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招了个穷账房，头一天就把三两的缎子卖成一两半，气得我扣他工钱。偏偏他查起旧账比谁都精，我骂他榆木脑袋，他还认真认错。直到布行公所那天，知县绕过满堂掌柜，先向他行礼。我攥着欠条傻了：这穷书生什么来头？
一｜卖错了布，算对了账
我新招的账房，头一天上柜，就把三两银子一匹的上等素缎，卖成了一两半。
我赶回锦禾布庄时，他正端端正正坐在柜后，替买主写收据。
“陆衡！”我把剩下半匹布拍在柜上，“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他抬眼：“素色绸料。”
“那你为什么按细棉布收钱？”
“价签上写的一两五钱。”
我拎起他指的木牌。木牌背面刻着小小一个“棉”字，偏偏被人翻了面，压在缎匹下面。他伸手将两匹料子并排一摸，面色终于有了变化。
“我卖错了。”
“这还用你说？”
他起身：“差价一两五钱，从我工钱里扣。”
我看了眼他那身洗得发白却干净得过分的青衫，险些气笑。
我给新账房开的是每月八百文工钱。照他这个赔法，不吃不喝也得干上几个月。
“你是来挣工钱的，还是来给我添赔本买卖的？”
他静了一息，认真问：“东家若肯给个机会，我愿学认布。”
“你先学会别把价签倒着看！”
伙计阿盛背过身，肩膀抖得厉害。
我叫江知意，二十三岁，临江府锦禾布庄的东家。母亲留下的这家铺子，过去半年，账房辞了两个，柜上伙计换了三个，欠货款的客商倒一个没少。
昨日，一个书生拿着薄薄一张荐纸来应聘，自称陆衡，字好，算盘打得快，说家里穷，愿意从账房做起。我看他规规矩矩，许了八百文月钱，另管午饭。
没想到我眼光头一回走了岔路。
“退给客人一两半？”他问。
“布已裁了，客人也走了。你先去后头对账，柜上不许再碰。”
他点点头，把赔款记在一张纸上。我眼尖，看见他写的是“陆衡应偿一两五钱”，下头居然还留了按手印的位置。
“你连自己的欠账都要立契？”
“有据可查，不易争执。”
我扶着额头：“去，去后院，别让我看见你这副认真模样。”
午时，我带人清点仓里的厚棉布。去年冬天没卖尽的一批还有七十余匹，北边潮气重，必须翻晒。阿盛爬上架子，一块旧木盒掉下来，扬了我一头灰。
木盒里是母亲在世时留下的出入库旧簿，封皮上有她熟悉的细小字迹。我摸着封面，心口忽然沉了沉。
母亲半年前走后，锦禾便像一条没人掌舵的船。旧大掌柜赵承说年纪大了要回乡养病，移交了一摞账，随即离开。我当时忙着丧事与收债，没有空将每笔旧货单翻个底朝天。
陆衡正坐在旁边拨算盘。我把旧簿扔给他。
“别惦记卖布了。把前年到今年的棉布账理出来，若再出错，八百文也别想领。”
他没回嘴。片刻后，算盘珠忽然停了。
“江东家，前年十一月，义庄那笔冬衣布，是谁经手的？”
“赵承。怎么？”
“总账写出库一百六十匹，库房出货单也是一百六十匹。可这本点车簿里，码头装船只有一百匹。”
我凑过去。
薄纸上写着“冬棉，一百匹，南平码头，船三号”。笔画很淡，旁边另有一道仓库收讫的红圈。
“还有六十匹，走了别的船？”我问。
“也许。但总账没有第二笔运费，码头登记处也没留另一次交船号。”
“你怎么知道运费该另记？”
“每船按匹计脚钱。这一笔付给船家的银钱，恰与一百匹相合。”
我盯着他，第一次没把他看成一块只会站着掉钱的木头。
“你以前在哪家铺子做过？”
他指尖在簿页上轻按了一下：“家中做过一点小买卖。”
“那你怎么连素缎都不认得？”
“家中卖的是米。”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想起他早晨拿棉与缎比手感时的神情，觉得倒也像那么回事。
我把木盒往他面前一推。
“从今日起你只管账。哪本簿子有疑问，逐笔写清，不许擅自带出铺子。”
“明白。”
他把新旧四本账排得整整齐齐，给每页夹上写好年月的小纸签。到傍晚，我才发现他还替我把过去两月被记成“未收”的三笔回款理了出来。
总计二十七两，原来入账了，只是被旧账房塞进了另一册。
我看着那串银两，心情稍好，决定先不扣光他的工钱。
结果我刚要出门，便见他在一本翻旧的账簿边角，轻轻抚过一处改墨的痕迹。
“东家，”他低声说，“这六十匹，恐怕真没上船。”
他抬头看我。窗外市声鼎沸，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出奇。
“而且有人特意让账上看不出来。”
二｜这个账房，会的东西有点偏
第二日，我给陆衡立了两条规矩。
第一，所有布料定价由我或柜上老伙计过目。
第二，查到账目有疑，先拿来让我看，任何凭证不得私自挪动。
他听完，在纸上记了两行字。
我问：“你记什么？”
“东家新定的规矩。”
“铺子里不是大理寺，少不了你一张告示。”
他握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当时只顾嘲笑他书生气重，没有多想。
到晌午，他把义庄那笔账摊开了。
两年前，义庄付了四百八十两，向锦禾买一百六十匹厚棉布，每匹三两。这银子确实进过母亲的账，收款没有疑处。
有疑处的是货。
赵承记下“一百六十匹全发”，库簿上同样写着一百六十。可专记进出码头的点车簿，只登记了一百匹。三号船的脚钱，恰好对应一百匹的重量和件数。
“会不会有六十匹由陆路送去？”我问。
“若走陆路，至少还该有车夫脚钱、抬货人手或收货人的名字。这里一概没有。”
他把三张纸并排，墨迹深浅、笔锋折角被他勾得清清楚楚。
“总账这处‘六’，似乎后补。原本写的可能是一百匹。”
“你认得笔迹？”
“稍懂。”
他的“稍懂”，是连旧墨被新墨覆盖的地方都能分辨。我瞧得眼热，心想若这本事用来替布庄讨赖账，岂不是一讨一个准。
偏偏这人精明得很不均匀。
下午一位客人买给新生儿做襁褓的软棉布，陆衡认真推荐了库里最结实的粗麻。我忙把他从柜上拉开。
“你是想给孩子包被，还是想给孩子磨皮？”
他低头摸了摸两样布，耳根慢慢泛红。
我把柔软的细棉塞进他手里，教他顺着经纬摸。粗麻挺，细棉松软；素缎看光泽，翻面还有细密的纹路。教到最后，我拿三截零头布在他眼前晃。
“来，认一认。”
“粗麻，细棉，素缎。”
“价钱？”
“前两样按等分，最后这匹三两。”
“不错，今日可以吃午饭。”
他难得笑了半分：“原来在江东家这里，连饭都得考试。”
“有些人若不考试，连碗都要给我卖亏。”
他垂下眼笑了，我反倒愣了一下。
这书生眉目生得极好，只是平日太端着，像一张墨迹刚干、不容乱折的公文。笑起来时，那股严肃气倒像被风吹散了。
我清了清嗓子，转身去招呼客人。
傍晚，赵承来了。
他穿着新做的绸袍，拎一包点心，说听闻我独掌铺子不易，来看看缺不缺人手。
我念着他曾帮母亲打理多年生意，便请他坐了片刻。
陆衡从后院出来，正好看见他。
“赵掌柜。”我说，“这是新请的账房，陆衡。”
赵承笑着打量他：“读书人好啊。知意你是姑娘家，做生意少不得这样的帮手。”
我正要纠正他，陆衡先开口：“江东家识布、断价、看行情，样样比我强。我不过替她把账理明白。”
赵承一怔，笑意有些勉强。
我却忽然挺直了腰。
陆衡只说了一句实话。可半年来，我听惯了“姑娘家管不好铺子”，连这句实话都觉得难得。
赵承的目光落在摊开的旧账上：“怎么翻起前年的簿子？旧账陈了，翻多了也不生钱。”
“欠账总要讨。”我说。
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笑：“姑娘家别太较真，伤和气。”
等他走了，我问陆衡：“你方才怎么不说话？”
“我在看他。”
“看出什么？”
“他认得那几本旧簿。进门时，没先看柜上的买卖，先看了账桌。”
“老人家做了十几年掌柜，认得自家的账不奇怪。”
“嗯。”他没有反驳，“所以不能凭这点断他有问题。”
我忽然更愿意信他一分。一个能把疑处说得清楚，也能承认尚无证据的人，总比张口就指罪魁的人可靠。
三日后，可靠的人与我一道，被义庄堵了门。
义庄的秦管事捧着一纸收货凭据，站在锦禾招牌底下，声不高，却足以叫半条街都听见。
“江东家，前年欠下的六十匹棉布，究竟何时给我们？”
他展开那张纸，上头赫然写着“一百六十匹，尽数收讫”。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三｜六十匹棉布的空缺
我先把秦管事请进了铺子。
围观的人不肯散，门槛外聚了半圈，连对街卖酱饼的王婶都捧着锅铲来看热闹。
秦管事把纸摊开，气得手直抖。
“当年我们只收了一百匹，赶着做冬衣，宋先生说余下的再催。后来先生病倒，凭据也交到旁人手里。如今有人拿这一百六十匹的收讫单，说我们已经领足了，叫我往哪儿说理？”
我仔细一看，纸上确实有义庄的圆印，末尾签着秦管事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我签过收货单，可我记得清清楚楚，签的是一百匹！”
陆衡站在我身后，没插话，只将两年前那本点车簿放到桌角。
“这位先生，”我指着收讫单，“你今天拿来的，是义庄存档还是从旁人手里得来的？”
“昨日有人送到义庄门口，说不信就来看。原先宋先生亲手收的底单，封在义庄旧箱里，还没来得及翻。”
“那就请你先保管好。给我三日，我带人去查。若真欠六十匹，锦禾一匹也不会赖。”
秦管事眼圈发红：“冬衣不是给我穿的。等着这布的，有些是没了爹娘的孩子。”
我心头一软，却没有立刻应下赔钱。
“我明白。但钱已经付过一回，货却没到，我不能不弄清是从哪一手断的。查清了，才能叫以后送到义庄的东西不再凭空少一截。”
他望了我一会儿，拱手说：“三日。”
门外的人散了，铺子却冷清下来。原本来选布的一位熟客说改日再来，急忙拉着丫鬟走了。
阿盛急得跺脚：“东家，这口风一传，咱们年底的生意还做不做？”
我看着空落落的柜台，胸口发闷。母亲留下这家铺子，不是为了叫我眼看着它砸在几张假账上。
“做。”我说，“把今日来过的客人记下，原订的货照样备。谁来问，便把核账的日子说清，不许遮遮掩掩。”
陆衡轻声问：“东家不怕义庄那张单子是真的？”
“怕。”
我转头看他：“怕也得查。若是我家的人做错事，叫那些孩子少了冬衣，那是锦禾欠的。若有人做手脚，也该让他认账。”
他望着我，许久才道：“好。”
那两日，我们把库房翻得像遭了贼。
我亲自核新货，阿盛带人去问搬运工，陆衡把旧簿按年月摊满半间屋。各有各的差事，谁也不肯先说累。
第二夜，阿盛靠在麻袋上睡得直打鼾。
我捧着灯，见陆衡还在誊写，便叫厨房留了碗面，搁到他手边。
“吃完再写，别把我唯一会查账的人熬死了。”
他接过筷子：“东家这话可算夸奖？”
“算。明日给你涨两文工钱。”
“两文？”
“嫌少？”
“若按我今日看过的账页算，一页还不足半个铜钱。”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却没有笑，视线落在我袖口。我方才搬旧货箱，袖口割开一道口子，露出指背上的细血痕。
“药在柜下右边第三格。”他说。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前天你给阿盛找药，开过那个格子。”
他起身取药，先把药瓶推到我面前，没有贸然碰我的手。
“你家铺子里这么多人，缺不了一晚。至少这伤口，先处理。”
“不过划了一下。”
“东家，”他叹气，“你自己说的，怕也得查。疼也得上药，难道另有规矩？”
我被他噎得没话，乖乖擦了药。
灯火打在他的侧脸上，眼睫投下一小片影。我忽然想起半年前母亲去世时，也是在这样的夜里，我一个人守着数不清的账。
如今屋里多个人，不时还会拿话堵我，竟让这夜少了几分难熬。
我伸手把另一只碗推给他：“面要凉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
吃到一半，我终于问：“陆衡，你认得义庄那位宋先生？”
他的筷子停住。
“读过他写的文章。”
“只是读过？”
“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些。我想再问，他已经低头挑起一筷子面。
那一刻我隐约觉得，他来到锦禾，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八百文。
可看着他把香菜一根根挑到碗边的笨拙样子，我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真正来查坏账的人，哪会连午饭里的香菜都不敢让东家知道不爱吃？
四｜纸上算不出的生意
第三日，临江一年一度的布市开了。
义庄的旧账还没查明，几个常来拿货的客商已趁机压价。若错过这场布市，锦禾今年的冬货便要积在仓里。
我一早便带着阿盛去摆摊，陆衡抱着账册，像抱一箱易碎瓷器。
“别把账本当孩子抱。”我提醒他，“今天你只管记单，见到陌生料子，不许抢着开价。”
他面不改色：“我已经认得素缎。”
“那也先认清来买布的是什么人。”
正说话，一位吴姓行商带着伙计过来，说要买一百匹染蓝细棉，只肯给每匹一两八钱，比我平日的供货价低两钱。
阿盛一听数量，眼睛都亮了。
陆衡拿算盘算了算，在旁低声道：“一百匹，现收一百八十两，未必吃亏。”
我摇头：“这布上月从染坊进来，采买和染工折下来就一两七钱。再算脚钱、摊位钱，卖他一两八，铺子里忙半个月，只落个白干。”
吴行商眯眼：“江姑娘，锦禾正闹着义庄的事，肯收你的货，已经算给面子了。”
我笑着把一匹布展开。
“吴爷要的是江南染蓝，水洗十次不褪色。我这批用的靛青染料，价高些，可您拿去北边卖，冬天褪了色再来找谁退？若只图便宜，西街也有一两六的，我领您去。”
吴行商被我说得一愣，反倒仔细摸了摸布。
我接着道：“您若定满百匹，我给一两九钱一匹，再送五匹边角零料作包头。但现银至少付七成，余款十五日内结清。过去那笔拖了三月的尾款，今日也一并说定。”
他笑骂我算盘精，最后订下八十匹，按每匹一两九钱成交，先付一百一十两，余下四十二两在十五日内结清，旧欠另立清偿单。
陆衡在旁迅速写好单据，条款一字不差。我拿来细看，他还把逾期交货和布料质量的责任写得清楚，没偏袒谁。
吴行商走后，我问：“服不服？”
“服。”
“服什么？”
“我只看眼前收到多少银子，你看的是后面会不会砸招牌。”
我笑了：“总算有些长进。”
他忽然又问：“东家如何知道那位吴爷一定愿意出一两九？”
“他进门先看染色，问了三回洗后掉不掉色，又不敢去便宜摊子买。一听便知，他的下家嫌过褪色。”
陆衡点头：“原来账册以外，也有证据。”
“这叫看人。你若只看纸上几行数字，早晚被人连算盘都骗走。”
他看着我，像是真把这句话记下了。
午后天降大雨，棚角漏下一线水。我站在货架旁指挥伙计搬布，袖口又被湿漉漉的木板刮住。
陆衡赶过来，将账册塞给阿盛，亲自去搬最底下的箱子。他力气不小，只是不熟练，险些把一箱货往自己脚上砸。
“别逞能。”我赶紧扶住另一端，“这种箱子先挪底板，再抬角，哪有你这样硬拽的！”
两人一齐抬起木箱，雨沿着棚边滴下，打湿了他的衣肩。他忽然侧过身，用肩背替我挡住落雨。
我正要说他傻，却看见他手背被木刺划了一道。
“给我看。”
他把手藏到身后：“一点小伤。”
“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把‘一点小伤’当保命符？”
我扯出随身带的干净帕子，替他扎好。他垂眼看我，没再争辩。
“江东家。”
“嗯？”
“若你将来把铺子开到京城，也会这样亲自搬箱子吗？”
“为何要开到京城？”
“那边客多，生意也许更好。”
“客多，租金也贵。临江的染坊、织户都在这儿，我不会听见京城两个字就把根挪走。”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是我想得太简单。”
我不知为何，心里竟被这句话触了一下。
这人明明总爱拿道理较真，却也肯承认自己不懂的事。跟他相处久了，我渐渐忘记，起初我差点把他扫地出门。
傍晚收摊，陆衡替我核八十匹的定单，又发现一位老客商少写了二十两定金。我当场将收据改正，那客商直夸他眼尖。
他说：“是东家教我，纸上的数须与手里银子对得上。”
我心里微甜，嘴上却说：“学会这一条，明天不扣工钱。”
他眼里闪过笑意。
回府前，我去后帐找他，却撞见他把一封书信收进袖中。信封上的京城驿印鲜红，落款只看得见一个“翰”字。
“家书？”我随口问。
他指尖一紧：“旧识来信。”
“催你回去？”
“是。”
我笑意淡了一点。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故作轻松地翻账：“想走也不成，还欠我一两五钱呢。”
“江东家，”他忽然说，“若有一天你发现我瞒了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终究没说。
窗外雨又落下。我心里无端生出一点不安，竟忘了追问。
五｜状元郎的八百文工钱
第二十日，义庄与锦禾的争议送到了布行公所。
我带着陆衡，把装船簿、旧总账、义庄那张可疑的收讫单一并装进木匣。公所里已经坐了几位布行东家，秦管事也来了，脸色比上回见时更憔悴。
赵承坐在最末一席，见我进门，忙站起身。
“知意，旧事扯来扯去伤生意。你母亲在世时，也从不跟人争这点脸面。”
我把匣子摆到桌上。
“赵叔，我母亲若真少给义庄六十匹布，绝不会拿脸面堵人家的嘴。”
赵承脸上一僵，没再开口。
公所里请了县里的杜知县来听双方陈述。杜知县也出身科举，听说从京中外放不久，办事一向谨慎。
我刚打开账簿，身后便传来一声。
“陆修撰？”
陆衡动作一顿。
杜知县竟绕过桌角，朝他拱手：“前年京中听你讲经，至今记得。你不是在翰林院任职么？如何到了临江？”
屋里忽然静得只剩翻纸声。
我慢慢转过头。
陆衡向杜知县回礼：“告假归乡，料理恩师遗事。今日只陪江东家来核旧账，不以官身干预。”
“陆修撰？”我重复了一遍，“哪一位陆修撰？”
杜知县看看我，又看看他：“江姑娘不知道？三年前殿试头名，陆知衡，陆状元。朝中谁不识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的状元郎。
去年翰林院修撰。
如今正在我家布庄，领每月八百文工钱，第一天便被我扣了一两五钱。
我想起自己指着素缎训他的样子，想起逼他在柜上认布，想起昨日还叫他搬雨里最重的箱子。
阿盛在门边倒抽一口气。
陆知衡脸色也不大好看。
更荒唐的是，我竟还没忘记问一句：“那你说家里卖过米，也是真的？”
“是真的。”他低声说。
我点点头：“好。至少这桩没骗我。”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慌忙憋了回去。
我的耳根烧得厉害，可烧过那阵，心底忽然冷了下来。
他不是落魄书生，不缺八百文，更不必来临江布庄讨生活。那他为什么来？
我望向桌上那本旧簿，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你知道义庄那笔账，早在来应聘之前？”
陆知衡没有否认。
“是。”
我扶住椅背，问得很轻：“你是来帮我查账，还是来查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杜知县见气氛不对，忙道：“若两家尚有疑处，今日可先看凭据，不急着定论。”
我把匣盖合上。
“多谢大人。锦禾还有一份底单未核实，今日不敢请诸位替我断定谁是谁非。七日后，诸位若肯再听，我把证据一起拿来。”
秦管事叹气：“江东家，我等你这七日。”
我行礼，抱着木匣往外走。
陆知衡追到廊下。
“知意。”
我停住，没回头：“陆大人，叫我江东家。”
他静了一会儿，低声说：“江东家，对不起。”
我差点笑出来。
他曾被我拿着算盘追着讨一两五钱时都没这般局促。如今肯道歉，却比那时更让我难过。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我回头问，“你把账查得仔细，帮我守了几笔生意，没偷没抢。可我看错了你的来意。你从第一日就知道我是谁，我却直到今日才知道你是谁。”
“我原本想早些告诉你。”
“哪一日？你问我若发现你瞒事会怎样的那晚？还是你收了京城来信的那晚？”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我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钥匙，放在他掌心。
“后院账房的钥匙。先还给我吧。”
他握住钥匙，没有挽留。
我跨出公所门槛时，听见他在背后说：“我会把你该知道的，都说清楚。”
可那时的我，最想知道的，已经不是他有多大的官位。
而是那些灯下的笑、他替我挡过的雨、他给我留的那碗热面，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六｜我把你当自己人
第二日，陆知衡把账房钥匙、整理好的凭证目录，还有自己亲笔写的一页陈述，一样不少地送回锦禾。
他没有进后院，只在柜前等我。
我让阿盛守着铺子，把他请进会客小间。
“说吧。”
陆知衡坐得笔直，像要上堂交卷。
“我恩师宋启章，两年前主持义庄冬衣采买。义庄筹得四百八十两，委托锦禾置办一百六十匹厚棉布。后来只收到一百匹，余下六十匹一直没补上。恩师病中还惦记此事，托人去问过几回。”
“那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我来时尚不知道你知情与否。你母亲留下的旧掌柜已经离任，义庄的收讫单却写着全数送达。若先亮明身份，我怕接触到的，只是旁人挑给我看的账。”
我听明白了。
“所以你扮成穷账房，看谁露马脚？”
“是。”
“我也在你要试探的人里？”
他没有回避：“最初是。”
这四个字，比他找任何借口都叫我难受。
我垂头看桌上的陈述。他写得清楚：何日应聘，哪几册账由我交他查阅，哪几页有异样，哪些只属怀疑，哪些能够坐实。他还把自己曾经私下写给恩师旧友询问的内容逐条列出。
原来他并没背着我抄走整本账，只另记下年月、数字与疑处。即便如此，他是带着查人的心思来的，这一点仍改不了。
“你的恩师已经过世？”
“今年春天。”
他的神色终于有了裂缝。
“先生临终前还说，若查清了，别只想着问罪。冬衣是真有人等着穿。我回来，是想把这话做完。”
我沉默了许久。
我并非不懂他的心。他想替亡师解一桩悬案，来之前又不知我是否可靠，隐瞒身份确实能少些阻碍。若换我是他，也未必全无戒心。
可懂是一回事，不难过又是另一回事。
“陆大人，我把布庄的账房钥匙给你时，已经当你是自己人。”
他抬头。
“你教我核出欠款，我在雨里替你系上手帕。你坐在后院吃面的时候，我以为你不是为了什么差事才留下。”
我吸了口气，努力把声音稳住。
“你可曾有一刻，是真把我当江知意，而不只是锦禾布庄的东家？”
他眼底一下子有了痛意。
“有。”
“何时？”
“那天义庄来人，你让秦管事等三日，说若是锦禾欠的，一匹不赖。我那时便知道，自己起初看错了你。后来在布市，你冒雨搬货，我已经想过不再瞒你，只是……”
“只是你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不再辩解。
我把陈述折起来，压在砚台下。
“你的好意我记得，欺瞒也不能当没发生。往后这笔旧账，我自己查。你不再是锦禾的账房，未经我允许，也别再翻布庄一页账。”
“好。”
“欠的工钱我会算清，不真叫你赔到来年。”
他听到这句，竟抬眼看我。
“那一两五钱，我该赔。”
我气得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只会记这个？”
“还有。”他停了停，“我答应过，若你发现我瞒事，我会亲口告诉你。如今迟了，但往后不会再拿你的信任试第二次。”
我望着他，终究只说：“那就记着。”
他离开时，门外正有客人来选布。
往日他总会在柜前站一会儿，假装看账，其实听我跟客人讨价还价。今日却沿着檐下径直走了。
我忽然想喊住他。
可想起他那句“最初是”，喊声又堵在喉头。
午后我将所有旧簿锁进柜子，亲手重新誊写账目。阿盛问还要不要去请位新账房。
“不急。”我说，“先把自己该懂的账学明白。”
我母亲教过我，做生意不怕账难，怕的是自己不肯看。
翻到前年一张织造样本时，纸角掉出一小段洗得发白的棉线。
线边有三粒细细的青结，结的位置一高两低。
我指尖一颤。
这是母亲当年给义庄那批布做的特别织边。
她说，送去给穷苦人做冬衣的料子，万一流到别处，至少还能认出是锦禾哪一批货。
她亲手教我打过这三粒结。
我猛地站起来。
两日前的布市上，我似乎在广通布行一卷旧样布的边缘，见过一模一样的青结。
七｜织边上的三个青结
广通布行在城西，掌柜姓周，做生意一向谨慎。
我第二日带着样线登门，没先提锦禾旧账，只问他两年前是否进过一批冬用厚棉布。
周掌柜皱眉：“江姑娘，做布行的年年进冬布，你问哪一批？”
“织边有三粒青结。第一粒高，后两粒低。料子略厚，缝衣裳时裁去边便看不出来。”
他神色微变。
“这织边……我倒记得。那年进了一批，做工很好。我当时还想去找原织户多定些，卖货的人却说再没有了。”
我的心跳快起来。
“多少匹？”
他想了许久：“六十。”
我几乎握不住袖中的样线。
周掌柜显然看出事情不简单，立刻摇头：“旧交易早结清了，我不愿惹是非。”
“我不来跟您追货。”我将母亲的织边样本放到桌上，“只想知道是谁送来的，何日送的。义庄有六十匹冬布没到，商铺间有人借我的名义把货卖了出去。我若查不明白，明年谁还敢信咱们临江的布行？”
他仍不肯松口。
我便提出，只核与锦禾有关的那一笔，不看他旁的客户账，若需对外作证，可由公所封存抄录，他本人当面确认。
他看着我半晌，终于领我去了后账房。
两年前冬月初九，广通收到厚棉布六十匹，卖货人署名赵承，货由两辆小车分两趟从北街仓门送来，每趟三十匹。转售价每匹二两三钱，总计一百三十八两，当日清付。
我读到“赵承”二字时，心里像被冷水浇了一下。
赵叔。
母亲一直唤他赵大哥，最信他识货，也最信他不会欺负伙计。母亲生病前，还曾带我去看过他家新开的染坊，说以后有机会能互通货源。
那时他笑着叫我小东家，夸我长大了必能守业。
周掌柜从柜里取出一截留样：“我们买大货总留一段样，防日后顾客来找相同料子。你看看是不是这段。”
我把旧线放在一旁。样布边上那三粒青结，和母亲留下的半寸线一模一样。
可两家布行同用一个织户也不算稀奇，仅凭青结，仍不能认定这就是义庄那批布。
我又翻出母亲的织造记录，上头写着那一批义庄冬布共一百六十匹，每匹布都在距布头两寸处织入三粒青结；原料自城南许家纱坊来，织户是王记织坊，染前留了两尺素白样。
周掌柜把广通留样摊开，纹理、宽度、青结位置都对得上。我请他允我拓一份交易记录，写清原簿所在，由他亲笔签名，待公所会勘时再携原簿到场。
他终于点了头。
出了广通，我又去了北街仓门。
两年前的老看门人仍在，是位眼睛花了却耳朵灵的傅伯。他记得那年冬月初九，下过一场小雪，两辆车从后门推走棉布，因为赵承特意叫人别走正街，说怕耽误义庄的正车。
我问：“他可写过提货条？”
傅伯从柜子底翻出一本被油烟熏黑的门簿，果然记着“赵掌柜提冬棉三十匹”，当日两次。
他叹气：“我以为赵掌柜办的是东家吩咐的事，就没有多嘴。”
我把门簿的那一页抄下，请他盖上自己常用的私印，又记下他当时看见的车夫名字。
第三处，我去了义庄。
秦管事领我翻开宋先生留下的旧箱。里头整整齐齐存着当年收货的底单，写的是“一百匹”，不是一百六十。
秦管事指着落款：“这上头是我签的，宋先生也在旁边写了核验日期。”
我把那张后来被人送来的收讫副单放在旁边。
两张纸同出一式，一张写“一百匹”，另一张在“百”字后挤进了“六十”二字，墨色略黑，笔锋也不相同。新添的字把原来的“匹”挤到了边上。
单子未必是凭空伪造，它也许曾是真副本，后来被人改了数。如今有原底单、点船簿、门簿和广通的收货记录，至少能看出账与货从何处岔开。
秦管事看完，声音发颤：“果然不是我们收了不认。”
“你们没有收足，”我说，“锦禾也没有把货交足。我的铺子仍欠你们六十匹，这一点我认。”
他怔住：“可如今查到有人私卖，江东家何必自己担？”
“因为义庄是跟锦禾做的买卖，不是跟赵承做的。”
我停了停，忽然想起母亲曾说，招牌这东西，挂上去容易，几十年不掉下来却难。
“赵承欠锦禾的，我向他讨。锦禾欠义庄的，不能让孩子们替我等着。”
那天下午，我才将查到的事告诉阿盛。
阿盛听完气得直骂赵承不是东西，又问：“东家，咱们现货够不够六十匹？若先补给义庄，铺子里的周转怎么办？”
“够。”我说，“北仓留着七十余匹厚棉布，先择同等品质的六十匹送义庄。钱已经收过，不能再收第二回。吴行商的定金现收了一百一十两，余款四十二两还有到期日，别混着算；如今手头紧，别乱进新货。”
阿盛咬咬牙，点头去办。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母亲留给我的不仅是一间铺子。
还有一块不能为了眼前银子便让人踩碎的招牌。
傍晚，我在铺门口看见陆知衡。
他没有踏进门槛，只抱着一册公所文书格式，站在街边等着。
“听说你去广通查账了。”他说。
我抬眼：“消息传得倒快。”
“周掌柜去公所问，若留样做证，是否需要当面核验。他怕手里的纸被人说不真。”
“那你来做什么？”
他将书放在门边的矮凳上：“这是公开可用的呈状格式，写明凭证来源、见证人和所求处置。你若用得上，拿去看；若不愿，也不妨碍。”
我没有立刻拿。
他又说：“我来之前，已经向杜知县说明，此事我不以官身参与核断，也不会再接触锦禾的私账。”
我盯着他：“你不怕查不出结果，没法对你恩师交代？”
“怕。”
“那你还肯放手？”
“这是你的铺子，你有权决定交给谁看。”
风吹过门口的幌子。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我看见他手背上那道旧木刺伤已经结了痂，帕子却还系在腕上。那块帕子是我在布市替他包伤口用的，早该洗了。
“帕子怎么不还？”我问。
他低头看了眼，耳根竟红了。
“洗过了。原想还你，但又怕你不愿见我。”
我忽然不知道是气好还是笑好。
“明日送来，我要用。”
他抬头，眼里亮了一点。
我补上一句：“你若再拿旧账哄我，我便把那一两五钱从你这位状元的俸禄里扣。”
他应得郑重：“一分不差。”
我拿起了那册呈状格式，却没叫他进门。
不是我不再难过了。
是我终于明白，放下戒心，不能只凭他今日做对一件事。还要看他往后，肯不肯把选择权真交到我手里。
八｜欠账须清，心意也须清
约定的第七日，我带着四只木匣走进布行公所。
第一匣是锦禾的原始收款、出库与码头点车簿；第二匣是义庄封存的百匹收货底单；第三匣是北街仓门记录、广通布行的交易记录与留样；最后一匣里，放着我母亲留下的织边样本和这几日亲手誊好的货物流向。
阿盛悄悄问我：“东家，怕不怕？”
“怕。”我看着门内一屋子等着开口的人，“不过怕也要把箱子搬进去。”
他没再问，替我把箱子一只只抬过门槛。
秦管事起身迎我。赵承也在，气色比上回差得多。
几位布行东家坐定后，我没有先指赵承，而是先向义庄说明已经核实的事实。
“两年前，义庄交付四百八十两，向锦禾购买一百六十匹厚棉布，每匹三两。货款付足了，这点我们双方无争议。问题出在交付：码头三号船只载了一百匹，义庄收到的也只是一百匹。”
我展开两张收货单，请秦管事辨认。
“这一张由宋先生留在义庄，写一百匹；另一张后来被送来，‘百’字后添了‘六十’。两张单子原有的印和落款位置相同，但新增字墨色不同。”
杜知县在旁看过，点头道：“接着说。”
“同一日，北街仓门另记赵承提走三十匹，两次，共六十匹。当日，广通布行的交易账上记着收赵承所售厚棉布六十匹，卖得一百三十八两。”
我转向周掌柜。
周掌柜带来原账、留样，当众辨认，证实那批布的织边有三粒青结，位置与锦禾母亲留下的义庄专用织样相合。他还当面指认收货时签字的卖货人为赵承。
北街傅伯也在。他年迈耳背，声音不高，却一句话一句话说得清楚：“两辆车，两趟，一趟三十匹，都是赵掌柜叫开的后门。”
赵承脸色刷地白了。
“这也不能证明我偷卖！当年棉布紧俏，我替东家调货周转，她也许知道！”
我等他说完，才把母亲那时的定货簿翻开。
“义庄用的是特定织边，你当年在总账写已交足一百六十匹。若母亲真许你另卖六十匹，理应改义庄交付数，或记一笔替换货，何以两年不补？周掌柜付的一百三十八两，也没有进锦禾的银账。赵叔，钱去了哪里？”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那染坊周转不开……原以为来春就能补上。”
公所里一片哗然。
我反倒没有想象中那样痛快。
母亲曾把铺子的钥匙交给他。他也曾教我怎样看货车上的封绳是否被人动过。如今他说原想来春补上，眼前却已经过了两个春天。
“你欠了锦禾的，不止是银子。”我轻声说，“还有我母亲交给你的信任。”
赵承垂下头。
杜知县命书吏把各方提交的凭据列入卷目，说明究竟是否存在侵占、改写凭证及应追偿的数目，仍须由县衙审理，不凭公所一席话草率定罪。赵承须按传唤到案，广通、义庄与北街仓门的原簿也会按程序核验。
事情终于有了可循的去处。
秦管事走过来，眼眶发红：“江东家，那六十匹……”
“已经备好了。”我答，“今日就送义庄。货款你们付过，锦禾不会再收第二回。”
阿盛在门口扬声道：“货车在外头呢！”
秦管事许久说不出话。
我知道这样做，铺子往后一阵子会紧。北仓出六十匹现货，年底能卖的布便少了。可若只管证明自己无辜，叫义庄继续等冬衣，我再会算账，也算不回母亲留下的招牌。
离开公所时，我看见陆知衡站在檐下。
他今日没坐主位，也没替我发言。整场只在旁听，连赵承认了转售都没有抢着出声。
我走到他跟前：“你不问我后来怎么打算？”
“你已打算好了。”
“我可能要紧上一阵子。”
“可惜我不能再替你卖布。”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若再卖一次，锦禾恐怕真要关门。”
他看我笑，神情才松下来。
我们沿着河堤走了一小段。河水慢慢流，他走在外侧，不紧不慢，与我隔着半步。
“陆知衡，”我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你还有几日回京？”
“十三日。”
“这十三日你打算做什么？”
“把恩师留下的书稿整理完。再向你赔不是。”
“赔过一次了。”
“还不够。”
我停下脚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最初那张赔款单。
“我来锦禾的第一日，就欠你一两五钱。后来你教我认布，教我看人，教我不能只盯着账上的数。若照这张纸算，我欠得更多。”
“陆大人。”我故意板着脸，“账房算人情，都是这么算的？”
“不是。”
他看着我，目光坦然而郑重。
“我来时，是为查一笔账。后来每日天一亮，我最盼的却是去铺子，听你骂我分不清素缎。”
我心口重重一跳。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因这份心意，叫你把受过的欺瞒一笔勾销。我也不想拿状元的名头换你点头。江知意，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
河风吹得我袖子轻轻晃。
他又说：“等我回京，我仍是翰林院的修撰；你仍是锦禾的东家。这两件事不该互相抵消。若有一天你肯让我登门求娶，我愿与你商量怎样过日子，不叫你丢了自己守住的铺子。”
我低头看他手里的纸。
那纸已被折得发软，边角却平整，仿佛他一直不敢把这点欠账忘掉。
“陆知衡，我也不是没动过心。”
他呼吸微顿。
“可我想清楚了。你起初骗我，我的确难过。不是因为你当官，而是因为我已经信你了。我能接受你曾经疑心锦禾，不能接受你往后遇事仍想着瞒我。”
“不会了。”
“你说话不算数，我怎么知道？”
“那便先看我如何做。”
我想起他把后院钥匙放回柜上那日，明明想留下，却没有越过门槛。
“好。”我终于说，“先别急着提亲。我愿意重新认识你，从陆知衡这个人开始。”
他望着我，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伸出手，拿过那张欠账单。
“至于这一两五钱……”
“如何？”
“等你有本事再把素缎卖对了价，我就考虑免了。”
他低笑：“那我恐怕还得学一辈子。”
我装作不耐烦地往前走，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九｜账房不招了，夫君可以考虑
陆知衡离开临江那日，是他假期的第四十天。
他去义庄祭拜过宋先生，又到铺子门口来辞行。
我正在验新到的棉布，故意没先理他。直到阿盛在旁咳了三声，我才抬头。
“陆大人今日来买布？”
“来还工钱。”
他递来一只小荷包，里面是一两五钱，分毫不差。
我瞪他：“我说过要从你工钱里扣，你倒直接拿俸禄来填？”
“原先欠得太久，不敢拖。”
我把荷包放到柜台，捡出一枚铜钱递给他：“这是你这阵子帮我查账应得的余钱。先前我算过了，赔款没真扣足，今日还你清楚。”
“江东家这是不肯让我欠着？”
“公私要分清。”
他点头，忽然伸手接过那枚铜钱，小心放进袖里，像收了什么珍贵东西。
我见不得他这样端正，便拿起一匹素缎考他。
“什么料？”
“上等素缎。”
“几两？”
“三两一匹。”
“这次没错。回京别叫人知道，堂堂状元郎曾差点赔死在我铺子里。”
“我倒不怕。”他说，“只怕你忘了。”
他上车前回头望我一次，我突然追出去，将自己用的那支木算盘递给他。
“借你。别又忘了，做生意要看货，也要看人。”
他接过，许久才说：“我会还。”
车轮转过巷口时，我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后来，京城与临江之间开始有书信往返。
陆知衡每封信都写得规矩，起初还是满纸端正的问候。被我回了两句“陆大人写信跟写公文似的”之后，他才渐渐学会说些旁的。
他说京城入冬比临江早，衙中同僚送了一盒糕点，甜得牙酸；他说自己在京中布铺认错过一回织边，不过这次没有擅自开价；他说有时从衙门出来，听见街边有人拨算盘，会下意识回头。
我也给他写信。
写锦禾添了新账房，年轻认真，却比他会认布；写义庄补足了六十匹冬棉，秦管事领着孩子们来道谢；写赵承旧案仍在审理，已先交出一部分银两，余下追偿另有文书，绝不是凭一句认错就抹平。
三个月后，陆知衡依约再来临江。
这次他带着长辈的正式书信，进门先问我能不能谈婚事，而不是先替我翻账。
我没有立刻答应，拉着他在铺子里商量了整整一下午：他在京中任职，不能说走就走；我在临江守业，也不能把货仓丢给旁人。往后我先用半年教会新账房和阿盛管日常簿册，自己仍亲自核重要买卖，冬春旺季留临江，其余时候可去京城与他团聚。若日后开京城分号，也要先看成本与人手，不能凭一句喜欢便折腾。
陆知衡一条条听完，提笔把各自能做到的事写下来。
我抢过笔：“我可不是在给你立军令状。”
“我知道。”他笑，“是商量日子怎么过。”
我望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他初来时，总爱把每件事写得一清二楚。如今再看，却不觉得烦了。
因为每一条后面，都有我的意见，也有他的回答。
我把母亲留下的铜秤放在桌上，伸手将笔推回给他。
“那就再添一条。你若有事，不能瞒我；我若受了委屈，也不许闷着。谁做错事，谁先认。”
他认真写下，落笔时却笑了。
“怎么？”
“我想起刚来锦禾时，东家扣我工钱，竟没立这一条。”
“那时谁知道你是状元郎？”
“如今知道了。”他低下头，望着我，“还肯要这个账房么？”
我拿起旧日那张赔款单，在他眼前晃了晃。
“账房不招了。”
他眼底的光一滞。
我忍着笑，把那张单子轻轻折起：“夫君倒可以考虑。”
陆知衡怔了半晌，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江东家，可要先验验？”
“验什么？”
“验我有无欠账，是否可靠，往后能不能与你长长久久做这桩买卖。”
我抬头看他，终于笑得直不起腰。
“陆状元，成亲不是买布！”
“那该如何？”
我踮起脚，在他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这样。”
他愣住，过了片刻，耳尖慢慢红了。
我正得意，他却握紧我的手，低声说：“江东家，这样的账，我还想再算一回。”
门外有人喊着要买素缎。
我回过头，故意问他：“三两一匹，可敢替我招呼？”
“如今不敢擅自做主。”
“有长进。”
他笑着将我的算盘递还，随后挽起袖子，站到了我身边。
这一回，我没有再担心他会把锦禾的布卖亏。
毕竟我亲自挑的这个人，或许不算个好账房，却是个值得慢慢过日子的好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