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了一只鞋
我给周小满穿鞋的时候，发现他右脚是光的。
左脚那只千层底已经套上了。鞋帮还新，针脚是机器扎的，白得晃眼。右脚空着，脚背蒙一层灰，脚趾头往里蜷，像还想缩回什么地方去。
我把手里那只鞋放下了。
灵堂搭在周家老屋的堂屋，两张八仙桌拼的，铺了块蓝布。屋顶吊一只灯泡，瓦数不够，风一吹就晃，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外头雨没停，敲在塑料布上，噼啪响。
"九哥，好了没？"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是周家的小子周亮，十七八岁，眼睛红着，声音却是催人的，"三爷说时辰快到了。"
"少一只。"我说。
"啥？"
"鞋少一只。"
周亮愣了两秒，转身就跑，拖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我姓陈，叫陈九，县殡仪馆的入殓师，干了十二年。这一带的白事，主家讲究的，都会来请我。不是我本事大，是这一片肯给死人好好穿衣的人，剩我一个。
周小满是前天后半夜从河滩捞上来的。村里的话传得比雨快：回魂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往河滩走，冲了河神，第二天人就在下游的浅湾里浮着。
老规矩，回魂夜走的人，鞋要穿全。少一只，叫"走不全"，得由纸扎铺扎个纸人替他走一趟，还得挑个八字合的活人，在棺前站一宿，叫"顶脚"。
我听得懂这些话。我爹死的那年，也是这么一套。
灯泡又晃了一下。蓝布底下，周小满的手露出来半截，指甲缝里是黑的。
我拿棉签沾了点水，擦了一点，摊在白纸上看。
不是河泥。
河泥是青灰色，带腥，一捻就化。这个发红，干，捻起来有细砂，卡在纸纹里不肯走。
门外脚步声哗啦一片，进来的是钱三爷。
钱三爷开纸扎铺，六十出头，瘦，一身黑布衫，手里永远捏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村里白事的大小规矩，全从他嘴里出。
"九啊，"他没看死者，先看我手里的鞋，"一只两只，不耽误事。我那儿有新的，配一双就是。"
"配一双？"我把左脚那只又往下按了按，"这只他穿了不止一天，鞋跟磨偏了。配新的，两只不一样沉。"
"死人还挑沉不沉？"
"我挑。"
堂屋里静了一瞬。门口挤着七八个看热闹的，有人吸了口气。
钱三爷冷笑了一声，钥匙在指头上绕了半圈。"你这脾气，跟你爹一个样。"
我没接。
他把一只新鞋往桌上一放，黑面白底，纸盒还没拆。"时辰耽误不得。穿上，我这边就起纸人。"
我拿起那只新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放回盒里。
"三爷，"我说，"他不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雨声一下子显得很大。
"你说啥？"
"人从水里捞上来，指头缝、耳朵后头、鞋帮的线里，得带水锈，带细沙，带那股子腥。他指甲缝里是干红土，鞋帮线里一点水都没有。"我把白纸推过去，"这土是砖窑那边的。烧过的土，红，带砂。"
钱三爷没看那张纸。他看着我，钥匙不响了。
"陈九，"他慢慢说，"捞上来那天，全村三十几号人在河滩站着。"
"我知道。"
"你是说三十几号人一起看错了？"
"我是说，人是在别处没的，后来才到河里。"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不高，但很清楚地传过来。"老陈家的人，就爱跟阴事较劲。"另一个接了句，"他爹当年也说不是河神。说了三天，人还不是埋了。"
我手上没停。给死者把裤脚理平，把被角塞好，拿热毛巾擦了脸。这些动作做了十二年，不用脑子，手自己会走。
周小满才二十四。脸上没怎么变，就是嘴唇发白，下巴上有道刮胡子留下的小口子，结了痂。看得出出门前还收拾过自己。
收拾过自己的人，不是去寻死的。
我把毛巾叠好，压在桌角。
"九哥。"周亮又跑回来了，这回脸更白，手里攥着个手机，"派出所……派出所来电话，说要再来一趟，问点事。"
"让它来。"我说。
钱三爷把纸盒收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鞋我留着，"他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拿。"
我没抬头。
堂屋的人散得差不多，只剩周亮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雨小了些，塑料布上的声音变成一滴一滴。
我收拾工具箱，最后看了一眼那双没穿全的脚。
十二年，我给人穿过得有上千双鞋。有一回是个老太太，家里人买的鞋小了两号，我硬是没给套，蹲在那儿跟她儿子吵了半个钟头。他们说我轴。
我轴。死人不会开口，身上留的那点东西，就是他最后一句话。你要把这句话抹了，他就白活一趟。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纸扎铺在村口，隔着雨能看见檐下挂的一排纸人，白脸，红嘴，脚上画着鞋。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
走了七八步，又退回来。
檐下最里头那个纸人，脚上不是画的。
是穿的。
一只千层底，白帮子，鞋跟磨偏了一块，跟我今早套在周小满左脚上的那只，是一双。
我数了数，从鞋尖到后跟，七道折痕。左脚那只也是七道。同一个人，同一天，走了同一段路。
我没敢出声。纸人脸上那点红嘴被雨泡开了，红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村里管这个叫替他走一趟。可这一只，明明是他自己穿过的。
我伸手去够。背后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了底，里头那盏小灯灭了。
原来他一直没走，就坐在黑里看着我。
2 死亡时间被人改过
雨是后半夜停的。
我站在纸扎铺檐下，没进去。纸人脚上那只鞋，鞋面上沾了点红土，干得发裂，跟白纸上那点是一个颜色。
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亮着一盏小灯。钱三爷坐在竹椅上，正拿浆糊糊一个纸房子的屋脊，没抬头。
"看见了？"他说。
"看见了。"
"那就别看了。"浆糊刷子往纸上抹了一下，"明早我给送过去。"
"这鞋从哪儿来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
刷子停了。钱三爷抬起眼，灯从下往上照，他脸上的褶子全成了黑的。
"陈九，"他说，"你在殡仪馆拿工资，不靠着村里这几家白事。我靠着。"
我没说话。
"你一句话出去，说我扎的纸人脚上是死人的鞋，我这铺子明天就不用开了。"他把刷子搁下，钥匙又响起来，"一村子人往后办白事找谁？找你？你会扎纸房子？"
"我只会穿衣。"
"那你穿你的衣。"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卷帘门哗啦一声落到底。
回到租住的屋，已经快三点。屋是村小学旧宿舍改的，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我从灵堂带回来的东西：白纸、棉签、一双手套，还有半张从周小满裤脚上粘下来的胶带。
我把胶带对着台灯看。上头粘着两三粒红砂，还有一根极短的、发白的绒毛。
不是河里的东西。河滩边长的是芦苇，绒毛是灰黄的。这个是窑上筛料用的毡子。
天亮得慢。六点刚过，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个穿制服的姑娘，二十六七，雨衣下摆还在滴水，胸牌上写着"杜小满"——不对，我看错了，是"杜晓"。她把证件举了一下。
"陈师傅？派出所的，杜晓。"她把雨衣帽子往后一推，"所里让我补一份材料，说昨天你在灵堂跟主家讲，人不是从河里捞的？"
"进来坐。"
她没坐，站在桌边，眼睛先落到那半张胶带上。
"这个是什么？"
"裤脚上粘下来的。"
"你……自己取的？"她声音顿了一下。
"取了。"
杜晓沉默了两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正好。你看看这个。"
是接处警登记表，打印件。上头一行写着：发现时间，前日凌晨四时二十分；发现地点，下游浅湾。
"捞上来是四点多，"我说，"没错。"
"你往下看。"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是补录：村医初步查看，死亡时间约在四十八小时以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四十八小时。"杜晓说，"也就是说，人不是回魂那天夜里没的。是前一天，或者更早。"
"回魂是初几？"
"十六。"她翻了一页，"捞上来是十七凌晨。四十八小时往上推，十五就差不多。"
十五。村里没人提过十五。
我原来以为，捞上来那一刻就是全部。看完这行补录才明白，那是别人替他挑好的一刻。所有人嘴里都是"回魂那天夜里他往河滩走"。
"这条补录谁写的？"
"村医。昨天下午补的。"杜晓把纸收回去，"老先生七十多了，写字手抖，说是当时看走眼，后来想起来不对。"
"想起来不对。"我重复了一遍。
杜晓看了我一眼。她没接这句，换了话："所里现在按意外落水处理。没有外伤，没有第三人痕迹，家属也不要求解剖。"
"家属是谁签的字？"
"周茂堂，村主任。死者父母在外地，电话里委托的。"
周茂堂。我在灵堂见过，五十来岁，嗓门大，一直站在钱三爷半步后头。
"陈师傅，"杜晓把文件夹合上，"我按程序来问一句：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说那句话，有依据吗？"
我把白纸推过去，又把胶带推过去。
"河泥是青的，带腥，一捻就化。他指甲缝里是红的，干，带砂。"我说，"这上头还有毡子毛。河滩没有毡子，砖窑筛料棚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伸手碰。
"砖窑关了三年了。"她说。
"关了不等于人进不去。"
"这我得回去核。"她把雨衣帽子重新拉起来，"你这材料，我不能收。"
"我知道。"
"你自己留好。"她走到门口，又停住，"陈师傅，我多说一句，不算公事。"
"你说。"
"周茂堂今早挨家打招呼，说棺不搁了，明早六点下葬。"她看了眼手机，"理由写的是天热，不能等。"
屋里安静了几秒。
"六点。"我说。
"六点。"
她走了。雨衣的塑料味在屋里留了一会儿。
我坐回桌前，把台灯关了。
窗外开始有动静，挑担子的，赶鸡的，谁家摩托突突地发动。天光从窗纸后头一点点透进来，灰白。
十二年里我见过好几回这种事。不是死人的事，是活人的事——一件事一旦有了说法，所有人都会替这个说法把缝抹平。少一只鞋，就配一只新的；时间对不上，就把纸改一改；有人多嘴，就让他别再开口。
我爹那年，也是天热，也是"不能等"。第三天就埋了。我妈拉着我在坟前站到天黑，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带我走了。
桌上那半张胶带被风吹翻了个角。我拿镇纸压住。
手机响了一下，是殡仪馆主任。
"陈九啊，"主任声音里透着为难，"刚才村上打电话过来，说主家对你有意见。你这两天……先别过去了，休息休息。"
"行。"
"别往心里去啊。"
"嗯。"
挂了电话，我给周亮发了条消息：棺别动，我明早五点到。
发完才想起来，这孩子昨晚蹲在门槛上，一直没问我一句为什么。
我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旧铁盒，打开。里头是一双没上过脚的布鞋，黑面，白底，三十六码，鞋头有点压变形了。
我妈留下的。她说给我爹做的时候做大了，一直没改。
十二年，我搬了四次家，这盒子跟着我搬了四次。
我把盒子合上，塞进工具箱最底层。
明早六点下葬，我五点到。中间只剩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得够我把话说完。说不完，往后再开口，就真的来不及了。
3 我不让这口棺出门
五点差十分，天刚泛青，周家老屋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
棺是杉木的，上了三道漆，停在堂屋正中。四个抬杠的蹲在阶下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周茂堂站在棺边，正拿手机看时间。
钱三爷在院角烧纸，火盆里一沓一沓地添，纸灰被风卷起来，落在人肩膀上。
我进院的时候，说话声断了一下，又慢慢接上。
"陈九。"周茂堂先开口，嗓门比昨天还亮，"来得早。"
"棺先别动。"我说。
"六点下葬，时辰定好的。"
"人不是十六夜里没的。"
院子里彻底静了。抬杠的把烟掐了，谁家小孩被大人往后拽了一把。
周茂堂笑了一声，往我这边走了两步。"所里都按意外落水结了，你比所里还明白？"
"所里那张表上，补录写的是四十八小时以上。"我说，"十六夜里往后推，捞上来才六个钟头。对不上。"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
"你看了那张表？"
"派出所的人给我看的。"
"给你看的。"他重复了一遍，转头扫了一圈院子，"大伙都听见了啊。一个穿衣的，拿着所里的表，来教咱们怎么办事。"
后头有人跟着起哄。不是笑，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含糊的附和。
钱三爷没过来。他还在院角往火盆里添纸，一张一张，慢得很。
我从工具箱里取出手套，戴上。
"开棺。"我说。
"你敢。"
"我不动遗体，我只看。"我把箱子放在门槛上，"三分钟。看完我就走，你们六点照样出门。"
周茂堂没让。他往前一站，正好挡在棺头。
僵了大概半分钟，人群后头挤进来一个人。周亮，穿着孝服，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开。"他说。
"周亮！"
"我爹妈昨晚上电话里跟我说的，"周亮声音发抖，可没退，"他们说，九哥说啥就是啥。"
棺盖是两个抬杠的抬开的。杉木味混着冰袋的凉气翻上来。
我没碰遗体，只把蓝布掀到胸口以下，侧过身，让院子里的人能看见。
"大伙看背。"我说。
没人动。
"尸斑。"我把声音抬高一点，"人没了以后，血往低处沉，贴着地那一面会泛出紫红色的斑，一片一片，压不褪。这个不用懂医，杀过猪、见过老人走的，都见过。"
后排有个老太太往前挪了半步。
"周小满的斑，在后背、后腰、屁股这一片。"我用手在离遗体半尺的地方划了一下，"一片一片，全在背面。"
我停了两秒。
"意思是，他没了以后，是仰着躺了很长一段时间。"
院子里没人说话。
"可人是从河里捞的。"我转过身，看着周茂堂，"河里浮着的人，是趴着的，脸朝下。这不用我教，前天在河滩站着的三十几号人，都看见了。趴着浮的人，斑该在脸、在胸口、在肚子这一边。"
火盆里一张纸烧到一半，卷起来，灭了。
"要么他先在什么地方仰着躺了一天多，再被人搬到河里。"我说，"要么河滩上那三十几号人，看的是另一回事。"
抬杠的一个年轻人先"哦"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人跟着吸了口气。全场静了半秒，人群往后松了半圈，像有人把绳子放了。
有个老太太拿手背抹了下嘴，没哭出声。抬杠那四个把烟全掐了，谁也没看谁。这些人在河滩站过一整夜，谁都没想过问一句：人是从哪头漂过来的。
我把手套往上提了提，指头还是滑的。
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天在坟前站到天黑，一句话没说。她不是没话，是没人肯听。
周茂堂的脸涨红了。"你——"
"我还没说完。"
我从来没在白事上抢过话。十二年，主家哭我就等，主家吵我就站远点。这天早上我第一次把话抢过来，手心全是汗，手套里滑得握不住东西。
"再看他脚。"我说，"右脚没有鞋，脚底是干净的，只有一层浮灰。左脚那只鞋穿得好好的，鞋跟磨偏了。人要是自己走到河滩，两只脚该一个样。"
我把白纸和那半张胶带举起来。
"他指甲缝里是干红土，一捻有砂。裤脚粘着毡子毛。这两样，河滩没有，砖窑筛料棚有。"
杜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没进来，也没穿雨衣，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
周茂堂看见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今天不是来拦棺的。"我把手套摘下来，一只一只卷好，"我是来把话说完的。"
我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回魂夜、河神、走不全、顶脚——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我爹没了那年，也是这一套，第三天就埋了，谁都没问他是从哪儿走到河边的。"我把工具箱扣上，"这回我不问阴事。我就问一句：十五那天，谁见过周小满？"
没人应。
风把纸灰吹起来，糊了我一脸。
过了很久，人群最外头，有个挑着担子的老头慢慢把担子放下。是砖窑看门的老哑巴，村里都叫他哑伯，说话含混，常年不与人搭腔。
他抬起手，往村北指了指。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脚，摆了摆手。
周亮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他说……他说鞋？"
哑伯点头。
杜晓在院门口把外套穿上，往前走了两步。
我盯着那根手指，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怕，是那种十二年没等过的东西，终于来了一下的感觉。
"三爷。"我回头喊了一声。
院角的火盆边上，竹椅空着。钱三爷不见了。
而那只本该烧给死人的纸人，也不见了。
原来他根本没打算烧。
我回头喊了一声，院里没人应。背后只剩一盆冷掉的纸灰，被风卷着，贴着墙根打转。哑伯的手还举着，指着村北。
4 砖窑关了三年
去砖窑的路是哑伯带的。
他不说话，走在前头，扁担搁在肩上，两头空着。雨后的土路黏鞋，走一步拔一下，他走得比我们俩都快。
杜晓换了双胶鞋，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个证物袋。"陈师傅，"她压低声音，"我跟你把话说在前头。今天这一趟，不算出警。"
"我知道。"
"我记我自己的，你要是看见什么，别动手，叫我。"
"嗯。"
"你也别把话说满。"她瞥了我一眼，"昨天在院子里那一场，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说错一句，往后就没人肯听你了。"
我点头。
砖窑在村北，绕过一片竹林就到。三年前停的，窑门拿砖砌了半截，上头贴的封条早烂没了，只剩几块发白的纸角。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靠东墙那排筛料棚塌了一角，石棉瓦碎在地上，底下压着一层红土。
我站在院门口，先没进去。
风从塌了的棚顶灌过去，有股干土味，混着点霉。这味道我认得——昨天在周小满指甲缝里，在裤脚那根毡子毛上，都是这个。
"红土。"杜晓蹲下去，捏了一点，"跟你说的一样。"
"里头还有砂。"我说，"河滩的泥不带砂。"
哑伯把扁担靠在墙上，抬手往筛料棚里指，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手。
"他说什么？"杜晓问。
"他说那天响过一声。"我看着哑伯的手，"很响。"
哑伯使劲点头，又比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棚顶。
我绕到塌角底下，蹲下看。碎瓦压着的那片地，比周围干净，草也稀。有两道浅浅的拖痕，从棚里一直延到院墙根，被这几天的雨冲得只剩个影子。
杜晓看见了，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照，一张一张，蹲着挪。
"这个我得报。"她说。
"你报。"
"你不问我报给谁？"
"不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我从工具箱里取出镊子，在棚柱根上夹了一小撮东西，摊在随身带的白纸上：几根发白的短毛，跟裤脚胶带上那根一个样。
"筛料用的毡子。"我说，"这棚子废了三年，毡子还留着，说明有人进来过，还不止一回。"
"也可能只是遮东西。"
"遮东西也是人进来了。"
我原来以为这院子只是没人管。看见墙根那根线才知道，是有人管着，只是不让人知道。
杜晓没接，往院子那头走。走到东墙根，她停住，招手叫我。
墙上挂着个电表箱，锈得看不清字，可箱门是新的，锁也是新的。箱底下压着一张单子，塑封袋装着，边角被雨泡皱了。
杜晓念出声："九月、十月……用电，一百二十七度。"
"关了三年的窑。"我说。
"一百二十七度不是照明。"她把单子拍下来，"够带一台小机器转好几天。"
"关了三年，谁交的电？"
"单子上没写户名，只有个表号。"杜晓把塑封袋翻过来，"我回去查。"
"不用查。"我指了指院墙根那道新拉过来的线，胶皮还是黑的，没晒白，"从东边接的。东边就一户。"
"谁家？"
"周茂堂他小舅子。"
杜晓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拍了。拍完没走，蹲在箱边把表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念了一遍，记进本子。
我心里那点东西，慢慢沉下去。
昨天在灵堂，我只是觉得时间对不上。今天站在这儿，事情已经换了形状——不是谁一时糊涂把人搬错了地方，是这院子里本来就有人在干活，关了三年，还在干。
周小满十五号到过这儿。他脚上那双鞋，鞋跟磨偏，鞋帮线里塞着红土。他是自己走进来的，还是被人叫来的，我不知道。
可他没再自己走出去。
"陈师傅。"杜晓在窑门口叫我，"你过来看这个。"
窑门砌的半截砖底下，有一块新垫的水泥，颜色比旁边浅。水泥面上压着个印子，圆的，半个巴掌大，像什么桶底蹲过。
"这印子新。"她说。
我蹲下去，拿手指比了比。
"装料用的胶桶。"我说，"我爹那会儿，窑上就用这种。"
话出口，我自己顿了一下。
杜晓没追问。她把证物袋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先回所里。你别一个人待太久。"
"我等会儿走。"
"钱三爷的事，我会问。"她走出两步，又回头，"还有一句，不算公事。昨天院子里哄你那几句，我听见了。你别往心里去。"
"听了二十年了。"我说。
她没再说话，走了。
院子里剩我跟哑伯。哑伯蹲在墙根，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没点，就那么捏着。
我绕到院后那排废屋。三间，门是木板拼的，最里头那间的门缝里透光。
不是天光。是灯。
我站住了。
风把草吹得沙沙响。屋里有人，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在用刷子往纸上抹什么东西。
我抬手推门。
门轴锈死了，发出的那声很长。
屋里那盏台灯猛地灭了。等眼睛缓过来，我看见竹椅、浆糊盆、一沓没扎完的纸，还有钱三爷。
他没跑，也没站起来。手里捏着把刷子，刷子底下压着一只鞋。
千层底，白帮子，鞋跟磨偏了一块。
刷子上沾的浆糊已经抹到鞋面上了。
"九啊，"他慢慢说，"你来得比我算的早。"
原来他不是要烧纸人。他是要把这只鞋，糊成一只纸鞋。
5 十五号那天谁在窑上
浆糊顺着鞋帮往下淌，一滴落在报纸上，洇成个白点。
我把门推开些，让外头的光进去。
"放下吧。"我说。
钱三爷没放。他把刷子在盆沿上刮了刮，抬眼看我，脸上一点慌都没有。
"你爹那双，也是我糊的。"他说。
屋里一下静了。
我手扶在门框上，指头抠着木头上的毛刺，没动。
"二十年前，也是这么个盆，这么把刷子。"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那时候你还小，站在你妈后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糊它干什么。"
"糊了，就算走全了。"他说，"人少一只鞋，家里人心里就搁着一只鞋。搁一辈子。我糊一只纸的，烧了，他们就不搁了。"
"给谁不搁？"
他抬眼。
"给死人，还是给活人？"我说。
钱三爷把刷子搁下了。
"给活人。"他说。
外头传来摩托声，突突两下，停在院门口。周茂堂进来了，皮鞋上沾着泥，进门先看那盆浆糊，再看我。
"陈九，"他嗓门还是亮，"你停职了，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往人家屋里闯。"
"门没锁。"
他冷笑了一声，转头冲钱三爷："三爷，东西收了。"
钱三爷没动。
周茂堂往前一步，正好挡在我跟桌子中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窑是村里的，三年前停的时候，账上还挂着东西。你今天把这些翻出来，不是翻一个人，是翻一村人的钱。"
"人没了。"
"人没了是意外。"他声音压下来，"意外归意外，你要把它说成别的，往后这村子谁还敢办白事？谁家老人走了，还敢请你？"
"我不要谁请。"
"那你吃啥？"
我没答。
他往前又半步，声音低下来："陈九，你爹那事儿，村里没人再提了。你妈带你走那天，也没提。大伙替你留着脸，你别自己撕。"
"我妈没提，"我说，"是没人肯听。"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回去想想。"他转身出门，摩托突突响了一阵，远了。
屋里剩我跟钱三爷。他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把那只鞋往案板里侧推了推，像怕沾着什么。推完又拿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擦得比沾了浆糊还仔细。
这话戳得挺准。我三十六，没成家，县殡仪馆一个月三千出头，这一片的白事是我一半的进项。他昨天挨家打招呼，今天就把停职通知送到我屋里，路数很清楚。
杜晓是傍晚才回的村。她没穿制服，在小学旧宿舍门口等我，手里两根笔，一根红的，一根黑的。
"两件事。"她把一张复印件摊在桌上，"第一件，村医那张补录，原始件我调出来了。写的是四十八小时以上，没改过。"
"第二件呢？"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是张报修单，手写的，抬头印着"砖窑筛料棚"，日期十五，下午三点四十。报修内容那一栏写着：棚顶石棉瓦松动，需加固。
底下一行签字。
周茂堂。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十五号下午三点四十，"杜晓说，"棚顶报修。人捞上来是十七号凌晨。中间这天半，谁在窑上，得有人说话。"
"村医那张，是谁让他补的？"
"他说没人让他补。是他自己昨天上午想起来的。"杜晓顿了一下，"可我核了一遍，签字那张，并不是他写的。"
屋里那只灯泡晃了一下。
"谁的？"
"周茂堂代签的。老先生腿脚不好，白事的手续常年托他跑。"她把两张纸叠起来，"这一条我得回去写进材料。"
"能立吗？"
"能不能立不归我定。"她把笔插回口袋，"但今天起，这事儿不再是你一个人嘴里的一句话了。"
我把报修单对着灯举起来。签字那三个字，笔锋往右甩，最后一竖拖得长。昨天登记表上周茂堂代签的那个「周」，也是这么一竖。
同一个人的手，两天里替两个人签了字。一个替死人报了时辰，一个替活人报了棚顶。
她走到门口，停了停。
"陈师傅，我原来只当你是轴。"她说，"昨天在院子里听你说尸斑那段，我改了主意。你不是轴，你是把话说得太准，准得让人不舒服。"
"准了才好。"
"准了招人。"她笑了一下，很淡，"你当心点。"
她走了。
我把两张复印件收进工具箱，压在铁盒上头。
天黑透以后，周亮来了。孝服还没换，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馒头。
"九哥。"他站在门口不进来，"我姑让我别来了。"
"那你别来。"
"我搁这儿就走。"他把袋子放在门槛上，"我哥那双鞋……真找着了？"
"找着一只。"
"另一只呢？"
我说："在能找着的人手里。"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院里又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九哥，十五那天，我哥跟我说他去窑上。我问他干啥，他说有人叫他搬东西，一天八十。"
我站起来了。
"谁叫的？"
"他没说。"周亮想了想，"就说了句，说是三爷给的活。"
院门响了一声，人跑了。
我坐回桌前，把台灯拧亮，照着那张报修单。
十五号下午三点四十，棚顶报修。八十块一天，搬东西。叫人的，是钱三爷。签字的，是周茂堂。
三个人，一间塌了顶的棚。
原来他不是事后才来的。从头到尾，他都在场。
6 鞋不是证据，是交代
第二天没出太阳，天阴着，风倒停了。
钱三爷的纸扎铺一早没开门。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塞了把干艾草，这是他家"不接活"的规矩。
我在铺子对面的石墩上坐了半个钟头，他也没出来。
倒是周茂堂先来了，骑着摩托，从我跟前过去没停，车斗里装着两摞黄纸，往祠堂那个方向去。
我回屋，把铁盒打开。
那双三十六码的布鞋还压在底下，黑面白底，鞋头有点变形。我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用指腹一寸一寸摸过去。
十二年，我摸过的鞋底比摸过的手多。新鞋的底是平的，磨过的底会偏，偏在哪一侧，人走路就往哪一侧使劲。周小满左脚那只，磨的是外侧后跟，偏得厉害，是常年走土路、脚往外撇的人。
我把那半张胶带摊在旁边，对着灯看。
又把左脚那只鞋底翻过来。磨偏的位置在外侧后跟，折痕七道，一道压一道，深浅不匀。走长路的人才磨成这样，坐车的人磨不出来。
我拿铅笔在纸上画了条线，从窑院门到河滩。前半截画实，后半截画虚。实的那截是他自己走的，虚的那截，得有人替他说。
毡子毛是白的，短，硬。筛料棚里那撮也是。
"他是自己走进去的。"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话跟昨天在院子里说的不冲突，得说清楚：鞋底那层红土是踩出来的，不是抹上去的；折痕七道，是走过一段路才压得出来的。人到了窑上，是自己下的脚。
可尸斑在背上，说明他没了以后，仰着躺了很久，久到斑都定住了。
自己走进去，没再自己走出来。中间那一段，就是这整件事。
中午，杜晓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所里今天去窑上，你别过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一下午。窗纸后头的光从白转灰，又转成那种发闷的黄。我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擦，镊子、棉签、手套、白纸，擦完再一样样放回去。
擦到第三遍，我想起我爹的手。
他指头粗，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干净，也是红的。我小时候嫌他，吃饭前非让他去搓，搓半天还是红。有一回他把我拎到院里，指着窑那边说，这土烧过，沾上就别想洗掉，跟你娘烙饼的锅底一个道理。
那会儿我听不懂，只记住「烧过」两个字。
二十年后我蹲在别人家灵堂里，从另一个人指甲缝里捻出同样的红，才算听懂。
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拍，掌根拍的，一下比一下重。
开门，是周家两个本家，四十来岁，脸色都不好看。
"陈九，"领头那个把个编织袋往我脚边一撂，"你的东西。"
我低头看。是我的工具箱——不对，是昨天落在周家院里那个旧帆布包，里头几卷纱布、两瓶酒精，还有我给死者备的一双备用袜。
"主家说，不用你了。"那人说，"衣裳我们来穿。"
"谁穿？"
"关你什么事。"
"鞋穿全了吗？"
他愣了一下，脸涨起来："你少拿这个咒人。"
"我问的是鞋。"
另一个拽了拽他袖子，两人走了。帆布包留在门口，袋口敞着，酒精瓶子滚出来半截。
我蹲下去，把东西一样样捡回包里。
这滋味我熟。二十年前我妈在坟前站着，村里人从她身边绕着走，也是这个样子——不是骂你，是躲你，躲得比骂还干净。
天擦黑，我拎着包往村口走，想去小卖部买包烟。走到纸扎铺檐下，卷帘门开着一条缝。
钱三爷坐在里头那张竹椅上，没开灯。
"进来。"他说。
我进去了。
屋里全是浆糊和纸的味道，比白天还重。案板上摆着个没扎完的纸房子，屋脊歪着，糊了一半。他没看那个，看我手里的帆布包。
"东西给人扔出来了。"
"嗯。"
"值当吗。"他说，"你爹当年也这么问过我。"
我站住了。
"他不是问你。"钱三爷说，"他是问我。"
案板底下有只小凳，他拿脚勾了勾，示意我坐。我没坐。
"二十年前那天夜里，河滩上也站了人。"他慢慢说，"没今儿多，十来个。你爹是头一个下水的。"
我喉咙里有点发紧，没吭声。
"他捞上来一个人。"钱三爷说，"没救回来。"
屋里暗得只剩窗外的路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那天也是十五。"
我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攥了一下。
"你别急着问。"他抬起手，虚虚按了按，"我一句一句说。今儿说不完，明儿在祠堂，当着全村人的面说。"
"为什么在祠堂？"
"因为那时候，得有人替我作证。"他把那把刷子拿起来，随手又搁下，"我一个人说了二十年了，没人信。"
我从铺子里出来，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喘匀气。
村口那盏路灯底下，哑伯蹲着，扁担横在膝上。看见我，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是半张照片，撕过的，边缘发毛。
上头是砖窑的院门，几个穿工装的人并排站着，笑得挺开。最左边那个年轻些，穿件洗白了的蓝褂子，脚上一双黑面布鞋。
我拿路灯照着看了很久。
那是我爹。
原来他那天不是往河边走。他是往窑上走，去拉人。
而给他穿鞋的那个人，现在还坐在那间没开灯的铺子里。
7 我等的是一个人
杜晓是九点多打的电话。
"所里明天上午到。"她说，"材料我今晚写完，你别再一个人去窑上。"
"明天几点？"
"最早八点半，得等县里的人一起。"
我看了眼窗外。祠堂那边的灯亮着，一串，从村口一直排到坡上，黄澄澄的。
"他们把时辰改了。"我说，"明早五点。"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改到五点干什么？"
"顶脚。"我说，"人一站，棺一落，事儿就算结了。到八点半，你带来的话就说给一丘土听了。"
"我今晚就报。"杜晓声音紧了，"我马上给所长打。"
"你报你的。"我说，"我这边等一个人。"
"等谁？"
"还不知道。"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坐着没动。
十二年，我给人穿衣，最怕的不是死人，是"差不多了"这三个字。差不多就行了，差不多就埋吧，差不多别再问了。周小满这只鞋只要一糊，明天五点一站，全村就都差不多了。
桌上摊着张黄纸，是我下午从小卖部顺手买的。我本来想照钱三爷的法子，糊一只替鞋出来。
糊到一半，停了。
纸壳剪的鞋底，浆糊抹上去，白帮子，形状挺像。我拿在灯下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对。
它不是走过路的。它没有七道折痕，没有磨偏的后跟，没有鞋帮线里那点红土。它干干净净，什么都不说。
我把它撕了，扔进屋角的纸篓。
十二年里我见过一回「差不多」。
那年冬天，一个老太太走了，家里人从集上买了双呢子鞋，大了两号，说塞点棉花就行。我没干。她儿子急了，说我耽误时辰，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后来老太太的妹妹从外地赶来，进门先看鞋，看了半天，蹲在地上哭出声，说她姐这辈子没穿过一双合脚的。
那天我多等了三个钟头，去镇上换了双小一号的。回来天都黑了，灵堂里只剩一盏灯。
我妈要是还在，多半会说我不该较这个劲。可她把那双三十六码的鞋收在铁盒里，搬了四次家，一次没扔。
较不较劲，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十点多，周亮来了，从后窗翻进来的，膝盖上全是泥。
"九哥，我姑把门锁了。"他喘着，"我听他们说明早要我顶脚。"
"你顶不顶？"
"我不敢不顶。"他低着头，"我爸妈在外头，电话里让我听三爷的。"
"你哥那双鞋，你想不想穿全？"
他抬起眼，愣了一下，点头。
"那明天你别站到棺前头去。"我说，"你站我旁边。"
"我姑会骂。"
"骂完就完了。"
他没应，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桌上，是颗玻璃弹子，磨得发雾。"我哥的。他小时候一直揣着，前天我从他衣裳兜里翻出来的。"他吸了下鼻子，"兜里还有张纸，我姑收走了。"
"什么纸？"
"没看清楚。像是单子，上头有字，红的印子。"
我让他把这话再跟杜晓说一遍，他掏出手机，蹲在墙根打了，声音压得低。打完他把弹子留在桌上，又从后窗翻出去了。
屋里剩我一个。
我把那颗弹子拿起来，对着灯照。里头有道弯弯的彩条，小时候这种玻璃球，集一罐头瓶能换一根冰棍。
周小满二十四。兜里揣着颗弹子，去窑上搬一天八十块的东西。
我拿手机给它拍了张照，发给杜晓，附一行字：死者遗物，玻璃弹子一颗；衣裳兜里另有单据一张，被家属收走，请核。
发完把弹子搁在铁盒旁边。一双没上过脚的鞋，一颗磨雾了的球，摆一块儿，都是没交出去的东西。
窗外的灯串又晃了一下。我数了数，村口到坡上一共十九盏，昨晚是十七盏。有人连夜多挂了两盏。
时辰往前挪，灯的数目也跟着涨。这村里办事，从来不用谁下令。
快十一点，外头有脚步声，慢慢停在门口。
不是杜晓，也不是周亮。这脚步我听了一晚上——走一步，钥匙响一下。
我开门。
钱三爷站在外头，没打伞，头发上沾着潮气。手里拎着个布兜，鼓鼓的，他不进门，就那么举着。
"没糊。"他说。
我接过来，掂了一下。
布兜里是那只千层底。鞋面干净，浆糊擦掉了，只在鞋帮线里剩一点白，擦不掉的那种。鞋跟那块偏磨还在，七道折痕还在。
"三爷——"
"明早我不开口，你也别指望我。"他打断我，"我今儿把鞋送来，不是帮你。"
"那是帮谁。"
他没答，转身往黑里走。走了几步，停住。
"九啊，"他背对着我说，"你爹那年，是我给他穿的鞋。"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布兜沉得不像一只鞋。
"两只都在。"他又说，"他没少。"
风把祠堂那串灯吹得晃了一下，坡上一片黄。
原来他这二十年，糊的不是鞋。是每次有人少了鞋的时候，往自己手上再抹一层浆糊。
我回屋，把那只鞋和左脚那只并排摆好，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又分开一寸。
鞋头得朝外。朝里是给人看的，朝外是自己要走。这规矩不是谁教的，是我头一天上班，师父拿尺子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敲出来的。
那一下我记了十二年。
明天五点。杜晓八点半。中间三个半钟头，我得让这屋里坐着的人，一个一个自己开口。
来不及等县里了。
8 祠堂
祠堂的门是四点半开的。
我到的时候，坡下已经站了人，三三两两，手里都捏着香。天还没亮，青灰色的，屋檐下两盏灯泡，把台阶照得发白。
周茂堂站在门槛里头，看见我，把手一抬。
"今天不请外人。"
"我是主家请的。"我说。
"主家昨天改主意了。"
"周亮请的。"
他冷笑了一声："一个孩子说的话，也算数？"
后头有人跟着笑，笑得短，收得也快。
我没往里挤，就在台阶下站着。供桌摆在正中，香炉、烛台、一摞黄纸，纸人靠在桌腿边，两只脚上都是画的鞋。棺停在左侧，杉木的，漆亮得发冷。
四点半过，人陆续齐了。三十来号，把院子站满，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怕吵着谁。
我扫了一圈。昨天在周家院子里哄我的那几个，都在。抬杠的四个也在，换了干净衣裳，手垂着，不看棺。
供桌底下垫了两条长凳，凳腿缠着红布，办大事才缠。香炉边还摆了只空碗，碗口朝下——顶脚的人站完一宿，得拿这碗扣在棺头，叫压住。
规矩一样一样，齐全得很。就是没人问一句，鞋为什么少了一只。
老太太们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香，指甲掐进香杆里。
钱三爷没来。
五点差五分，周茂堂站到供桌前，清了清嗓子。
"按老规矩，"他声音一出来，院子就静了，"回魂夜走的人，鞋要穿全。少一只，得挑个八字合的，在棺前站一宿，替他把路走完。"
他抬手往人堆里一指。
"周亮。"
周亮从后头被推出来，孝服穿得歪，脸白得没血色。他往前挪了两步，眼睛往台阶下找我。
"孩子，"周茂堂说，"站过来。"
周亮站住了，没动。
"叫你呢。"
"我……"
"站过来！"
那一嗓子把前排一个小孩吓哭了，被大人一把捂住嘴。
我拎着工具箱上了台阶。
周茂堂一转身，正好挡在供桌前。"陈九，我今儿把话说明白，你再往前一步，就是搅主家的白事。"
"我不搅。"我把箱子放在门槛上，打开，从最底下捧出那个旧铁盒。
铜扣锈了，掰了两下才开。
盒里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三十六码，鞋头压得有点变形。
我把盒子端起来，走到供桌前，放在香炉旁边。
"这双鞋，"我说，"谁的？"
没人应。
"我妈做的。给我爹的。"我把鞋一只一只摆正，"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没穿上。"
周茂堂脸上那点血色退了一层。"你搁这个干什么。"
"你说鞋要穿全。"我抬眼看他，"我问一句，这双，谁给穿？"
全场静了。
不是没声，是那种连呼吸都收着的静。香灰落了一截，掉在供桌上，很轻的一声。
我等了大概十来秒。
这十来秒比昨天在院子里讲尸斑那一整段都长。人一不说话，就得自己跟自己把话对一遍，对完，脸上就挂不住。前排有个中年男人把香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最后干脆揣进兜里。
周亮还站在原地，孝服歪着，一步没往前。
供桌上的香烧到了根，谁也没去续。按规矩这时候该有人上前添三炷，可前排那几个都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
后排有个老太太先"哎"了一声，被人拉了拉袖子。抬杠那四个里最年轻的那个，偏头去看周茂堂，又赶紧低下去。
"陈九，"周茂堂声音发哑，"你爹的事，跟今天不挨着。"
"挨着。"
"哪儿挨着？"
我没答他，转过身，面对院子里那三十来号人。
"二十年前我爹没的那一夜，河滩上站着十来个人。"我说，"今儿这院子里，有七个。"
没人动。可我看见第三排有个老头把香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妈那天在坟前站到天黑，一句话没说。"我说，"我原先以为她是没话。后来我干了这行才明白，她说了也没人接。"
周茂堂往前一步："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要谁下跪，也不要谁赔。"我把工具箱里那两张复印件取出来，摊在供桌角上，"我就要把这双鞋摆在这儿，等一个肯说句话的人。"
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到一半，烟直直往上，被门缝的风一撕，散了。
台阶下有人往里挪了半步。是哑伯，扁担没带，手里攥着个东西。
再往后，人群让开一条缝。
杜晓穿着制服，从坡下上来，没带人，就她一个。她走到台阶口站住，没往里进，也没说话，只把证件挂在了胸前。
周茂堂看见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时辰到了。"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顶脚——"
"三爷没来。"有人在后排冒了一句。
"什么？"
"扎纸人的三爷，今儿没来。"
这句话一落，院子里那点压着的静，裂了。
供桌后头的门吱呀一声。
钱三爷从里头走出来，黑布衫，手里没捏钥匙。他走到供桌边，先看了一眼那双三十六码的布鞋，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茂堂，"他说，"别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别让孩子站。"
周茂堂盯着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钱三爷转向院子里的人，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送得出去。
"二十年前那一回，"他说，"也是这么办的。"
原来他不是来替谁糊鞋的。他是来把这层浆糊，当着全村人的面撕开的。
9 三十几号人一起看错了
祠堂里没人说话。
钱三爷站在供桌边，两只手垂着，指头上还有没洗净的浆糊，白了一圈。
"九啊，"他没看我，"你摆吧。"
我把工具箱整个提到供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第一样，白纸。上头是一小撮干红土，和几根发白的短毛。
"这是周小满指甲缝里擦出来的，裤脚上粘下来的。"我把纸举高，让后排能看见，"河滩的泥是青的，带腥，一捻就化。这个是烧过的红土，带砂。这毛是筛料棚毡子上的。"
前排有人踮起脚。
"这土，村北砖窑有。河滩没有。"
第二样，那张接处警登记表的复印件。
"村医补录，死亡时间四十八小时以上。"我指着那行小字，"人十七号凌晨捞上来，往回推，十五号就没了。回魂是十六。他没赶得上回魂。"
老太太堆里有人"嘶"了一声。
第三样，报修单。
"十五号下午三点四十，砖窑筛料棚，棚顶石棉瓦松动，需加固。"我把签字那行转向院子，"签字的，周茂堂。"
周茂堂往前迈了半步："我签个单子怎么了？村里哪张单子不是我签！"
"没说你怎么了。"我把单子放下，"我是说，十五号那天，窑上有人。"
第四样，电费单的照片。
"关了三年的窑，上个月一百二十七度。"我说，"电线从东边那户新接过去，胶皮还是黑的。"
杜晓在台阶口把本子翻开，笔尖搁着，一直没落。
第五样，我把两只鞋并排放在供桌上。
左脚那只，鞋跟磨偏一块；右脚那只，昨晚钱三爷送来的，七道折痕。
"这双鞋，他自己走过路。"我拿手指点着鞋底，"红土是踩进去的，不是抹上去的。七道折痕，得走一段土路才压得出来。他十五号是自己走进窑院的。"
我停了一下。
"可尸斑在他后背、后腰，一片一片，压不褪。人没了以后，血往低处沉，仰着躺久了才这样。河里浮着的人是趴着的，脸朝下——前天在河滩站着的三十几位，都看见了。"
院子里起了一阵很轻的动静，像一片人同时换了下脚。
"他走进去了，没自己走出来。"我说，"在窑院里仰着躺了一天多，才被人送到河滩。"
"你胡说！"周茂堂嗓门又起来了，可这回破了音，"所里都按意外落水结的！"
"所里那张表，是照着河滩写的。"我说，"河滩是别人挑的地方。"
第六样，我把半张照片摆上去。撕过的，边缘发毛，砖窑院门，几个穿工装的并排站着。最左边那个，蓝褂子，黑面布鞋。
"这个是我爹。"我说。
全场静得能听见香灰掉下来。
我没急着往下说，把手套摘了，一只一只卷好，压在箱盖上。手指有点抖，卷了两遍才卷齐。
"我不要谁认什么。"我抬眼扫过那三十来张脸，"我就要一句实话。这村里没有河神。回魂夜也不收人。二十年前没有，前天也没有。"
后排那个一直攥着香的老太太，忽然把香折了，两截，攥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河神的话，"我说，"我爹那双鞋，怎么会在柜子里搁了二十年。"
周茂堂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供桌角，烛台晃了一下。他张嘴，没出声。
"棚顶是十五号下午塌的。"钱三爷接了过去，声音很平，"小满在底下。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有人问了句："那怎么不送卫生院？"
"送了，就得问在哪儿塌的。"钱三爷说，"窑三年前封了，账还挂着，那阵子有人偷偷开工。一问，一村人都得跟着赔。"
"所以呢？"杜晓在台阶口开口，第一次出声。
"所以按老规矩办。"钱三爷说，"抬到河滩，摆成捞上来的样子。回魂夜冲了河神，这话一出来，谁都不用再问了。"
院子里有人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骂谁。
"这话好使。"钱三爷看向周茂堂，"二十年前也好使。"
我看着他。
"二十年前那回，我爹也是在窑上？"
"在。"他说，"棚子那时候还没塌，是里头出了事，他进去拉人。"他顿了顿，"人没拉出来。"
我扶着供桌边，指头压在木头上，压得发白。
原来他那天不是往河边走。这一句我昨晚在路灯底下猜过，如今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得扶着东西才站得住。
杜晓合上本子，从台阶上来，站到供桌前。
"周茂堂，"她说，"有几件事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说清楚。"
周茂堂没动，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在找谁替他接一句话。没人接。昨天在周家院子起哄的那几个，这会儿全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他跟着杜晓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开口。
人群慢慢散，没人说话，也没人看我。香炉里那三炷烧到了根，烟细成一条线。
钱三爷还站在供桌边，没走。
"九啊。"
"嗯。"
"你妈当年，找过我一回。"他看着那双三十六码的鞋，"她问我，鞋是不是穿全了。我说穿全了。"
我等着。
"我撒了谎。"他说，"你爹捞上来的时候，脚上是光的。两只都光。那双鞋，是我后来从窑上捡回来，送到你家的。"
供桌上，两只小鞋并排摆着，鞋头都朝里。
原来这二十年，我妈一直知道。她把鞋收在铁盒里，搬到哪儿带到哪儿，一次没打开给我看过。
我原来以为她是舍不得。
并不是。
她是怕我打开之后，也往窑上走。
供桌上那两只小鞋并排摆着，鞋头都朝里。我伸手把它们调了个方向，朝外。
明天该让它们出门了。来不及再等一个二十年。
10 走全了
天亮得比前几天干脆。
我六点到的祠堂，带着两只鞋、一副新手套、一块干净布。
周家没再拦。周茂堂不在，主家换了个远房叔伯，五十来岁，站在门口搓手，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半步，什么也没说。
棺盖抬开，蓝布掀到一边。
周小满躺了一夜，脸上没什么变化，下巴那道刮胡子的小口子还在。我把布垫在他脚底下，先擦，从脚背擦到脚跟，一寸一寸，跟给活人洗脚一个顺序。
然后穿右脚。
千层底套上去的时候，鞋帮线里那点擦不掉的白，正好卡在脚踝骨下头。我拿指腹按了按，服帖。
再穿左脚。
两只并拢，鞋头朝外，磨偏的位置各在外侧，一左一右，对称。七道折痕，两只都有。
我退开半步看了一会儿。
"齐了。"我说。
周亮站在棺侧，孝服这回穿正了。他手里攥着那颗玻璃弹子，攥了半天，弯腰放进棺里，搁在他哥手边。
"我哥小时候老赢我。"他小声说，"这颗是我输给他的，他一直揣着。"
没人接话，也没人催。搁在三天前，这个动作是要被人拽开的——遗体跟前不许放"玩物"，规矩里没这一条，可规矩里也没一条说不许。
周亮直起身，拿袖子抹了下脸，没哭出声。
他姑站在门边，嘴张了张，这回没拦。前天在周家院子，是她把帆布包拎出来撂在我脚边的。这会儿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去收拾供桌上的碗。
那只扣棺头用的空碗，她端起来，倒扣回碗柜里了。
八个抬杠的把棺合上。还是那四个人，外加四个本家。起杠的时候，最年轻那个抬眼看了一下我，又低下去。
出殡的队没走大路，绕了村后的坡。人跟得不算少，三四十个，一路没人大声说话，只有脚步和纸钱被风卷起来的声。
下坡那段路窄，前头的人停下来等后头的，队伍一顿一顿。有个老太太挎着篮子跟在我旁边，走了半里地，忽然开口。
"陈师傅，"她说，"我那天在河滩站过。"
"嗯。"
"我们看见他脸朝下。"她盯着自己的鞋，"当时就觉着不对，没敢说。"
"现在说了也一样。"
她没再吭声，把篮子换了只手，一直跟我到坡底。
我走在最后头，没穿孝，也没人赶我。
下葬是九点二十。土填到一半，杜晓从坡下上来，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没翻。
"窑上违规开工那块，移交了。"她说，"周茂堂昨天在所里，把十五号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村医那张补录采信了，登记表的死亡时间会更正。"
"人呢？"
"按程序走，轮不到我定。"她把本子合上，"你别问太细，我也不该说太细。"
"我没问细。"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那天在院子里讲的尸斑，材料里我原样写进去了。写的时候我们所长看了两遍，问我谁教你的。"
"我师父。"
"他不是教入殓的吗。"
"入殓就是教这个。"
杜晓笑了一下，很轻。她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是那半张照片——不对，是塑封过的一张复印件，把撕掉的那半边补了白边。
"这个你留着。"她说，"原件归档了。"
我接过来，没看，塞进工具箱内袋。
散场以后，人陆陆续续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几个点了下头，有两个干脆绕了半步。昨天在祠堂把香揣进兜里那个中年男人，走过去又折回来，站了两秒。
"陈师傅。"他说，"我妈下个月的寿材……"
"这阵子我先不接村里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脸有点挂不住，点点头，走了。
我不是赌气。这一村的事刚翻出来，谁家办白事请我，都会被人看成站队。等三个月，等该走的走完，再说。
回旧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从纸篓里把那张撕了的纸鞋捡了出来。
两片纸壳，浆糊干成一层硬壳，撕口毛毛的。我原来打算连纸篓一起倒了，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扔，夹进工具箱内袋，跟那半张照片放一起。
留着不为别的。往后要是哪天我又想差不多得了，就拿出来看一眼。
村口那十九盏灯，下午就摘了。摘灯的是周茂堂他小舅子，站在梯子上，一盏一盏往下递，谁也没帮他扶。
主任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
"陈九啊，"他还是那副为难的调子，"停职那个……撤了。你明天能回来不？"
"能。"
"那我给你排班了啊。"他松了口气，又补一句，"村里那边那事，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嗯。"
"你这人就是……"他没说完，把话咽回去，"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拎着工具箱往村口走。
纸扎铺的卷帘门拉到底，比前两天严实。门把上挂了把锁，铜的，没锁死，就那么松松地扣着。
门槛上搁着一串钥匙，三把，磨得发亮，用一截红绳拴着。
我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没拿。
檐下那排纸人还在，白脸红嘴，脚上的鞋全是画的。最里头那个空着——钱三爷把穿的那只取下来了，昨晚送到了我屋里。
风一过，纸人轻轻转了半圈，背对着路。
我站起来，往铺子里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浆糊盆干了，刷子横在盆沿，那间没扎完的纸房子还歪着屋脊。竹椅推在墙边，椅面上有块磨得发白的印子，是常年坐出来的。
原来他没锁门。他是把门留给了谁。
11 我妈的电话
回县里第三天，下午馆里没几单活。
小李跟着我把整备间的柜子清了一遍，把过期两卷纱布挑出来，问我这些还留不留。我说扔。他抱着纸箱出门，走到走廊又折回来，说师傅您这两天好像不太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您擦镊子的次数少了。
我把箱子接过来，让他先下班。
六点刚过，我妈打电话来。
号码是外地的，前两年换过，我存了没打过。响到第四声我才接。
"喂。"
"九啊。"她说。
那头很静，能听见电视声，压得很低，像是被人按小了。
"吃了没？"她问。
"吃了。"
"班上忙不忙？"
"不忙。"
这么问了三句，两边都没话了。我们娘俩二十年就这么打电话，问吃没吃，问忙不忙，问天气，从来不往那三天上碰。
她那边电视声换了个台，是卖锅的广告，吵了两秒又按小了。
我拿手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敲到第四下停住。小时候我爹劈柴也是这个节奏，三下快，一下慢，斧子搁下之前总要多敲一下柴墩。
这回她碰了。
"村里的事，"她说，"我听你舅说了。"
我把工具箱从桌上挪开，腾出块地方放手。
"嗯。"
"你把那口棺拦下来了？"
"拦了。"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爹那年，"她说，"我也想拦。"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没拦住。"她说，"那时候你才十一，我一个人，屋里屋外全是人，都在跟我说时辰、说规矩、说别耽误。我一张嘴说不过三十张。"
"妈。"
"你听我说完。"她声音没抖，就是慢，"第三天埋的。埋完我回屋，把门锁上，坐到天黑。第二天带你走的。"
我把台灯拧暗了一格。
她接着说，声音慢，一句一句，中间留着空。
"第二天我去找过村医。"她说，"老先生手抖，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别问了，问了也写不进纸。"
"我又去找过茂堂他爹，那会儿还是他爹管事。"
"他说啥？"
"他说，家里出这种事，往外说，往后你儿子在村里不好做人。"
我原来以为她那天什么都没做。原来她一处一处都去过，只是每一处都把门关上了。
"那双鞋，"她忽然说，"我一直收着。"
"我知道。"
"搬了四回家，一回没丢。"
"我知道。"
"你别怪我收着。"
"我没怪。"
电视声那头像是被关了，彻底没了。
"九啊，"她说，"我前天夜里梦见你爹了。他站在院里，脚上是光的，跟我说鞋落窑上了，让我别去捡。"
我喉咙里那口气卡了一下。
"我明天去把坟迁了。"我说，"迁到城郊公墓，离我近点。"
"迁吧。"
"鞋我给他穿上。"
那头停了大概五六秒。
"别穿。"她说。
"为什么？"
"你别问。"
"妈——"
"别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听我一回。"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不是生气那种挂，是慢慢按掉的，我听见指尖在屏上蹭了一下。
我坐在床沿，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自己暗了。
通话记录里，这回是七分十四秒。我们娘俩上一次超过三分钟，是我考进馆里那年。
我给杜晓发了条消息，问二十年前窑上的用工记录还查得到不。她回得很快：不一定，土坯厂那批账早并进镇里了，我试试。
杜晓又发来一条：镇里档案室周三才有人，我周一去。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翻过去扣着。二十年前那本账要是还在，纸上该有我爹的名字，也该有一天八十那笔。
这几个字我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念出声。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顶得噗噗响，我站在灶边没动，等它自己叫完。
我妈那句别穿，在耳朵里绕了一晚上。
窗外有摩托车过，突突两声，远了。楼上有孩子在跑，咚咚咚，从这头跑到那头。
我把旧钱包翻出来，夹层里有张户口本的复印件，纸都黄了。上头我爹那栏，注销日期是二十年前十月十七。
那天我没在家。我妈把我送到舅家，说去两天就回，结果去了半个月。
回来以后，院里的柴垛还堆着，最上头那根劈了一半，斧子插在上头，锈了一层。我拔了半天没拔动。
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忘，只是从来没往一处摆过。今晚上它们自己排成了一行。
柜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合页该上油了。我把箱子拎上床，一样样往外掏，掏到底层才摸到那个铁盒，凉的。
十二年搬了四回家，每回都是我自己拎这个箱子。我妈从来不碰，也从来不问里头装了什么。
有一回她来县里住，我上班去了，回来见箱子挪过位置，从床头挪到了窗下，摆得端端正正。她没提，我也没问。
现在想想，她是把它挪到亮处去了。
我把铁盒从工具箱最底下拿出来，铜扣掰开。
那双三十六码的布鞋并排躺着，黑面，白底，鞋头压得有点变形。我妈当年说做大了，一直没改，所以没上过脚。这话我信了二十年。
我伸手进去，捏住一只鞋的鞋帮。
手指刚碰到鞋底，我停住了。
十二年，我给上千个人穿过鞋。上手第一件事就是翻底——磨偏在哪侧，走了什么路，带没带土。这是刻进手里的东西，不用过脑子。
这一双，我头一回不敢翻。
我妈护了二十年的，不是一双鞋。
来不及了。她说得太晚，鞋已经在我手里了。
12 迁坟
迁坟那天没下雨，风大。
公墓那边的穴是提前挖好的，旧坟在村北坡上，二十年没动过，坟头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请了两个人帮忙，我自己在底下动手。
帮忙的两个是公墓那边派的，一个姓王，一个年轻些，话不多。老王蹲在坑边抽了半根烟，把烟掐了才下锹。
"陈师傅，"他问，"这坟二十年了吧？"
"二十。"
"那底下估计没什么整东西了。"他说，"您要不要先歇会儿，我们起，您看着。"
"我看着。"
其实该我自己动手。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自家的活，别全交给外人。
土一层一层起，起到底下那层的时候，铁锹碰着个空响。
我蹲下去，用手扒。
棺木早朽了，剩几块发黑的板子。板子底下压着一堆碎屑，灰白色，一碰就散，混在泥里，得拿镊子一点一点挑。
我挑出一片，摊在白纸上，对着太阳看。
是纸。浆糊刷过，两层，边上还留着剪子铰出来的圆弧。
再挑一片，一样的弧度。又一片。
我又挑了七八分钟，膝盖蹲麻了，换了个姿势接着挑。一共十一片，大的半个巴掌，小的指甲盖那么点，边上都带着剪子铰过的弧。
我把它们一片一片拼了拼，拼出个鞋底的形状，前头圆，后跟收一道。
还差后跟一小块，泥里翻了两遍没找着，大概早烂没了。
纸鞋。
二十年前，也有人在坟里给一个脚上光着的人，糊了一双。
我蹲在坑边，好一会儿没动。风把白纸吹起一个角，我拿石头压住。
帮忙的一个问我："陈师傅，这还要不要？"
"要。"我说，"都收。"
老王在坑边站着，没催。年轻那个想递铁锹过来，被老王拦了一下。
风把白纸上的碎屑吹跑了两片，我追出去半步，蹲下捡回来，用石头压好。
一片都不落。
我们把能收的收进一个布袋，装进新穴。骨灰盒放正中，我把铁盒打开，把那双黑面白底的布鞋取出来，摆在前头，鞋头朝外。
摆之前，我把其中一只翻了过来。
鞋底不是新的。
针脚里卡着一层干红土，薄，发暗，摸上去有点拉手。不是浮上去的灰，是踩进去、压进线里、二十年没掉的那一种。
我把鞋底凑到眼前，转了个方向，让太阳斜着照进去。
针脚一共十四道，红土卡在第七到第十一道的缝里，别处干净。人走路，脚掌外侧先着地，土最容易卡在这一段。这个不用想，手先认出来了。
我拿指甲刮了一点，摊在随身带的白纸上。
烧过的红土，带细砂。
跟我从周小满指甲缝里擦出来的，是一个颜色。
老王在坡上喊了一声，问要不要先填土。我摆了摆手。
他就不喊了，两个人退到坡下，蹲着抽烟。
我蹲在那儿，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手却稳得出奇。原来他那天不是往河滩走，也不是被人叫去捞人——他自己走进过那座窑院，脚上穿着这双鞋，走过那段红土路。
我妈说做大了。
这鞋合脚得很。
"陈师傅。"坡下有人喊。
钱三爷上来了，走得不快，一手扶着膝盖。黑布衫，手里没捏钥匙，也没拎东西。
他站到穴边，先看那双鞋，看了很久。
"那天是我叫的他。"他说。
我没抬头。
"窑上临时要搬料，一天八十。我去你家门口喊了一声，你爹正在院里劈柴，把斧子一搁就跟我走了。"他喘了一下，"那年八十块，够买半袋米。"
我手指压在鞋帮上，压得发白。
"小满那回，也是八十。"他说，"也是我去叫的。"
风从坡上过去，把坟头的草压成一片。
坡上一时只剩风声。
我脑子里过的不是恨，是很没用的一件小事：那年他劈柴，三下快一下慢，柴墩上还留着最后那一下。我妈把我送走的时候，没让我回头看院里。
一天八十。二十年前八十，二十年后还是八十。
我没吼，也没问为什么隔了二十年才说。问了没用。我把那只鞋翻回来，跟另一只并好，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跟三天前给周小满摆的一个样。
摆完拿布把骨灰盒擦了一遍，连底座的缝都擦到。这是我给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不能留灰。
"三爷。"我说。
"嗯。"
"这双，齐了。"
他站在那儿，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卸了什么。
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三把，红绳拴着——跟前天搁在铺子门槛上那串不是一副，这串磨得更旧，铜色都发暗了。他弯腰，放在墓碑前的石头上。
"我不糊了。"他说。
我没接。
"九啊，你替我收着。往后谁家少了鞋，你来告诉他，鞋在哪儿。"他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你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我抬头。
"她让我别来。"他说，"我还是来了。"
填土是老王他们动的锹。我一锹没添，站在旁边看土一层层盖上去，盖到看不见那双鞋为止。
碑是现成的，字早就刻好了，只补了个日期。我拿袖口把碑面擦了擦，没擦出什么，本来也不脏。
临走把那三片拼好的纸屑留在袋里，没埋。带回县里，夹进工具箱内袋。
坡下的路窄，他走得慢，背影一点点矮下去。
我把那串钥匙收进工具箱，跟铁盒放在一层。
原来他这二十年要的，并不是有人原谅他。是有人肯接这串钥匙。
13 又少了一只鞋
回馆里上班的第二天，主任给我派了个徒弟。
姓李，二十二，刚从学校出来，白净，手套戴得一丝不苟，见谁都先鞠躬。头一天跟着我进整备间，站在旁边看我给一位老太太梳头，看了半个钟头，憋出一句。
"陈师傅，您怎么连头发丝都捋三遍？"
"她女儿早上刚给她梳过。"我说，"捋乱了，人家会认不出来。"
他"哦"了一声，记在小本上。
整备间的钟慢了五分钟，我调了一下。小李在旁边看着，说师傅这个钟上回就慢。
我说上回是上回。
他记了一笔，大概是记我较真。这孩子什么都记，本子已经用掉小半本。
中午吃饭，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又忍不住了。
"师傅，村里那事儿我听说了。"他压低声音，"您停了三天职，就为一双鞋？"
"嗯。"
"值当吗？"
我把筷子搁下，想了想。
"你干这行，"我说，"头一年会觉得是伺候死人。干到第三年就知道，是替活人把最后一句话接住。接不住，那句话就在人家心里搁一辈子。"
他没太听懂，又记了一笔。
"那要是接不住呢？"
"就再等一等。"我说，"别拿假的糊上去。"
他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头："可有些人等不了啊。家属催，时辰催，馆里也催。"
我笑了下。这孩子问得比我二十二岁时准。
"死人不催。"我说，"催的都是活人。"
他扒完饭，忽然又抬头："师傅，那您找着那只鞋了吗？"
"找着了。"
"在哪儿？"
"别人送回来的。"
他原来以为我会嫌他烦，见我没往下说，反倒松了口气，把餐盘摞起来端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工具箱，像是在猜里头还装了什么。
下午没活，我把工具箱清了一遍。
白纸、镊子、棉签、手套，一样样归位。内袋里那半张塑封的照片，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铁盒空了，我没扔，擦干净搁在底层。那串三把的钥匙用红绳拴着，挂在箱盖内侧的挂钩上，走路时会轻轻碰一下箱壁，一声，一声。
小李凑过来看："师傅，这钥匙开哪里的？"
"纸扎铺。"
"咱馆里还有纸扎铺？"
"没了。"我把箱盖合上，"关了。"
我把那半张塑封照片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砖窑院门，一排人并排站着，最左边那个蓝褂子，脚上黑面布鞋，鞋头朝外。
拍照的人站得挺远，可他两只脚并得很齐。我爹这人干什么都齐，劈柴都码得一般高。
照片背面有铅笔写的日期，撕掉半边，只剩个十字。
窗外天阴下来，四点多的光就有点暗。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一下。
我正准备下班，前台喊我。
"陈师傅，有人找。"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鞋上全是泥，一看就是从村里骑车过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底下沉甸甸的，晃了一下。
"陈师傅？"他嗓子有点哑，"我打听了一路，说找您。"
"你说。"
"我爹今早走的。"他咽了一下，"家里人给穿鞋的时候，脚上少了一只。"
我把刚挂上的外套又取下来。
"哪只？"
"右。"
"鞋是什么样？"
"千层底，白帮子，穿了小半年。"他低头看手里的袋子，"我们翻了一天，院里、屋后、河边，都没有。我姑说按老规矩扎个纸的烧了就算了，可我……"
他没说下去。
我接过袋子，掂了掂。里头是左脚那只，鞋跟磨偏了一块。我隔着塑料摸了摸鞋帮，七道折痕，一道压一道。
袋口系的是死结，他解了半天没解开，我拿钥匙串上那把小的挑开了。
年轻人随手抹了把脸，手上的泥蹭到颧骨上。鞋拿在手里还带点潮，鞋帮线里塞着泥，青灰，带腥。河滩边的泥。
"他昨天傍晚去过河边？"我问。
"去收网。"他说，"河湾下了两张，昨儿收的。"
我把鞋底翻过来，指腹在外侧压了一下。土是青的，可针脚最里头那几道，卡着一点红。
"别烧。"我说。
"那怎么办？"
"去找。"我把工具箱拎起来，换到左手，"他走过的路，一只鞋不会自己丢。"
小李在后面小声问："师傅，我跟着去吗？"
"带上手套。"我说，"再带两张白纸。"
小李抱着两卷白纸追出来，手套挂在上衣口袋外头，一跑一晃。
"师傅，"他喘着，"咱们先去哪儿？"
"他最后走过的地方。"
"河滩？"
"先看门槛。"我说，"人出门，最后一步在门槛上。"
他愣了一下，把这句也记上了。
推门出去，风比上午凉。年轻人推着车跟上来，链子哗啦哗啦响。
小李在旁边小声问，师傅，村北是不是那个砖窑。
我说是。
他没再问，把白纸卷紧了些，抱在怀里。
前台在后面喊，问要不要登记外出。我说登记，写村北，两个小时。
出门那扇玻璃门有点紧，得往外推一下再拉。我推的时候，箱盖里那串钥匙轻轻碰了一声。
走廊尽头的灯没关，我回头看了一眼。
十二年了，这行我只学会一件事：死人不会催你，可活着的人等不起。鞋少一只，就得有人替他把那段路走回去。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坡下有人在喊，说村口那盏灯又亮了。
这一回，是谁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