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在即，京城贡院忽生异事。接连三名举人于号房之中骤然疯癫，口中反复吟诵同一首无名绝句，坊间流言四起，皆传是三年前舞弊案含冤而死的陆衡亡魂归来，题诗索命。
寒门秀才丁澈，曾受礼部侍郎周崇道知遇之恩，以校勘古籍、辨伪察微之能，奉命入贡院探查这场诡谲的“鬼诗”风波。他不信鬼神之说，于烛火残粉、泛黄卷宗之间寻得蛛丝马迹，一首凭空出世的诗，一截暗藏迷药的残烛，一页被小刀刮改姓名的案卷，层层线索，慢慢撕开一桩尘封三载的科场冤案。
一边是救命授业、恩重如山的恩师，一边是七条沉冤未雪的性命与读书人笃信的公道。当圣贤书里的大义，撞上官场权钱编织的罗网，丁澈必须在恩义与良知之间，做出抉择。
檐下灯残，墨痕零落。所谓鬼诗，从来不是亡魂的泣语，而是埋在尘埃里，等待被人听见的呐喊。这是一场以校书之术勘破人心诡诈，以书生孤勇叩问世间公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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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英书铺校卷人
暮春的京城，杨花飘得满街都是，风里已经带了些暑气。城南文英书铺的后堂，窗棂支着半扇，我伏在案上，指尖按着一卷泛黄的宋版《礼记正义》，手里的狼毫笔蘸了极淡的墨，正逐字校对标点脱误。
案头堆着半尺高的旧抄本，纸页发脆，带着常年藏在樟木箱里的陈香。我叫丁澈，来京城七年，三次会试，三次落第。如今在这书铺里做抄书校勘的活计，按月领工钱，够糊口，也够买些劣质墨锭和旧书。
旁人都说我死脑筋，寒门出身，没人引荐，不懂拜谒行卷，考到白头也未必能中。这话没错，可我总觉着，圣贤书读进肚子里，总不能为了一身功名，先把骨头读软了。书铺的王掌柜是个厚道人，知道我辨伪校勘的本事比一般秀才强，但凡收了善本、残卷，都先送到我手里来。日子清苦是清苦，倒也守着一方书案，落得安稳。
“丁哥，前头又有人来问那本《南华经》了，还是上次那个江南的举人老爷，说愿意加三成价。”伙计小柳掀了布帘进来，手里端着盏凉茶，放我案边，“掌柜的让我问你，那卷补得怎么样了？”
我头也没抬，指尖指着卷中一处脱文：“第三卷《养生主》缺了半页，我从《道藏》辑本里校出了原文，抄补上去还得两日。你跟掌柜的说，急不得，补错一个字，就是坑人。”
小柳吐了吐舌头：“知道了丁哥，你就是太较真。对了，你听说没？贡院出事了！”
我笔锋一顿，墨点落在纸边，晕开一小团黑。
“出什么事？”
“疯了！三个举人老爷，昨天刚进号房，今天一早就疯了！”小柳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市井传言的兴奋劲儿，“就在号房里，撕卷子，泼墨汁，披头散发的，嘴里翻来覆去念一首诗。巡号的差役说，那诗没人听过，邪性得很。现在外头都传开了，说是三年前舞弊案被斩的那个陆衡，亡魂回贡院索命来了！”
我手里的笔慢慢放下。
陆衡这个名字，我记得。三年前的会试舞弊案，震动京城。当时的主考官亲自查办，揪出七个作弊考生，全数判了腰斩，革了三名考官的职。案子办得雷厉风行，主考官也因此得了个“铁面无私”的名声，一路升到了礼部侍郎。
那位主考官，叫周崇道，是我的恩师。
七年前我初到京城，盘缠在路上被劫了，冻饿交加晕在周府门外，是恩师救了我。他看了我随身带的文稿，说我有校勘的天赋，是块读书的料子，留我在府里住了半年，亲自指点我经义文章。后来我三次落第，他也没轻看我，常说我只是时运未到。这份知遇之恩，我记到现在。
“丁哥，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小柳凑过来问。
我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前头忽然传来掌柜的声音：“丁澈？周府的管家来了，说周大人有请。”
我心里一动。
果然是为了贡院的事。
我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跟着管家往外走。周府在城西，离书铺不算近，马车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路上我掀着车帘看街景，春闱在即，满城都是各地来的举人，三三两两聚在茶坊酒肆里，议论的全是贡院鬼诗的事。
有人说得绘声绘色，说半夜听见贡院墙里有吟诗声，凄凄惨惨的；有人说三年前陆衡被斩的时候，血溅在青墙上，至今下雨还能看见红印子；也有人摇头，说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想搅黄了春闱。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那首诗。能让三个考生同时发疯，还念同一首，若真是人为，这手笔不小。恩师这个时候找我，想必是查到了瓶颈，知道我精于杂记古籍，想让我辨一辨那诗的来历。
到了周府，管家直接引我去了书房。恩师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一卷书。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眉间拧着个结，鬓角似是又添了几根白发。
“澈儿，你来了。”他声音有些疲惫，指了指案上的素笺，“你先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案上摊着一张白笺，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四句绝句：
檐下灯残影半斜，墨痕零落不成家。
春风不解人间恨，犹送槐花到天涯。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人在癫狂状态下写的。
“这是今早从其中一间号房里找到的，撕了半张，剩下的就是这个。”恩师坐下来，揉了揉眉心，“三个疯掉的考生，嘴里念的全是这四句。太医来看过，说是邪祟入体，药石罔效。现在坊间越传越凶，再压不住，礼部恐怕要停考。”
我拿起素笺，指尖摩挲着纸面。纸是寻常的竹纸，墨也是普通的松烟墨，没什么特别。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低声吟诵了两遍，眉头渐渐皱起来。
“恩师，学生校勘过唐宋元明四代的诗集、别集、方志稗抄，少说也有数百种，从未见过此诗。”我放下素笺，“而且这首诗……气韵不古，不像是前朝人写的。”
“这便是最棘手的地方。”恩师叹了口气，“查不到出处，就坐实了亡魂题诗的说法。澈儿，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也知道你眼力过人。你替我进贡院查一趟，一则查清这诗的来龙去脉，二则看看是不是有人在暗中作祟。”
他看着我，眼神恳切：“此事关乎科举体面，关乎天下读书人的心。要是连贡院都能被鬼魅搅乱，以后谁还信公道？我信得过你，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沉甸甸的。
七年前他救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温和又坚定，告诉我读书人要守本心，持公道。
“学生遵命。”我躬身行礼，“只是学生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要自由出入贡院的令牌，要见那三个疯癫的考生，要查他们的号房，还要调阅三年前舞弊案的相关卷宗。”我顿了顿，“若真是人为，根子说不定在三年前。”
恩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令牌我稍后给你。卷宗……当年的密档都在礼部，涉及朝廷颜面，不可随意翻动。你先查眼前的事，若是真牵扯到旧案，我再给你调。”
我应了下来。
当晚我没回甘家巷的住处，就在周府客房歇了。夜里睡不着，披衣起来，就着灯把那四句诗抄了好几遍，逐字拆解。
檐、下、灯、残、影、半、斜……
墨、痕、零、落、不、成、家……
七言绝句，格律工整，押麻韵，写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寻常书生的水平。可偏偏就是这样一首平平无奇的诗，能让三个人同时发疯？
我不信鬼。
我读了二十年书，校了七年古籍，见过太多伪造的古卷、假托的名人诗稿。越是玄乎的事，背后往往越有人为的手脚。
只是我那时还不知道，这趟浑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深到足以掀翻我敬了七年的恩师，足以把三年前的血案，重新摊在太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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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贡院号房鬼吟诗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带着贡院令牌，跟着巡场御史派来的差役进了贡院。
天刚蒙蒙亮，贡院的青砖路上还沾着露水。远远望去，一排排号房像密密麻麻的鸽笼，狭长幽深，透着股压抑的气息。会试九天六夜，考生就困在这三尺宽的号房里，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有人熬不住病死在里头，也不是稀罕事。
“丁公子，三位举人老爷都安置在西边的偏院，由太医看着。您先看哪个？”引路的差役姓赵，是贡院的老巡役，说话很客气。
“先去偏院。”
偏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站着两个衙役，见我们过来，连忙掀开帘子。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三个考生分别安置在三间房里，都被绑在了椅子上。
我先走进第一间。
考生叫张秉文，江南人，三十来岁，面色惨白，头发散乱，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角，嘴里不停念叨着那四句诗。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念咒语。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毫无反应。
“张举人？张秉文？”我试着喊他的名字。
他充耳不闻，只是翻来覆去地念诗，嘴角还带着点诡异的笑。我仔细听了一会儿，他的语速、重音，甚至停顿的地方，都一模一样，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我又去看了另外两个，王泽远和李思齐，状态一模一样。都是眼神涣散，对外界毫无反应，只反复吟诵那首诗，连节奏都分毫不差。
太医站在一旁，摇头叹气：“丁公子，这不是普通的失心疯。寻常疯癫要么哭要么笑，要么胡言乱语，哪有只念一首诗的？脉象也乱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老朽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等怪事。”
我没说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三人的指尖、眼底，又闻了闻他们身上的气味。除了药味和汗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很淡，稍不注意就会忽略。
“他们进号房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我问赵差役。
“都是按规矩来的，笔墨纸砚、被褥干粮、蜡烛火折子，都检查过，没夹带。”赵差役很肯定，“贡院搜身查得严，针都带不进去。”
“带我去他们的号房看看。”
三间号房挨在一起，都是东排的中间号，位置不算差。我挨个走进去，号房里收拾得还算整齐，考卷摊在号板上，都只写了个开头，字迹工整，看得出刚写没多久就出事了。
笔墨纸砚都是寻常物件，没什么异样。被褥叠在一边，干粮还剩半块。我走到烛台边，蹲下身仔细看。
烛台上立着半截燃剩的蜡烛，大概还剩小半根。烛泪顺着台沿流下来，凝在底座上，颜色微微发黄，不是寻常白蜡的莹白色，泛着点浑浊的蜜色。
我心里一动。
寻常贡院发的蜡烛，都是纯白的牛油烛，燃烧时间长，烟少。这蜡烛的颜色，不对劲。
我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烛芯旁边的残粉，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着松烟和蜂蜡的香气，若有若无。不仔细闻，只会当是蜡烛本身的味道。
我指尖微微发紧。
前年校勘一卷晋代《南方草木状》的古抄残本时，我在卷末的夹注里见过一段记载，是后人添的笔记，说南方有方士用曼陀罗花阴干研末，混在蜡烛里，点燃之后烟气入脑，能让人神魂颠倒，看见幻象，俗称“迷魂烛”。我当时只当是志怪杂谈，随手校了个错字就过去了。
此刻指尖沾着这黄粉，那段记载忽然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子里。
如果真是曼陀罗……
那就不是鬼，是人。
有人在蜡烛里掺了迷药，让三个考生吸入之后产生幻觉，陷入疯癫。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三个人？为什么他们疯了之后，念的都是同一首诗？
我不动声色地用随身带的宣纸包了一点烛粉，又仔细检查了号房的角角落落，没发现其他异样。临走的时候，我特意把那半截蜡烛包了起来，带在身上。
出了号房，赵差役带我去贡院的旧藏阁。说是旧藏阁，其实就是堆旧书旧档案的地方，历朝的登科录、乡试会试录、各地府志、文人别集，乱七八糟堆了好几架子，落满了灰。
“丁公子，这里就是藏书的地方了。”赵差役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您慢慢找，小的就在门口候着。”
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四排书架，从地堆到顶。我从上午辰时翻到下午未时，一本一本地翻，从唐音癸签翻到本朝的诗集选本，从宋元方志翻到稗官野史，连《太平广记》《夷坚志》这类志怪书都翻了，愣是没找到半首和这四句一样的诗。
别说一模一样，就连相似的句子都没有。
守阁的老吏姓吴，在贡院待了快三十年了，见我翻了一整天，端着杯茶进来，叹着气说：“丁公子，别找了。这事儿邪性，老奴在这待了半辈子，从没见过。外头都说，就是三年前那个陆衡的冤魂写的。”
我放下手里的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吴老伯，三年前的舞弊案，您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吴老吏压低声音，“那案子办得快，从抓到斩，不到一个月。七个考生，全是寒门子弟，一个个都招了，按了手印。可老奴觉着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那个陆衡，老奴有印象。”吴老吏回忆道，“前一科他也来考过，文章写得好，差一点就中了。人也正派，天天在号房里读书，从不跟那些富家子弟来往。说他买题作弊，老奴第一个不信。再说了，真要是买题，怎么会七个全是穷书生？一个有钱的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当时查案的，是周侍郎吗？”
“是啊，周大人当时是主考，亲自审的案。”吴老吏撇了撇嘴，“都说周大人铁面无私，可……唉，不说了不说了，这可不是咱们下人能议论的。丁公子，我劝你一句，这事儿别深查，小心引火烧身。”
吴老吏说完，摇着头出去了。
我站在书架前，心里翻江倒海。
七个寒门子弟作弊，一个富家子弟都没有？这本身就不合常理。买题需要银子，寒门书生连进京的盘缠都凑不齐，哪来的钱买通考官？
如果吴老吏说的是真的，那三年前的案子，恐怕真有问题。
我低头看着手里抄着诗句的纸，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常年校勘古籍，对各个朝代的音韵、用字习惯熟得不能再熟。这首诗我读了很多遍，只觉得气韵不古，却没细抠韵脚。
我拿起笔，在纸上标注每个字的韵部。
斜、家、涯……
这三个字，在本朝官修的《洪武正韵》里，同属麻韵，押韵是对的。可在唐宋时期的平水韵里，“斜”属麻韵，“家”属麻韵，“涯”却属佳韵，是不通押的。
前朝人写诗，绝不会这么押韵。
还有“槐花”。
世人都知道“槐花黄，举子忙”，说的是秋闱乡试。乡试在八月，正是槐花盛开的时候，所以古人写槐花，多和乡试挂钩。可会试是春闱，在二月三月，这时候槐花根本没开。
前朝诗人，从无用槐花写春闱的道理。
一韵一例，两处破绽。
这首诗，根本不是古人写的，更不是什么亡魂题诗。它就是本朝人写的，而且是个懂诗律、却没细究前朝用韵惯例的人写的。
伪造这首诗的人，就是冲着三年前的舞弊案来的。他故意编了一首没人见过的诗，再用迷药让三个考生发疯吟诵，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联想到陆衡的冤魂。
可为什么是这三个考生？他们和三年前的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傍晚的时候，我托人送出去的信有了回信。书铺的小柳亲自跑来了贡院，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是西巷药铺陈掌柜写的。
我拆开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烛粉内有曼陀罗花、醉鱼草细末，剂量极微，彻夜燃之，可乱神明，引人心魔，状若中邪。
我攥着信纸，长长地舒了口气。
猜的没错。
不是鬼索命，是人装鬼。
有人在蜡烛里掺了致幻的迷药，让三个考生陷入幻境，勾起了他们心底最深的秘密。而那首诗，就是他们心底的秘密。
能让三个人同时刻在心底、疯了都忘不掉的诗，绝不会是普通的诗。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先查这三个人的底细。
三年前，他们到底在不在京城，有没有参加那场舞弊案的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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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年旧案雪埋冤
接下来的两天，我托了书铺王掌柜、周府的旧仆，还有京城几个相熟的落第书生，分头去查张秉文、王泽远、李思齐三个人的底细。
我自己则泡在贡院的档案房里，翻三年前的会试名册、考生籍贯记录。名册是公开的，不算密档，翻起来不难。
很快，结果就凑齐了。
三个人，全是江南富商子弟。张秉文是苏州绸缎商的儿子，王泽远家开盐号，李思齐的爹是粮商，家家财万贯。三年前，他们三个都来京城参加了会试，而且都报了名，有登记在册。
可三年前舞弊案的涉案名单里，没有他们三个的名字。
当年被斩的七个人，全是寒门子弟，没有一个富家出身。
更巧的是，三年前那场会试，他们三个全都落榜了，而且名次排得很靠后。按道理说，真要是花钱买了题，不该考得这么差。
除非……他们买了题，却没敢考好，故意压了名次，怕考得太好引人注目。又或者，当年案子发了，他们被人保了下来，故意改成落第，掩人耳目。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七个寒门子弟，没钱没势，怎么买通考官？怎么拿到考题？反倒是这三个富家子弟，有钱有门路，最有可能作弊。可偏偏他们安然无恙，七个穷书生做了替死鬼。
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年的主考官……
我不敢往下想。
恩师周崇道，在我心里一直是刚正不阿的读书人。他救过我的命，教过我书，告诉我读书人要守公道。我不信他会做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事。
可线索偏偏往那个方向指。
这天下午，我离开贡院，去了城西的大牢。当年负责看守舞弊案人犯的狱卒，有个叫老周头的，如今还在牢里当差，我托人递了点银子，想见他一面。
大牢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老周头被带过来的时候，一脸警惕，上下打量我：“你是谁？问三年前的案子做什么？”
“在下丁澈，受周侍郎之命，复查贡院异事。”我压低声音，“有些事想问问老哥。”
听见周侍郎三个字，老周头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都过去三年了，有什么好问的？案子都结了，人也斩了。”
我掏出一小块银子，塞到他手里：“就是问几句闲话。我听说，当年那七个犯人，招认得特别快？”
老周头掂了掂银子，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说：“可不是嘛！抓进来第二天，就全招了，一个个按手印比谁都快。按说作弊也不是必死的罪，顶多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何至于全都认了死罪？”
“没人喊冤？”
“喊啊，怎么不喊！刚抓进来的时候，一个个都喊冤，说没作弊，说被人陷害了。”老周头撇撇嘴，“可周大人亲自审了一次，第二天就全招了。之后就再也不喊了，跟丢了魂似的，问什么答什么。”
我心里一沉：“周大人亲自审的？用刑了？”
“没见用刑。”老周头想了想，“就是关在小黑屋里，单独审了一夜。第二天出来，就都认罪了。那个陆衡，最硬气，喊得最凶，也是第一个认罪的。啧啧，也不知道周大人用了什么法子。”
“那他们的供词，是自己写的？”
“哪能啊。都是书吏写好了，他们按手印。”老周头说，“七个人，供词都差不多，连买题的价钱、接头的地方都一模一样。当时我就觉着奇怪，可谁敢说啊。”
我沉默了。
单独审一夜，第二天全都认罪，供词一模一样。
这哪里是查案，这是逼供，是串供。
“那个陆衡，临刑前说什么了吗？”我问。
老周头叹了口气：“没说别的，就反复说一句‘我没作弊’。临上刑场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攥得紧紧的，说是他娘给他烙的。唉，也是个可怜人。”
从大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我沿着街慢慢走，脑子里乱哄哄的。老周头的话，吴老吏的话，还有三个富家子弟的身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块儿。
如果三年前的舞弊案是冤案，如果恩师真的是幕后推手……
那他这次让我查案，是想让我查出真相，还是想让我帮他把谎圆得更像？
我站在十字路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边是救我性命、教我读书的恩师。
一边是七个含冤而死的寒门书生，是科举的公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周府走。
我要见恩师，我要亲自问他。
我还要看当年的卷宗。
是真是假，是冤是屈，卷宗上会有痕迹。
到了周府，管家说恩师在书房处理公务。我径直走过去，站在书房门口，定了定神，才抬手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恩师正坐在案后批公文，抬头见是我，放下笔：“澈儿，查得怎么样了？有头绪了吗？”
我站在案前，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发很显眼，眼角也有了皱纹。他还是那个温和儒雅的周大人，和七年前救我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恩师，学生查到了一些东西。”我缓缓开口，“那首诗，不是古人写的，是今人伪造的。三个考生的号房里，蜡烛被人掺了曼陀罗迷香，他们是被药迷疯的，不是撞了邪。”
恩师眉头皱起来：“迷香？何人如此大胆，敢在贡院做这种手脚？”
“学生还查了那三个考生的底细。”我盯着他的眼睛，“他们三个都是江南富家子弟，三年前都参加过会试。而当年舞弊案被斩的七个人，全是寒门子弟，无钱无势。”
书房里安静下来。
恩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的意思是？”
“学生想问恩师，三年前的案子，到底是不是铁案？”我鼓起勇气，“陆衡他们七个，真的作弊了吗？”
恩师看着我，眼神深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澈儿，查案就查案，不要疑神疑鬼。三年前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他们自己都认了罪，何来冤案一说？”
“可他们是单独受审之后才认的罪。”我往前一步，“供词都是书吏写的，他们只按了手印。恩师，学生想看看当年的卷宗。学生校勘多年，辨得出字迹真伪，辨得出卷宗有没有被篡改过。”
“放肆！”恩师忽然沉了脸，拍了一下桌子，“卷宗是朝廷密档，岂是你说看就能看的？丁澈，我让你查鬼诗案，不是让你翻旧案！你只要查出是谁在装神弄鬼就行了，别的事，你少管！”
我愣住了。
认识七年，这是恩师第一次对我发火。
他越是不让我看，我心里的疑团就越大。如果真是铁案，为什么怕我看卷宗？
“恩师。”我躬身行礼，声音很稳，“如果三年前的案子真是铁案，学生看一眼又何妨？如今贡院闹鬼，全天下都盯着三年前的舞弊案。不把旧案说清楚，鬼诗的传言就压不下去。学生只是想辨明真伪，绝无他心。”
恩师盯着我，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澈儿，不是我不让你看，是规矩在这。罢了，你既然执意要看，我就让你看。但你记住，看过之后，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说。”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边，打开最底下的一个暗格，抱出一沓封尘的卷宗。卷宗用蓝布包着，封条上盖着礼部的大印。
“这是当年的底档，仅此一份。”恩师把卷宗放在我面前，“你就在这看，不许带走，不许抄录。看完之后，就当没见过。”
“学生遵命。”
我看着那沓卷宗，心跳得很快。
这里面，藏着三年前的真相。
也藏着我敬了七年的恩师，最不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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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卷上刮痕掩真名
蓝布解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最上面是案由，然后是供词、证物清单、涉案人员名单、判决文书，一沓沓整理得很整齐。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慢慢翻开。
纸张是三年前的棉纸，纸质发脆，带着陈墨的味道。我先翻到涉案人员名单那一页，七个名字，工工整整写在上面，全是寒门子弟，籍贯、年龄、出身都写得清清楚楚。陆衡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旁边标注着“首犯”。
我指尖划过名字，仔细看墨色。
墨色很深，沉在纸纤维里，是旧墨，不像后来添的。
我又翻供词。
七份供词，字迹都是同一个人的，应该是书吏抄写的，末尾按着手印，红泥已经发暗。供词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自己贪图功名，花钱买通了考官身边的长随，拿到了考题。细节都对得上，接头的地点、买题的银子数目、考题的内容，全都一致。
看起来天衣无缝。
可越是天衣无缝，越不对劲。七个不同的人，作弊的细节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就连说的话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证物那一页，有收缴的“考题”纸条，还有银子的记录。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指尖忽然顿住了。
这一页的边角，纸纤维有点毛。
不是自然磨损的毛，是被硬物刮过之后，纸面起毛的样子。我把纸页举起来，对着灯光慢慢照。薄纸透光，能看见纸面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厚。
在名单的末尾处，有三处地方，纸面明显比周围薄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刮字。
古籍造假里常用的手段，把原来的字用小刀轻轻刮掉，再写上新的字。因为刮掉了一层纸纤维，所以对着光看，会比周围薄。我校勘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伪造的古籍，这种刮改痕迹，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屏住呼吸，把纸页贴得离灯更近一点，眯着眼仔细看。
被刮掉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笔画的痕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一个名字，残留着“弓”字旁，还有“秉”字的下半截笔画。
张秉文。
第二个名字，有“三”横的痕迹，还有“泽”字的三点水残痕。
王泽远。
第三个名字，有“木”字旁，还有“齐”字的轮廓。
李思齐。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真的是他们。
三年前真正作弊的，就是现在疯掉的这三个富家子弟。恩师把他们的名字从卷宗上刮掉，换上了陆衡等七个寒门子弟的名字，让他们做了替死鬼。
七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这轻轻几刀，从清白考生变成了舞弊首犯，腰斩于市，身败名裂。
我手里的纸页微微发抖。
原来吴老吏说的是对的，老周头说的也是对的。
原来三年前的铁案，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冤案。
原来我敬了七年的恩师，那个教我“读书人要守公道”的周崇道，才是真正的贪赃枉法之徒。
他收了江南三家的银子，包庇了真凶，杀了七个寒门书生顶罪，还博了个刚正不阿的美名，官升侍郎。
好，好得很。
我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看。
既然名单是改的，供词会不会也是假的？考题会不会也是故意放进去的？
我一页一页地翻，用校勘的眼力，逐字逐句地辨墨色、辨纸质。越看心越沉。整份卷宗，除了名单的刮改，其他地方做得几乎天衣无缝。供词的纸是旧的，墨是旧的，手印也是旧的。
除非有当年的人证翻供，否则单凭刮痕，很难当成铁证。毕竟刮改可以说是后来有人动过手脚，不一定是主考官做的。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恩师是幕后黑手，那这次的鬼诗案，是谁做的？
知道三年前真相的人不多。知道三个真凶身份的人更少。还能拿到那首暗号诗，能买通贡院杂役换蜡烛……
我忽然看向桌上的诗句。
暗号诗。
如果这诗不是普通的诗，是当年他们作弊的暗号呢？
我拿起笔，把四句诗重新写在一张白纸上。
檐下灯残影半斜，墨痕零落不成家。
春风不解人间恨，犹送槐花到天涯。
七言绝句，四句，二十八字。
会试一共四场：四书义、经义、策论、诗赋。正好四场。
每场七道题，正好每句七个字。
如果每个字对应一道题，字的笔画数对应答案呢？
我指尖发颤，开始数每个字的笔画。
檐，十七画。
下，三画。
灯，六画。
残，十二画。
影，十五画。
半，五画。
斜，十一画。
第一场四书义，七道题，对应七个字的笔画。
可十七画、十二画，题号不可能这么多。
不对，不是题号。
那是答案选项？科举考题，客观题少，大多是主观题。不对，舞弊买题，传递的不会是完整答案，太容易暴露。
那会不会是……段落位置？
又或者，笔画奇偶？
奇数选甲，偶数选乙？
不对，这样太简单，容易被识破。
我盯着诗句，反复琢磨。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会试，策论有五道题，诗赋一道，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不对，场次不对。
等等。
我想起校勘过的一本明代科考笔记，里面提过一种作弊方法，叫“诗码”。用一首诗当密码本，每个字对应一个字的出处，比如“檐”对应《论语》“子曰”，“下”对应“学而时习之”，用诗句里的字来提示考题出自哪本书哪一章。
可这样需要提前约定好密码本，三个人都背熟。
如果这首诗就是他们当年约定的密码本呢？
他们花钱买了考题，考官用这首诗给他们传答案，每个字对应考题的出处和答题要点。所以三个人都把这首诗背得滚瓜烂熟，刻在骨子里。
曼陀罗迷香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秘密。他们最怕的就是当年作弊的事败露，所以一陷入幻境，脑子里就全是这首暗号诗，翻来覆去地念。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对上了。
布局的人，知道这首暗号诗，知道三个真凶是谁，知道他们今年会来赴考。他用迷香让三个人发疯念诗，就是要把三年前的舞弊案重新翻出来，让所有人都怀疑旧案有冤。
他要复仇。
为陆衡，为七个含冤而死的寒门书生复仇。
这个人，一定是当年的知情者，很可能是陆衡的熟人。
我正想得入神，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恩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着我手里的卷宗，又看看我发白的脸色，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澈儿，你都看出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页刮改的名单，指尖冰凉。
“恩师，当年……真的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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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恩义公道两难全
恩师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案上。烛火跳动，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是我做的。”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辩解，没有掩饰。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为什么？”我声音发哑，“陆衡他们七个，都是寒门子弟，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他们顶罪？”
“为什么？”恩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澈儿，你在京城待了七年，还没看透吗？官场不是书斋，不是你校书，错了改过来就行。”
他走到书架前，背对着我：“三年前，我老母病重，需要大笔银子请名医、买药材。底下几十名门生故吏，等着我提携打点。江南三家送过来的银子，够我老母十年的药钱，够修三座书院，够安顿所有跟着我的人。”
“所以你就收了银子，包庇真凶，杀了七个无辜的人？”
“他们本就屡试不第，一辈子也未必能中进士。”恩师转过身，看着我，“用七条贱命，换官场安稳，换士族人情，换我老母的命，值。再说了，舞弊案总得有人顶罪，不抓他们，难道抓那些富家子弟？得罪江南士族，我这个官还做不做了？”
“贱命？”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恩师当年教我，‘士不可以不弘毅’，教我‘众生平等，公道为先’。在你心里，寒门书生的命，就是贱命吗？”
“那是书里说的。”恩师语气平淡，“书是给你们这些年轻人读的，真到了官场，哪有什么绝对的公道？丁澈，你太天真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七年前雪夜里的那碗热粥，那些指点文章的日夜，那句“你有校勘大才，不要埋没了”……原来全是假的。他教我的圣贤道理，他自己一个都不信。
“澈儿，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恩师走过来，语气放缓了，和从前一样温和，“这件事，你压下去。就说查清楚了，确是前朝孤本里的佚诗，鬼魅之说不足为信。我让太医院开些安神药，那三个人醒了也没人信他们的疯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今科会试结束，我保你中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你苦读这么多年，不就等这一天吗？以你的才学，入了翰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咱们师徒二人，在朝中相互扶持，不好吗？”
烛火晃了晃，他的眼神很真诚，像从前无数次鼓励我的时候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一边是七年的知遇之恩，是唾手可得的功名前程。
一边是七条含冤的人命，是读书人该守的公道。
我想起陆衡临刑前攥在手里的半块麦饼。
想起大牢里老周头的叹息。
想起贡院号房里，三个真凶疯疯癫癫念诗的样子。
想起书铺里那些埋头苦读的穷书生，他们和我一样，把科举当成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如果公道都能被银子买走，如果真相都能被刀子刮掉，那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读一辈子圣贤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恩师。”我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教过我校书之法。校书如扫落叶，旋扫旋生，然一字不可错，一事不可瞒。书错了，可以改；人心错了，也该认。”
恩师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丁澈，你可想清楚了。”他的声音没了温度，“你要是敢揭发我，就是和整个江南士族作对。你一个寒门书生，无依无靠，得罪了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出头！别说中进士，你能不能在京城待下去都难说！”
“出头与否，凭真本事。”我将卷宗一页页整理好，放回蓝布包里，“但公道，不能让给鬼。”
“你就不念我对你的恩情？”恩师厉声道，“当年若不是我，你早就冻死在街头了！我养你教你七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救命之恩，学生没齿难忘。”我躬身，对着他深深一揖，“将来恩师若有难处，学生愿以命相报。可这件事，涉及七条人命，关乎科举公道，学生不能退。”
我直起身，看着他：“学生可以替恩师顶罪，可以替恩师受罚，但冤死的人，必须平反，作弊的人，必须受罚。这是底线。”
“好，好得很。”恩师气得笑了，指着门口，“你滚！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白衣书生，能翻起什么浪！没有我的令牌，你连都察院的门都进不去！”
我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带来的那半截蜡烛，还有抄录的诗句，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出周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偶尔打更的梆子声。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我沿着街慢慢走，脑子里很乱。
恩师说得对，我一个白衣书生，没人脉没权势，怎么和他斗？怎么翻得了三年前的铁案？
单凭卷宗上的刮痕，不够。
单凭半截蜡烛，也不够。
必须找到布局的那个人，找到人证，才能坐实恩师的罪。
可那个人藏在暗处，怎么找？
我正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心里一紧，刚要回头，胳膊就被人抓住了。
“丁公子，别出声，跟我来。”
声音很陌生，很低。我转头看，是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三十来岁，面色憔悴，眼神很亮。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压低声音，“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想翻三年前的案子，我也知道周崇道是幕后黑手。我有证据。”
我心里一动。
“你是……顾言？”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丁公子好眼力。”
顾言，陆衡的同乡同窗。我之前查陆衡底细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当年他和陆衡一起进京赶考，陆衡出事之后，他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原来他没走。
原来鬼诗案，是他做的。
顾言拉着我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间破败的小院。院子里堆着很多旧书，还有做蜡烛的工具。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丁公子，我知道你在查鬼诗案，也知道你是周崇道的学生。”顾言给我倒了碗水，“我本来以为，你是来帮他压事的。直到今天，我看见你从大牢出来，又看见你和周崇道闹翻了，我才敢出来见你。”
“蜡烛是你换的？诗是你写的？”我问。
“是我。”顾言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三年前，我和陆兄一起进京赶考。我们是同乡，从小一起读书，他的性子我最清楚，正直得有些迂腐，怎么可能作弊？案子发得太突然，头一天还在跟我讨论文章，第二天就被抓了，不到一个月就斩了。”
他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我去告状，去递状纸，可官官相护，没人理我。他们说我疯了，把我赶出来。我没办法，只能藏起来，等机会。”
“你怎么知道张秉文他们三个是真凶？怎么知道那首暗号诗？”
“我盯了他们三年。”顾言咬着牙，“当年陆兄被抓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在客栈无意中听见张秉文他们三个聊天，说什么‘檐下灯影’，说这次稳了。当时没在意，后来他们三个安然无恙，陆兄却死了，我就起了疑心。”
“这三年我一边做活一边查，终于查到了。那首诗就是他们的作弊暗号，周崇道给他们传答案，全靠这首诗对应。我花了一年时间配迷香，又买通了贡院的杂役，趁夜换了他们号房里的蜡烛。”
顾言看着我：“我就是要让他们疯，让他们自己把秘密念出来。我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三年前的案子有冤。我做不了别的，只能用这种法子。”
“你就不怕被抓？”
“怕什么？”顾言笑了笑，眼里有泪，“陆兄死了，我这条命，早就想陪他去了。只要能翻案，能让周崇道身败名裂，我死了也值。”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都是寒门书生，都没权没势，想讨一个公道，竟要赌上自己的命。
“丁公子，我知道你为难。”顾言从怀里摸出一叠纸，放在我面前，“这是我这三年查到的证据。张秉文他们三家当年给周府送银子的凭据，杂役的供词，还有我配迷香的方子。周崇道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只要是人做的，就会有痕迹。”
“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是周崇道的学生，你能接触到卷宗，你说话有人信。”顾言看着我，“丁公子，我信你。我知道你是好人，是真正想守公道的读书人。你拿着这些证据，去告御状也好，去找御史也好，把周崇道拉下来，给陆兄他们平反。”
他“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我顾言给你磕头了。七条人命，全靠你了。”
我连忙扶住他：“顾兄快起来。公道之事，丁某义不容辞。”
那天夜里，我和顾言聊了很久。我们把所有证据理了一遍，商量好了对策。
天快亮的时候，我揣着证据，离开了小院。
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摊贩，豆浆的香气飘过来，烟火气十足。
我抬头看了看天，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今天，该去讨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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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拦轿递状叩公道
我没去都察院。
恩师是礼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都察院里也有他的人。贸然进去，说不定证据还没递上去，就先被压下来了。
我打听好了，今天奉旨巡查贡院的监察御史林大人，会从西街经过。林御史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结党，不营私，只有找他，才有希望。
我揣着证据，站在西街的路口等。
辰时刚过，一队人马缓缓走了过来，前面是衙役开道，中间是一顶绿呢大轿。正是林御史的仪仗。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快步冲了出去，跪在轿前，高声道：“学生丁澈，有冤情上禀！求林大人做主！”
队伍一下子停了。
轿旁的护卫立刻冲过来，按住我：“大胆！竟敢拦御史大人的轿！不要命了？”
“学生有重大案情禀报，关乎三年前贡院舞弊冤案，关乎今科贡院鬼诗案真相！”我挺直脊背，大声道，“若有半句虚言，学生愿领诬告之罪！”
轿帘掀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看了我一眼，沉声道：“带过来。”
护卫把我押到轿前。
“你说你有舞弊冤案的证据？”林御史打量着我，“你是何人？”
“学生丁澈，白衣书生，受周崇道周侍郎之邀，协办贡院鬼诗案。”我抬起头，“查案过程中，学生发现三年前的舞弊案另有隐情，所谓鬼诗索命，实则人为布局，牵扯出当年一桩惊天冤案。”
林御史眉头一皱：“周崇道让你查案，你却告他？”
“学生不敢瞒大人。”我从怀里掏出证据，双手举过头顶，“学生这里有三年前被篡改的舞弊案卷宗残页拓本、号房迷香蜡烛、药铺掌柜证言、当年涉案真凶的线索，还有人证可以作证。请大人明察。”
林御史示意随从接过证据，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此事干系重大。”他看着我，“你随我回都察院，细细说来。若真是冤案，本御史替你做主；若是诬告，你可知罪？”
“学生知罪。若有虚言，甘受责罚。”
我跟着林御史回了都察院。在值房里，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鬼诗案出现，到发现迷香蜡烛，到查出诗句破绽，再到发现卷宗被刮改、恩师亲口承认，一五一十全说了。
林御史坐在案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细节。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有几分把握？”
“卷宗刮改是学生亲眼所见，迷香蜡烛有药铺掌柜作证，顾言有人证物证。”我躬身道，“大人可以派人去查，张秉文三家当年的账目，贡院的杂役，还有当年的狱卒，都能作证。”
林御史点了点头：“此事牵扯礼部侍郎，又是科场大案，本御史不能擅专。这样，你先回去，不要声张。我立刻进宫禀奏圣上。三日后，贡院大堂会审，当众查清此案。”
“学生遵命。”
从都察院出来，我心里沉甸甸的，却又松了口气。
这条路选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暗流涌动。
都察院开始秘密抓人，贡院的杂役、当年的狱卒、还有江南三家在京城的掌柜，一个个被带进了都察院。消息慢慢传了出去，坊间议论纷纷，都说鬼诗案不简单，三年前的舞弊案怕是要翻过来了。
恩师那边没有动静，既没找我，也没做什么动作。
我不知道他是胸有成竹，还是已经放弃了抵抗。
三日后，贡院大堂会审。
满场都是官员，礼部的、都察院的、翰林院的，还有监考的各位考官。恩师周崇道坐在左侧主位上，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我站在堂中，面前摆着所有证据。
林御史坐在主位，一拍惊堂木：“带证人。”
首先带上来的，是药铺的陈掌柜。他当场辨认了蜡烛，确认里面掺了曼陀罗和醉鱼草，有致幻之效。
然后是贡院的杂役，他当堂指认，是顾言花钱买通他，让他换了三间号房里的蜡烛。
“一派胡言！”当即有官员站出来，是恩师的门生，“就算蜡烛有迷香，就算有人装神弄鬼，又能证明什么？不过是小人作祟，搅乱科场，和三年前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开口道，“因为这首鬼诗，不是普通的诗，是当年作弊考生约定的暗号诗。”
我拿起那张写着诗句的纸，朗声道：“诸位大人请看，此诗四句，对应会试四场；每句七字，对应每场七道考题；每字笔画与结构，对应考题出处与答案要点。这是典型的科考作弊‘诗码’。”
我拿起笔，在纸上逐字拆解，结合三年前的会试真题，一一对应。
“‘檐’字十七画，对应第一场四书义第三题，出自《论语・子罕》；‘下’字三画，对应第五题，出自《孟子・梁惠王上》……每一个字都能对应上当年的考题，分毫不差。”
堂下一片哗然。
“若不是当年参与作弊之人，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张秉文三人疯了之后只念这首诗，正是因为迷香勾出了他们心底最深的秘密——他们就是当年花钱买题的真凶！”
“荒谬！”恩师的门生又跳出来，“不过是牵强附会！几首诗而已，怎么就能证明他们作弊？再说了，三年前的案子铁证如山，他们都认罪画押了，岂能凭你一面之词就翻案？”
“认罪画押？”我冷笑一声，拿起那份卷宗，“敢问大人，这份涉案名单，为何有刮改痕迹？为何被刮掉的名字，正好是张秉文、王泽远、李思齐三人？”
我把卷宗举起来，对着堂外的日光：“诸位大人请看，此处纸面明显薄于周围，是被人用刀刮去原字，重新书写所致。对着光线，还能看见残留的笔画痕迹，正是张、王、李三人的名字。”
林御史示意衙役把卷宗拿给各位官员传阅。
众人看了之后，议论声更大了。
“果然有刮痕……”
“这纸都薄了一层……”
“难道当年的案子真有问题？”
恩师的脸色终于变了。
“丁澈，你含血喷人！”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我厉声道，“这份卷宗一直在礼部存档，怎么会有刮改？分明是你为了翻案，故意损毁卷宗，栽赃陷害本官！”
“恩师，是不是栽赃，查一查就知道了。”我看着他，“学生校勘古籍七年，辨墨辨纸，从不出错。这刮改的墨色，比周围晚了半年左右，是案子结了之后才改的。不信，可以请宫中造办处的辨墨师傅来验。”
“你……”
“大人，学生还有人证。”我转向林御史，“当年看守人犯的狱卒，可以作证，七名犯人是在单独受审之后才认罪的，此前一直喊冤。还有，江南三家当年的账房先生，已经被都察院找到，可以作证他们当年给周府送过巨额银两。”
林御史点了点头：“带顾言。”
顾言被带了上来，他穿着囚服，却站得笔直。
他当堂承认了布置迷香、散播鬼诗的事，然后把三年来查到的证据一一说来，从三家送银，到周崇道包庇真凶，再到陆衡等人含冤入狱，说得清清楚楚，有条有理。
“周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林御史看向周崇道。
恩师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证据确凿，抵赖不了了。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曾经以刚正闻名的周侍郎，眼神复杂。
良久，恩师才惨然一笑：“是我做的。我贪财，我糊涂，我杀了七个无辜的人。我认罪。”
他说完，看向我，眼神里说不清是恨还是悔。
“丁澈，你很好。我教出来的学生，亲手把我送上了绝路。好，很好。”
我别过脸，没看他。
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片空落落的难受。
七年恩情，一朝尽断。
可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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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春风洗雪槐未花
会审结束当日，周崇道被革职下狱。
张秉文、王泽远、李思齐三人虽然疯癫，但罪名确凿，革除功名，永不录用，待太医查明能否康复后再行定罪。
三日后，圣旨下达。
判周崇道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秋后处斩。
判顾言设计伤人、扰乱科场，本应重判，念其为友伸冤、情有可原，杖责三十，流放三千里。
三年前舞弊案正式平反，恢复陆衡等七人名誉，每家发放抚恤银百两，由当地官府妥善安置家眷。
今科会试照常举行，因丁澈揭发大案有功，特许参加本次会试。
圣旨下来那天，我去了大牢，想再见恩师一面。
狱卒带我进去的时候，恩师正坐在草堆上，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囚服，没了往日的儒雅气派。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来了。”
“学生来看看恩师。”我站在牢门外，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我笑话？”
“不是。”我摇了摇头，“学生只是想问一句，恩师当年教我的那些道理，是不是都是假的？”
恩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不是假的。那些道理，我年轻的时候也信。只是走着走着，就忘了初心，被银子、权势、人情绊住了脚。澈儿，你比我强，你守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怪你。是我自己做错了事，该受罚。你好好考，将来做了官，别学我。守住公道，比什么都重要。”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该说的，都说完了。恩恩怨怨，到此为止。
从大牢出来，我去了顾言那里。
他挨了三十杖，伤得不轻，正趴在床上养伤，再过两天就要出发流放了。
“丁公子，谢谢你。”顾言看见我，很开心，“案子翻了，陆兄他们可以瞑目了。我就是流放三千里，也值了。”
“顾兄，委屈你了。”我坐在床边，“我会托人打点沿途的差役，让他们多关照你。等过几年，风声过了，我再想办法替你求情。”
“不用。”顾言笑了笑，“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能看见周崇道倒台，能给陆兄平反，我这辈子就没白活。丁公子，你好好考试，你是个好官的料子。将来要是能主持科举，一定要守好公道，别再让寒门子弟受委屈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丁某记住了。”
两天后，会试正式开考。
我背着考篮，和上千名考生一起，排队搜身，走进贡院。
号房还是那些号房，青砖还是那些青砖，可我心里的感受，和前三次完全不一样。
前三次考试，我想的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这一次，我想的是，科举这条路，是多少寒门子弟唯一的希望。我既然走了进来，就要凭真本事考，将来也要凭良心做官。
九天六夜，题不难，我答得很稳。
号房里的蜡烛是新换的，雪白雪白，没有半点杂色。
夜里烛火跳动，我偶尔会停下笔，想起陆衡，想起顾言，想起恩师。
有人为了功名丢了性命，有人为了公道赌上一生，也有人为了权势忘了初心。
科举这条路，从来就不只是考文章。
考的是人心，是底线，是公道。
放榜那天，是个晴天。
我没去看榜。
我买了一壶好酒，去了贡院墙外的义地。
七座新立的石碑，一字排开，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干干净净，没有“舞弊犯”三个字。
我把酒洒在碑前，风卷着草木香吹过来。道旁的槐树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陆兄，各位兄台。”我对着石碑躬身行礼，“公道回来了。你们安息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喘气声。
“丁公子！丁公子！”小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笑，“中了！你中了！二甲第七名！”
我笑了笑，没回头。
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其实中不中，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我抄了七年书，校了七年古籍，总想着把错字改过来，把脱页补全，把被篡改的真相还原。如今才明白，世上最该校勘的，从来不是纸上的文字。
是人心，是公道。
我转身往回走，沿着城墙根慢慢走。杨花飘在风里，像雪一样。
远处传来报喜的锣鼓声，敲得热闹。
原来春风真的能解人间恨。
只要有人，肯提着灯，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