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姐走的那天，我把她的手机揣回了家。
三天后下葬，又亲手放了回去，挨着骨灰盒。
卡没销。每月二十八，我交了七年，两千三百五十二块。
每年除夕给她发一条消息，说家里的事：爸的腿、铺子换了卷帘门、我转正了、猫丢了。
发过去没有红感叹号，也没有回音。我知道不会有。
第八年腊月二十九，屏幕亮了。
“别再发了。”
屏幕上那两个字，是我七年前存的备注：姐。
那台手机，在土里躺了七年。
我盯着那三个字，把碗放进水池。水开着，没关。
碗里剩着半碗饺子汤，浮一层油花。我站在水池边听水响，站到手背凉了才去关。
回屋，手机还亮着。我把屏幕按灭，又按亮。按灭，又按亮。
七年了，头一回有回音。
我打过去。响了三声，挂了。不是我挂的。
再打，关机。
头一年开春，我去过一趟营业厅。取号机上撕下来的纸条攥了一路，排到我的时候，柜员问销户还是补卡。
我说我再想想。
出来在门口站了会儿，把那张纸条塞回兜里，带回家，夹进抽屉。后来搬过两次家，纸条不知道丢哪儿了，套餐一直没停。
我把缴费记录翻到最底下。第一笔是七年前三月，二十八块。往后一笔一笔，月月不落，连我换工作那两个月手头最紧的时候也没断过。
屏幕上那条“别再发了”还挂着，时间是九点四十七。
第一年那条是除夕夜里发的。我在肚子里编排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句：“姐，爸把你的拖鞋还摆在门口。”
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已送达”三个字底下什么也没有。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年：“爸的腿入冬又疼，铺子关了半个月。我学会给他打针了。”
第三年：“卷帘门换了新的，蓝色的，爸挑的，难看。”那年除夕他在铺子里待到十一点，我给他送的饺子，塑料袋套了两层，怕凉。
第四年：“我转正了，八百六。头一个月工资给爸买了护膝，他没戴，收在抽屉里。”
第五年写长了点，说猫丢了，找了三条街，说爸嘴上讲“丢了就丢了”，晚上却把猫碗洗了放回去，摆在厨房门口老位置。发完嫌啰嗦，想撤，超过两分钟了。
第六年、第七年，越写越短。
“都好。”
“都好。”
手机换过三台。每回导通讯录，那个号我都手动抄一遍，怕导丢。抄完点开看一眼，备注还是那个字。
年年腊月二十九，碗洗了，我坐到窗台边上，把这一年从头过一遍，挑一件能说出口的，想好了才打字。有一年加班到十一点，在地铁上发的，那句最短，就四个字。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看外头放烟花。老街那年三十没什么人，就两家孩子在楼下放小炮，响两声就停了。
外屋台灯还亮着。爸在修表，放大镜卡在右眼上，镊子尖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螺丝。他手抖，夹了三次才夹稳。
“爸。”
镊子没停。“嗯。”
“没事。”
我本来想说手机的事。话到嘴边换了。他耳朵背，我得喊，一喊他就得摘放大镜，一摘又得重新调半天。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回了自己屋。
躺到十一点，又把它翻过来。
“你是谁。”
发出去十九分钟没动静。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朝上，灯关了。
亮的时候我正迷糊，一下就醒了。
“小满，外面下雪了，把窗关上。”
我光脚踩到地上，窗子果然开着一条缝，雪粒子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
姐走的那年腊月也下雪。她每回推开我屋门，头一句都是这个。
家里会说这句话的，一共两个人。
一个是我。
二
天没亮透我就出门了。雪停了，路面上压着一层，踩下去咯吱响。
老街从东头到西头不到四百米，修表铺在中间，邮局在西头拐角。姐以前就在那儿上班，窗口后面第二个位子。我在小学门口等过她下班，等过好几回，等到天黑，她推着车出来，车筐里总有点东西。
铺子没开。卷帘门拉到底，蓝漆上贴了张红纸，我没看，先往西头走。
邮局只开半个窗口。玻璃上结着哈气，里头一个穿深色棉袄的人正往戳子上蘸墨。
“周姨。”
她抬头，手里的信封没放下，看了我两秒。
“小满啊。”
“嗯。”
“长这么高了。”她把戳子搁下，在围裙上擦手，“你爸腿好点没？上回他来，走路一瘸一瘸的。”
“好点了。”
“你姐那事儿……”她顿住，改口，“外头冷，进来烤烤。”
窗口旁边有道小门，我绕进去。屋里一个电暖器，烘得人嘴唇发干，墙上是排到号的手写牌，最底下一行日期还是上个月的。
窗口后面第二个位子坐着个年轻人，杯子上贴满贴纸，正低头敲键盘。我从旁边过，看了一眼，没停。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亮着，那三个字搁在最上头。
“周姨，这个号，您认得么。”
她接过去，没戴老花镜，把手机举远了些。戳子刚才蘸的墨还没干，她手上沾了一点，在手机壳边上蹭出一道印。
“这号……不是早停了么。”
“没停。我一直交着费。”
我把缴费记录翻出来给她看，从七年前三月划到今年腊月。她一屏一屏往下翻，翻得很慢，拇指在屏幕上顿了好几回。
电暖器响了一声，自动断了。
“小满。”她把手机放回柜台上，屏幕朝下，“你先回去。”
“是谁回的。”
“你别问我。”
“周姨。”
“我真不知道。”她低头去理那摞信封，抽出来又塞回去，顺序全乱了，“……我就管收信发信。”
我没走。站在柜台边上，看她把那摞信理了第三遍。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点：“你爸上回是周三来的。”
“哪周三。”
“……每回都是周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出去的时候，雪又开始落了，台阶上我刚才踩的脚印还没盖住。
周三。
我从来没在周三来过邮局。
走到修表铺门口，我停下来。卷帘门上那张红纸被雪打湿了一角，字洇开了几个，能认出腾退、期限两个词。
我拿手把纸角按平，按了半天没按住，就走了。
中午爸煮了面，一人一碗，桌上搁着醋瓶。他吃得不快，筷子在碗里挑两下停一停。
“上午出去了？”
“嗯。”
“路滑。”
“嗯。”
我把碗端去水池，水开着，这回记得关了。
三
下午爸去后头屋里躺了一会儿。他腰不好，躺的时候得先撑着桌角慢慢矮下去，我在外屋听着床板响了两声才动。
抽屉是修表铺那张老桌子的，左边第二个，锁早坏了，得先抬一下再拉。
锁是爸自己换的，钥匙串在裤腰上，串了两年。后来锁芯卡死，他拿螺丝刀别开的，别完没再修，从此拉抽屉都得抬一下。
里头东西不多，摆得齐。
护膝在最上头，塑料袋没拆，吊牌还挂着，八百六那年的价签也没撕。我拿起来又放回去，位置照原样摆正。
底下是一沓单子，皮筋捆着，按年份分了七捆。我抽了一捆出来，全是缴费回执，二十八，二十八，二十八，一张不落。最底下压着今年腊月那张，日期是前天。
单子底下有张纸，是从邮局便签上撕的，巴掌大，对折过两回。上头一串号，十一位，铅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笔画描过不止一遍。纸边起了毛，摸上去软的，像被人捏了很久。
是姐那个号。
再往下，还有一叠东西，压在抽屉最里头，露出来一个角。牛皮纸的颜色，边上有铅笔痕，一道一道的，看不清写的什么。
我伸手过去。
后头屋床板响了一声。
我把抽屉推回去，抬一下，再推，推到原来那道缝。护膝摆正，单子照旧压着。
出去的时候爸站在门边，手里端着杯子，水凉了也没喝。
“找什么。”
“没找什么。”我说，“找个电池。”
他“嗯”了一声，把杯子搁在桌上，回后头屋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还有那张纸条上铅笔的滑。
那叠纸，我没敢抽。
四
正月初三，红纸被人揭走了半张，剩下半张在风里翻。
初五来了两个人，拿卷尺量门脸，从台阶量到卷帘门顶，报数，记本子上。爸坐在里头修表，没抬头。
领头那个问：“老师傅，这铺子多少年了？”
“三十一。”
“东西多不多？”
“不多。”
他原先在钟表厂，厂子没了那年，把工具箱背回家，在老街租了这半间。头一年没什么人修表，他替人配钥匙，一把五毛。柜台玻璃底下压着的第一张单子，就是配钥匙的，日期他记得比我生日清楚。
人走了以后，爸出去把剩下那半张红纸揭下来，折了两折，收进抽屉。他收东西向来这样，不扔，折好，压着。护膝是，缴费单是，那张纸条也是。
门口那双拖鞋还在，粉的，姐的。鞋底磨偏了一边，我拿刷子刷过两回，刷不掉。爸每回扫地都绕开它，扫到跟前把笤帚抬一下。
初七夜里，我把碗收了，没开水。
“爸。”
“嗯。”
“姐那个号，是不是还有人在用。”
镊子没停。
“没有。”
“有人拿它给我回消息了。”
镊子停了半秒。就半秒，又动起来，夹起那枚螺丝往表心里送。
“……手机坏了就少看点。”
“回的是‘别再发了’。”
他把放大镜摘下来，拿袖口擦镜片，擦了两下，没戴回去。台灯照着桌面，那块表壳翻过来扣着，指针朝下。
“小满。”
“嗯。”
“过了年，把那号停了吧。”
我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起身去后头屋，走到门口扶了一下门框。
外屋就剩台灯亮着。我把那块表翻过来，玻璃底下两层指针叠在一处，看不出停在哪一格。
五
初八早上周阿姨打电话来，用的是邮局座机。
“小满，你来一趟。”
“怎么了。”
“你姐那个柜子，清出来了。”
纸箱不大，用尼龙绳捆着，绳子上落了灰，灰上有一道一道手指划过的印。
“你姐走那年，柜子锁着，钥匙交回来的时候少了把。”周阿姨把绳子解开，“去年底清库房才撬开。你爸来拿过一回，没拿走，说先搁这儿。”
“搁到今年？”
“搁到今年。”
里头一件蓝布工褂，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工牌塑封的，照片上姐扎着马尾，嘴角抿着，那种拍照时不肯笑的样子。底下压着七八封信，都没寄，信封上没写地址，只写了月份。
我拆了一封。抬头写着“小满”，底下空着，纸上有压痕，像笔搁了很久，没落下去。另一封里夹着张工资条，八百四，月份是腊月。
合上放回原处，顺序照旧。
最底下是台手机，黑的，屏碎了一角，机型比姐自己那台旧。旁边一块女表，表带断了，表盘里的针停在十点差一刻。
我按了下电源。居然还有电。或者说，有人给它充过。
屏幕亮起来，锁屏是邮局的默认壁纸。往上一划，直接进了桌面，没设密码。
微信还登着。头像还是姐那张，站在邮局门口，身后半截绿漆墙。
我把聊天点开。置顶就一个，是我。
消息从七年前三月起，一条一条往下排，我发过的那些全在。第一年那句“姐，爸把你的拖鞋还摆在门口”，第五年那段找猫找了三条街，第六年、第七年那两句“都好”。
一条没删。
我拿自己手机，给这个号发了个“1”。
柜台上那台旧机子亮了一下，边框那道裂纹里透出白光，两秒，灭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纸箱上，站了一会儿。
再翻回来，往上翻，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发烫。设置里最近登录设备只有这一台，登录地点在老街。
这些消息，全被这台机子收着。
也就是说，七年里我每发一条，都有一个地方亮一下。
不是发进土里。
我把旧机子翻过来。后壳上贴着一小条胶布，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小满。
不是姐的字。
六
我拿着手机回柜台。周阿姨正把那七八封信按顺序摆好，看见我手里的机子，手停了。
“充过电？”我问。
“……嗯。”
“谁充的。”
她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摘了，最后没戴回去，攥在手里。
“小满，你坐。”
我没坐。
“你姐走后没几天，你爸抱着这台机子来的。”她看着窗外，“就站你那个位置。他问我，这上头能不能看见小满说的话。”
“他不会用？”
“字他认得几个，屏幕上的小字看不清。”周阿姨把眼镜放桌上，“那年他眼睛就花了，配过一副，嫌压鼻梁，不戴。”
“然后呢。”
“我说能看见，得连网。他就把机子搁我这儿，说别拿走，别关。”
“从那年三月起，他每礼拜三下午来。老街到这儿，走快了四十分钟，他腿那样，得走一个钟头。”
“来干什么。”
“让我念。”
电暖器又响了一声。
“我把你发的那一条，从头念到尾。有时候就四个字，‘都好’，念完他也不走，坐窗口边上那把椅子，坐半晌。”
“念完呢。”
“念完他从棉袄兜里摸出铅笔，跟我要张纸，趴柜台上写。”
“写什么。”
“不给我看。”周阿姨从柜台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三折，边角磨得发白，“写完折起来，塞这儿，让我收着。”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写。”
“说过一回。”她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没松手，“他说，等小满不问了，就一块儿给她。”
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袋口那道折痕，停住了。
“少了的那把钥匙，在您这儿吧。”
她低头把纸袋推过来，没抬眼。
“清明了我就擦一回柜子。”她说，“撬锁那天，我在门外站了会儿，没进去。”
窗外雪又下起来，台阶上刚才那串脚印已经没了。
“那‘别再发了’呢。”我问。
周阿姨把纸袋放下，去理那摞信封。
“这个你真得回去问他。”
七
纸袋里不止一叠纸。
最上头是张邮局便签，跟抽屉里那张一个样式，巴掌大，撕口毛着。
上头两行字，圆珠笔，写得急，末笔往外甩：
“爸，这个号我给小满留着。她要是老发，您别嫌烦。”
底下是账号，密码，日期。七年前腊月十九。
姐是腊月二十二没回来的。
那天她照常骑车上早班，车筐里搁着给我织的手套，一只织完了，一只起了个头，毛线还缠在针上。傍晚车没回来，人也没回来。后来在车棚里找到车，手套还在筐里，被雪盖了一层，抖开是潮的。
爸去认的。回来没说话，把那副手套收进抽屉，跟护膝、缴费单搁一处。我第二天翻抽屉找东西，看见过一眼，没敢拿出来。
这七年，我们俩没提过姐。
不是谁不让提。是每回话到那儿，一个去开水，一个去拿镊子，绕开了。铺子里就两张凳子，一台灯，各占一头，年年腊月二十九煮两碗饺子，碗一样，醋瓶搁中间。
我发消息那事儿，我以为他不知道。
现在想，第三年我写“卷帘门换了新的，蓝色的，爸挑的，难看”，那扇门是他自己挑的。第五年我写猫碗洗了放回去，碗是他洗的。第四年那副护膝，我塞进他抽屉，第二天就没再看见。
我以为我是在跟姐说家里的事。
原来家里的事，一直是他在听。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挤在角上：
“爸，别告诉她我留了这个。”
八
姐进邮局那年，我上初二。
头一个月发工资，她给我买了部二手手机，按键的，屏上有一道划痕。她教会我发短信，让我当场试。
我蹲在车棚边上，给她发“到校了”三个字。她兜里响了一声，掏出来看，摁了几个键。
我这边亮了：“知道了。”
“以后有事就发。”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别管几点，我一定回。”
“你上班呢。”
“上班也回。”
后来那七年，我发的每一条，都是发给这句话的。
头一年我等过。等到开春，等到第二年腊月，才明白不会再有那一声响。
明白归明白，年年还是发。
第二份工作换了城区，搬家那天纸箱堆到门口，写“易碎”的那个里头是姐的东西：工牌、半副手套、几本旧书。搬完我坐在地上，先找出充电器，把手机插上，才想起来屋里还没通电。
有人在饭局上见过我腊月蹲在阳台打字，问给谁发呢。我说家里人。对方“哦”了一声，没再问，也没人再提第二回。
第五年秋天，营业厅来过一条短信，说号码长期无语音通话，请于月底前到厅核验。我请了半天假，坐六站公交过去，充了一百，柜员问要不要顺便销了，我说不用。
出来在站台上把那条短信删了，又从已删除里翻回来，看了一眼号码，才彻底删掉。
三台手机，两次搬家，一份通知，年年一条。
那个号一直活着，我也一直没敢让它死。
纸袋拿回家那晚，我搁在抽屉里，压在缴费单底下，没拆。
第二天早上才拆。
九
纸袋里那叠，数了数，九张。
不是按年，是按我发的条数，有的年份一张，有的两张。纸有邮局的便签，有台历背面，有一张是包零件的牛皮纸，裁成方的。
铅笔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笔画两头都顿一下。
第一张，对着我第一年那句“爸把你的拖鞋还摆在门口”：
“鞋别收。她回来好穿。”
第二张，对着“爸的腿入冬又疼”：
“不疼。别惦记。”
那年他打了半个月针，铺子关着，我天天给他扎，扎完他自己按棉球，按到胳膊抬不起来。
第三张，对着“蓝色的，难看”：
“蓝的耐脏。”
第四张，对着“八百六，给他买了护膝，他没戴”：
“留着。”
就两个字，底下铅笔戳了个点，纸都快戳破了。
第五张，写猫。
“碗我洗了。放在门口。它认得路。”
我拿纸的手抖了一下。那年猫没回来，碗在厨房门口摆到开春，是他每天换的水。我看见过，没问。
第六张，对着我第五年那段长的，字挤成四行：
“三条街不够。往西头再走走。”
纸背面有一道铅笔印，直的，压得很重，像量过什么。后来我才想起来，老街往西头，过拐角就是邮局车棚。
第七张，对着第六年那句“都好”：
“嗯。”
第八张，对着第七年那句“都好”，还是：
“嗯。”
后头那个缩在纸角上，比前一个小一半。写到一半铅笔芯折了，他没削，拿剩下的笔头把那一竖补完的。
字越往后越歪，一笔压着一笔，有的地方描过两遍。
第九张压在最底下，折得比别的齐。我没打开。
我把八张按原样摞回去，边对齐，塞进纸袋，袋口折三折。
这八张，一张都没发出去。
七年，他一句都没让我看见。
十
开春前我又去了一趟邮局。这回没绕弯。
“周姨，腊月二十九那三个字，是他让您打的。”
她正在给一摞信盖戳，戳子举着，没落下去。
“……嗯。”
“他怎么说的。”
“腊月里贴了腾退通知，老街那排铺子清明前都得清。”她把戳子放下，“他来那天是周三，拄着根竹竿，进门先坐了会儿，喘匀了才说话。”
那根竹竿是铺子里撑卷帘门的，头上还缠着胶布。走的时候他落在门边，周阿姨追出去，人已经过了拐角。
“说什么。”
“说，机子别搁您这儿了，铺子没了，他也没处走。”
“我说那您往后怎么听。他说不听了。”
“临走他站门口，回过身，说麻烦我打三个字，用我姐那个号。”
“哪三个。”
“‘别再发了’。”
“就这三个？”
“就这三个。”周阿姨把老花镜往桌上搁，“我说老师傅，写清楚点，写句‘我挺好的’也行，孩子看了放心。他不干。”
“为什么。”
“他说，写多了，小满就还得回。”
我站在窗口边上，半天没吭声。
电暖器没开，屋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玻璃上的哈气结成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眼睛呢。”我问。
“去年秋天就看不见小字了。”周阿姨说，“最后那两三回，我念完，他铅笔搁在纸上，坐半天，一个字没写。攥着笔，手背上的筋都鼓着。”
“他没跟我说过。”
“他跟我说的就一句。”她把那摞信封抱起来，往架子上放，“‘别让孩子知道我在听。知道了，她就不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那三个字，他为什么要用我姐的号发。”
周阿姨背对着我，停了一下。
“他说，用他自己的，小满不会停。”
我出门的时候，西头拐角那盏路灯亮了，雪片在灯底下打转。
他算错了一件事。
那三个字没让我停。我查了整整一个冬天。
十一
从邮局回来那天下午，爸在包零件。
报纸裁成方的，一块表芯包一个，包好拿铅笔在角上写日子。写字的时候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凑到台灯跟前。
我站在门口，鞋没换。
“周姨都跟我说了”这句我攥了一路。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把笔头在嘴里抿了一下，接着写。
“爸。”
“嗯。”
“明天吃什么。”
“随便。”
我进屋，把牛皮纸袋塞进抽屉最里头，压在缴费单底下。抽屉推回去，抬一下，再推。
第二个礼拜三，我请了半天假。没去邮局，也没跟他说。
下午三点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老街到邮局那一段，走快四十分钟，他腿那样，得一个钟头。三点该出门了。
我没拦。
拦了，他就不写了。
正月剩下那几个周三，我一次没提。他一次没落下。有两天回来得晚，棉袄肩上落着雪，进门前在台阶上跺了两下脚，跺完才推门。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说饭在锅里。他说嗯。
那阵子他把铺子里的小件一样样包起来，包得比往年冬天都仔细。
十二
清明前铺子清了。
我没叫人，跟爸两个人搬了三天。他搬不动重的，就负责把小件一样样包报纸，包好，摞齐，纸箱上拿铅笔写里头是什么。字还是一笔一画，笔画两头顿一下，跟那八张纸上的一样。
新屋子门窄，老桌子抬不进去。爸拿螺丝刀把两条桌腿卸了，进去再装上，装完摸了摸抽屉，抬一下，拉开，又推回去，没说话。
抽屉整只抽出来，我端到窗台下，一样一样往外拿。
护膝，塑料袋没拆，吊牌还挂着。这回我没放回去，拆了，抖开，搁在他床头。
七捆缴费单，皮筋换过两回，最上头那张是今年腊月的，二十八。我数了一遍，八十四张，两千三百五十二块，一分不差。
那张抄号码的便签，纸边起了毛，摸上去软的。十一位数，笔画描过不止一遍。我拿手指顺着那串号划过去，铅笔印子还在，没蹭掉。
那块断了表带的女表，从旧工作机的纸箱里翻出来的，一直搁在桌角。我拿起来看，指针停在十点差一刻。
腊月二十二，姐下早班没回来那天，车棚里找到车的时候天擦黑，具体几点我没记住。爸记着。他把它收了七年，没修，没扔，也没上过弦。
门口那双粉拖鞋，扫地时爸照旧绕开。搬家的车来那天，我把它装进袋子，他看见了，没拦，也没帮。车开出去一段，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台阶上，往门口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抽屉最底下压着副手套，一只织完了，一只起着头，毛线还缠在针上。潮过一回，晾干了，毛有点硬。
我把它搁在窗台上，跟那张便签并排。
那九张纸，周阿姨给的牛皮纸袋，我拿回来一直没拆第二回。
第九张还折着，压在最底下。
十三
清明那天没下雨。
我把纸袋拆了，八张拿出来摞在桌上，第九张抽出来，折了三折，边压得平。
铅笔字比前头都淡，笔画发虚，有两处描歪了，描到纸外头去。
“小满，别再发了。”
底下另起一行，隔了挺宽：
“爸在。”
我拿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没敢多按，怕蹭花。
这七年，不是我一个人在说。
有人每礼拜三走一个钟头，坐在窗口那把椅子上，把“都好”两个字听一遍，再趴在柜台上写一句“嗯”，写完折起来，塞进牛皮纸袋，从不寄。
他让我别再发了。不是嫌烦。是他就在外屋，台灯底下，镊子搁着，一步路都不用走。
他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这句。想了七年，最后只肯打三个字，还借了姐的号。
姐说过，你发我就回。
她没回成。
回的是他。一礼拜一张，铅笔写的，攒了七年，一张没寄。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对话框。最上头还是“别再发了”。
我打了一行字，没发，删了。
九张纸按原样摞好，边对齐，装回牛皮纸袋，袋口折三折。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得先抬一下，我抬了。
新屋子小，就一张桌。爸坐在台灯底下，放大镜摘了搁在手边，没戴。桌上那块女表翻过来扣着，针朝下。
我在他旁边那张凳子上坐下。
“爸。”
“嗯。”
“猫那年是跑到老邮局去了。周姨说在车棚后头见过，喂了半个冬天。”
“嗯。”
“我都没跟你说过。”
他没接话。手伸过去，把台灯往我这边推了推。
光挪过来，照在桌角那块表上，玻璃面亮了一下。
外头雪早停了。窗子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