第一章 最后一条裤腰
罗素芬的针刚走到裤腰拐角，车间忽然静了。
她还踩着踏板，鞋底抵到最下头，机器没动。窗边的邱银凤骂了一声，举起两只沾着机油的手。有人说停电了，有人探头看隔壁。只有素芬扭头望见门口的贾厂长，知道这回不是停电。
贾厂长站在一张倒放的裁床旁边，手里没有稿子。
“大家先回去休息一阵。”
他说完这一句，咳了半天。四十多台平车，四十多个女人，没有一个起身。
那是六月十四日，下午两点二十分。离发工资的日子已经过去九天，离上回真正发到钱，过去三个月。素芬能把日子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蒋禾班主任在收费单背面写了两次日期。第一次写五月二十七，第二次写六月十。第二个日期下面，还有一条极轻的横线。
素芬把手轮朝自己转了一圈。
“休息到什么时候？”有人问。
贾厂长看了那人一眼：“有安排就通知。”
“工资呢？”
“在想办法。”
“我们也想了三个月办法了。”邱银凤说。
门外有辆三轮车过去，喇叭叫得很响，卖凉皮的拖着长声喊辣子不要钱。素芬低头把裤腰转过去，接着转手轮。上针，下针，上针。她干了二十年的活，头一次觉得两只手这样不够用。
贾厂长看见了，走到她旁边。
“素芬，停了吧。”
“还剩六寸。”
“这批货也要停。”
“开口留在这儿，下次穿线不好接。”
贾厂长站了一会儿，走了。身后的质问挤到一起，有人哭起来，有人把一把剪刀摔在台板上。素芬把那六寸走完，拉断线头，才发现自己缝歪了。裤腰上有一段针脚斜出去，像突然改道的小河。
她拆了重缝。
许爱玲来叫她时，车间已空了一半。爱玲拿着考勤本，平常别在头发里的圆珠笔不见了，头顶露出一小片汗湿的白发。
“你还做它干什么？人家客户已经不要了。”
素芬没抬头：“裤子又没得罪我。”
爱玲在她旁边坐下，坐的正是去年修过却一直没弄稳的凳子，吱呀一声。
她们坐到窗上的影子慢慢移过台板。素芬把线头清干净，裤子叠好，放在待检筐最上面。她把自己的剪刀、软尺、顶针装进饭盒，饭盒里的午饭还剩半块咸鸭蛋，她用报纸包住剪刀尖，免得碰到蛋黄。
门卫不让带。
“厂里刚说，所有东西过眼。”老徐伸出手。
素芬把饭盒递给他。他拿起剪刀，看见剪刀柄上两道红漆才放下。这把剪刀是她进厂第二年买的，借去的人多，蒋建平替她点了漆。
“软尺也是我的。”她说。
“晓得，晓得。”
老徐盖好饭盒，声音低了一点：“别把气撒我这里。”
素芬没有撒气。她骑车出厂门，甚至朝卖凉皮的人摇了摇头，像往常下班一样说不买。骑到家属院的石榴树下面，她停住车，把饭盒又打开，看了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楼上正在煎鱼，焦香混着煤炉的烟。蒋禾坐在外婆留下的旧藤椅里削铅笔，听见她进门，先把桌上一张纸翻过去。
“今天这么早？”
“没什么活。”
“哦。”
女儿没有追问。十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看大人的脸色，这件事使素芬既轻松，又难受。
婆婆杨桂香从厨房探出头：“你把鲫鱼两面划几刀，我看不清。”
素芬洗了手，拿起菜刀。鱼很小，三条，每条还没她手掌长。她记得自己早上留了两块钱买豆腐。
“鱼多少钱？”
“一块六，剩下四毛买了葱。”
“不是说吃豆腐？”
“禾禾要考试，吃鱼好。”
她一刀划得深了，鱼皮下露出一截白骨。杨桂香看她一眼，没有再说。
吃饭时蒋建平还没回来。素芬把最大的一条夹给蒋禾，女儿却将鱼肚子拨了一半给奶奶。桂香拿碗避开，两双筷子在桌子上碰了一下。那一声很清脆，素芬忽然忍不住说：“吃个鱼，推来推去干什么？”
蒋禾停了筷子。
她看见女儿的睫毛垂下去，想补一句，喉咙却像塞着干饭。
饭后，蒋禾到厨房洗碗。素芬在桌边坐着，把那张反扣的纸翻过来，是县文化馆暑期美术班的招生简章。下面有女儿用铅笔算的小账，二十五块学费，八块材料，共三十三块。
旁边还写了一行更小的字：不坐车，可省六毛。
素芬把纸放回原处。
蒋建平九点才进门，满裤腿机油，额头上贴着一小块胶布。他说今天一辆车坏在西河桥，拖了半下午，问还有饭没有。
“锅里。”
“你怎么了？”
“厂里停了。”
建平掀锅盖的手顿在半空。
“停几天？”
“不知道。”
“钱呢？”
“不知道。”
他站了好一会儿，说：“先过吧，总有办法。”
素芬知道他是好意。可是这句话从厂长嘴里出来，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又坐在家里的饭桌上，连个字都没换。
那天晚上，她没问丈夫额头怎么伤的。他也忘了告诉她。
第二章 一台旧机器
三天后，红星服装厂门口贴了一张处理闲置设备的通知。
能搬走的旧平车，按成色作价，一百六到三百八不等。职工可以拿欠薪中的相应部分来抵，须本人申请，财务和设备科签字。机器离厂以后，修理自负。
通知下面围着很多人。大伙最先骂价格，又骂厂里算盘精，欠了现钱，拿一堆铁疙瘩来抵。
素芬挤进去看了两遍。
爱玲从身后拉她：“你不要起这个心。买回去放哪儿？”
“先看看。”
“你一说先看看，十回有九回要掏钱。”
设备库在最里头，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标语。库管打开门，一股混着老鼠屎的机油味扑出来。十七台机器用旧军被盖着，素芬掀开一角，认出了其中一台。
七号机。三年前车间换电机，把它淘汰下来。她用过，送布稳，压脚有点偏，针杆却是好的。
“这台三百二。”库管说。
“皮带烂了，台板都裂了。”
“按底价。”
她蹲下去转了转轮子，声音不顺。轮底积着一层硬灰，左侧连杆少一个螺母。她将毛病一条条指给库管看，对方烦了：“你找设备科，我说了不算。”
素芬真的去找。
设备科长不在，她从九点等到十一点，等来的不是他，是拎着两个饭盒的包国庆。供销科如今也没多少事了，包国庆仍穿一双擦得很亮的皮鞋。
他看了她手中的申请单：“准备自己做？”
“买个机器，不见得就开厂。”
“现在都要想条后路。”
他把一只饭盒放在窗台上，替她喊来维修工。维修工看完机器，在单子上添了两项故障，最后批下来的价钱是二百七十。
包国庆笑：“请我吃碗面就行。”
素芬说：“机器能用再请。”
回家，她把单子摊在蒋建平面前。
建平没看价格，先问：“你要做什么？”
“改裤脚，做衣裳。总得把手里的活接着干。”
“家里已经有一台。”
“家里是脚踏机，厚一点就跳针。”
“修修也能用。”
“你说修，去年说到今年。”
他不说话了。过一会儿，拿起那张单子，指着价钱：“这二百七十要是以后能发下来呢？”
素芬听出他心里真正舍不得的不是机器的钱，而是那一截尚未断掉的退路。只要厂里还欠她工资，她就是等着复工的人。把欠薪换成机器，像是自己先认了输。
“发下来也是过日子。”她说，“现在也要过。”
建平把单子放下：“你想好了就买。我明天下班去搬。”
第二天下午，他带来一辆借的平板车。路上机器摇摇晃晃，两个人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扶。经过菜场，熟人问搬什么，素芬很干脆地说缝纫机，建平却把头往下低了一点。
车过石桥时，台板往右一滑，素芬急忙扶住。建平回头喊：“你往左推！”
“我推着呢。”
“别只扶它！”
“我晓得！”
他们在桥上拌了两句嘴，桥下洗菜的人都仰起头看。下了桥，素芬累得额头流汗，忽然笑起来。建平莫名其妙地看她。
“像结婚搬嫁妆。”她说。
建平也笑了：“嫁妆那回是你弟搬的，没这么难伺候。”
那台机被抬进家里靠窗的位置，饭桌只好往墙边移，蒋禾的藤椅搬到了走廊。素芬站着打量，觉得机器比在厂里大了一圈。
夜里，建平拆开侧盖，一边擦油，一边找毛病。他额头的胶布已经揭了，下面留着细细的红口子。素芬这才问：“你那天碰哪儿了？”
“拖车时，铁钩弹了一下。”
“怎么不说？”
“说了也白说。”
她去水壶里倒一杯凉开水，放在他手边。两个人都没再提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七号机响了。
蒋禾还在睡，隔着门喊：“妈，几点了？”
素芬把脚松开，墙上的钟刚过六点。她不好意思地回了一声，轻轻拨着手轮试线。
第一件交到她手里的活，是楼下赵大姐一条破了裆的男裤。
布料磨得发亮，裂口边上结着硬汗。赵大姐怕她嫌弃，先说：“只要结实，不用好看。”
素芬翻过裤子，找一块旧布垫在里头，针脚一点一点补过去。
补完赵大姐问多少钱，她迟疑了一下，说五毛。
赵大姐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张皱纸币，挑出一张五毛的递给她。素芬接钱时，手指碰到纸币，上面带着湿气，不知是汗还是菜水。
她把它展平，压在机器底下。
第一笔收入。很少，也很脏，够买一把青菜。
第三章 门口没有招牌
半个月里，素芬挣了十一块七。
她把每一笔都记在旧练习本上，改裤脚两次，一块四；换拉链四次，三块六；补裤裆、接袖口、翻领子，剩下的全是小钱。拉链和线另外买，真正落在手里的不到九块。
杨桂香说：“总比闲着强。”
素芬讨厌这句话，却知道婆婆没别的意思。
最难的是开门。家住三楼，来人爬上来，敲门先喊桂香，再聊一会儿，最后才掏衣服。谈价钱显得生分，不谈又不成买卖。有人一坐半小时，喝完两杯茶，临走指着线包问能不能带点回去。
她借出去三次，第四次说不行。那人笑了：“哟，做老板了，跟我们不一样了。”
素芬拿着剪刀，脸一下发烫。
晚饭时她说给建平听，他问她为半轴线犯得着吗。她便再也不说了。
七月初，爱玲来了一回。
她一进屋就被晾在走廊的裤子刮到脸，站住往四周看。机器旁边堆着待改的旧衣服，蒋禾坐在床沿写作业，台灯的线从门缝里穿过去。杨桂香在厨房揉面，面盆的边沿碰在炒锅上，叮当响。
爱玲没坐，说：“跟我出去走走。”
她们走到南门街。三点钟的菜场已经收了摊，烂菜叶被扫成几堆，苍蝇嗡嗡地飞。桥头有一间关着木门的铺子，门缝里塞满广告。爱玲从钥匙包里取出钥匙，开了锁。
屋里很暗，地上留着一块块油印，是从前修自行车的人留下的。朝街一间，里头一间，后面一个小天井，水池边长着高高的野草。
“房东是我堂嫂，男人调去市里了。她说租给熟人，一个月四十。”
“四十？”素芬脱口而出。
爱玲嗯了一声：“就是有点贵。”
“我半个月净挣不到九块。”
“你在三楼当然挣不到。人家抱条裤子爬三层楼，还要先问你婆婆吃过没有。”
素芬抬头看窗户。窗玻璃缺了一块，糊着发黄的塑料纸。门口的人来人往，菜场、理发店、杂货铺都在十几步之内。她可以想象机器摆在窗边的样子，想得太清楚，反而有点害怕。
“你自己干什么？”她问。
爱玲把钥匙在掌心里翻过来：“我也不知道。”
她们在空铺里站了一会儿。爱玲说她儿子向东不想读职高了，要跟表哥去广州。她说不行，儿子问她留在东榆干什么，等着跟她一样。
“他原话是等着跟你一样，”爱玲看着地上的油印，“我气得一晚上没睡。后来想，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后来又想，好像也没什么好。”
素芬没劝她。这个时候说孩子还小，或者说等他长大就懂了，都便宜得像菜场收摊的烂叶子。
“你是不是想一起？”她问。
爱玲笑了笑：“我会算账，不会做衣服。”
“我会做，不会招呼人。”
话到了这里，两人反而没再往下说。爱玲锁门时，素芬弯腰把门槛前的一颗长钉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废纸箱。
回去的路上，她们在冰棍摊前各买了一支两毛钱的绿豆冰棍。爱玲付钱，素芬说等租了房算在账里，爱玲白她一眼，说还没开张就要占公家便宜。
她们都笑了。
笑完，爱玲说：“先各拿三百？房租押一个月，交两个月，剩下买材料。”
素芬舔了一口融化的糖水：“机器怎么算？”
“算你投的本钱。”
“那你不是出少了？”
“我可以再拿二百七十。”
“你留点钱。”
“你这话听起来，像我求着你搭伙。”
素芬转头看她，爱玲的脸有一点红。她这才发现，自己平时习惯照顾人的口气，会让另一个同样没了工作的人难堪。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晓得。可以后不能总这么说。”
桥下有人把一床蓝底白花的被单展开，水流从布上泻下去。素芬看了一会儿，说：“那就各算各的，该多少多少。”
两人把冰棍吃完，棍子扔进垃圾桶。
晚上，她把租房的事告诉家里，建平先算了一遍：一个月房租四十，电费另算，杂七杂八也要十块，先挣五十，才算没亏。
杨桂香问是不是还要雇人，蒋禾问窗户朝哪边。几个人说了半天，没有谁说不准。
素芬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此刻没处用，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最后建平说：“我给你们做个招牌。”
她说：“先别做。还不知道能开几天。”
蒋禾抬起头：“不开招牌，人家怎么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素芬听了，手指在杯口上磨了一圈。
“那就做。”她说。
第四章 三百块钱
家里的存折放在樟木箱最下面，和蒋建平的退伍证、结婚证包在同一块手帕里。
素芬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七百八十三块六毛。去年冬天婆婆住院，拿掉四百多，今年上半年靠建平的工资维持，没攒进一分。租铺拿三百，她能拿出来，只是拿完以后，家里任何一件东西都不能坏，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病。
杨桂香坐在床边看她，从围裙里取出一个布包。
“我这里有点。”
素芬没伸手：“你的钱你留着。”
“不是给你。”
婆婆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叠齐的纸币，最大的十元，最小的一角。她数出两百块，放在床单上。
“借你。你写个条。”
素芬怔了一下。
桂香不看她，自顾自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你公公那时候，谁来借钱都说是一家人。等我要用，个个都成外人。你别嫌我难听。”
“没嫌。”
“明年开春还。我这两条腿，总得去省城看一趟。”
素芬点头。她到蒋禾书桌前找纸，女儿把没写过的练习本翻过来，撕下一页。她写借款人罗素芬，人民币两百元整，写完停住，问日期。
蒋禾说：“七月八号。”
素芬把一九九四年写完整，发现最后一笔压得很重，纸几乎破了。
婆婆收起借条，没再看她。素芬把钱装进兜里，心里有点酸，又觉得这酸里头没有委屈。老人还肯借给她，又明确说那是自己的钱。她平时替家里这个安排那个安排，原来已经很久没有把婆婆当成一个可以另有打算的人。
房东来签租房字据那天，爱玲穿了件新洗的衬衫，带着算盘和印泥。
房东姓钱，脸窄，讲话快，先说门口不能搭棚，再说水池堵了要租客自己通，最后提到电费按分表算。素芬听了一会儿，目光总往墙角的霉斑上瞟。
爱玲把笔放下：“漏水算谁的？”
钱嫂说老房子下大雨难免。
“难免也要说清。我们放的是布。”
两人你来我往讲了十几分钟，最后写成房顶渗漏由房东修，租客人为损坏自己担。素芬在旁边坐着，第一次看出爱玲那些在车间里不大受待见的细致，到底有什么用。
交完一百二十块，钱嫂走了。两人坐在屋里，捧着刚到手的钥匙，忽然都没说话。
“现在走还来得及。”爱玲说。
素芬站起来，把两扇木门推到尽头。
阳光一下铺进屋里，照出空中许多灰。
蒋建平傍晚来刷墙。他带着修理厂不要的石灰，照例说放着也是浪费，爱玲便问这东西能不能拿。建平脸上有点挂不住：“我问过管仓的。”
“那就好，省得给你惹事。”
她说得自然，建平也就没法生气了。
秦小满是跟着机器来的。她在厂里做了两年临时工，停产时连欠薪处理的会都没让进。素芬托她哥哥拉车，她坐在平板车边沿，怀里抱着拆下来的电机，怕路上磕坏。
机器抬进去，她没有立刻走，拿起扫把帮忙扫灰，又把水池里那一团黑乎乎的烂叶子掏出来。素芬让她歇着，她说反正回去也是坐着。
临走时，小满问：“罗师傅，你这里以后要人吗？”
素芬正在拧抹布，水顺着手腕流下去。
“眼下养不起。”
“我不要多。”
“不是多不多。还没挣着钱。”
小满哦了一声，搓了搓手，指缝里都是洗不干净的黑。她才二十二岁，梳两条短辫子，脸晒得发亮，站在刚刷白的墙边，显得很小。
素芬差点说有空来玩。但这句话对一个来问活干的人，又有什么用？
“等我有活，先找你。”她说，“不白做。”
小满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开门前一天，蒋禾带着画笔来了。招牌是建平找的木板，刷了白漆，她蹲在地上，慢慢写出“桥南缝纫社”五个字。桥字写得太宽，社字挤在最边上，像要掉下去。
建平说再刷一遍重写。蒋禾没吭声。
素芬蹲下来，看了很久，说：“挺好。能认得。”
女儿把画笔在水瓶里洗了洗，忽然轻声问：“妈，那三十三块，我能先欠着吗？”
素芬知道她问的是暑期美术班。
“不是说了吗，中考完再讲。”
“考完了。”
素芬的手停在招牌边沿。女儿已经考完四天，她这几天忙着刷墙、找桌子、搬机器，竟还把那句话挂在嘴边。
“等通知书下来。”她说。
蒋禾点点头，将那瓶发黑的水倒进天井。
招牌当天就挂了上去。风一吹，右边的铁丝响，社字微微地摇。
第五章 第一件新衣裳
桥南缝纫社开张，没有放鞭炮。
爱玲买了半斤水果糖装在搪瓷盘里，素芬把玻璃擦了两遍。隔壁理发店的老唐来串门，吃了两块糖，说门脸清爽，又问做一件衬衫多少钱。
“工钱五块，布自己带。”素芬说。
老唐啧了一声：“挺贵。”
“五块不贵。”爱玲说，“裁剪、锁边、扣眼都在里头。”
老唐又拿一块糖，笑着走了。
第一天只有三条裤脚，挣了一块五。素芬晚上回家，见建平张嘴要问，抢先说还行。他便把那句问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也不多。第三天，下雨了。
雨把门前的灰打成稀泥，招牌上的社字终于不摇了，被水泡得贴在墙上。素芬坐在窗边，拆一条客户要放腰围的裤子，一针一针拆得极慢。爱玲抱着本子在算，算盘珠响一会儿，停一会儿。
她想叫爱玲别算了，又没有理由。
快中午时，门口进来一个女人，手里提着塑料袋，头发淋湿了一半。
“做衣服吗？”
两个人同时抬头。
女人姓杜，在县招待所洗床单。她拿出一块湖蓝色的确良，说下星期儿子订婚，要做一件衬衫。料子是好些年前买的，压在柜底一直舍不得用，折痕已经有些发白。
素芬接过布，摸了摸，问她喜欢什么样。
“有领子，有两个口袋就行。”
“这料子薄，口袋看得出来里头放什么。”
“那一个。”
爱玲给她倒了杯水。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是别人结婚时拍的，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口，她指着其中一个人的衣领。
“能做成这样的？”
照片很小，衣领只剩一块灰影。素芬凑到窗边看了半天，问是不是领尖圆一点，女人马上点头。
量尺寸时，素芬发现她右肩比左肩低，将软尺重新放了一回。女人说右胳膊一直疼，拧大被单拧的。
“我给你这边稍放一点。”
“别看着歪。”
“不歪。”
五天后，衬衫做好了。杜大姐来试，先不敢套，怕自己胳膊上沾的脏东西弄污了。素芬给她一条湿毛巾，她擦过手，才慢慢伸进袖子里。
镜子是爱玲从家里搬来的，只有半截，得往后退三步才能看见整件上衣。女人退到门口，朝左看看，又朝右看看，最后抬了抬胳膊。
“这儿不扯了。”
她指的正是右肩。
素芬笑：“做新衣裳，就得合身。”
女人掏钱的时候，问能不能少一块。素芬脸上的笑没收住，点头说行。爱玲在旁边看着，没有开口。
等人走了，爱玲把四块钱记进账里，笔尖停了停。
“你少的那一块，想过少在哪里没有？”
“第一件，开个张。”
“她又不知道是第一件。”
素芬拿起桌上的碎布：“人家也不容易。”
“我们容易？”
屋里一下安静。素芬觉得这话太硬，可她不能说不对。
爱玲把本子转给她看。布尺、线、灯泡、窗户玻璃，开张后新花的钱都有数。她用指甲抵住纸上一个小小的五字。
“这个是我们两个人说好的。客人来了，你一句话就能改，往后我站在旁边干什么？”
素芬慢慢把碎布放下。
她不是没当过组长。车间里一个工人慢了，另一个就得补上，有时她也替别人做掉半筐活，从不觉得需要先问谁。她习惯了手里有把剪刀，事情就归自己定。
可是这间铺子里，钱是两个人的。
“下次先商量。”她说。
爱玲点点头，合上本子，又推过一杯凉茶。
“你那领子做得好。”
素芬没接话，拿起杯子喝了。
过两天，杜大姐带着一个年轻姑娘进门。姑娘是她未来的儿媳妇，要把裙子的腰收一收。
她站在一旁，向姑娘介绍：“就是这位师傅，肩膀给我做得一点不难受。你别乱还价，人家做一件费得很。”
素芬听见这话，往爱玲那边看了一眼。
爱玲正低头写单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咬住了一个没说出来的字。
姑娘试完裙子走了，素芬把下一张收衣凭条放到桌上。
“收腰一块二？”她问。
“侧缝要拆，里衬也要动，一块五。”
“好。”
她在纸上写下数目。字不很好看，却没有再改。
第六章 饭是谁做的
八月一到，铺子里有了暑假尾声的生意。
孩子长个子，去年做的裤子露出脚脖子，做家长的提来问能不能接。衣服分给弟弟妹妹之前，要改小肩膀，缝住领口，还有一批从省城百货店买回来的裙子，穿不上又舍不得坐车退，最后都到了素芬手里。
她原先觉得改衣服不算本事，做多了才知道，人家的日子全藏在缝里。裤脚接长一寸，缝缝得藏好，不然孩子在学校会被笑。旧大衣改给姐姐，弟弟不肯，得留下一小块料，给他缝个能扣起来的钱袋。
她每天下午六点关门，后来拖到七点，再后来是八点。
回到家，桌上常有凉饭。杨桂香坐得少了，腿一到傍晚就疼，站不久。蒋禾会煮面，建平嫌天天吃面，一次随口说：“早说这么忙，我在外头吃完再回来。”
素芬把钥匙往桌上一放：“你也可以早回来做。”
“我六点下班。”
“我不是？”
“你能自己关门。”
素芬看着他。建平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觉得这话并没有什么错，又从她脸上看出确实说错了。
那天他们没吵起来，反而比吵了一架更难受。素芬洗碗时磕掉一只碗的边，建平过来替她，她推开他的手，说不用。
第二天，店里有一位客人来取裤子，站在门外等了二十分钟。素芬正赶回家给婆婆送药，爱玲出去换零钱，两个人都以为只要几分钟。客人发了脾气，裤子拿走，尾款两毛没给。
爱玲说：“咱们得排个班。”
素芬答应得很快。
爱玲看她：“家里也得排。”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
素芬在桌边坐下来。她原想说自己家里人不是不帮忙，又觉得没必要争这一句。爱玲没有丈夫，向东能把家弄得像刚被人翻过，谈起家务时却比她轻松。
“我儿子不洗碗，我就把他那只碗留着。”爱玲说。
“苍蝇不来？”
“来。所以我先受两天。”
素芬听得笑起来，笑完又想，这些事为什么都得她先想办法。
当晚，她拿回一本从杂货店买的小日历，摊在饭桌上。
“我有话说。”
蒋禾看看父亲，先坐了下来。
她没有诉苦，只说铺子每晚七点关，哪天接急活会让人捎话。晚饭得有人做，菜得有人买，婆婆的膝盖不能再一直蹲着洗衣服。
建平说：“那我做三天，你做三天。”
“还有一天呢？”蒋禾问。
“吃面。”建平说。
女儿笑出声。桂香没笑，问自己的活是什么。
“你帮着看饭就行，不要老洗洗涮涮。”素芬说。
“那不还是我做？”
几个人一愣，随后都笑了。素芬这回笑得最久，笑着把日历往婆婆面前移。
最后排下来，谁有空谁买菜，但每天下班顺路看一眼厨房缺什么。建平负责三顿晚饭，蒋禾每晚洗碗，素芬做剩下的饭和周末大扫除，桂香只做自己愿意做、腿也受得了的事。
“你们别回头又嫌我煮得不好。”建平说。
“焦了就一起吃。”素芬答。
第一顿他炒茄子，油放少了，锅底烧黑一片。素芬进门闻见糊味，张口想说，见丈夫正拿锅铲拼命翻，又把话咽下去。
那顿茄子有点苦，蒋禾吃两口就去舀汤。桂香拿起碗底一片，仔细辨认原来是什么东西。
建平先忍不住：“要不还是吃面？”
素芬说不用，蘸点醋。
后来她去洗澡，隔着门听见女儿在教父亲：“奶奶说茄子要先拌盐，等它出水。”
父亲说知道了，女儿说你刚才就是没听。
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素芬闭住眼。厨房里，父女俩还在说那盘茄子。这一会儿，她不用站在旁边了。
第七章 小满的五块钱
秦小满第三次到铺子时，带来一只纸包。
里面装着六个茶叶蛋。她说家里煮多了，给师傅尝尝。素芬知道她家四个孩子，加上父母，六个蛋不可能多出来，便把纸包接下，没当场拆穿。
“你坐一下。”
她拿出两片碎布，让小满试着做一道弯缝，再装一条拉链。
小满的手很稳，就是性子急，针走到拐角不肯慢，第一回缝歪了两毫米。她咬着嘴唇，自己拆掉重做，没抬头看素芬。
“谁教你的？”
“厂里跟着看。周师傅有时候让我做。”
“做了多少？”
“没人记。”
素芬把布片翻过来，背面的线也收得清楚。
那天下午，小满帮忙改了三条裙子，爱玲给了她五块钱。小满没接，说自己就是来看看。
“看不用坐机器。”爱玲说。
小满把钱攥在手里，耳朵红了。素芬当着她的面，将茶叶蛋按菜场的价钱另外算了钱。小满急得直摇头，眼泪差点下来。
素芬说：“好意我领。你来找活，不用往这里送东西。”
后来她想，这话也许说得重了一点。年轻姑娘站在门边，两手紧紧抓着包带，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被照出来。
她便又补了一句：“明天来吃早饭，我带包子。蛋煮得好吃，下回我买了请你帮着煮。”
小满这才抬起头，点了一下。
铺子暂时不能养固定工，三个人说好，有量就按件请她做，事先讲价，每周六结清。改坏了若是没听师傅的交代，她重做；若是原来的料子有问题，或者客人临时改主意，不能扣她的钱。
这些话说出来，小满觉得过于郑重。她在厂里干两年，工钱从来是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信你们。”她说。
爱玲把本子递过去：“信也看看。”
小满读得慢，遇到一个不熟的字，偷偷把脸凑近。素芬假装整理线轴，给她留时间。
从那以后，她每周来三四天，常比素芬来得还早。她不再带鸡蛋，却依然抢着扫地、烧水，谁杯子空了就去添。素芬有一回明明坐在水壶旁边，也等她来提，等伸出杯子才觉得不对。
“你做你的。”她把杯子收回去，“这个我自己来。”
小满看着她，笑笑，仍顺手给爱玲添了半杯。
八月底的一天，她晚上没回去，借口最后一条拉链没装完。过了八点，素芬去催，她低着头，说家里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说亲的。”
素芬没有顺着问男人的条件，而是问她想不想。
小满说不晓得。对方在镇上开农机修理铺，家里觉得好，以后她能跟着看店，不用再出来给人做活。
“我爹说，看自己家的店，总比替别人踩机器强。”
素芬看着桌上的碎布。父亲这句话并非全无道理，只是那间被说成自己家的店里，谁做主、谁拿钱、谁能走开，都还没人问。
“你见过？”她问。
“见过一次。他问我会不会打算盘。”
“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他说学就会了。”
小满把拉链头轻轻拉上，又拉开。“他没有问我想干什么。”
素芬想起自己相亲那回。蒋建平穿着一件军绿衬衫，从头到尾只说了四句话，其中一句是问她吃不吃冰棒。那时她觉得这人老实，后来也确实老实，只是两个人用了二十年，才开始商量晚饭到底谁做。
她不能拿自己的日子替姑娘作答。
“那你下次问问他。”她说，“你想继续做衣服，愿不愿意，钱归谁管，都问清楚。你不欠他一个答应。”
小满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书包。
几天后，她说亲事没成。男方觉得她问题太多，家里人也嫌她把好事问坏了。
“你后悔不？”素芬问。
小满想了想：“后悔吃饭那天没多吃两块肉。”
素芬笑得握不住剪刀，爱玲在旁边算账，听见也笑了。
那天小满领到十三块四毛钱。她数了两遍，小心收进贴身的口袋，然后向爱玲借了算盘，说想试试看，真的是学一学就能会吗。
第八章 画在背面的人
蒋禾考上了县一中。
通知书送来那天，素芬给她做了一碗荷包蛋面，蛋沉在底下，面条挑开才看见。女儿吃到一半，忽然问：“文化馆还收人吗？”
已经八月下旬，暑期班只剩一星期。
素芬握着筷子，才想起自己又把事情往后推了一个月。
“我明天去问。”
“算了。”
“问问怕什么？”
“人家都学完了。”
女儿并没有闹。她把最后一点面汤喝掉，收起碗，进屋看高中借来的课本。素芬倒宁愿她闹一场，至少有个让自己发脾气或者补偿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素芬还是去了文化馆。
门口贴着已经卷边的招生纸，守门老人说教美术的小陶老师在楼上。楼梯踩上去吱吱响，教室里几个孩子对着石膏几何体画画。窗边的风扇摇头，吹得纸角一直往上翘。
陶老师听完，问孩子有没有画过。
素芬不知道该说画过还是没画过，想了半天，说她总在练习本背面画。
老师笑了：“带来看看。秋天周日下午也有班，不急着交钱。”
她晚上把话转给女儿，蒋禾的第一反应却是皱眉。
“你拿我的画了？”
“没有。”
“那你怎么说我画得好？”
“我也没说。”
“你又没看。”
话到这里，素芬忍不住了：“我跑一趟还跑错了？”
蒋禾咬住嘴唇，没再说。屋里只剩桌面风扇的响声，扇罩碰着一张废纸，沙沙地刮。
晚上快睡时，建平拿来一本练习册给素芬看。
后面十几页都是画。婆婆坐着剥豆子，手掌很大，眼睛藏在皱纹下面。父亲蹲在门外擦鞋，膝盖鼓起两个包。还有素芬，背对着人坐在机器前，头稍稍偏向左边，窗框的影子落在肩上。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不是脸，是那个歪着的后背，和针脚快走歪时会不自觉伸出去的脖子。
“她怎么连这个都画？”
建平说：“她天天看。”
最后一页，是家里的饭桌。三只碗，一个空凳子。空凳子背后放着挂钟，钟上八点十五分。素芬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她没有第二天就领着女儿去报名。她先去问了秋季的时间和费用，九月至十二月，每周一次，四十块，材料自备。然后拿一张纸写清楚，放在女儿桌上。
“你想去，我和你爸给你出。不是奖励考上高中，就是你喜欢。”
蒋禾低着头，手指在纸上蹭了一下。
“可是我要考大学。”
“画画就不能考？”
“你以前说的。”
素芬记不起什么时候说过。也许是女儿初二画画误了睡觉那晚，也许是在饭桌上随口的一句。大人说过去就忘的，孩子原来能记得这样清楚。
“那是我不懂。”她说。
这句话说起来比同房东讨价还难。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却还有许多事，头一次才知道怎么开口。
蒋禾星期天去了文化馆，没让母亲陪。回来时买了一块二毛钱的白橡皮，放进铅笔盒最里头。素芬没有问老师夸了没有，只问中午吃了什么。
女儿说吃了烧饼，又说：“陶老师说，我把手画得太大。”
“奶奶的手本来就大。”
“他说可以画大，但得知道为什么。”
素芬想了想：“那你知道吗？”
蒋禾摇头，随后自己笑了。
那天夜里，素芬到铺子赶一件毛呢外套。爱玲有事先走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她抬头时看见窗玻璃映着自己，灯从顶上照下去，颈子上的筋显得很深。
她摸了摸后颈，第一次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又在腰后垫上一块叠好的布。
第二天，蒋禾问怎么想到垫腰。
素芬说：“有人把我画得太难看。”
女儿愣了一下，笑得耳朵红起来。
第九章 银凤的针
九月末，邱银凤找来时，手上套着一只自制的针线包。
她进门不说话，先把铺子看了一圈。素芬让她坐，她选了离窗最近的位置，摸摸七号机的台板，说它倒是有福气，厂里那些新机器还关着，旧的先吃上饭了。
说完，她把针线包放到桌上。
“有锁扣眼的活，给我一点。”
素芬怔了一下。银凤在厂里是做大货的，一天能出多少件，车间没人比得过她。锁手工扣眼又慢又费眼，挣不了多少钱。
“你不接成衣？”
“家里走不开。”
她丈夫前年中风，左腿一直拖着，最近又摔了一回。儿媳妇刚生孩子，两头都要人，她不能来店里坐整天。
素芬挑出几件需要手工收口的衣服。银凤拿起来，先摸到布边，再对着窗看。她把脸凑得很近，素芬注意到她看白布时稍好，深色的就皱眉。
“你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岁数大了都这样。”
“你才五十。”
“我妈五十已经抱了四个孙子。”
素芬没再问，只把一件黑外套留下，说客人急着要，自己先做。银凤看她一眼，没有争。
两天后，活送回来，有两只扣眼大小不一样。差得并不多，平常穿不容易看见，但其中一只边线松，扯一扯会散。
素芬用针拆掉，准备重锁。爱玲见了问是谁做的，她说自己的。
“你自己的活，为什么拿银凤那包线？”
素芬没吭声。
爱玲坐下来：“你替她一次，下次呢？”
“就两个扣眼。”
“那你跟她说，就两个扣眼，帮她拆了重做。为什么要瞒？”
素芬觉得这人有时候说话像算盘珠，一颗挨一颗，躲都没地方躲。可她也知道爱玲说得对。
银凤再来取活，她将那件衣服摊开，指出问题。银凤的脸慢慢红了，伸手要拿回去。素芬按住衣服。
“我重做了。工钱不扣，下回深色料子先别接。”
“那还有什么活？”
“浅色也有。另想。”
银凤把手抽回，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说右眼像蒙着一层灰，白天还好，夜里连穿针都费劲。医生让她去市里看看，她没去，一来要钱，二来怕一去就得住下。
“他一个人在家，倒水都不稳。”
素芬听着，想说让儿子管几天，话到嘴边又停了。她并不知道银凤儿子的工作能不能请假，也不知道儿媳妇的孩子夜里闹不闹。远远站着指一条路，实在太容易。
“先去看，”她最后说，“一天能来回的，找天我陪你。”
银凤笑了笑：“你这里关门？”
素芬看向爱玲。爱玲没立刻答，拿起日历看了一遍，才说下周二她在，没问题。
去市里那天，素芬五点起床，做了两个鸡蛋饼带上。车票一人一块八，她们各付各的。医院排了很久，检查的结果是白内障，还没到非立刻手术不可，但得按医嘱复查，近处细活要少做。
回程的汽车里，银凤把病历紧紧压在膝盖上，窗外的树一棵一棵过去。
“少做，”她笑了一下，“说得轻巧。”
素芬没有接话。她想起上午诊室里，医生问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银凤答两三年，又自己改成四五年。工厂忙的时候，她们谁也没觉得看不清算一件需要停下来的事。
十月，桥南接到县农机站二十四件工作服的活。不是新做，是旧衣修补，标号、清洗、拆换松紧带，得先有人把衣服分出来。
素芬提着那一大包衣服去了银凤家。
“这个你试试。用手摸也能分，别晚上做。”
银凤摊开第一件，在袖口摸了一会儿，说这里头有的料子烂透了，补也没用。
“就要你替我看这个。”
她抬头望着素芬。这一次，脸上没红，也没客气，只指着另一包问：“验一件多少钱？”
第十章 桥南的规矩
入冬前，包国庆给桥南带来一桩正经买卖。
县汽车站新开食堂，要四十条围裙、二十套袖套。原先找镇上的小厂，交来的样品布太薄，负责人不满意，包国庆便想起素芬。
他来时没进门，先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铺子里小满在剪线头，素芬裁一条裙子，爱玲坐在门边写单。墙上挂着量好尺寸的纸样，床单改的门帘洗得发白。
“像那么回事了。”他说。
素芬没抬头：“你的面还没吃。”
“记得就行。我今天带的活，够你请十回。”
围裙的样子不难，胸前一个袋，两边系带。难的是耐洗，油污洗得勤，料子薄了撑不过几个月。包国庆带来一块白布，价钱便宜，素芬用力扯了扯，摇头。
“他们要省钱。”包国庆说。
“省在布上，就得省在寿命上。”
“话跟我讲没用，得跟买的人讲。”
于是素芬第一次带着样品，去见一个还没有付钱的大客户。
食堂负责人姓周，忙着安排桌椅，听完她的话，反问：“厚布就不坏？”
素芬差一点回答当然，想了想，把话改成了：“厚一点，缝得结实些，用得久一点。你们每天怎么洗？”
周主任这才停下来，带她去看后院的大水池。洗围裙的阿姨说要用刷子刷，袋口最容易坏，系带常打死结，解不开就剪。
回来以后，素芬把袋口加了三角加固，把系带做宽，长度留得足。她算出两种价，让包国庆带给周主任，对方选了贵一点的那种，却要求周五前交。
小满一听，伸手算天数。
“能做。”素芬说。
爱玲问：“家里的活呢？店里的呢？”
素芬把排单本拿来，划出三个晚上。她不再说自己熬一熬就行，先问小满晚上能不能留，问爱玲接不接得了柜台。银凤那边可以帮着翻系带，按条算钱。
包国庆在旁边听完，笑着说女人做个买卖，比工厂开会还仔细。
爱玲反问：“仔细耽误你拿钱？”
包国庆举手说不敢。
这批活最后提前半天交完。付完材料和工钱，还剩一百零六块八。包国庆的介绍钱事先说了五块，也记在里头，没有事后再拿。素芬看着那个余数，心里头第一次出现一种不是侥幸的踏实。
但分钱时，两个人又不一致。
素芬想买一台二手锁边机。爱玲想先各取五十，家里要过冬，向东没有合脚的棉鞋。
“等下一笔。”素芬说。
“你每次都能等下一笔，我不能。”
素芬马上想说自己也缺钱，可话没出口，先看见爱玲磨薄的袖口。她们一起做了几个月，她记得每块布的进价，却没问过爱玲在家怎么过。
当晚关门后，两人把所有账摊开。初投的本钱，一人五百七十。素芬拿三百现钱，加二百七十的机器；爱玲是五百七十现钱。铺子到现在没亏，钱却大半压在存料和没结的尾款里，账面上能分的，远没有想得多。
爱玲拿出另一张纸：“我不是要算谁多干几分钟。我想知道，干满一个月，家里到底能拿多少。”
素芬坐了很久，点头。
她们给自己定了最初的工钱，每人每月八十，忙不过来另请人就按件付。挣不够八十，写明欠多少，不能嘴上说算了。先留下一百块周转，余钱到年底再商量。买超过五十块的东西，两个人都得点头。谁替客户免钱，先在单子上写清楚，不能拿另一个人的工钱做人情。
字据不长，爱玲写，素芬一句一句看。
最后还有一条，任何一人不想干了，可以提，但要把接过的活、欠过的钱理清，不能让另一个人对着空铺子发愣。
素芬望着那句话，觉得不吉利。
爱玲说：“先讲明白，免得真有那天，连好话都说不出。”
她便签了字。
两人把纸装进信封，放在抽屉里。素芬留下五十三块四，爱玲也拿同样的钱，作为本月工钱的一部分。锁边机往后再说。
走出店门时，街上已经很冷，烧饼摊前只剩一点余火。爱玲拢了拢领口，问她要不要带两个回去。
素芬想起今天轮到建平做饭，摇摇头。
“回家吃。”
她说这三个字时，语气里竟有了一点盼头。
第十一章 年夜饭前的账
腊月二十七，桥南缝纫社关了半天门算年账。
小满领到自己最后一周的工钱，又得到一只装着二十块的信封。她拿着信封站在门边，先问是不是多算了。爱玲说是年底的红钱，不算在工钱里面。
“明年还来吗？”素芬问。
“来。”小满答得很快，答完又补，“如果你们要。”
银凤没有来。她让儿子替她送回最后一包验过的衣服，带来两斤自家做的糯米圆子。爱玲没给圆子作价，只另包了二十块，让银凤儿子拿回去。
“这个不一样。”她对素芬说。
素芬懂她的意思。来求活时送的礼，和已经共同做了几个月事后送来的吃食，分量并不相同。
账算到下午三点。欠客户的一件棉袄，年后才能做；客户欠店里的几笔尾款，最大的一笔十八块，爱玲列好名字。两个人应得的工钱都已补足，周转钱留过，余下能分一百九十。
她们各拿九十五。
素芬数着自己的钱，忽然想起进厂头一年领工资，纸币也是这样一张一张，数了好几遍。那时候钱少，却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也不用想机器哪天坏。如今没人给她规定上班的钟点，她反而比从前更不敢停。
“你有没有后悔？”她问。
爱玲把钱收好：“今天不后悔。”
“昨天呢？”
“昨天那个女人说拿裤子改短了，量半天才晓得她拿错老头子的裤子。那会儿挺后悔。”
素芬笑起来。
爱玲关上账本，看见她把九十五块分成两份，问准备怎么花。
“先还我婆婆的钱。”
“还有多少？”
“一百。”
前两个月，她已经各还了五十。杨桂香每回收钱都在借条背面写上日期，写完让素芬看，没有说都是一家人，不还也行。
爱玲点点头：“她这样挺好。”
素芬笑：“你们倒是一派。”
春节前，建平带回来两斤带鱼，是修理场发的。鱼冻成一块，他放在水池里泡，泡了一会儿忘记翻，被桂香念叨半天。蒋禾把画桌搬到窗边，画锅里的蒸汽。屋里灯亮，窗外有人早早放炮，素芬坐在桌边给小满缝好那件过年的罩衣，忽然觉得这个年没有自己六月时想的那么难过。
年三十晚上，她将最后一百块递给婆婆。
桂香接过来数好，把借条拿出来，摊在桌上。素芬以为她要撕，老人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纸折好收回去。
“留着。”她说，“第一次借钱给媳妇，没亏。”
建平端着鱼走来，笑她还怕亏。
桂香不笑：“我怕什么，你们心里知道。”
桌上静了一瞬，素芬说：“年后我陪你去看腿。”
“先看看哪天车方便。”
老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不用，反而让素芬心里松了一口气。
正月初八开门，包国庆踩着满街红纸屑进来。他先拜年，等爱玲递过茶，才说县二中准备给住校部的一百二十个孩子做运动服，问桥南有没有兴趣。
“是来真的？”爱玲问。
“我不拿这个逗你们。”
素芬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机器。现在店里只有七号机和从家里搬来的脚踏机，锁边还得付钱借别人用。一百二十套，不是四十条围裙。
包国庆说供料可以赊一部分，学校也会付定钱，样子不难，他能把人引来，成不成看她们自己。
素芬没有立刻答应。
“明天你来，我们把价和工期算明白。”她说。
包国庆抬起眉毛，笑道：“学会慢性子了？”
素芬也笑。她以为自己确实学会了。
第十二章 量孩子的肩膀
校服生意谈了三回。
第一回，学校管总务的赵老师来，拿着一套旧样衣。胸前两道白杠，裤腿要直，不能太肥。爱玲问谁付钱、哪天付，对方有点不高兴，说学校还能跑了不成。
爱玲给他续茶：“您当然跑不了。我们买布的人能跑，明天卖给别人，就没我们的了。”
赵老师笑了，气也松下来。
第二回，素芬去学校。她原以为只要按高矮分几个号，见到孩子才发现，个子相同，肩膀、腰围差得远。一名女孩站到软尺前，把两只胳膊紧紧贴在身上，怎么也不肯抬。
后头几个男孩笑。素芬将软尺收起来，转身说：“男孩子先去那边，别挤着。”
女生留下，她让爱玲用一块床单在教室角上拉起遮挡，里面一次进一个人。那个女孩终于放开胳膊，轻声说自己腰粗，穿什么都不好看。
素芬量着她的肩：“衣服小了，是衣服的事。”
女孩抬眼看她。她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有一圈细汗，袖口已经短到腕骨上面。
“你叫什么？”
“陈友玉。”
素芬在尺码单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记下她需要另裁，不能硬塞进同一个号里。
她们量完，学校食堂已经开饭。赵老师请她们吃了一顿，素芬坐在学生旁边，碗里也是土豆烧肉，肉很少，土豆切得大。她看着那些夹菜的手，想起蒋禾在家把收费单翻过去的样子。
第三回，价格终于定下。每套四十元，一百二十套，总共四千八百。定钱一千六，交付验收后七天付清尾款。四月二十四日前交，孩子们五一运动会要穿。
包国庆的介绍钱，四十块，事先写明，从桥南这一边付。
布样、衣样各留一份，尺寸偏差和发现问题怎么处理，也写在单子后面。爱玲念给素芬听，素芬一句一句点头。她们尚不熟悉那些更像合同的字眼，却已经懂得，口头说得再热闹，出事时不能靠回忆。
定钱到账的那天下午，爱玲把钞票装进铁皮钱匣，手掌在盖子上停了一下。
“这个不是咱们赚的。”她说。
“我晓得。”
“是人家提前放在这里的。”
“我晓得。”
素芬有点不耐烦。她已经连着做了两天样衣，脖子硬得转不动，爱玲却像怕她拿钱跑似的，一句话说两遍。
回到家，她把样衣给蒋禾试。女儿穿上走了两圈，说裤裆有点紧，抬腿不方便。素芬便拆了，重改。
建平见她夜里还在灯下画纸样，提醒她第二天要陪母亲去市里。桂香的腿先在县医院看过，医生建议再去大医院拍片，她们订了车票。
“我没忘。”素芬说。
她确实没忘，第二天也陪着去了。只是等候的时候，她一直在纸上算不同号的用料，桂香叫她两声，才听见叫号。
回家的路上，老人问生意是不是很大。
“还行。”
“挣得到钱就好，别急。”
素芬把膝上的纸收起来，笑着说没急。
可从那天起，她在脑子里排好的已不只是这一百二十套衣服。她看见锁边机，看见再多招一个人，看见年底给婆婆换一张不用弯腿的高床。那些还没到手的钱，都已经有了去处。
第十三章 同一种蓝
布到店里时，整条南门街都来瞧。
三百六十米，分成八卷，码在里间，像一道深蓝色的矮墙。老唐摸了一把，说这回真成厂子了。钱嫂恰好来收房租，也站在门口看，半开玩笑说往后要涨租。
爱玲立即把租房字据拿出来：“今年不能涨。”
钱嫂笑她一句玩笑也当真，爱玲把纸重新放好，说先讲清。
素芬剪下布头，画好尺寸，浸水、晾干、再量。第一批布缩得不多，在样衣留量之内，颜色也不明显掉。她长出一口气，将那块洗过的布装进纸袋，同供货单放在一起。
小满第一次跟着做这么多同款衣服，高兴得晚上睡不着。她自己用纸折了一张排工序的表，把先做哪个袋、哪道缝最后合，说给素芬听。
素芬一开始嫌麻烦，试过才发现真能省下反复换线的时间。
“就按你的来。”
小满笑得眼睛亮起来。
两台平车不够，她们从一个老工友家借来一台，借用十天，付二十块。锁边机仍在巷口李师傅那里，做好一批送一批。银凤负责验料，摸疵点、看长短，再拿布条做记号。
问题是银凤先发现的。
一卷布展开到中段，有一条反复出现的横疤，隔半米就来一次。再开一卷，也有。能避的避开，不能避的整段留下。算到最后，近六十米不能按原计划裁。
包国庆当天去找供货人，对方答应换，连来回车费也认了。事情本来不大，素芬把好布先裁，缺下的等换货，工序稍挪一挪，还能赶上。
没想到换回来的布在路上耽搁了三天。
四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跑货的车在城外陷了一回。供货人借电话催了几次，包国庆也一天来两趟。爱玲说要先跟学校讲可能晚一点，素芬不同意。
“先做，真赶不上再讲。现在说了，人家就觉得我们不行。”
爱玲看着那卷没动的白边条，没有接话。
补来的六十四米到店时，离交货只剩四天。
包装上的号码和先前不一样。素芬拆开，颜色在灯下看着差不多，手感却稍软。小满摸了两下，问是不是还要洗一块。
包国庆去问送货的人，那人说是同款，只是从另一垛拿的，供货单写得清清楚楚。
素芬剪下布头，摆在先前洗过的样布旁边。旧样已经揉软，颜色浅一点，无法直接比。她心里有一瞬间不踏实，随即看见墙上挂着的日历。
剩下四天。还有二十多套等着下料，锁边机那边下午才有空。若再等到试洗晾干，至少又拖一轮。
“先裁大的，”她说，“缝份多留半分。”
小满没动。
“罗师傅，号码不一样。”
“我看过了。”
素芬把剪刀拿到手里。这句话不像在解释，倒像在结束一场不该开始的讨论。小满低下头，去摊布。
爱玲从外面回来，问补料怎么样，素芬说到了，没问题。爱玲忙着给学校核尺寸，没再打开那个纸袋。
当天夜里，素芬一直做到十一点。小满走后，她独自清扫碎布，捡起那块没洗的布头，和旧样放在一起。
她原本想把它带回家，洗了晾在炉边，明天就有结果。可外头有人喊最后一趟锁门，李师傅来催那一包要锁边的半成品。她抱起布包出门，回来时只顾着关窗、断电。
那块布头留在桌角，被一张裁下来的废纸盖住了。
第十四章 穿新衣的早晨
交货那天，素芬没睡足三小时。
她把一百二十套衣服按班分好，每一包外头写名字和尺码。爱玲一套一套对，小满站在旁边，打过一个哈欠又强忍下去。邱银凤来得早，给三个人带了粥，放在凳子上，等最后一包数完，粥已经凉了。
车是包国庆找的，借来的小货车，司机只肯等半小时。素芬坐在货厢旁的短凳上，伸手扶着那堆蓝色布包，车一颠，她便跟着紧一下手。
到了学校，操场里正在练广播操。
孩子们先围上来，七嘴八舌找自己的名字。赵老师把他们赶回去，腾出总务室，照着留下的样衣验。尺寸抽查了十套，针脚、口袋、松紧都看了，没有发现问题。
素芬将另外裁的陈友玉那套找出来，让她当场试。
女孩躲进里间，过一会儿走出来，胳膊没再死死贴住身体。她弯腰，又抬腿，素芬看肩部没有拉扯，便问还行不行。
陈友玉使劲点头。
“里面穿件薄的就够了。”素芬替她理好领子，“洗完别拧成麻花，摊平晾。”
女孩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给她，说是昨天家里寄来的。
素芬把糖装进口袋。那颗糖很快被她的体温焐软，纸粘在糖上，下午才想起来吃。
赵老师在验收单上签了字，说尾款下星期来领。包国庆催她们合张影，说桥南头一回做校服，总要留个念。素芬不好意思，站到孩子后面，只露半张脸。拍照的是学校一个有相机的老师，照完说等洗出来给她一张。
她回到铺子时，腿开始发软，坐下才发现手背上有一处烫伤，是前一夜熨衣服时碰的。当时一点不觉得疼，这会儿红肿起来，水泡鼓得发亮。
爱玲去药店买了药膏，让她今天先回去。
素芬说把店里积压的裤子改完再走。爱玲把剪刀从她手边拿开，难得用了命令的口气：“回去睡。”
她骑车到家，杨桂香不在，蒋禾还没放学。屋里静得出奇。她把窗帘拉一半，躺下时鞋也没脱，睡了一个下午。
醒来天已经暗了，建平坐在门边剥蚕豆，盆里一半是豆，一半是壳。他见她醒，问饿不饿。
素芬说饿。
他端出一碗面，浇了她爱吃的蒜泥。她吃得很快，面汤溅到手上，烫伤的地方一阵刺痛，才慢下来。
“做完了？”建平问。
“做完了。”
“还接这么大的？”
她低头想了想：“得接。总不能一辈子补裤脚。”
建平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说补裤脚也没什么不好。
素芬以为他又是怕她冒险，没再往下讲。
晚上蒋禾回来，说学校老师看了她的画，让她可以考虑将来学美术。她把话说得很谨慎，素芬却因为刚完成一件大事，难得爽快地说喜欢就学。
蒋禾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再问钱。
那天夜里，素芬睡得很沉。梦里一直有人在操场上跑，蓝色衣服一阵阵掠过去，像春天河面上的风。她醒来时还觉得轻松，伸手摸了摸床头那张验收单。
直到第三天上午，陈友玉的母亲推开店门。
她手里拎着一套洗过的运动服，没有骂，也没有哭，只把裤子放在素芬面前，问：“师傅，这个你让我女儿怎么穿？”
第十五章 短了两寸
裤脚短了。
不是素芬留得不够，也不是孩子忽然长高。裤腿的布发紧，缝线微微起皱，袖口也收进去一截，整件衣服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拧过。
素芬先问怎么洗的。
“清水加洗衣粉，”女人说，“我又不是头一天洗衣服。”
“有没有用开水？”
女人的脸立刻变了。
“你意思是我弄坏的？”
素芬听见自己的问题，才发现它们听起来都像在替自己找退路。她停住，把衣服平铺，拿起尺子。
裤长比登记时少了六厘米，胸围也有明显变化。
“您先坐。”她说。
女人没有坐。她在桥头卖豆腐，上午的摊还交给丈夫，不能等。她说四十块钱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女儿拿到新衣服那么高兴，回来先穿给她看，洗完就不肯出门了。
“她还说你是好师傅，让我别来。”
素芬手里的软尺往下滑了一寸。
她把收衣凭条开好，写清三天内给答复，不管什么原因，先让孩子有合身的衣服穿。女人看过凭条，放进围裙兜里。
临走时，她回头问：“别的孩子也这样，还是就我家的？”
素芬说现在还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比前面所有解释都难说。
中午，又来了一名家长。下午，赵老师的电话打到隔壁杂货铺，让她马上去学校。
总务室里堆着十一套衣服，还有几件没洗的。赵老师脸色不好，先问她布是不是用的同一种。素芬回答同款，答到一半，想起不同的包装号码，声音低下去。
学校暂时扣住全部尾款，要求所有校服暂时不穿，陆续收回检查。五一运动会照常开，孩子不用统一穿新衣。
素芬坐在椅子上，背后衬衫湿了一片。她想说大部分没有问题，话到嘴边，又不能保证。
赵老师问她三天能不能解决。
“全部重新检查，要比三天久。”她说。
“做的时候怎么没想？”
她答不上来。
回到店里，她将纸袋里的两块布拿出来。一块已经洗过，边角有铅笔记号；另一块平整，没浸过水。爱玲望着那块布，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说没问题。”
“送货的说是同款。”
“我问的是你。”
小满坐在机器前，双手搁在膝上。素芬不敢看她。
爱玲把那块布放进水盆，洗过，拧得很轻，再铺到椅背上。她们谁也没说话，等布慢慢半干，重新量，粉笔线之间确实短了一截。
爱玲问：“为什么没试？”
素芬说怕来不及。
“那你跟学校说，晚几天。”
“我怕人家以后不找我们。”
爱玲笑了一声，笑里没有一点高兴：“现在人家就肯再找了？”
屋里又静下去。街口有人喊卖新蒜，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平常得让人心慌。
素芬想说都怪她，她来赔。可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那张贴在抽屉里的合伙字据。她哪有足够的钱来赔？她的一句承担，会不会又变成让建平、婆婆、女儿陪着承担，让爱玲在店里等她还？
她只说：“我瞒了你们。这一步是我做错。”
爱玲盯着她：“你不是今天才瞒。你总觉得最后能弄好，中间怎么弄的，就不必让人知道。”
小满把头低得更深。
素芬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拉过凳子坐下。她拿出登记本，翻到那一百二十个名字，手指停在陈友玉旁边的小圆圈上。
她曾经以为自己多替这个孩子想了一点。
如今正是她，把那件好不容易合身的衣服做短了。
第十六章 谁的话算数
包国庆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拿着供货单和自己的记事本，脸比前几回难看得多。素芬以为他会先替供货人解释，已经在心里准备好几句话，谁知他进门第一句是：“把坏的那套带上，去找姓马的。”
爱玲站起身：“我也去。”
小满留守，素芬临走前把钥匙交给她，让她只接简单修补，其他登记下来，不用答应工期。小满接过钥匙，没有说好，先问：“如果人家催呢？”
“也别答应。”
她这才点头。
马老板的仓库在汽车站后面，铺了半地塑料布，卷好的布料码得比人高。见他们进来，他先说已经知道了，肯定是工人弄错堆，随即又说做衣服哪有不过水的。
素芬耳朵一热。她承认自己没试，不等于愿意让对方把责任全推出去。
爱玲将最初的布样、供货单、换货凭条一件件放在桌上。
“原先按这个买，你补的不是这个。我们有我们的错，你先讲你的。”
马老板拿起裤子，拉了拉布，低声骂了一句仓库的人，说可以把余料换掉。
“衣服已经做好了。”爱玲说。
“我又不能把它变回布。”
“那我们也不能把钱变出来。”
他们从九点谈到快中午。马老板一会儿出去接电话，一会儿叫人送茶，有两回包国庆跟他到门外，声音压得很低。素芬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一紧，想跟出去，爱玲把她拉住。
“在这里等他说完。”
最后，马老板答应补八十米检验合格的原款布，另外付三百块，来回运输他负责。已经做坏的衣服不收回，由桥南处理。爱玲要他把约定写下，当场点现金。
三百块放在桌上，素芬并没有觉得解气。这些钱付不了她们全部返工的人工，更补不回客户的信任。可是再争下去，孩子的衣服仍旧短着，她们的房租仍旧要交。
她们商量后接受了这一次处理。
离开仓库时，马老板对素芬说：“罗师傅，往后这种事，真得先洗。”
素芬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争那最后一句。
包国庆陪她们走到车站，递回来那四十块介绍费。爱玲没有接，说还没到结这笔账的时候。他把钱往她本子里一夹，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了没问题，没验，是我也贪省事。”
素芬这才看他一眼。她以为像他这样跑惯买卖的人，凡事都能圆过去，如今见他站在汽车尾气里，皮鞋落了一层灰，脸上也挂不住。
“以后别替人保证你没看过的。”她说。
包国庆抬头，苦笑：“你这话，也留一半给自己。”
素芬点点头。
回到铺子，爱玲先将三百块记账，再把所有未结的钱列出来。布账还欠一部分，李师傅的锁边钱没付，小满那周的工钱也到日子了。钱匣里够付小满和李师傅，付完只剩四十六块七。
房租还有五天。
素芬想拿自己的存折，爱玲拦住她。
“先别拿。把窟窿算清再说。”
“我出的错。”
“这是你该认的。钱是两个人的，要怎么补，也得两个人讲。”
她拿出一张纸，在最上面写“临时垫款”，后面空着。
素芬望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爱玲这时候坚持这些，并非因为薄情。她是在给这间已经摇晃的铺子留几根还能握住的柱子。不然钱一进一出，恨也跟着一层一层，不知从哪里算起。
晚上，素芬回家拿出存折，把事情完整说了一遍。
建平听完，问需要多少。
“不知道。明天核完，才晓得。”
“那明天再拿。”
他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早叫你别接。素芬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眼睛。
建平给她倒水，放在原来那盏台灯下面。
第十七章 操场边的凳子
学校安排家长来登记那天，下了半上午雨。
素芬和爱玲在走廊尽头摆了两张桌子，带来尺、登记册、衣样，还有一叠空白收条。小满留下看铺子，银凤帮忙检查送回来的衣服，浅色粉笔在深蓝布上留下一个个记号。
素芬原本写了一段解释，念了一遍，觉得自己像在开会，把纸折起来没用。
第一名家长过来，她直接说：“有一批补来的布，我没重新试洗。做错了。我今天把每一套看清，愿意再给我做的，我重做；不愿意的，我们和学校把钱退明白。”
对方沉着脸，把衣服往桌上一放。
“说得容易，孩子还穿不穿了？”
“我给您一个确定的日子。”
“到时候又不行呢？”
素芬停了一下：“那您不要再信我，直接按这张单子找我。”
她知道一句话根本不能让人放心，只能把店址、姓名、处理办法和日期写清。她写得很慢，字还是不好看，却一个都没有缩着省掉。
有家长骂了很久，也有人说没关系，下回注意。她听见没关系时，反倒更难受。那些人可能比她还忙，不愿再耗半天，不代表这件事真的轻。
陈友玉的母亲来得晚，围裙上沾着豆浆点。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问有多少坏的。
“还在核。现在二十一套。”
“我们重做。”
素芬抬头：“您可以先想想。”
“女儿要。她说肩膀舒服。”
女人说完，弯腰在单子上签了字。她写字慢，把“陈”写得很大，后面的名字挤作一团。素芬看着那几个字，想起蒋禾给铺子写的招牌。
雨停的时候，一名男家长突然将衣服甩到地上，说学校和裁缝串通拿坏料糊弄孩子。赵老师脸都红了，正要解释，素芬先弯腰捡起衣服。
“布是我买的。做没做好，找我。”
爱玲立刻接了一句：“学校验收没查出，我们也没查出。现在查清楚，您想退还是重做，我们都登记。”
她没有让素芬把所有人的责任都揽过去。
到傍晚，一百二十套全部收齐。逐套核对后，确认二十三套用过有问题的补料，其中几套只有上衣，几套只有裤子，全部按整套处理。九户选择退货，其中六户在这二十三套里，另外三户的衣服没出问题，但不愿再穿。
学校留下的一百一十一套，十七套重做，九十四套经过统一试洗、复量再交还。总价改为四千四百四十，学校已经收取的那九户费用，由学校退还并出单，桥南交齐合格的衣服后再领余下两千八百四十。
爱玲把每个数字核了两遍。素芬也逐页签字，没有催她。
最后一个家长走了，走廊里的凳子都空着，地上湿了一片。素芬站起来才发现脚麻，扶住桌沿慢慢缓过劲。
赵老师走来，说食堂还有饭，让她们去吃。
素芬摇头。她怕一坐下，自己就再也站不起来。
收拾东西时，爱玲看见那张没用的解释稿，展开读了一眼，又折回去。
“下午这样就行。”她说。
素芬问哪样。
“别把话说漂亮，把要做的说清楚。”
她们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跑步。一名女生穿着不合身的旧夹克，袖口翻了两折。素芬远远看见是陈友玉，女孩也看见她，朝她挥了挥手。
素芬把手抬起来，很轻地挥了一下。
她没有因为这一挥手就觉得被原谅，只觉得自己还能走回那间铺子，把剩下的事做完。
第十八章 针脚不会替人说话
返工从一盆凉水开始。
新布到货，素芬先剪样，画线，浸洗，晾干，再量。她没有急着把水拧掉，挂到窗边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量好，又叫小满来量，两个数一样，才拿起剪刀。
小满站在桌边，一直没说话。
素芬问她是不是还有事。
姑娘捏着软尺：“上次我想说，号码不一样，得等。你说看过，我就没敢再说。”
“是我的错。”
“我晓得你也忙。”
“忙不是理由。”
小满将软尺绕到手指上，又松开。
“可下回你还忙，我怎么说？”
素芬看着她，回答不了。她已经说了许多次自己错了，却没有想过，对一个靠她给活的姑娘来说，这份认错到底能改变什么。
她去柜台拿来一张硬纸，写上“待查”两个大字，挂在那卷新料上。
“只要你觉得有问题，就挂这张。没查清，谁也不剪，包括我。”
小满看了一会儿，问：“你真生气了呢？”
“生气也不剪。”
她说完觉得这话太容易，又把爱玲叫来，三个人把规矩写进记事本。材料经手人、验料人分开记，补料也得重新试，不同批号不能混着裁，样布和尺寸保留。催得再急，缺哪一步就哪一步没过，不能靠一句知道了往前推。
这回小满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秦”字写得有点扁，满字的三点水隔得很远。素芬看见她在签完以后，手指还在名字上停了一下。
店里赔着钱，却不能让做活的人也赔。小满的返工钱另算，银凤的验货钱照付，李师傅答应锁边费晚一周结，不是免掉。
素芬和爱玲各垫一百五十，开了同样的借款条。素芬那一百五十从家里取，建平陪她去储蓄所，路上说自己可以向修理场同事借一点。她摇头，暂时够，不够再一起算，不能先把所有人都拖进来。
返工那几天，家里没人问她到底又亏多少。建平做的茄子终于不糊了，蒋禾洗完碗，替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晾在门口。杨桂香照旧出门买菜，没有拿自己的积蓄再往她面前放。
这些小小的照顾，让她想哭。
第七天，十七套新衣做好。九十四套复洗过的衣服一一熨平，没有再出现超出约定的变化。它们堆在桌上，与先前看着没有差别，只有每个口袋里多了一张写着名字和复量尺寸的纸。
素芬随车送到学校，又让孩子试穿。陈友玉换好走出来，先抬起胳膊，随后蹲下去，站起来，冲母亲笑了一下。
素芬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才慢慢松开。
赵老师签完重新验收的单子，没说以后还合作，只说这件事到这里先结。
她说谢谢。
回店途中，包国庆递来一支烟，递到半路想起她不抽，尴尬地收回。素芬反倒笑了一下。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把欠的钱付完。”
“学校以外的活，我可以帮你问。”
“慢点。别替我答应。”
包国庆说这回记住了。
晚上拆开那九套退货时，素芬把能用的布分出来，坏布单放，准备以后做样片。她在其中一件上衣的口袋里摸到一小截红线，可能是孩子自己系的记号。
她把红线搁在窗台上，没有扔。
线很细，风一过就动，什么教训也替她说不出来。
第十九章 爱玲不来了
尾款收到以后，桥南没有变宽裕。
该结的材料钱、借机钱、返工钱，一笔一笔出去，剩下的不到三百。算上先前投入的布和人工，这笔原本应有些赚头的校服生意，最终亏了四百一十六块三。两个人新垫的三百还留在欠款簿里，得以后慢慢还。
爱玲把结果给素芬看，然后说自己要歇几天。
素芬问几天，她说先三天。
“向东有事？”
“我有事。”
爱玲把钥匙放下一把，拿走外套。她还像平常那样，把钱匣锁好，告诉素芬哪家下午来取裤子，哪家留了五块钱定金。交代得越清楚，素芬越慌。
她想说你别走，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好。”
那三天，素芬第一次完整做了爱玲做的活。
早上开门先核单子，客人来要找衣服，要解释为什么袖口只能放这么多。中午去买线，得比价、点钱、收好收条。隔壁商店来换零钱，她以为一把硬币数过了，晚上发现少一块。还有人问去年做的棉袄能不能找一样颜色的布补一块，她明明忙着裁衣，对方却并不知道她忙，仍旧细细讲那件棉袄的来历。
以前爱玲接话，她有时觉得闲聊耽误事。如今她才看见，有些生意就是从这些细碎的话里留下来的，有些麻烦也是在那里提前听见的。
第二天下午，钱嫂来收租，问是不是合伙人散了。素芬说没有，钱嫂笑说听人讲，女人合伙最难，最后都是算不清。
素芬抬起头：“我们账算得清。”
“我也没别的意思。”
“她休息几天。”
钱嫂见她脸色不好，收了钱就走。
第三天晚上，素芬去爱玲家。
爱玲坐在灯下织毛衣，毛线是拆旧衣剩下的，结头很多。向东不在。桌上只有一碗稀饭，碗边搭着一小碟咸菜。
素芬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坐哪儿。
“坐啊。”爱玲说。
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方桌，像第一次谈租房那会儿，却又不一样。
“我不是为那四百块。”爱玲先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觉得自己给大家添了麻烦，所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再过半年，事情顺了，你又觉得只有自己懂怎么做。”
素芬垂下眼。
爱玲把织针搁在毛线上：“我来跟你合伙，是想有个自己的事做。不是换一个厂里，让别人告诉我先照着办，最后再说。”
“我没把你当下头的人。”
“你嘴上没当。你做的时候，没想起我。”
这句话落下来，素芬很久没说话。
她想起布到那天，自己确实认为只要把衣服做出来，所有人都会高兴。爱玲负责算账，小满负责踩机，她负责决定。她没有恶意，可没有恶意也会把别人挤到一旁。
“以后进料和工期，你不点头，我不定。”她说。
爱玲没有立即答应。
“还有呢？”
素芬想了半天：“每周把活和钱摊开讲。你说停，我先停，不先问你是不是不信我。”
爱玲低头拿起织针，织了两行。
“我明天去。”
素芬的肩膀松下来，马上站起身，说那她先走。爱玲叫住她，从柜子里拿出半袋炒花生，让她带回去。
“向东带回来的。他明天走。”
素芬这才知道，那个反复说要去广州的孩子，这次真的买了票。
爱玲看着花生袋，声音比刚才低了。
“他给我留了二十块。说不是还我养他的，是怕我嘴馋。”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素芬重新坐回去，没有再说走。
第二十章 给远处的人寄信
向东去广州，是爱玲亲自送到车站的。
他跟着在电器厂做了三年的表哥走，厂里还没答应收他，要先去看。爱玲把亲戚地址抄了两份，一份缝在他的包内袋里，另一份留在家里。她没有再说出去肯定吃苦，向东也没有再说留在这里没有出路。
临上车，爱玲往他口袋里塞了十个煮鸡蛋。
“妈，坐一夜就坏了。”
“车上吃。”
“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你表哥不吃？”
他不说了，背起包，走两步又回来，帮她把被风吹翻的领子理好。
爱玲在铺子讲起这一段，语气很平，讲到领子时却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喝水。
素芬没有劝孩子大了总要走。她想到蒋禾，忽然觉得那趟火车也会有一天停在自己面前。
校服事后，桥南有一阵子没接到像样的活。老唐仍来改裤脚，杜大姐带同事来做夏衫，熟人没有一夜之间全散，但原先谈好的两笔成批活都没了下文。素芬去问，对方客客气气，说以后再联系。
她骑车回来，照常在单子上写日期，没把空等的那几天抹掉。
六月，县旅社要换一批床单，包国庆带来消息。这回不是把整单送上门，只说可以去看看。素芬和爱玲带着布样去，前台经理听见店名，先问是不是做校服那家。
素芬说是。
“听说有点问题。”
“有。补料没重试，出了缩水。重做完，结清了。”
对方沉默一会儿，提出先做十条，洗一个星期没问题，再谈剩下的。
素芬答应。
十条床单挣不了多少钱，来回送两趟，差不多把那点利润磨掉。爱玲还是给它单列了一页，写清用了哪卷料、洗前洗后的尺寸。小满在页角画了一个小方框，谁验过就打勾。
素芬看见，没有嫌麻烦。
那一个星期很长。每天收工她都会想，旅社有没有打过电话，床单是不是也出了问题。直到第八天，经理来取收条，说可以接着做三十条，她才敢把脖子后面那团僵硬揉开。
小满开心地问是不是还按原价。
爱玲说按原价，但不再免费送第二趟。她们已经试过货，不能每次都当第一次。
夏天又到了。桥南开门将满一年，招牌上的白漆被晒得发黄，那个挤在边上的社字依旧清楚。
蒋禾的画班老师建议她利用暑假去省城看一次学生作品展。车票、饭钱算下来要十几块，她在饭桌上提了，没有像去年那样先写一页如何省钱的小账。
素芬看着她，问要不要人陪。
“同学一起去。”
“地址和回来坐哪趟车留给我。”
“嗯。”
她想再说路上小心，别乱花，东西看好，一句一句到了嘴边，最后只说带把伞。
展览回来后，蒋禾拿出一张印得很模糊的招生介绍，是省里一所工艺美术学校。她没有说一定去，只把它放在书桌上，偶尔翻一翻。
素芬这次看见了，没有把纸翻过去。
七月的一天，广州来信，爱玲在店里拆开。向东找到一家电器配件厂的临时工，住宿八个人一间，饭菜不好吃，第一月工资还没发。他信上没喊累，只问母亲的铺子现在怎么样。
爱玲读完，拿出纸回信。
她写今天改了三条裤子，接了一条裙子，下午下雨，门口的水流不走，得找房东通。写到桥南的校服生意亏过钱，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往下写。
“亏了，但还在做。”
素芬坐在旁边听她念这几个字，忽然很想把自己的名字也签在后面。
她把刚剪好的白布叠齐，推到小满面前。
窗外雨声渐大，几个人把机器挪开一点，给门缝里漏进来的水腾出地方，然后继续做当天剩下的活。
第二十一章 有人不会穿针
秋天，银凤带来一个叫魏金枝的女人。
金枝四十六岁，也是红星厂出来的，原先在后道整烫，干活快，嗓门大。她见素芬，先说自己记得她，前几年车间交货，整件上衣少钉一粒扣，是她追到车上才补齐的。
素芬也记得。那回是赶春节前的货，谁都急，最后连少扣子的衣服是哪个组出的，都说不清。
金枝把旧事说完，笑容淡下去，问有没有自己能干的。
家里男人在砖厂，秋雨一多就没活。她去市场替人卖过袜子，站一天腰疼，挣的钱还不够来回车费。听说桥南接床单、枕套，想来学着踩机。
“我会熨，”她急着补，“不用你教。”
素芬说现在店里活不算很多，不能保证天天有。金枝说有一天算一天，没活她就回去。话说得轻松，手却一直攥着一只布袋，袋角都被拧尖了。
那天下午，素芬让她试缝两片废布。
金枝坐下，脚踩得猛，针立刻冲出去半尺。她慌忙停住，伸手去拽布，差点把针掰断。小满在旁边叫了一声，走过来扶住轮子。
“先停稳，再抬压脚。”
金枝脸红了，说机器跟厂里的不一样。素芬知道机器没多大差别，她只是不愿让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姑娘，看见自己连这点都不会。
第二次，她把线穿错了。第三次，缝份越走越宽。
素芬下午还有六件急活，教了一会儿便有些着急，嘴里说慢一点，自己说话却越来越快。金枝越听越乱，最后两只脚抬起来，搁在踏板前面，再不敢碰。
银凤一直坐在窗边验布，这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换我教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叫金枝继续缝，而是剪了两块硬纸，在上面画出直线和弯线，卸掉机器上的针，让她空踩，先听轮子响。金枝问这样不是白踩吗，银凤说你先知道自己的脚能让它什么时候停。
过了半小时，机器的声音终于不像马惊了一样忽快忽慢。
素芬坐在另一头，听着银凤一遍一遍说不用急，心里有一点惭愧。她自己会得太久，已经忘了有些东西对于刚学的人，并不是看一眼就能懂。
金枝临走前，仍说今天没干出活，不拿钱。爱玲按照事先讲的试工时间给了她两块，让她明天下午再来。至于是不是长期做，试过一周，双方再定。
第二天，金枝一进门先找银凤。
素芬朝银凤笑了笑，没把人叫到自己跟前。
到了月底，金枝已经能做床单的直边，遇到转角还慢，样子却不差。银凤陪她的时间，比验布还多。爱玲算工钱时发现，银凤按件计的收入反而少了一半。
这回是小满先开口：“她教人也在干活。”
爱玲把算盘停住，看向素芬。
素芬点头：“算。”
怎么算法，几个人商量了很久。银凤不肯按全天工资拿，说自己中午要回去给丈夫做饭；金枝也怕一学不会，就白白拖累店里。最后定了半日的教工钱，另外计验布。谁接受带教，先讲清楚练习和正式做货的界线，不能拿客人的衣服去练胆子。
银凤拿到第一笔带教钱时，把那张纸币折了又展开。
“我眼睛不行了，你们别硬抬举。”
素芬指指金枝缝好的床单：“那你看看这是谁教会的。”
银凤没有再推。
十一月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可以择期处理那只更差的眼睛。家里这次终于安排出照看丈夫的人，儿子和儿媳轮流请半天假，没让所有事情仍旧落在她身上。素芬陪她问清楚术后有哪些事不能做，回来在排活本上空出整整一段，没有偷偷塞进去几包轻省的活。
银凤不在的日子，金枝做错一处，会习惯性喊邱师傅，喊完才想起来人没来。
小满便过去看，学着银凤的口气，说停稳再动，不着急。
有一天下午，素芬听见这句，抬头望过去。窗边的姑娘弯着腰，四十多岁的女人认真点头，机器停着，街口一阵阵飘进糖炒栗子的香味。
素芬把手边要裁的布翻过来，没有催她们开机。
第二十二章 先还哪一笔
桥南那台锁边机，是谈了三次才买回来的。
卖机器的人在邻县开过小加工点，要去投奔女儿，把能卖的都卖了。机器要九百六十，少一分不肯。素芬试过，针路好，电机也稳，回东榆的路上一直惦记。
爱玲却把账放在她面前。
她们为校服返工各垫的一百五十，才还掉一半。钱匣里看着有六百多，月底要付工钱和房租，不能拿空。
“先把自己的借款还了。”爱玲说。
素芬说借款晚一点也行。
“你晚一点行，我想早一点。”
广州的向东前些天得了肠胃病，请假扣了钱，没朝家里要，只在信里提了一句。爱玲已经寄去五十，还想留一些，以防他在那里用得着。
素芬听完，把机器的价单折起来。
“那先还。”
爱玲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心里不痛快。素芬确实有一点，不过这点不痛快和谁对谁错并没有关系。她想尽快少受借机排队的限制，爱玲想手里有能够寄给儿子的钱，两样都不能靠一句为店里好压过去。
两个人各拿回余下七十五，签字销账。素芬回家将钱放进存折套，建平没问怎么少，也没说自己家可以再垫，倒是认真想了想，问卖家肯不肯分两次收。
素芬第二天打电话去问，对方不肯，后来听说她做什么，松口说可以先付六百，剩下三百六十一个月后结，机器给她，未结前不准再转手。两人把说好的付款日子和条件都写进字据。
素芬将这个办法带回来，爱玲仍不急着点头。她把未来一个月已经确定的活列出来，没定的，一笔都没算。扣掉材料、工钱、房租，余下仍能付那三百六十，再留出两百周转，这才答应。
“不能把等着来的好事都算成钱。”她说。
这回素芬听得进去。
她们没有当天就付钱。等几笔已经约定的尾款收齐，先付完当月工钱和房租，确认拿出六百元以后仍有周转的钱，才约了送机器的日子。
机器运来那天，铺子显得更挤了。小满最高兴，擦台板擦得发亮，坐上去试一道缝，听见细密均匀的响，嘴角就没落下来。
金枝说现在越来越像个厂，素芬没接这句。她记得半年前，差不多的话说过一遍，接着就吃了亏。
她和建平挪机器，留出从前门到天井的一条通道，布料不许堵门，电线不许踩在脚下。建平检查了插头，换掉一只裂口的，把总闸位置画出来贴在门后。
“谁最后走，谁关。”他说。
金枝开玩笑说当过兵的人讲究多，建平回她一句：“着火的时候，讲究少了没用。”
他话说重了，屋里一静，素芬反而觉得对。
那个月，桥南按时付清尾款。
锁边机正式归她们，所有人却只高兴了一顿午饭。第二天它就变成一件必须养护的家当，针断要换，灰积要扫，电机响得不对要停。新鲜劲过去，小满才发觉不用抱着布跑李师傅那里，并没有让每天的活自然少一点。原本跑腿的时间，很快又被新的订单填上。
她有一天收工时问素芬：“机器多了，为什么还是总这么晚？”
素芬正准备说明天早一点，话到嘴边，想起这不是头一回。
“你想几点走？”她问。
“六点半。天黑了，我回村那段路没灯。”
她说得很轻，仿佛只提一个并不过分的要求，也怕影响自己以后有多少活。
素芬把排单本打开，与爱玲重新算。小满不再默认留下，急活先问，有加班便另记钱，实在排不开就晚接一天。她们还把晚上的大件整理留给住得近的人，不叫姑娘独自抱布走夜路。
第二天六点半，小满准时推车出门。
素芬听见车铃响，看着她沿南门街骑远，红围巾在风里飘起来。她回头看一屋子没做完的活，仍旧觉得着急，甚至有一瞬间想喊人回来再做十分钟。
她没有喊。
爱玲站在柜台后，把那一格工时划掉，问她晚上吃不吃面。
素芬说吃，加个蛋。
第二十三章 蒋禾想去的地方
一九九六年春节过后，蒋禾带回一张文化课成绩单。
数学退了十七名，英语也下滑。班主任用红笔写了建议，说绘画课是否先暂停一段时间。素芬看到那行字，心里刚压下去的老念头马上起来了。
她没有当场说，等到晚饭吃完，把女儿叫到桌边。
“你自己怎么想？”
蒋禾坐得很直，先说这次几道题没做完，自己会补，随后问母亲是不是想让她停画班。
“我没说。”
“你已经想了。”
素芬被顶得一窒。她确实想过，想过只要少掉每周半天，也许成绩能稳一点，钱也省一点。但女儿把她没说出来的话一下点破，她又觉得自己被冤枉了。
建平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先听孩子讲。桂香在一旁挑豆子，什么也没说。
蒋禾拿出三张纸，上面是她找老师问来的几条路：继续读高中，准备美术类升学；高考后再学一门实用的工艺；或者先以文化课为主，将来再自己画。每条后面有花费，她有些只打了问号，不装成已经都知道。
“我不是要你们现在答应所有钱。”她说，“我想去问清楚，再决定。”
素芬看着那些问号，心里反而比看见一整页算好的数字踏实。
陶老师建议她们去省城学校开放的咨询日。素芬和建平只去一个就行，两个人都请假不划算。建平说他去，素芬本来想说你不懂，又及时忍住。
“那你把问题记下来。”
建平笑了：“我修车的，耳朵还听得懂话。”
父女两个一早出门，晚上才回来。蒋禾鞋上都是泥，脸冻得红，却一进门就把看见的东西讲给奶奶听。建平没有马上凑热闹，先拉素芬到厨房，低声说比他们以为的贵。
材料、外出考试、来回路费，哪样都要算。老师也没说学了就一定能考上，只说得看专业和文化课，两头都不能放。
“那你跟她说了？”素芬问。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难，才想先弄明白。”
那夜，素芬坐在蒋禾房门外，听里面削铅笔的声音。木屑落在纸上，很轻。女儿小时候，她总能告诉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摸、哪条路回家最近。如今女儿想去的地方，她自己从来没到过，不能再把不知道说成不值得。
她敲门进去。
蒋禾把桌上腾出一块，给她放杯子。素芬没有带水，便把手放在那里。
“今年先给你留六百。”她说，“这是我们目前能拿出来的，不是全部学费。你把文化课补上，暑假跟老师商量怎么准备。后头的钱，我们再一项一项算。”
蒋禾问是不是家里又要借钱。
“不借。拿得出这些，就先说这些。”
女儿点头，没有扑过来，也没有说自己一定考第一。她把那张列着几条路的纸重新打开，在最上面添了一行：到暑假再核一次。
素芬看见她写“核”字，觉得像爱玲，忍不住笑。
蒋禾问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写得清楚。
过两天，陶老师来店里改一件外套，顺便提起蒋禾。他说孩子观察人很细，但基本功还得下功夫，太喜欢从一张脸上先找表情，结构常画散。
素芬听不全懂，仍耐着性子问什么叫画散。
老师找张废纸，给她画了一个头骨的大概轮廓，又在旁边画五官怎么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跟衣服先有纸样，不能只顾领子漂亮，差不多？”
陶老师笑，说可以这样想。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能具体问女儿，现在练的是外面的样子，还是里面撑着的东西。
蒋禾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将正在画的石膏像翻过去，拿出另一张给她看。
母女两个在台灯下坐了半小时。素芬没有教她怎么画，只听。快睡时，女儿送她到门口，突然说：“妈，我要是考不上，也不是白学。”
素芬扶住门框，停了一会儿。
“那也得把能考的先考好。”她说。
蒋禾笑了。这个回答不漂亮，却已经不像从前那扇一关就没了声息的门。
第二十四章 后墙的水印
五月，钱嫂又来了。
这回不是收租，是说屋子有人想买，问桥南愿不愿接。她报的价钱让爱玲立刻合上笔记本，说买不起。钱嫂叹气，说知道她们不容易，可自己在市里也要买房，总不能两边都拖。
素芬问如果卖了，她们能住到什么时候。
钱嫂纠正她：“是租，不是住。”
素芬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间铺子说得像一个家。她每天在这里待的时间，比在家里还多，地上哪一块砖松动，哪扇窗刮风时会响，都闭着眼知道。
爱玲没有让情绪带着走，拿出原来的字据，问清续租到年底的约定还算不算。钱嫂说算，买家要接着收租也好，自己用也好，至少提前说。
这事没有立刻定，素芬却开始留意街边空铺。
看了一间嫌暗，另一间租钱翻倍，第三间地势低，门口下过雨总有一滩水。她回来和爱玲说，才发现桥南也并不高，只是以前从没认真想过。
六月初连续下雨，后墙的霉斑往上长了一截。布靠墙放一天，摸起来发潮。小满把布卷往外挪，发现墙底一条旧水印，比地面高出半尺。
老唐来借椅子，说那是好多年前河水涨留下的，那回没太深，退得也快。
“你们后头通河，水一大，先从下水口顶。”
爱玲蹲下去看天井。水池边的洞常年塞着碎叶，通了一回，又堵。她把这事告诉钱嫂，房东先说今年雨多，谁家都这样，爱玲便按租房字据指出房顶和排水的问题，要求来处理。
钱嫂最后找人疏了水沟，补了几块瓦。水印仍在，没人能保证后面不再漏。
素芬从废木料场买了几根方木，请建平钉两个架子，把整卷布和纸样抬高。建平又给机器底下垫砖，怕震起来不稳，逐一试过才走。
金枝说弄得像要逃难，笑完还是将自己放地上的袋子挂到钉子上。
那阵子桥南正在做一批养老院用的枕套、床单，是杜大姐介绍的。量不算大，却要求洗得勤、缝口别磨皮肤。院里一位老人手脚不灵便，常把枕套抓破，素芬去看过后，特意将开口位置和缝边改得柔软些。
对方付了一半定钱，余下交货结。布是新买的，颜色浅，最怕污水。爱玲将它们单放在最高的架子上，没跟客人的旧衣堆一起。
六月二十六日傍晚，河水明显涨了。
素芬关门时到桥上看，平时露着青苔的桥墩已经没入水里。水色浑黄，夹着树枝和塑料袋，速度比往常快。两个孩子站在栏杆边扔石头，她喊他们回去，喊得比平时凶。
回家路上，她去杂货店买了两节手电筒电池。店主说刚刚街道来人通知，沿河铺子明天要留心，必要时搬东西，人先走。
素芬问到了什么程度要走。店主摇头，说来人也只这样讲，明早还会来。
她回家告诉建平，建平说今晚过去看看。两人带着蒋禾，到铺子把账册、合伙字据、供货收条分装进塑料袋，又把机器能拆下的电机抬到桌上。蒋禾在灯下看见那张最早的房租字据，忍不住说你们留的纸真多。
爱玲从门外进来，淋得半湿，答她：“多，也得有地方放。”
大家搬到十点，水尚没进天井。素芬摸着机器台板，觉得自己可能太紧张。河在这里流了那么多年，总不能刚好在她有点家当时，就来找她。
这个念头闪过去，她自己也觉得荒唐。
河水不会知道哪间铺子挣钱，也不会知道她们已经赔过一回，应该轮到顺心的时候了。
第二十五章 先把门关上
第二天凌晨，素芬被敲门声惊醒。
老唐站在楼道里，裤脚湿到膝盖，说水进街了，后头比前头快。素芬抓起外衣就走，建平跟在身后，桂香在床上喊了一句让他们别下深水，声音穿过楼梯，又被雨压住。
到南门街时，街口已有街道的人在喊，沿河商户往高处撤，不许再往后巷钻。水淹着路沿，浑得看不见脚下，素芬一步一步试着走，鞋里很快灌满凉水。
爱玲比她先到，正抱着钱匣往外走。小满住得远，没赶来，金枝也没来。铺子门开着，电闸已经断了，手电筒的光落在墙上，像一块晃动的白布。
素芬进门看见，天井下水口正在往上冒水，地面低处已经淹住。木架抬得还算高，整卷布暂时没湿，靠墙放的零散布头却漂起来，慢慢绕着凳脚转。
她和建平先搬客人的衣服，装在塑料袋里的朝外送。爱玲一趟趟接，送到前面台阶高的杂货店。邻居们都在搬，有人抬煤气罐，有人拖冰柜，吵喊声乱成一片。
养老院那批布在最高的架子上，需要两个人抬。素芬和建平抱下来，水已经漫过脚踝。她们搬出第一卷，第二卷还在里头，街道的人又来催，后巷水涨得快，不能再拖。
“再一趟。”素芬说。
对方拿手电照了照天井，摇头：“后头不去。”
她没有听，仍旧往里跨了一步。建平拉住她的胳膊。
“走。”
“还有机器。”
“先走。”
“就差一点。”
她听见自己又说出那四个字。就差一点，当时那块没有试洗的蓝布也是这样，就差一点能赶上，没关系，先做。
可这回不只是布。
门外有人喊老唐，理发店后屋有位老人不肯出来。建平看了素芬一眼，叫她先退到台阶上，自己和街道两个人过去，将老人扶到门口。他们没往深处走，先用扫把探路，老人脚软，走得极慢。
素芬站在水里，眼看一只木凳碰到机器腿，转了半圈，又被卡住。她忽然想起去年小满问她，如果下次她还忙、还生气，别人要怎么说。
现在所有人都在说走，是她听不进去。
她把柜台上最后一袋收衣单塞进怀里，退到门口。
爱玲伸手接过袋子，没问还能不能再搬。两人一起拉上半扇门，又按街道人说的留出水压能走的缝，没有强锁。素芬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她们去街口的高台集合，人数清点过，才有人递来热水。建平扶出来的老人坐在一张塑料凳上，裤腿往下滴水，怀里抱着一个装证件的饼干盒，絮絮说那些剃头椅是老唐父亲留下的。
老唐蹲在旁边，拿毛巾替他擦脚，没有接话。
雨仍旧下。街对面的小楼上亮起几盏灯，有人打开窗，看下面漂过的竹筐。素芬盯着自己那间铺子的方向，除了水光，什么也看不见。
天亮以后，小满赶来了，被拦在街口。她自行车扔在一旁，找到素芬，第一句问机器怎么样。素芬摇头。
小满咬住嘴唇，眼睛一下红了。那台刚买来的锁边机，她比谁都爱惜，每天收工会擦到最后一个角。
“能不能过去看？”她问。
素芬拉着她坐下。
“现在不能。”
她说得很慢，像怕自己先反悔。
到了中午，雨势小了一点，水却还没有退。几个人被安排去附近学校暂歇，吃一碗临时煮的面。素芬捧着碗，手指僵硬，第一口没夹住，面条落回汤里，溅到膝盖上。
爱玲从包里掏出两块干手帕，一块给她，一块留着自己擦手。
素芬忽然问：“东西全坏了怎么办？”
爱玲看着她，没有立刻说没事，也没说还能挣。
“等能回去，再一件一件看。”
素芬低下头，重新夹起面。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却知道此刻只有这个答案是真实的。
第二十六章 门槛上的泥
两天后，南门街的水才退到可以进人。
素芬没穿那双湿透的布鞋，向邻居借了胶靴。街口仍有人拦着，提醒各家先检查屋子和电线，不能自己合闸。建平拎着工具袋跟在后面，包国庆也来了，肩上扛两把铁锹，没穿那双黑皮鞋。
铺子的门歪了一扇。
素芬站在门外，先认不出里面的东西。桌腿、凳脚和机器底下糊着同一种黄泥，墙上留着一道齐整的水线，比她膝盖高一些。水池边的小木架倒了，没来得及搬走的那卷白布一端浸在泥里，另一端仍靠着墙，像一床被人胡乱扔下的被子。
她蹲下去摸，布里不是湿气，是一层黏滑的东西。
建平没碰插头，先看墙上线路，再把拆下的电机和机头逐件检查。大部分抬高的部件没有进水，机架和踏板却泡了透，皮带也松了。七号机的抽屉浮出来，里面的小螺丝撒得到处都是。
小满赶到时，正见素芬跪在地上捡螺丝。
她拿来一只废碗，跟着蹲下。两个人在泥里摸了一会儿，找到几只针、一枚发卡、一粒不知哪件衣服掉的蓝扣子，反倒找不到那些最熟悉的小零件。
“先别捡了。”爱玲从门外说。
她把一张报纸铺在干一点的台板上，拿出笔。
“哪样坏了，先记。人一多，全扔出去，回头账也没了。”
几个人停下来。
她们把东西分开，能修的机器放一边，泡过水的布另放一边，客人的衣服按收衣单找。抢出去的多数没事，留下的三件旧衣湿了，其中一件羊毛外套沾了泥，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地洗净再交还。
素芬把客户名字记下，准备一家家告知。
养老院那卷浅色布没有继续用。金枝问洗得干净是不是还能做，她摇头。用在老人贴身的床具上，她不能凭摸着没味道就算合格。能留作拖布的边角另剪，整卷不再混回新料里。
钱嫂来了，站在门口看半天，先说这天灾谁也没办法。爱玲没有跟她争天灾，只问门、墙和线路什么时候处理。店里不恢复安全，不能开门，这几天怎么算租也要说清。
钱嫂见她手里仍捏着那张字据，叹气：“你真什么都带出来了。”
“带得出来的，总得带。”
最后房东负责修门、检查线路和处理房屋损处，停用期间免半个月租，店内货物由桥南自己承担。这个结果谈了一下午，并不让谁满意，却暂时让几件事有了着落。
傍晚，老唐从隔壁拖出一把剃头椅。座面裂了，泡水的海绵流出黑汁，他用刀划开，剥到最后露出里面的弹簧。
素芬过去帮忙，他说不用，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支烟。
“我爹那会儿买这椅子，借了四家的钱。”
素芬站着没说话。
老唐弹了弹烟灰：“以前嫌他老讲。一个破椅子，讲三十年。”
街边有人铲泥，铁锹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素芬看着那把裸露弹簧的椅子，忽然觉得他们都在守一件很难向别人讲明白的东西。价钱当然能算，可人坐在它旁边熬过的那些日子，算不进赔款，也搬不上车。
天黑前，大家终于把地面清出一条道。
爱玲买来烧饼，一人一个，就站在门外吃。金枝咬了一口，发现手没洗，又把饼包起来。小满端来一盆水，大家轮着洗，水很快变黄，再倒掉换一盆。
素芬吃到一半，问建平机器怎么样。
“机头大体没事。电的部分得干透、验过才能开，底下清锈、换皮带。能修。”
她把那一口烧饼咽下去，才感觉从早晨一直绷着的牙终于松开。
回家前，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胶靴里闷着汗，腿上粘着泥，背痛得直不起来。爱玲站在她身旁，问明天几点来。
“八点。”素芬说，“先吃早饭。”
爱玲答应了，把剩下的烧饼包好。明天还有许多东西要清理，她们这才一起往家走。
第二十七章 定钱不是自己的钱
养老院姓方的管理员接到消息，第二天亲自来了。
素芬把泡坏的布单放出来给她看，又出示没有受损的那部分。她不想等对方最后发现数量不足，才说一句水灾耽搁了。
方姐绕着屋里看了一圈，先问人有没有事。听说都好，才谈那批床单和枕套。院里原本打算七月初换，旧床单已经缝了几回，尤其有两间住卧床老人，用得更勤，不能一直等。
“能交多少，先交多少，”她说，“缺的我另想办法。”
素芬差一点把全部承诺下来。她想守住这笔买卖，也想让对方知道桥南还做得了事。但机器还没修好，晾着的半成品尚需重新检查，她不能再拿一个想完成的日子当作能完成的日子。
她叫爱玲拿来清单，三个人坐在门外，一件一件核。
最后约定，未受损并经检查的那部分先交，余下取消。定钱超过已交货应付部分的，多出来退回去。不是往后抵，也不是等有钱再说。
爱玲算到末尾，钱匣里的钱就所剩不多了。
素芬将数目推给方姐看，请她核一遍。方姐核完，问这样退了，她们修机器怎么办。
“修机器的钱，我们另算。”
去年返工时，素芬差一点说出“我来赔”，心里还盼着有人夸她肯担当。如今她只是看着那笔钱，明白不属于自己的，就不能拿来安排自己的难处。
方姐收好退回的款，没有当场说以后多给她们介绍生意。她只留了一句，有能做的再告诉她。素芬说好，把人送到桥头。
另外三位衣服泡水的客户，也陆续来店里。
一位老太太说那件旧衣本来就不值钱，洗洗给她；素芬仍请她看过情况，讲清会怎么处理，让她自己决定。另一位要求赔，爱玲按此前收衣记录和对方认可的价补了钱。羊毛外套的主人是个退休教师，听完以后很沉默，说衣服是老伴买的，买来没穿几回，人就不在了。
素芬没说可以买新的，只把外套摊在干净纸上，说找懂得处理的人看，能挽回多少先问清楚，不擅自下水。
教师坐在门口，看她们把一件脏衣服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伸手摸了摸领子。
“你们别为了这件再赔很多钱。”
素芬摇头，没回答赔多少，只请他留下电话。过了几天，衣服处理后仍留下一处淡痕，她照实给他看，提出赔补，他没有收钱，只要回衣服。那处淡痕后来怎样，素芬再也不知道。
洪水给她的难处，也给别人留下了她无法收拾的难处。她头一次真正接受，有些事情处理过，仍不可能像没发生。
店里停工的十来天，小满和金枝天天来清扫，抬机器、晾桌板，比正常做活还累。两人说反正闲着，工钱以后再讲。爱玲却每天都记。
月底付钱时，小满拦住她：“等你们缓过来。”
“你家不用买米？”爱玲问。
小满不说话了。
给两个人付完清理的工钱，再付维修，合伙人自己的当月工钱暂缓一部分，写明欠数。素芬和爱玲商量，这回暂时不再各往里垫钱，先把能结的尾款收回来，把恢复时间定实。缺口如果仍在，再一起决定，不能谁心软谁偷偷扛。
这几天，小满每天带来一壶家里烧的开水。金枝的丈夫帮忙扛了两次木板，爱玲给他算钱，他说只是来接媳妇顺手，拒了两遍。她们便记着这个人情，没有把每一次伸手都硬塞进账里。
店终于重新通电的那天，素芬没让所有机器一起开。
她先按维修师傅交代的试七号机，轮子转起来，声音比从前沉一点。随后锁边机也响了，小满盯着针脚，忽然笑了。
门口的泥还没清净，墙上仍有水印。素芬坐下来，先缝一块试布。直线走到头，她停稳机器，翻过来检查。
这一次，她看了正面，也看了背面。
第二十八章 一间不临河的屋子
洪水以后，素芬第一次认真想离开南门街。
她见过水从地下冒上来，知道有些风险并不会因为自己舍不得房租而变小。
她和爱玲每周抽半天出去看铺子。
最先看中的是城西一间旧仓房，地势高，租钱七十五，离菜场远。房东说从前放茶叶的，干燥。爱玲蹲下摸墙根，素芬看进货的车能不能进门，两个人分工越来越自然。
可窗子只有两扇，采光不好，白天也得开灯。金枝来试坐半小时，做完一条直线，揉着眼睛说人像被关在柜子里。
第二间在县医院后街，位置好，租钱一百二，押金另算，刚答应口头留一天，晚上就有人加价租走。素芬很懊恼，爱玲却说幸好还没交钱，不然付了押金，周转又要空。
第三间最合适，是粮站闲置的门面，面积比桥南大一倍，院子能晾布，门前路也高。只是租期要从来年一月起，先交半年的钱，再加押金，一共要七百二。
这个数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素芬站在空屋中央，听自己的脚步有回声。她想象窗下放机器，后头做裁床，院角放洗布的大盆。那些安排来得很快，快到她几乎已经觉得这房子属于自己，随后才想起钱匣里还有当月应付的工钱。
她走出去，没让房东留。
回来的路上，爱玲问她为什么没还价。
“还下去我可能就想交钱。”
爱玲笑了一下，说自己也一样。
她们在路边吃一碗凉面。素芬将黄瓜丝挑到一旁，爱玲看见，问从前怎么不知道她不吃生黄瓜。
“家里他们都吃，我就吃两口。”
“在这里不用。”
素芬看着那一小堆黄瓜，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有多少习惯，是别人吃什么，她便也觉得自己吃什么。她把面拌匀，慢慢吃，没有再把黄瓜拨回去。
搬家的事最后没有当年实现。
她们的确需要高一些、宽一些的房子，也确实暂时付不起。爱玲另开一页账，将每月能存下的钱划出一部分，专用于搬迁，不动它补普通买料。
店里重新布置过，布架全部离地，资料日结后带走，急用工具分箱，门后贴上断电和撤离顺序。再有连雨，不必临时问哪个先搬。没人说这些准备能保住全部家当，但下次至少不会从头慌起。
钱嫂到了十一月还没卖掉房子，开口要涨租。爱玲同她讲洪水后客流和屋子的实际状况，最后谈成来年每月四十五，再续一年，年底若不租，提前三个月说。双方重新写了字据。
素芬签字时，把一九九七年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年冬天，桥南没有发额外的红钱。所有工钱结清，素芬和爱玲缓发的部分也补齐，搬迁账上存下二百八十。
小满说没红包也好，今年至少机器还在。金枝纠正她，机器在不是好事，是本来就该在。几个女人听得笑起来，笑过又觉得这句话有道理。
关门前，素芬摸了摸后墙留下的水线。石灰刷过一遍，颜色仍透出来，淡黄的一道。
她没有再刷第二遍。
等来年真正搬走时，这道痕也要让后来租房的人看见，免得又一个人以为，河水只在河里。
第二十九章 小满要去学别的
一九九七年三月，秦小满说要走一个月。
她在市里问到一个服装制版的培训班，老师原先在大厂做样板，晚上授课，白天能在附近加工点帮忙挣一点钱。课程两百四十，住宿另外找，她已经同乡下一个表姐说好，暂时挤住。
素芬听完，第一反应是问教得是真是假。
小满说去看过两次，也问过已经在那里学的人。她拿出课程表，上面是她不熟悉的字眼，省道、领座、袖笼，一行一行抄得清楚。
素芬看着那张纸，心里并非全是替姑娘高兴。
小满已经能独立照管锁边和大部分平车工序，走一个月，很多活得重新排。更要紧的是，学会以后，她还回来吗？这些想法在脑子里很快，却不大体面，素芬一时不知先说哪句。
爱玲坐在旁边，问学费够不够。
小满点头，自己攒了。她没把父母反对的事讲得多苦，只说家里原本想拿这笔钱添一辆三轮车，弟弟出去卖菜方便。她觉得可以帮家里一部分，但这次想先用自己的钱。
“我不是一分钱不带回去。”她解释。
素芬听见解释里的紧张，想起她当年带六个鸡蛋来问活的样子。
“你不用跟我们证明这个。”她说。
小满安静下来。
过一会儿，素芬问：“回来还做吗？”
姑娘没立刻点头。
这几秒钟让屋子里的声音变得很明显。金枝在后头剪线，剪刀一下响一下。街外有人叫卖春笋，风把门帘掀起来，压在小满那张课程表上。
“我想先学，”她最后说，“学完再看有没有能做样衣的地方。我怕现在答应你，后来又想走。”
素芬伸手把门帘推开。
“那就别先答应。”
她说这句话时，心里还是疼了一下。往常排活，她总把小满也算在里面，从没认真想过姑娘会去别处。现在那张课程表摊在两人中间，她才发觉自己有多舍不得。
当天晚上，素芬对建平说小满可能不回来了。
建平问舍不得还是怕没人干活。
“都有。”
“那你都跟她说。”
“说了像留人。”
“你想留，也不丢人。别拿她不懂事去留。”
素芬看了他一眼，难得没觉得这个平常少管店里事的人是在空讲大道理。
第二天，她和小满坐下来，讲清离开的时间，将手头工作分好，也说如果她愿意回来，桥南欢迎，但工资和岗位按新本事再谈，不默认仍做原来的活。至于去别处，提前讲一声，她们好安排。
小满听到最后，眼睛微微发红，笑着说自己还没学会，已经像能做什么大事了。
“别急着谦虚，”爱玲插话，“钱都交了，认真学。回来至少让我们看看教的东西值不值。”
临走前，小满买来四只馒头，夹着家里腌的萝卜，早晨一起吃。她没有送礼，也没把机器擦得像最后告别，只按平时的习惯清干净线头，套上布罩。
素芬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的软尺，递给她。
“借你。你那把头子都裂了。”
小满接过去，说学完还。
素芬本来想说不用还，转念又改口：“行。”
姑娘骑车走后，屋里空了一个位置。金枝试着坐到锁边机前，先看了一遍小满写的操作顺序，问这一步是不是先抬压脚。
素芬过去，搬了一只凳子坐在她旁边。
“先别着急开。我们从头看。”
她听见自己的口气，很像银凤。
第三十章 又有人来做校服
四月，邻乡一所小学找到桥南，要做六十套运动服。
介绍人是杜大姐的妹妹，话说得热络，说知道素芬手艺好，价钱也实在，孩子们六一要穿，时间还有一个多月，肯定来得及。
听到校服两个字，素芬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爱玲也抬起头，却没有替她答。两个人都记得那一百二十个名字，和走廊里一张张湿凳子。素芬曾经暗暗发誓以后再不做学校的活，此刻看着来人手里的小样，却觉得自己若只因害怕就拒绝，下一回还会怕。
她请对方坐，将现在店里的人手说清，问样式、数量、付款和交期。
对方说钱要等孩子家里交齐，定金最多付三成，其余开学再说。六一穿，尾款却等九月。爱玲听到这里，已经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
素芬又问能不能在交货后结清，对方笑她怎么变得这么谨慎，说学校的事，又不是个人买东西。
“正因为不是一个人，才要先说好。”素芬答。
她给出两种办法：减少数量，按已收齐的款先做一批；或者把尾款日期写定，由学校确认后再下料。来人不愿意，说这样显得自己回去不好交代。
素芬没有拿手艺或者交情去换一句模糊的保证。
这笔生意没谈成。
人走后，金枝看着桌上的样衣，叹气说好不容易有单，为什么不先留住。爱玲没有训她不懂，只把账算给她听。六十套的钱，布要先付多少，大家工钱多少，留到九月若没收到，七月八月怎么买线、付租。
金枝看完，自己把那件样衣装回袋里。
“不是没活，是有的活不能接。”她说。
素芬点头，心里仍有些不甘。讲清楚一件事，并不会让舍不得生意的感觉自动消失。下午她骑车送还样衣，经过小学门口，孩子们正在玩老鹰捉小鸡，笑声很响，她还是停了一会儿。
月底，小满从市里回来，先到铺子拿寄放的几件衣服。
培训学完了，她想留在市里一家小服装厂试做样衣工。工资比桥南按件计的高一些，住集体宿舍，要试三个月。她问素芬能不能帮忙看一件作业，自己觉得袖子不顺，老师说问题在前后分量，但她一直调不好。
素芬将那件小上衣挂起来，顺着袖窿摸了一遍，叫她把纸样拿来。两个人在裁床前站了许久，一个指出经验里容易扯的地方，一个解释课上学的结构。素芬发现自己也有不少听不懂，便直接问。
小满讲到兴起，忘了叫师傅，用铅笔点着纸样：“这里，你以前多吃进去一点，是靠手调。我现在想先在纸上改掉。”
素芬听得很认真。
她原来怕学了新本事的姑娘看不上这里，如今才发觉，能把各自知道的放在桌上，并不一定是谁压过谁。
临走时，小满把软尺还给她，自己买了一把新的，外头印着清楚的号码。
“你那边需要我帮着画样，可以寄来。”她说，“我晚上有空。”
爱玲在旁边提醒：“有空也别白做，先讲价。”
小满笑得直弯腰，说你们真是一处教出来的。
那年六一，小学最后穿的是从外地买来的成衣，有几个孩子的袖子偏长。素芬听人说起，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急着说早知道找她就好。
她把一条要接长的旧裤子翻过来，仔细找里头还能放出的缝份。
第三十一章 她没有考第一
蒋禾去省城参加专业考试时，素芬只送到汽车站。
陶老师带几个孩子一起去，家长不必全跟着。蒋禾背着画夹，手里提一袋铅笔和橡皮，包的侧兜装着饭团。素芬替她检查过车票，又想检查一遍，女儿将票举起来给她看，笑着说还在。
同去的一个女孩有母亲陪，母亲提着保温桶，不停问要不要换厚袜子。素芬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不去，也许显得不够操心。
蒋禾像看出来，低声说：“老师一个人带我们就够了。你去也没地方睡。”
“我可以找招待所。”
“钱留着买颜料。”
她讲得很干脆，不带委屈。素芬便不再坚持，把围巾塞进她包里，叫冷了再拿出来。
车开走以后，她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去布店拿白边条。她那天一直做错小事，拿剪刀拿成了尺，找笔时笔就在耳朵后头。爱玲见了，没有打趣，只把稍难的活先挪到明天。
蒋禾回来的第一晚，说自己速写可能没画好。
模特换姿势时，她还没收住前一张，后来越赶越乱。素芬想问别人画得怎样，又怕话一出口，就将女儿那一点失落挤成必须比较的东西。她最后只问饿不饿。
女儿说饿，吃了两碗饭。吃完坐在桌边，把考试画的样子凭记忆画了一遍。素芬看不出哪里不好，没敢乱夸，叫她先洗脸休息。
专业成绩下来，比录取要求高一点，却不拔尖。蒋禾看过，叹了一口气，又把成绩夹进书里，继续准备文化课。
到了七月，家里能做的事其实很少。桂香不再特意买大鱼，说吃惯了什么就吃什么，别弄得孩子更紧张。建平把那辆老自行车的链条上好油，轮胎打足，前一天替女儿试骑一圈，确认不会半路掉链子。
素芬把店里的工作安排好，只留出考试开始和结束时能去接的时间，没有关三天店守着。她不是不想守，是蒋禾认真说过，别在门口一眼就找得到她，那样自己每一场出来都得先想怎么解释。
考完最后一门，素芬在约好的梧桐树下等。
蒋禾走出来，头发被汗贴在脸上，见到母亲，先把装文具的袋子递过去。两人沿路走了一段，她突然问：“妈，你当年想过自己以后做什么吗？”
素芬想了很久。
“想进厂。家里有个固定挣钱的人，就觉得什么都好了。”
“后来呢？”
“后来有你，事多，就没怎么想。”
蒋禾低下头踢了一颗小石子。素芬看着她，忙补一句：“不是怪你。那时候大家过日子，也这样。我自己也没想。”
女儿点点头。
“我怕想了很多，最后也没做到。”
素芬把她的文具袋拎稳，过一会儿说：“那你总能晓得，是哪里没做到。比一直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好。”
这句话她说得不算流利，中间停了两次。蒋禾却很认真地听完，没有笑她讲得绕。
文化课成绩下来，蒋禾没有考上最想去的那所学院。第二个志愿，一所三年制工艺美术专科学校，录取了她。
通知到家的下午，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没立刻出来。
桂香怕她想不开，让素芬去叫。素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只是翻书，便回厨房切菜。晚饭照常摆，留着女儿的碗。
蒋禾终于出来时，眼睛有点肿。她坐下，先说对不起。
素芬放下筷子。
“跟谁对不起？”
女儿没答。
建平拿过那张通知书，又看了一遍，问学校什么时候报到。蒋禾说九月，讲完眼泪掉到碗里，自己很快用袖子擦掉。
那顿饭没有谁说应该高兴，也没有谁替她把失落解释成不知足。
吃完，蒋禾将通知书放进装证件的抽屉里，和父亲的退伍证、母亲的合伙字据复印件摆在一起。她仍然不满意，却开始问去省城需要带什么。
第三十二章 没有那么多现成的钱
学校寄来的收费说明，素芬看了三遍。
学费、住宿、书本材料，各有各的数。钱不是一次花完，生活费往后每个月还要寄。她原先想的只是把孩子送进去，到这时才真正看见，门后不是一张车票，而是三年长长的日子。
家里为升学攒下的钱不够把第一年全付清。她没有拿到店里去想办法，先和建平把家里的收支摊开。
今年预留的考试钱花了大半，夏天换过一条水管，桂香复查买药也有费用。每一样拿出来都不大，叠起来便占了纸上的许多行。
建平说找同事借八百，素芬想了想，决定先向自己弟弟借六百，另外的缺口通过接几件已经约好的私下裁剪活和少买些不急的东西补。借钱写清什么时候分次还，既不假装自家无事，也不把弟弟当无底的库。
她给弟弟打电话，开口前在隔壁杂货店的电话旁站了好一会儿。电话通了，对方听完，只问急不急。他也有孩子，能借多少得回去同妻子讲。
素芬说不急着今天答，问清了再告诉她。
第二天弟弟回话，六百可以，明年开春前先还三百，其余暑假前结。他没有借此指导她该不该让孩子学美术。素芬回家把这件事告诉蒋禾，也告诉她借款怎么还。
女儿低着头，半天说：“要不我先不去？”
“这是我们能安排的部分，”素芬说，“告诉你，不是叫你拿不去来还。”
蒋禾抬起眼。
“你也得知道，一件事贵在哪里。不用把每一笔都当成欠我们的。”
素芬说着，忽然想起自己给婆婆写借条那回。一个人有自己的钱，能决定借或者不借，本来不应该因为是一家人，就变得羞于讲清楚。
桂香听见她们谈钱，从屋里拿出一只布包。素芬立刻说不借，老人白她一眼，从包里只数了五十块。
“给孩子买双鞋。不是学费，是我这个奶奶的心意。”
“你留着看腿。”
“看腿的我留了。”
桂香将钱塞给蒋禾，“你妈现在做买卖做傻了，礼也算得像借款。”
女儿笑了，素芬也笑。她没再替老人决定这五十块应该留在哪个兜里。
暑假，蒋禾在文化馆帮陶老师整理画具，画过几张收费的小宣传画。钱不多，扣掉自己买的纸和笔，还剩七十多。她拿回来，说想放进学费里，素芬没有拒绝，只问这是她自己愿意，还是怕家里为难。
“我想知道画一张能挣多少钱。”蒋禾说，“比我想的少。”
她说完有点难过，又有点好笑。素芬问是不是人家压价，她说也不全是，第一张自己把字写错，重画了一张，颜料就多用一份。
“后来呢？”
“先让人家看字，确认以后再上色。”
素芬听着，想到那块没有试洗的蓝布。她没有拿自己的旧事教训女儿，只把七十多块给她数清，留十块作为自己挣钱后想买东西的钱，其余记进升学的支出。
八月底，家里开始打包。
没有买新箱子，借了一个拉链还好的旅行袋。桂香替孙女改了两条枕巾，建平磨好一把小剪刀，素芬则给袋子里面缝了一个暗袋，装身份证件和车票，开口有扣，不能随便掉出来。
蒋禾站在旁边看，突然说：“你别把线缝太密，以后我想拆不好拆。”
素芬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女儿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说那个袋子。她便笑着拆掉两针，留出一个以后能动的口子。
第三十三章 省城的一张小床
开学那天，素芬陪蒋禾去省城。
建平留在家，替她看一下午店，并不是他能代做衣服，只替爱玲搬几箱货，省得人手更缺。桂香早起煮了鸡蛋，挑了四个装进旅行袋，说路上够吃就行。
母女坐了几小时车，到学校时已近中午。
宿舍在四楼，走廊里挤着箱子和家长。蒋禾分到靠门的上铺，床板摸着有一点毛刺。素芬拿出随身带的旧手帕垫着，沿床板边擦了一遍，发现没带砂纸，便想去楼下买。
女儿拦住她，说用纸包一下先行，等宿管老师来问。
素芬只好停住。
屋里陆续来了其他学生。有家里开照相馆的，有父母都在厂里的，也有和蒋禾一样从县里来的。一个姑娘带来很厚的画册，纸亮得能照出灯影。蒋禾看了几眼，没有伸手翻，转身继续铺自己的床。
素芬忽然很想给女儿买一本同样的。她已经把学费交上，兜里剩着回程钱和一小笔备用，买一本画册，未必买不起。可是她也知道，今天可以买，明天还有别的东西。女儿真正要学的，不是让她每次都看不出差距。
她问蒋禾需不需要什么，女儿只要一只挂锁和晾衣绳。
两个人去校门口买完，在小面馆吃饭。蒋禾把两只茶叶蛋分给母亲一只，说食堂看着不贵，自己会安排生活费。素芬点头，又把钱的寄送日子说清，缺急用要讲，不能因为怕花钱就饿着。
“我不会。”
“生病也讲。”
“嗯。”
“人家借钱，你不想借就说没有。”
蒋禾终于笑出声：“妈，我还没在这里睡一夜。”
素芬也笑，随后觉得眼睛有点热，低头喝汤。她原本以为会舍不得得很难看，真正到了这一步，话却变得琐碎，像把一个很大的包拆成许多针线小物，一件件交到女儿手里，盼着其中总有一件派上用场。
下午，蒋禾陪她走到车站。
素芬不肯让女儿再送，担心她回校找不到路。蒋禾指着自己手画的小地图，说一路都记着，没有问题。那几条线画得很稳，路口、书店和邮筒都标出来，素芬看得比看车票还认真。
车快进站，她将自己带来的水壶递给女儿。
“我路上可以买水。”
蒋禾没要：“你留着。我宿舍有杯子。”
两个人推了一下，素芬忽然停住，将水壶放回自己的包。
“行，那我拿着。”
女儿愣了一下，随后上前抱了抱她。抱得很短，肩膀贴过来，素芬还没想好手往哪里放，女儿已松开。
回东榆的车上，素芬旁边坐一个拎活鸡的男人，鸡在袋里动，车过坑就扑腾。她抱着水壶，望窗外田地渐渐变暗，没有哭。
到了家，蒋禾的藤椅还放在窗边，上头有女儿走前随手搭的一件旧衬衫。她拿起来，习惯性抖了一下，正想叠好放进柜子，又放回原处。
那天晚饭，桌上少一双筷子。建平问宿舍怎么样，她从床板毛刺说到那本很厚的画册，讲了半个多小时。桂香边听边点头，饭吃完了也没催收碗。
夜里，素芬坐到女儿的小书桌前，拉开抽屉，看见一个旧练习本。后面那幅她踩缝纫机的画还在，线条比后来稚嫩，背却仍画得很准。
她没有把画撕下来带去店里。
她将本子合上，放回去，替女儿关好抽屉，自己到窗边坐了一会儿。
第三十四章 把旧招牌卸下来
钱嫂终于把铺子卖了，是一九九七年十月。
买家准备做早点铺，愿意等桥南租期结束，不愿再往后拖。钱嫂提前拿来通知，态度比前两年客气，说不是故意为难她们，自己的事也拖得够久。
爱玲看过日期，没争。三个月，足够她们把没完成的活交清，却不够再拖着不决定搬去哪儿。
粮站旁那间屋子仍空着，只是屋顶修过，门窗也换了部分。房租谈到每月九十，押金一百八，先付半年，共七百二。素芬在空屋里走了一圈，没有像上次那样先想机器摆法，而是和建平一起看地势、水迹、线路，再问旁边住户，连雨天这里会不会积水。
确认过，才回来算钱。
搬迁账里已有九百多，交完租押，剩下不够添架子和运机器。素芬和爱玲列出必须立即做的、能等的，把漂亮的柜台划掉，把旧桌板留下。最后只做电路和牢靠的布架，墙自己刷，椅子沿用。
金枝说新店总要像样，素芬说像样先从脚底下不绊人开始。
开新地址的手续和旧地址的变更跑了几趟，印章、证件、租约，她们装在同一个文件袋里。柜台上的人一次说缺一张，她们便记下来补一张，没有谁替她们从后门办。
这件事最花时间的并不是搬机器，而是告诉每个熟客。
素芬和爱玲印了小纸条，写明新地址、搬迁日和取衣办法。老客户来一次，夹一张；没来取衣的，按留下的联系方法逐一说明。没有电话的，顺路送到家。素芬不肯将客人的衣服一搬完就等他们自己找。
冬至那天，她们最后一次在旧铺吃饭。
老唐从隔壁端来一盘炒豆芽，杜大姐拿了几只包子，金枝烧一锅面。小满恰好从市里回来探亲，也来帮忙拆线架。她坐在从前的位置上，笑说机头还这么响，素芬问她是不是听惯了新机器嫌旧，她摇头，说这个响一听就知道在哪里。
饭后，几个人把柜子往外挪。柜子后面掉出一些旧碎布、一颗糖纸包住的硬糖，还有素芬当年补裤裆挣的五毛钱。
那张钱后来被她从家里带来，压在一个小玻璃片下面，又在搬柜台时滑进缝里。纸已经发脆，边缘缺了一角。
爱玲拿起来，问还收不收。
“收。”素芬说，“钱有什么不要。”
她们笑着把它夹进第一本账里，没有特意装框。
卸招牌时，建平站在梯上，素芬在下面扶。右边那根铁丝锈住了，拧了好一会儿。牌子落下来，五个字露在灯下，边上的“社”仍旧挤着，白底已变得发灰。
金枝说到新店换个大一点的吧。
素芬点头：“要换。这个也带。”
她用干布把旧招牌擦了一遍，抹掉一层细灰，没把已经渗进去的旧颜色刮掉。
最后离开时，素芬将门钥匙交给钱嫂，又把后墙水线指给新买家看，说曾经涨到这里，下水口返过水，放重要东西要高一些。新买家皱眉，说这些前头怎么没讲清楚。
钱嫂脸上难看。素芬没有再替谁圆过去。
她走到桥头，回望那间空铺。没有机器以后，屋子比她记得的小，窗子也没那么亮。
爱玲推着车在前头喊她，叫她别在桥上站着吹风。
素芬应了一声，将旧招牌横放在车后架上，绑牢，推着往城西走。
第三十五章 新屋里的旧毛病
桥南搬到城西以后，名字没改成城西。
爱玲说熟客找的是桥南，又不是看它究竟在桥哪一头。正式的新牌写“桥南制衣”，下面添上改衣、床品、样衣几个小字。字是蒋禾寒假回家写的，这回宽窄均匀，末尾再没有一个快掉下去的字。
旧牌挂在里间，正对着进门的人。
新屋亮堂，六张机器台摆开，仍能留出走道。她们实际用的机器没有六台，空处先放验货桌，绝不为了好看买回来闲着的铁疙瘩。银凤的眼睛恢复得不错，比从前看得清，来上半天班，验货时能看见以前总要用手摸的细线，心情也开阔些。
搬家之后，老客户起初少了一截。
有人嫌城西远，有人以为她们搬大屋就要涨价，还有人只记得桥南，却不记得新地址。素芬早知道会这样，真坐在新窗边，看着门外半天没人来，仍忍不住觉得自己选错。
她开始催金枝把手头的货做快一点，好早去市场找新的活。金枝一急，又犯了早先的毛病，直边走斜，自己拆开，脸色越来越不好。
有一天，她把剪刀放下，说想回去歇两天。
素芬正忙，第一句话是问家里怎么了。
“家里没怎么，是这里太赶。”金枝说。
屋里安静一瞬。素芬抬起头，才看见她右手食指包着胶布，指节有点肿。前一天剪厚布磨破了，她怕影响做活，没说。
素芬想说忙完这一阵，可搬家到现在，她已经说过三回。
爱玲将排单本翻过来，看清最近的活量，发现并没有多到必须天天赶。更多时候，是素芬自己怕新地方站不住，想提前把一切都做完。她把这句话说出来，没避着金枝。
素芬脸上发烫。
新房子没把她变成一个新的人。只要钱不够踏实，她仍旧会先攥紧手，再觉得别人为什么不跟着自己一起攥。
她将金枝那份活重新排开，允许她先休息一天，剩下半日做不用那只手反复发力的整理。以后哪道工序手疼，不用等伤口显出来才讲。该做的防护、该买的工具，也不能总以现在省一点为理由拖着。
金枝第二天真没来。素芬坐在屋里，看见空着的椅子，心里虽急，没再托人去问什么时候回来。
三月，旅社又来订床单，养老院也拿来一批补换的清单。方姐见到新屋，先去看洗样和存料的地方，素芬带着她看，没把洪水那回的事藏起来。
这次订单不大，数量和交期稳稳接得下。她们按料先试，再分工，做得没有从前那么热闹，交货时也没有谁累得睡倒。
金枝在月底领钱，发现这月工钱和原先差不太多，手却没再破。她把钱装好，随口说新地方还是有好处，坐得不那么憋。
素芬嗯了一声，拿起旁边尚未完成的袖口，没有再问能不能多做两个。
那天下班，建平来接她。见窗里灯还亮，习惯性将车停在门外等。素芬已收好工具，拎着包出来，让他有点意外。
“今天不忙？”
“忙。”
“那怎么走了？”
她把门锁好，拉一拉确认，转身说：“明天还来。”
建平看着她，笑了一下，骑车慢慢往前。素芬坐到后座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提着刚买的一把小葱。
路上有人家炖肉，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她忽然问今晚是不是他的班，建平说是，已经把米泡上了。
她便放心坐着，没有在脑子里替他把菜再炒一遍。
第三十六章 轮到他早回来
建平的工资变少，是在搬家后的那个夏天。
此前，素芬已按约将借弟弟的六百块分两次还清，最后一张汇款回执压在存折套里。她原以为这笔清了，家里能松一点，没想到又得重新算。
修理场调整班组，有些车辆的维修送到外面的承包点，原先算得上的加班没了，奖金也少了一截。他没失去工作，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每月拿回一个差不多的数。
第一回少了七十多，他把工资袋放进抽屉，没有说。素芬看见了，晚上问他，他说这个月少干几天，正常。
第二个月仍旧少，她便知道不只是这个月。
她没有马上劝他出来跟自己干。建平懂修车，未必愿意把以后都变成替妻子的缝纫机找螺母。她问场里到底怎么安排，他讲得很乱，先说新负责人不懂，再说外头承包的人报价低，最后又说大家都一样，别担心。
素芬把茶杯推给他。
“担心也得知道怎么回事。”
他停了一会儿，拿出那张新的班表，说现在有几天上午班，中午就回来，工时少了钱自然少。想另找一点修车的活，又怕同事笑他钻钱眼。
“你下班以后修，又没拿场里的东西，笑什么？”
“你不懂。”
这三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素芬从前也说过不懂，用在爱玲、小满、女儿身上，每回说完，自己面前的路就好像宽一点，别人的话却没了地方放。
她没立即反驳，过一会儿才说：“我是不懂你们场里。但我懂在熟人眼前摆摊不好意思。”
建平抬起头。
她把当年第一回开门，怎么被人拿半轴线、怎么被说做老板了的事又讲了一遍。这一次不是抱怨，她已经不生那个人的气，只是在讲自己怎样从觉得脸丢了，到慢慢发现日子仍旧要自己过。
建平听到最后，说自己那时劝她为半轴线犯不着，确实没懂。
“你那时也不是故意。”素芬说，“可我听着难受。”
他点头，没有再解释。
后来建平在一个熟人的自行车修理摊旁边，每周帮两三个下午，修小型机器和三轮车，不占原单位的时间，也不用公家的零件。头一个月没挣多少，倒是手上添了几道小口子。他回家照样做轮到自己的饭，不能因为外头又干了活，就将所有事推回素芬手里。
有一晚他实在累，提前打招呼，让素芬换一顿，周末再补。素芬答应，没说一家人还用算这么细。
蒋禾暑假回家，见父亲下午就在厨房，先问今天休息吗。建平说不是休息，是现在班少一点，工资也少，便在外头再找活。语气很平，没有叫女儿别告诉别人。
蒋禾想了想，说学校工艺课的电动工具有一只坏了，老师正在找人看，问他能不能教自己怎么判断。
建平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旧工具，父女两个坐在桌前谈了很久。素芬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丈夫又露出讲到熟悉东西时才有的神气，放下盘子，没有插话。
那年秋天，他帮桥南修了一台借来的平车。爱玲照修理工的价付钱，他推说一家人别这样。
爱玲说：“借来的机器，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店在用。修理钱该店里出。”
建平拿钱的手停住，随即笑了。
“行。那我写个收条。”
他收完钱，请素芬吃了一碗馄饨，没有说这钱终究还是从自家兜里出来。馄饨的皮煮得很软，虾皮沉在汤底。素芬吃到一半，说这家咸，自己来回这么多次竟没发现。
建平说：“你以前吃饭都不抬头。”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于是那天她慢慢吃完，还把碗边粘着的半片葱花拨进汤里。
第三十七章 五百件的诱惑
包国庆带着外地公司的采购来桥南时，已是九月。
对方姓冯，三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衣服熨得很平。他没先谈价，先看机器、工人和裁床，问一天能出多少件，遇到返工谁负责，能不能临时加人。
素芬一项项答，没有把银凤算成全天的工人，也没把小满说成随叫随到。冯先生听完，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他们要的是五百件工作夹克，料由公司提供，加工费按件结，样子统一，交期紧。若首批做得好，后面每月都有可能继续发单。
这句话很有分量。每月都有，不用一条裤子一件衬衣地等客人，也不必担心冷天暖天、孩子放假与否。素芬看着那件样衣，几乎立刻能算出工序怎样拆，人手怎样坐。
冯先生说可以再租隔壁那间屋，临时招几个人，机器也能先租，不一定全买。他不是胡乱出主意，经验很足，连哪家有旧机都知道。
爱玲问什么时候付加工费。
“出货后六十天，验收过才入账。”
“这两个月工钱呢？”
“你们先发。行业里都这样。”
他讲得自然，没觉得有什么需要遮掩。大公司把货分给加工点，加工点垫人力和场地，合适就接，不合适还有别人。
素芬送走人后，第一次没有立刻坐回机器前。
她和爱玲将排单本空出一页，真正算了一回扩大后的日子。多租房、借机器、招人、检货，原先的客人谁顾，五百件如果退回来一部分，谁来返。加工费未到手以前，至少要准备几个月的工钱，不能指望工人等。
算到最后，桌上的数字超过她们可以承担的范围。
“也可以借。”素芬说。
爱玲看着她：“向谁借？”
素芬答不出一个不让别人的生活跟着摇晃的名字。
她不是觉得借钱就不对。开店到现在，她们借过机器、借过家里的钱，也接受过别人多等几天的体谅。可这一次借的不是一个眼前算得清的缺口，而是将后面还没发生的顺利，全部拿来作保证。
第二天，她给冯先生回话，提出先接一小批，分批验收结算，加工价可以重新谈。对方没有答应，说公司管理成本不允许拆得这样细，语气仍很客气。
这笔单子去了邻县一个已经有十多个人的加工点。
素芬难受了两天。她有时从新店门口望到隔壁空屋，仍会想，自己是不是胆子越来越小。金枝也有点失望，说接下来大家工钱也许能多一点。
爱玲没替素芬作答，叫大家一起看那张账。金枝看懂了先发工资和两个月后收钱的差别，沉默一会儿，说自己不能两个月不拿钱，家里菜钱天天要。
“我们也不打算让你等。”素芬说。
这句话说完，她才真正放下那张单。不是因为五百件很坏，也不是那个公司骗人，而是她们目前背不起那一段空着的日子。
包国庆后来又来，问她是不是后悔。素芬坦白说后悔过，他笑，说他每年都后悔几桩没做成的买卖，后来发现有的真错过，有的躲过，事前很难分清。
“我不保证以后不接大单。”素芬说。
“那当然。”
“但得自己能发得起工资。”
包国庆点头，喝完茶，拿走爱玲让他顺路捎的一包样布。
秋天末，桥南装了一部电话。花的钱不少，但远处客户不用再托邻铺找人，订单和交期也能直接核。素芬将电话号码写进新名片，没在上面印厂长或者总经理，只写了罗素芬三个字。
老唐看见，笑她做得这样久，连个头衔都没有。
素芬说：“他们打来，总得先找得到人。”
第三十八章 不能只留买布的钱
金枝的手腕是在冬天疼起来的。
起初只是早晨发僵，她甩几下就好，后来晚上睡觉也麻，拿杯子会忽然使不上力。素芬发现她总换另一只手提热水壶，追问几句，才知道已经拖了快一个月。
医生让她暂时减少反复用力的活，按要求治疗和复查。她拿着单子回店，第一句却问能不能不歇，换一道工序做。
“家里缺钱？”爱玲问。
金枝点头，没有再逞强。她丈夫冬天砖厂活少，儿子的学费刚付，若完全没收入，这个月就得找人借。
桥南原先大部分按件计工，她们一直想给常来的人补上稳定的保底，却总觉得下个月再定。买新机器那会儿说过，搬家时说过，等活稳一点也说过。如今活确实比从前稳，拖着没办的事却依然在原处。
素芬将金枝那份重活停掉，安排了少量不妨碍休养的登记整理，但医生让休息的几天，仍须照做。工资先按之前约好的出勤和工作结，另外那段怎样保障，不能临时一句可怜她便过去，也不能让她以为以后受伤只能碰老板心情。
两名合伙人关门后谈到很晚。
爱玲赞成给固定来上班的人立起保底和清楚的休假办法，也赞成把应办的用工和保障手续问明白，依规补全。她反对的是素芬先口头答一大包，再把账拿给她想办法。
“我们得真付得起。”她说。
素芬点头，这回没有嫌她扫兴。
她们去问了懂得这些的人，将不同用工方式逐一理清，能承诺的写清，必须履行的不能拿店小作借口。金枝拿到重新写好的约定，读完又让儿子看一遍，第二天回来签字，爱玲没有因此觉得她不信任自己。
为应付停工、生病和收款延误，店里另留一笔备用，不同买布的钱混着放。目标先攒够正常支付一个月工钱和租金的数，再慢慢增加。年底合伙人的分红因此少了，素芬和爱玲当着彼此的面同意，没让谁回家以后再偷偷补贴。
刚开始，素芬总想挪用。
市场来了一卷好布，价钱合适，买下可能多赚；有人转手一台便宜机器，错过就没了。她摸到钱匣钥匙时，都会想那笔备用金反正还没用，不如先买，卖了再补回去。
有一回她已经把话说出口，爱玲问：“如果补回去之前，金枝又要歇呢？”
素芬便把钥匙放下。
她并不是从此就不心动，只是慢慢学会，不把所有闲在那里的钱都当成浪费。
金枝休养好些后，先回来做轻活，工时逐渐恢复。她买了一只硬一点的护腕，按医生的建议使用，也学会在麻痛刚出现时就停，不再等到实在拿不住东西。
有天她见银凤提重布，主动过去帮，银凤却说一起抬，别刚好就又逞能。
两个人一人一头，将布平平放上台。那卷布并不特别重，以前谁都爱抢着一个人抱。如今停下来等另一个人走两步，谁也没觉得丢脸。
年底算账，备用金还差一点到目标。爱玲问剩下的利润是不是全分，素芬拿起笔，在预留那一栏又添了五十，问她愿不愿同样再留五十。
爱玲看着她，点头。
窗外的风吹动玻璃，店里那只新电话忽然响起来。素芬站起身去接，是一位熟客来问裤子好了没有。
“好了。”她说，“您明天来，今天已经关门了。”
对方说行，没有生气。
素芬放下听筒时笑了一下。她以前竟总觉得，任何一个说明天再来的人，都会从此失去这个客人。
第三十九章 字要再大一点
蒋禾在学校的第二个暑假，去一家小广告铺做了二十天短工。
老板让她画饭店开业用的手绘海报，她花半天画好菜碟和花枝，兴冲冲拿过去，对方第一句话是字要再大一点。
她改了一遍，老板仍说不够大，饭店的人又要求把优惠写红，电话也放大，最后花枝被挤到角落，菜碟只剩小小一个。
蒋禾回来时气得不愿吃饭。
“那还要我画什么？直接写几个大字就行。”
素芬正给一件上衣调袖长，听完没说做生意都这样，也没笑她学校里待傻了。她让女儿把原稿和改后的纸都拿来，铺在桌上看。
原稿漂亮，留白很多，饭店名字安稳地落在中间。改过的满，远看却能立刻认出哪天开业、什么菜便宜。
“贴在哪儿？”素芬问。
“路口。”
“过路的人会停多久？”
蒋禾没立刻答。她知道母亲要说什么，仍不情愿被这么快说服。
素芬便把那件袖口递给她。
“这个人想短一点，我觉得现在更好看。可她要在柜台里取东西，袖子长就碰到印泥。你那张画，得先知道人家拿它做什么。”
“那我自己的想法呢？”
“你的想法不一定得全扔。看哪一点能留下。”
蒋禾低头看纸，半天说花枝真的没有用，可以少些，但字不应该挤成一团，至少得重新排。
“那你再试。”
第二天，她向老板解释怎样让字大些却不乱，对方起先嫌麻烦，见她用废纸很快排出两个版本，终于选了一种。饭店客人也满意，准许她把画好的小菜碟留在角上。
过两天，对方又提出临时换开业日，已经上好的颜色得刮掉重写，她照样生气。这一次她没默默熬夜，而是先问这样改算不算多一份工钱。
老板说以前都包含，她说最初没讲，今后可以把包含几回修改写清。这次两人各让一步，后面的活先确认文字再画。
短工结束，蒋禾领到的钱没有想象多，也没有特别少。她给家里买了一盒月饼，给自己买一本用得上的书，剩下留作材料钱，没将全部往母亲手里塞。
素芬吃月饼时，问她以后还想不想做这一行。
“想，但不一定总画饭店广告。”
“可以慢慢找。”
蒋禾掰着半块月饼，忽然问母亲，有没有想做而一直没做的衣服。
素芬愣了一下。她给别人做过许多，合身、不磨、耐洗、便宜，都是明确的要求。她自己的愿望反而像被用剩的碎布，塞在角落，很难一下摸出来。
她说年轻时见过一件藏蓝底小白花的连衣裙，领子不大，腰身自然，觉得好看。后来总嫌穿裙子干活不方便，没做。
“现在也能做。”蒋禾说。
“哪有时候穿？”
“休息的时候。”
素芬笑了：“你倒会安排。”
女儿没有继续劝。几天后，她用一张作业纸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裙子样子，放在机器旁，不是那件记忆中的原样，领口和长度都按母亲如今的年纪改过。
素芬看了一眼，便夹到裁剪本里。
布还没有买，裙子也没有立刻出现。但那个样子没有被她揉掉，或像从前的招生纸一样翻到背面。
这一年，蒋禾回校时，素芬没有再替她整理全部行李。她坐在一旁帮忙补好旅行袋的一段裂线，补完递回去，看女儿自己将每一件东西放到想放的位置。
第四十章 向东的工具箱
向东从广州回来时，已经二十二岁。
他没有穿西装，也没拖一箱土特产，只背一个包，提一只沉甸甸的工具箱。爱玲看见儿子，先嫌他瘦，随即接工具箱，差点没提起来。
“里头放石头？”
“修电器的。”
他在外头换过两份活，做流水线装配，也在修理部跟过师傅。这回回来，是想先找个位置修收音机、电风扇和小家电，做不起来再另想，不打算一落地就租大门面。
爱玲听得很认真，问他带回多少钱，能撑多久。
向东说了一个数，没有夸大。几年里有过失业，也有过生病，工资大半用于日常和学手艺，攒下的远没有村里传的打工人那么多。
“你别觉得我白去了。”他低声说。
爱玲看着他，想起自己当年被一句跟你一样刺得一晚上睡不着。如今同样害怕被评判的，换成了坐在对面的儿子。
“你学了什么，自己知道。”她说，“我先问钱，是怕你开一半没了饭吃。”
向东肩膀松了一点，打开工具箱，给她看里面分类放好的东西。螺丝刀、电烙铁、小钳子，旧的新的都有，每一样旁边有固定的槽。
他讲起怎样找到一处看不见的断线，爱玲大半听不懂，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打断，说这些管什么用，只问修不好是不是也得告诉客人。
向东笑：“不然呢，收人家钱，瞎换零件？”
爱玲也笑。
最后，他先借用建平熟识的修理摊一角，按月付一点摊位费用，用自己带回的钱买常用零件。他向母亲借八百，开口前说明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归还。爱玲没有立刻掏钱，说回家看看自己能动的部分，店里的不能算。
她第二天借了六百。
“八百拿不出来，余下你先少备一点。”
向东点头，接钱时没有抱怨母亲如今做了几年生意还这样紧。他在外头见过一家小店关门，老板直到最后仍有厚厚一摞欠条，才知道门开着不等于柜子里一直有现钱。
借条写完，爱玲收起来，神情很平。她也没有借此要求儿子每天回家吃饭、事事听她意见。
向东第一次给桥南修电话线外面的接头时，先检查哪里坏，确认不是线路另一端的问题才动。素芬看着他蹲在墙边，忽然想起那个不愿读书、只想离开东榆的少年。
她问回来习不习惯。
“有点不习惯。街太小，走两步碰到认识的。”
“那还回来？”
“这里也有人要修东西。”
他答得很实际。素芬听完觉得安心，没有再追问是不是为了母亲。
一个月后，爱玲在家里第一次吃到儿子炒的菜。
他把青椒炒得过软，盐也多，自己先皱眉。爱玲吃了两口，说还能吃。他急着要再添点菜，她让他先坐下，饭吃完再讲下一顿怎么做。
饭后，他洗碗，爱玲坐在窗边拆一件旧毛衣。拆了几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在晚上这样安静地坐着。厨房里有人把碗碰得响，她忍住没有进去指挥。
后来向东回来说自己差点摔一只盘子，她说没摔就好。那只盘子洗净了，亮亮地立在架上，和家里用了多年的另外几只摆在一起。
第四十一章 邱师傅的下午
银凤提出少来店里，是一九九九年的深秋。
她说丈夫最近能扶着拐走远一点，天气好时，想陪他到河堤上坐坐。以前总怕走开就少挣，来来回回赶，走路像有人在后头催。如今孩子能分担些家用，眼睛也处理过，她想把日子放慢一点。
素芬听完，心里先算的是谁来带那两个新来的学徒。
这两年桥南逐渐添了人，不再全靠她和金枝坐机。新人手生，最需要银凤这样的耐性。她差点劝对方再坚持几个月，想到小满离开那天，便先把这句话按住了。
“是彻底不做，还是少做？”她问。
“每月来两三回，真有拿不准的，你们告诉我。”银凤说，“不能一打电话，我就在家里等着。”
爱玲笑：“那当然，先问你有没有空。”
带教和验样按实际约定付，既不当赠送，也不拿过去的情分换随时待命。银凤把自己常用的东西收进针线包，没把针、线、顶针全留给店里。那些是她的工具，以后做什么，用不用，仍归她自己。
她只送给桥南一本旧练习本，里面画着许多手工收口的方法，是这些年顺手记的。有的图旁边只写两三个字，有的画得笨，但拐角怎样藏线，一看就明白。
素芬翻到最后，发现空白还剩小半本。
“你不接着记？”
“你们记。别把前面的撕了。”
新来的两个姑娘围过来看，一个问现在机器都能做，为什么还要留这些。银凤没有生气，拿过一件外套，指给她看机器不方便进去的地方，告诉她慢办法有时并不是旧办法，只是适合用在不同的位置。
小姑娘听完，认真把本子放回桌上。
银凤最后一个固定工作日，大家没有凑钱买锦旗。爱玲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饺子，韭菜鸡蛋就行。素芬去买皮，金枝拌馅，几个人午间挤在天井里包，包得大小不一，煮的时候破了两只。
银凤丈夫由儿子送来，坐在门边，右手拿筷子慢，大家都吃过一碗，他还在吃第一碗。没人催，银凤把醋放近一点，自己又夹了两只，边吃边和他讲姑娘们包的饺子有一只是三角的。
他含混地说从前她包的也不好看，银凤瞪他一眼，随后自己笑了。
素芬站在锅边看见，才发现自己认识银凤那么多年，常常只记得她家里有个需要照顾的人，竟很少想起他们年轻时也许这样拌过嘴，笑过一顿饭。
小满那天下午来，没赶上饺子，带了一件自己做的样衣给银凤看。她和一位师傅在市里合租了小工作间，专做纸样和样衣，不接大批生产。收入时好时坏，得自己找客户，辛苦不比从前少，眼里却有一种自己选过的安稳。
她问桥南以后改款要不要合作，素芬说可以，先算价和时间，别只口头说你有空就帮。
小满从包里拿出印好的小纸片，上面是工作间地址和电话，最下头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银凤戴上眼镜，看了好一会儿，说满字还是写得开。
小满笑得直往素芬肩上靠。
到四点，银凤起身要走。大家送到门口，她让儿子先推着父亲走，自己慢慢跟在后头。走出十来步，忽然回头说窗边那盏灯有点暗，早该换灯管，别又等有人眼睛不行才换。
素芬应了一声。
傍晚，建平来把灯管换好，窗下亮起来。银凤那把椅子暂时空着，新姑娘将练习本拿来，照着上面的图，试做一个藏线的拐角。
素芬走过去，看她做了两遍，第三遍终于收得妥帖。她没有说这回邱师傅可以放心了，只把那一小块布留下，写上姑娘的名字和日期，夹在本子空白的第一页。
第四十二章 她寄回来的地址
蒋禾毕业后，没有立刻回东榆。
她在省城找到一家彩印门市的工作，要做排版，也接些简单设计。试用时的钱不多，不包住，她和两名同学合租一间小屋，轮着用一张桌子。屋外就是公共水池，早上人一多，要排队洗脸。
她打电话回家，先讲地址，再讲工作，最后才说租房的条件。素芬听着，想问这样何不回来，桥南如今也有地方给她坐，做纸样、画宣传都可以。话到嘴边，她想起女儿那几年一笔一笔算着准备离开的日子，便没替她抹回原点。
“你自己想试，就试。”她说，“先看是不是真的能学东西，钱够不够过日子。”
蒋禾说都在看，三个月以后再决定。
挂掉电话，素芬把地址抄到本子里，抄两遍，一遍放家里，一遍留店里。她没有告诉女儿自己夜里会顺着那条并不认识的街想，想她下班时是不是一个人，门锁牢不牢，灯会不会坏。
七月，蒋禾寄回一张自己排的宣传单。
素芬拆开，看见的是商场促销，字挤得多，女儿做的那一点图案藏在右下角。她拿给爱玲看，说不好意思，还以为会是一张很像样的画。
爱玲认真看完，指着几个价钱，说一眼找得到想买什么，这就是像样。
素芬听完，又展开看了一回。这次她没有只找女儿的名字。那上面没有署名，仍旧是女儿做的活，就像一件合身的衣服，穿的人未必知道哪一针出自谁。
八月的一天，蒋禾晚上打来电话，说工作差点弄错一批单子，幸好正式印之前发现。原因是客户把联系电话换过一次，她在两个版本里拿错旧稿。
素芬听出她想哭，先问现在处理好了没有。
“好了。老板骂了我。”
“该你改的，改明白。骂得难听也不代表你一辈子就这样。”
女儿在那头安静下来，过一会儿问：“你以前做坏校服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以后都干不下去了？”
素芬握着听筒，点了一下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
“是。”
“后来怎么撑过去的？”
她看着桌边那只旧钱匣，想了很久。
“有人没让我一个人作主，也没让我一个人躲起来。能补的补，补不了的认。一天一天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水池边人说话的声音，蒋禾似乎站得更近，低低嗯了一声。
三个月后，她转了正式岗位，工钱涨了一些。她没马上买漂亮衣服，先换一把能锁好的柜锁，再买一盏自己的台灯。那只台灯不用轮流，晚上同学想睡，她可以搬到床边，开最低一档看书。
年底，她给家里寄回来一百块，说请奶奶吃喜欢的东西，不是开始还学费。
素芬读到这句，笑了半天。桂香问笑什么，她把信念给老人听，老人立刻说钱是给她的，别替她收着。
那一百块后来被桂香拿来买了羊肉、两双厚袜子，还剩下些，自己留了。她没有把全部又装回信封寄给孙女，倒是请素芬写信，说羊肉炖得好，袜子也暖，钱花得有地方。
蒋禾回信很快，纸上画了一小只羊，旁边写，知道了，下次不用非等我回来才吃。
素芬把信夹好，第二天经过布店，看见一卷藏蓝底的小白花，停住脚。
她摸了摸料子，问洗过会不会缩，买下够做一条裙子的长度。这一次，单子上写的客户姓名是罗素芬。
第四十三章 最后一次领工资
红星服装厂的旧账清理到尾声，是二〇〇一年春天。
通知贴出来，说当年登记确认的欠薪余额可以领取，按人核对。爱玲打听清楚日子，约素芬一起去，没让她以为又是一张贴出来便没下文的纸。
素芬翻出旧凭条，上面写着用二百七十元欠薪抵领七号机。纸夹在账册里很多年，角已经软了。余下的那一笔，二百一十六元，她如今能在心里把它分作几份材料钱，或者半个月工钱，却仍记得当年家里为了三十三块美术班学费怎样沉默。
去的那天，厂门敞着。
门卫室窗子缺了一块，院里的杂草长到膝下，有人正在清空旧仓。车间设备已经分批处置，窗台落满灰。素芬站在门口，听不到任何机器响，反而觉得比七年前停机那一瞬还静。
贾厂长也在，帮着核老名册。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背有些驼，见她们来，先叫出名字，再低头找那张表。
轮到素芬时，他将钱数好，推过来，让她核。
她数了一遍，二百一十六，一分不少。
贾厂长说来得晚了。
素芬没有说没关系。她把钱放好，问该签哪里，按要求签了字，拿走凭单。她并不想在这时候骂一场，却也不能因为终于拿到钱，就替那几年每个人的焦急轻轻画个圈。
贾厂长没再多说，接着叫下一个名字。
她和爱玲出来时，碰到几个老工友，有人去了外地，有人在家带孙子，还有人做过几个摊，没一个长久。大家问如今怎么样，答得有好有坏，没人像厂里开会时那样，只能在同一种话里找自己的位置。
邱银凤也来了，丈夫没有跟。她领完钱，说想进去再看一眼原来的窗边。几个人便走进车间，脚步在空地上响。
素芬找到自己当年的位置。地上还有一排固定台脚的孔，七号机早不在这里，后来她用的新机器也早卖走。窗外的树长粗了，影子落在空地上，没有台板替它挡着。
她忽然想起那条没缝好的裤腰。
停机后，她转着手轮，硬把最后六寸走完，好像只要一针一针做下去，厂就不会真的停。后来那条裤子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它没有等她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也没有因此留在原处。
爱玲站在旁边问还看吗。
“看完了。”素芬说。
出门前，她看见墙上一枚锈钉，原先用来挂考勤本。她看了一会儿，跟着爱玲出了门。
厂区后头将改作别的用途，具体建什么，通知上写着计划，她们没再追着看。走到街口，银凤去买菜，爱玲去儿子的小修理铺，顺便还他那张已经结清的借条，素芬独自回家。
她没把二百一十六元放进桥南的钱匣，而是存进自己名下的存折。
这些钱原来就是她的工资。
傍晚，她整理旧票据，从夹层里翻出当年学校寄来的合影。照片后来送到过店里，出事以后她一直没挂，夹着夹着便忘了。照片上孩子穿着蓝色运动服，自己站在后头，只露半张脸。
她看了很久，没有剪掉那半张脸，也没有把照片藏得更深。她将它放进一本普通相册，同女儿小时候的照片隔开几页，底下写清年份、学校，以及衣服后来返工的事。
写完，她把笔盖扣好，起身去厨房。
建平正在切萝卜，问工资领着没有。素芬说领着了，他说那今天多放一点肉。她笑着说行，去冰箱里拿出早上买的那一小块，切成厚薄差不多的片。
第四十四章 另一只手也能开门
到了二〇〇一年秋天，桥南仍然不大。
四台平车，一台锁边机，两张裁床，里头隔出存料的地方。长年合作的客户不多，却大多知道彼此做得到什么、做不到什么。衣服返修还是会有，尾款偶尔也会迟，账本里没有一年到头只往上走的数字。
但谁的工资到了日子，爱玲心里有数；哪批料要查，金枝和两个年轻工人也知道，不必等素芬到场才敢动。银凤每月来几回，小满在市里的工作间接到适合的样板活，会按先谈好的价同桥南合作，各自忙，各自收钱。
素芬第一次真正离开店两天，是因为蒋禾搬了新住处。
仍是租的，和一个女同事合住，两个人终于各有一间能关门的小房。女儿打电话说想让母亲来看看，顺便住一晚，不用帮收拾，东西已经摆好了。
素芬答应时很快，挂电话以后却开始算自己走开会耽误哪些事。
爱玲看她把排单本翻到起毛，问到底是在安排两天，还是要把以后半年都安排完。
“我怕漏了。”
“漏了也能打电话问。不是只剩你一个人认字。”
素芬笑了，仍旧列出一张清单。
金枝看完，指出其中两项本来就归自己管，不需要再交代，还把周六的样衣复核时间改了半小时，说那时灯光好，客户也来得及。
素芬本能地想说她原来安排的时间更顺，话出口前看了一眼金枝手里的笔。对方已经能说明为什么，便没有必要每一次都按她习惯的走。
“好，你定。”
她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交给金枝。后者不是第一次帮忙开门，却是第一次不必在前一天等着谁专门把钥匙送过来。
金枝将钥匙穿到自己的钥匙圈上，试了试门，确认不会卡，没说什么特别的感谢。素芬看着，心里反而踏实。
出门前一天，她把藏蓝底小白花裙做完。
样子来自蒋禾画的那张纸，袖口改得宽一点，腰侧留了余量。她试穿时站在镜子前，先看肩，再看腰，习惯性找哪里还能改。桂香从床上抬头，说再改下去，明年都穿不出去。
建平正好进来，见她穿裙子，停在门口笑。
“怎么？”素芬有点不自在。
“挺好看。”
他说得太简单，她还想追问哪里好，随后自己也笑起来，转身把线头剪净，没有再拆。
这次是建平送她到汽车站。他给她带了水，放一袋洗好的苹果，说路上别总省着不喝。她一一接了，像接过自己这些年递出去的许多小东西。
车开以后，素芬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店钥匙。
还在，但今天不用它开门。
到省城时，蒋禾等在站外，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普通衬衫，看见母亲的裙子，先愣，随即笑起来。
“你做了。”
素芬点头，问是不是比画上的老气。
“比画上的好。”
“你这是哄客人。”
“我是哄我妈。”
两人笑着往公交站走。蒋禾伸手接她的包，素芬最初没松，随后让女儿拿过去，自己只提那袋苹果。
傍晚走进女儿的小房，窗边一盏台灯，桌上摆着书和未画完的草稿，床铺收得不算整齐。素芬看见枕角卷起来，手已经伸过去，想起女儿说不用帮收拾，便收回来，坐到留给自己的椅子上。
蒋禾倒好水，问她想先吃饭，还是歇一会儿。
素芬望着窗外陌生的街，认真想了想。
“先坐一会儿。”她说。
第四十五章 灯还亮着
那天晚上，母女两个去小馆子吃饭。
蒋禾没有挑最便宜的，也没为了母亲来就点一桌，叫了两道菜、一碗汤。她讲门市最近做的活，说客户有时仍旧改来改去，也说自己开始能独立接些小设计，不必每一张都等师傅改。讲得高兴时，拿筷子在桌面上比画字和图怎样放，素芬听不懂的就问。
吃到一半，房东走进小馆，说桥南往家里的公用电话打来过，请素芬方便时回一个。她们出门时说过在巷口吃饭，房东顺路买酱油，便将话带来了。素芬心里一紧，筷子立刻放下。
蒋禾陪她去路边电话亭。
接通的是金枝，说一位客人提前来取衣服，自己已经按登记找到并交出去，想确认剩下的两块钱是不是另收，不在之前的定金里。
素芬听完，呼出一口气，让她翻收条第二联，右下角写着。
金枝找着了，说晓得，没别的事，让她好好玩。
素芬握着听筒，还想问店里忙不忙，机器响不响，爱玲下午回去没有。那边金枝已在招呼另一个客人，声音稳当，她便说好，挂了电话。
蒋禾站在旁边，问要不要回去。
“回哪儿？”
女儿笑着指饭馆：“菜要凉了。”
素芬也笑，提起裙摆跨过路边的浅水坑，跟她回去把那顿饭吃完。
第二天，她们没有去什么非看不可的景点。早上到菜市场买了豆浆和油条，蒋禾带母亲看自己上班的门市，站在外头指给她看哪张桌是自己用的。下午逛了一家卖布的小店，素芬摸了好几块料，最后一块也没买。
“看着好，不见得都要带回去。”她对女儿说。
蒋禾嗯了一声，也放下手里那本价钱超出打算的画册。两人出门以后，又笑起来，觉得彼此都看得太明白。
回程前，蒋禾给奶奶买了一包软点心，给父亲带一只小巧的手电筒。素芬没有说家里都有、别花钱，也没有把准备留给女儿的钱偷偷塞进枕头底下。她问这月够不够用，女儿说够，若不够会讲，她就信了。
汽车驶出省城时，她靠在窗边打了一个盹。
醒来以后，田野已在窗外展开，稻子收过，地里留着浅浅的茬。她摸到口袋里一张女儿写的小纸，提醒她点心不要压在袋底，手电筒的电池另包着。字写得快，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素芬将纸折好，放回兜里。
到东榆时天色已暗。她本来可以直接回家，走到岔路口，还是拐向桥南，想把从省城顺路带回的样线放下。
窗里的灯亮着。
金枝正在教年轻姑娘收一件外套的里口，爱玲在柜台旁合账。没有谁听见门响就慌忙站起来，也没有一堆非得她回来才能解决的东西，立刻推到眼前。
爱玲问吃饭没有，素芬说回家吃。
“你家老蒋来过，让你早点回去，鱼在锅里。”
素芬笑了，将样线和收条放好，没去拿剪刀。她看见那本银凤留下的旧练习本又添了几页，新图和旧图挨在一起，谁的字都有。
年轻姑娘手里那道缝还剩一小段。她见素芬站在旁边，下意识踩快一点，金枝立刻让她慢些，说先把布理平，差这一会儿做不完，明早接。
素芬听见，没有纠正。
她抬头看那盏换过的灯，又看看里间的旧招牌。桥字还是宽，社字仍挤在最边上。它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已经不必再证明这间铺子开得下去。
“我走了。”她说。
爱玲挥挥手，叫她明天上午不用急，约好的客人下午才来。
素芬推门出去，没将门锁上。钥匙在自己的兜里，也在别人的钥匙圈上。
街对面有人卖烤红薯，热气掀着纸袋。她买了一个小的，准备给桂香，卖红薯的将袋子递来，叮嘱烫。素芬换只手托住，慢慢往家走。
楼道里的灯有一层灰，门缝里透出厨房的亮。她还没掏钥匙，建平听见脚步，已经开了门，接过她的包，说鱼刚热好。
桂香坐在桌边剥蒜，问点心是不是给她的。素芬把袋子递过去，老人打开一看，满意地合上，说明早再吃。
桌上摆着三只碗，正中留着她的位置。
素芬洗过手，坐下来。建平给她盛饭，饭勺碰了碰碗沿。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热鱼，嚼完才说省城这两天的事。
灯照着她已经洗净的双手。那双手今天没有沾机油，指甲边也没有新的针眼。
她说到女儿屋里的那盏小台灯，又想起桥南的灯还没关，心里动了一下，很快便接着往下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