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是陈凛自己用打印机打的。纸边还带着没裁干净的细毛刺，他推过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像谁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他把笔帽拔开，搁在纸上，语气像在说一份普通的报销单。
我低头看那几行字。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对半分，唯一的争执点是那只叫年糕的猫——他最后划掉"归男方"，改成了"随苏婉"。他大概觉得这算让步。林晚回国的消息，是三天前他随口提的。那天他难得早回来一趟，站在玄关换鞋，说："晚晚下周飞回来，当年留学那帮老朋友聚一聚，你别安排饭了，我出去吃。"他管她叫晚晚。七年里，他没这么叫过我一次。
我"嗯"了一声，把他的拖鞋摆正，转身进了厨房。那是我最后一次给他摆拖鞋。
我和陈凛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这人话少，踏实，在国企做技术，不抽烟不喝酒，工资按时上交。我二十五，在银行做大堂经理，每天站八小时，笑到脸僵。家里催得紧，我也想有个自己的窝。
他第一次上门，带了一箱苹果和两条烟——烟是给我爸的。我爸接过去，脸色松了。我妈在厨房炒了四个菜，他吃饭不挑，碗里的菜汁都用米饭蘸干净。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孩子不糟践东西，能过日子。"
我们谈了半年，领证，租了房。第二年他单位分了套两居室，老破小，但朝南，阳台能晒到太阳。我把墙刷成米白，买了一盆绿萝挂在窗边。他下班回来，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的。
头两年挺好。他出差会给我带当地的小点心，桂花糕、麻薯、一包牛肉干。我生日他记着，订的蛋糕总是芒果千层，因为我随口说过喜欢。他不算浪漫，但把工资卡塞给我的时候，眼睛没眨。
第三年我怀了孕，还没稳，两个月掉了。那天下着雨，他请了假陪我去医院，在走廊里一直握着我的手。我没哭，他倒红了眼圈。后来我们试着再要，半年没动静，他拍拍我背："不急，顺其自然。"我就当真信了顺其自然。
第五年，我的职位往上挪了半级，不用站大堂了，坐办公室。他还是老样子，准时上下班，话更少。我们之间像一台用了很久的空调，还能制冷，但声音越来越大，你懒得修，也将就着用。
中间那几年，日子是这么过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先起，把粥煮上，他的衬衫烫平挂好，袜子配对塞进鞋里。他下桌吃饭，碗一推，起身就走，从没说过"辛苦"。不是他没良心，是他觉得天经地义——就像我觉得天经地义。
他妈每年清明和重阳来住一阵。老太太爱干净，进门先擦灶台，擦完叹气："婉婉，这油垢你平时不擦的？"我笑着应，转头把灶台又擦一遍。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袋自家晒的梅干菜，说"你脸色不好，多补补"。我从没跟陈凛提过那句"油垢"的话。提了又能怎样，他只会说"我妈就那脾气"。
第七年春天，他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提前一周订了那家我们第一次约会吃过的火锅店，周五下午还发微信提醒他"别排差"。他回了个"好"。结果晚上八点没回来，我打过去，背景嘈杂："科室临时聚餐，领导在，走不开，你自个儿吃。"我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锅底咕嘟咕嘟，服务员来问"另一位呢"，我说"不来了"。我把两副碗筷摆好，自己给自己涮，吃到一半，眼泪掉进辣锅，溅起一个小油星。
那晚回家，他 midnight 才回，带着酒气，看见我亮着灯，愣了下："还没睡？"我说"等你"。他"哦"一声，去洗澡了。我听见花洒的水声，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两年，他晚归我亮灯，他会凑过来亲一下我额头，说"又等我"。后来这动作没了，像被谁悄悄收走了。
也不是没吵过。去年夏天，他手机搁桌上，林晚发来一条："凛，这边一切都好，谢谢当初。"我扫了一眼，问："她谁啊。"他拿过去，飞快回了一条，才说："大学同学，好久没联系，叙叙旧。"我盯着他："叙旧需要大半夜发？"他皱眉："你想多了，人家在国外，时差。"我把碗一放："我不是疑心，是你最近魂不守舍，我看得出来。"他沉默几秒，说："你能不能别总这样。"哪样？我没再问。那晚他睡沙发，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听着空调外机嗡嗡响，忽然特别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又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照常。我煎了蛋，他吃了，出门前说了句"晚上不回来吃饭"。门一关，屋里静得能听见绿萝浇水后水滴进托盘的声音。
白月光这个词，是闺蜜小孟先跟我说的。她刷到林晚的朋友圈，"陈凛的晚晚回来啦"，配了张机场照。我点开那头像——姑娘笑得露牙，皮肤白，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旧金山金门大桥。
我才知道，林晚是陈凛的大学同学，谈过一阵，后来出国读书，断了。他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备注是"林晚"，没改过。我翻他相册，翻到很早以前一张合照，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他搂着她肩膀，笑得牙都露出来。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问他。不是不敢，是觉得问了丢人。
林晚回来之后，陈凛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以前也晚，但会发个微信。现在连微信都省了。我问他吃饭没，他回"吃了"。我问跟谁，他回"朋友"。朋友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有天半夜一点，我起夜，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刚回来不适应，慢慢来……房子我帮你看着……"他顿了顿，"婉婉那边你别担心。"
婉婉。他叫我婉婉，跟别人提我，也叫婉婉。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没出去。地砖凉，脚底板一片一片地冷。我从小怕黑，小时候停电，要我妈点着蜡烛坐床边才睡得着。嫁给他以后，他习惯睡前把客厅的灯留一盏，暖黄的，照到卧室门口。他说："你起夜别摔着。"
后来他忘了。不是突然忘，是一点点忘的。先是周末加班忘了，后来是应酬忘了，再后来，连平时都忘了。我起夜摸黑去卫生间，撞过一次桌角，小腿青了一块。我没说。说了他顶多"哦"一声，第二天还是忘。
我不是非要那盏灯。我是怕黑这件事，他原本是知道的。
林晚回国第三周，陈凛跟我提了分房睡。"你最近眠浅，我打呼你睡不好，我睡沙发。"他说得体面，像在替我着想。沙发对着电视，他手机一亮一亮的，我隔着墙都能看见门缝下的光。
我没反对。反对什么呢。床那么大，他不在，我睡中间，也暖不过来。
林晚回国第四十一天，陈凛把离婚协议放在了桌上。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阳台给绿萝浇水。年糕趴在脚边打盹。阳光很好，照得水珠亮晶晶的。他走过来，把文件摊开。我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
"我想了挺久，"他说，"晚晚回来，她这边……情况不太一样。她之前在国外受了些挫折，现在想在国内落脚，我得顾着点。"
"顾着点"三个字，他咬得很轻，像怕咬重了。
"你打算怎么顾？"我问。
"她刚回来，没根基，我想……把西边那间空房腾给她住一阵。你平时也不去那屋。"
西边那间，是我放杂物的。也是我妈去年住院时我搭的折叠床，陪了十一天的地方。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婉婉，找个知冷知热的。"
我把围裙叠好，放在栏杆上。"行。那间屋子归你处置。"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顺。他眼神闪了一下，又稳住。"还有，我们……可能也该给彼此空间了。离了吧，财产好说，你不吃亏。"
原来"顾着点"是这样顾的。腾房，离婚，把白月光安顿进我的家。
我把绿萝放下，坐到桌边，从头到尾看那几页纸。他站在旁边，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说："笔呢？"
他愣了下，把笔递过来。我签了。名字写得比平时还稳。
他看着我签完，收起那份，沉默了几秒。"房子你住到月底。下月我让晚晚搬进来。"
"不用，"我说，"我明天就走。"
他抬头看我，好像第一次认真打量我。可那眼神里没有不舍，是困惑。他大概在想，这个抱了七年绿萝、摆了七年拖鞋的女人，怎么连个场面话都没有。
签完字的那个晚上，我没睡。
我把他那半边衣柜腾空了。他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两条西裤，一件我妈生前给他织的灰毛衣——袖口起了球，我拿剪刀一颗颗剪掉，剪完才发现，这是最后一次替他收拾。我把毛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留给林晚，或者留给灰尘。
厨房我擦了最后一遍。灶台、抽油烟机的滤网、水槽边那圈水渍，我用旧牙刷一点点刷。七年的油烟气，渗进瓷砖缝，怎么擦都留一点黄。我想，下一任住进来，大概也会嫌这缝脏。
阳台的绿萝我带走了一盆小的，剩下的两盆留着。我妈那盆君子兰分不了，根连着，我浇了最后一次水，土面洇开一圈深色的圆。
收拾到后半夜，我坐在客厅地上，背靠沙发。屋里除了我，全黑。从前这时候，我早把那盏暖黄的灯留着了。今晚我没有。我抱着膝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这屋子的年头。
天快亮时，我合了下眼。再睁眼，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衣柜上。我忽然笑了一下——原来不靠那盏灯，天也是会亮的。
我走的那天，没叫车，自己拖着两个行李箱下的楼。年糕装猫包里，一路哼唧。
新租的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窗户朝北，下午三点就没太阳了。中介说这屋便宜，因为前租客养狗，墙角有抓痕。我看了眼抓痕，觉得挺好，有点活气。
收拾到晚上十点，累得腰直不起来。灯一关，屋子黑得像一口井。
我小时候怕黑，长大也没好。从前在老房子，陈凛睡熟了，我起夜也要摸着墙开灯，哪怕只开一盏。现在这屋里，没有谁替我留灯。
我站在玄关，手按在开关上，没动。心跳很快，像有人拿拳头轻轻擂门。我想起七八岁，停电的夏夜，我妈点蜡烛坐床边，拿蒲扇给我赶蚊子，火苗一跳一跳的。后来是陈凛，睡前留一盏暖黄的小灯。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开关都按了下去。客厅的、卧室的、卫生间的、厨房的，连阳台那盏昏黄的小灯也开了。整个屋子亮得像白天，年糕被晃得眯起眼，从猫包里探出头，喵了一声，像在骂我浪费电。
我坐在沙发上，被四面八方的光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完，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哭。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因为我终于敢把灯全打开了。从前我连开两盏都觉得浪费，要等他说"开着吧，怕你摔"。现在没人管我开几盏。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全亮着睡，电费单寄来，比从前翻了一倍。年糕习惯了，夜里在亮堂堂的屋里溜达，偶尔跳上茶几看我。第二个星期，我试着关掉厨房和阳台那两盏，只留客厅卧室。第三个星期，只剩卧室门口一盏。我发现自己能睡着了，不再半夜惊醒去摸墙。原来怕黑怕的，从来不是黑，是黑里没人应声。现在应声的，是我自己。
陈凛的日子，头半个月过得挺顺。
林晚搬进了西边那间屋。她爱干净，带了不少香薰，整间屋子飘着雪松味。她做饭，会喊他吃，偶尔给他熨衬衫。他跟小孟在微信里说："还是晚晚懂我。"
小孟回他："你以前媳妇也挺懂你。"
他没接话。
可日子一长，不对劲的地方就冒出来了。
绿萝枯了。我走后没人浇水，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他没注意，直到林晚说"这花怎么这样了"，他才想起来，从前这花是我在管。
冰箱空了。他以前下班随口说"想吃酸菜鱼"，第二天饭桌上就有。现在他打开冰箱，只有林晚买的羽衣甘蓝和几瓶气泡水，他不爱吃这些。
衬衫领口磨了，他翻出针线盒想缝两针，发现线都缠成了死结——那是我妈生前给我备的，我缝了七年，他一次没碰过。
药箱也乱了。以前我按星期把他的降压药分好，装在那种一格一格的小盒里，周一至周日标得清清楚楚。我走后，药盒空着，他某天头晕，翻药箱翻了十分钟，把两片当一片吃了，夜里心慌，去医院挂了急诊。医生问家里没人照应？他张了张嘴，说"有人"。
还有日历。墙上的挂历是我写的，他的出差、他爸的复查、年糕的驱虫日，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我走后那页还翻在五月，六月是空白的。他六月有个重要评审，忘了，被科室主任在群里点名，面子挂不住。
后来他整理抽屉，翻出我留下的一沓便签。都是些零碎： "凛，充电器在电视柜第二格""凛，你那件蓝衬衫领子硬，别穿去见客户""凛，妈寄的梅干菜在冷冻"。字是我那种方方正正的钢笔字，一笔一画，像怕他看不懂。他捏着那沓纸，纸角卷了边，显然是反复被谁拿过又放回去——拿过的不是他，是林晚，她嫌占地方，拢在一堆要扔，他拦下了。
他这才惊觉，这个家运转的每一颗螺丝，都是我拧的。他不拧，不是因为拧不动，是因为有人一直替他拧着，拧到他以为本来就紧。
最要命的是灯。
他习惯睡前留一盏，可他留的是"给我"留的——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这习惯，是我在的时候，每晚由我关掉其余的，只留那一盏暖黄。我走后，他关灯关得彻底，整间屋子黑沉沉。林晚不怕黑，还嫌灯亮睡不着，让他全关了。
有天夜里他起夜，摸黑撞了茶几，膝盖青了一块。他坐在地上，忽然想起：从前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我替他把那盏灯留着的。他从来不用摸黑，是因为有人替他亮着。
他低头看手机，翻到我的微信。最后一条是我走的那个早上发的："钥匙放鞋柜上了，猫砂剩半袋，下月该驱虫。"后面再没有。他想回点什么，打了"你那边"两个字，又删了。
第二个月，陈凛开始找我。
先是在微信上，问我猫怎么样。我回："挺好，会抓沙发。"他发个表情，又没话了。
后来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我接了，他说"年糕还闹不闹"，我说"不闹"，然后沉默，他挂了。第二次我没接，后来他发微信："有空聊聊？"我没回。
他去找小孟。小孟是我闺蜜，当初骂他最多的一个。
"你真行，"小孟说，"林晚回来你就把结发妻子踹了，现在又来打听人家？"
"我没踹。是协议离婚的。"他辩解。
"对，你打印的协议，她签的字，多体面。你知不知道她走那天，拖两个箱子自己下楼的？你知不知道她怕黑，从前睡觉你都得留灯？"
陈凛愣住。"她怕黑？"
小孟翻了个白眼。"七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陈凛，你不是坏了，你是瞎。"
他确实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没往心里去。他记得她爱芒果千层，记得她冬天手脚凉，可"怕黑"这件小事，被埋在七年的油盐酱醋里，他懒得捞。
他想起新婚那年冬天，停电。她缩在被子里，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我怕"。他摸黑起身，点了蜡烛，坐床边陪她到天亮。那晚她睡着了，手还攥着他。那时候他心里是疼的。后来疼哪儿去了呢？被日复一日的"习惯了"磨没了。
他翻出从前拍的照片，手机相册里，我们的合照越来越少。头三年，过年去哪玩都拍；中间几年，只剩年糕的照片；最后两年，几乎空白。他这才发现，不是没时间拍，是没人在意拍了。我最后一次发朋友圈，是去年我妈忌日，一张绿萝的新叶，配文"又长高了"。他当时划过去了，没点赞。
林晚在他家住了两个月，开始露出别的样子。
她不是当年那个笑起来露牙的姑娘了。她在国外待了八年，学会的是精明。她跟陈凛算过一笔账：这房子值多少，他那点存款经不起几个来回，她想做点生意，问他借启动资金。
"你跟你前妻分的钱，能先挪我这儿不？"她坐在沙发上，涂着指甲油，说得自然。
陈凛顿了顿。"那是分给她的。"
"你们都离了，她一个银行上班的，不差这点。我这是正经事。"她笑，还是弯月牙眼，可那笑里没有从前的光。
他忽然觉得，他记忆里的林晚，是二十岁的林晚。现在的林晚，是另一个人。他追的，是自己的青春，不是她。
那个周末，他鬼使神差，开车到了我租的城东小区。他在楼下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不知道上楼说什么——说年糕？说绿萝？说他现在知道她怕黑了？
他最终没上去。可他看见，三楼那扇窗亮着灯。不是一盏，是好几盏。暖白的，把窗帘映得透亮。
他想起从前，我家永远只留一盏。现在她一个人，把灯全打开了。
他站在冷风里，忽然特别想抽根烟。他戒了五年，没抽。
我这边，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舒展。
银行那边我调了岗，不用坐班，跑外勤多，见的人多，反而没那么闷。下班不必赶在六点前冲进菜场抢新鲜菜，我常慢悠悠逛，挑一把小葱，顺手在路口买支非洲菊，红得正。回到家，花插进瓶子，水声哗啦，年糕绕脚边转。这样的黄昏，从前也有，只是那时我总算着陈凛几点回、饭凉了没，现在算的是自己想先洗澡还是先吃饭。有回碰上个老大爷，攥着去世老伴的存折来办业务，方言重，前台小姑娘听不懂，急得直搓手。我蹲下来，慢慢跟他核对，发现他老伴生前每月都给山里的孙子寄钱，留了整整一本记录。我帮他一笔笔理清，末了他拉住我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闺女，谢谢你，我老太婆在底下也安心。"
我笑着，眼眶有点热。那天回家，我第一次觉得，我这双手，除了摆拖鞋、熨衬衫，还能做点别的。
下班我去报了个插花班，老师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手巧，教我们用洋桔梗配尤加利。我第一次把花插进瓶子，觉得手里有东西握着，挺踏实。后来又学了做面包，第一次烤焦了一盘，满屋烟，年糕躲到床底不肯出来。第二次成了，松软，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小孟，她回："行啊，以后不愁饿死。"
年糕胖了一斤。它夜里不再钻我被窝，改睡窗台，因为窗台亮——我把灯留着，它喜欢。
有天插花班旁边开了家面馆，老板娘姓周，话多，看我一个人来，总多给一勺臊子。"姑娘，你该添点肉，太瘦。"我笑笑，吃完了连汤喝干净。
我还学会了几样从前不敢碰的事。
租屋的厨房水龙头松了，滴水，夜里滴答滴答。从前这种事我喊陈凛，他要么说"明天修"，要么找物业。这次我自己上网搜了视频，买了扳手和生料带，蹲在地上拧了半个钟头，手背蹭了道红印，最后不漏了。我站起来，看着那不动的水龙头，心里那点得意，比升职还实。
墙我也自己刷了。原先 landlord 的墙发黄，我买了桶浅灰的乳胶漆，周末戴着口罩滚了两遍。刷完满屋漆味，年糕嫌弃，躲阳台。我坐地上看墙慢慢干，灰扑扑的，像我给自己重新安的一个窝。从前在老房子，墙是什么色都是陈凛说了算，他说米白耐脏。现在我想刷灰就刷灰，想挂串小灯就挂小灯，没人说"费电"。
九月里，小孟拉我去周边泡温泉。两个女人在山里住了一晚，泡完汤出来，裹着浴袍在院里喝酒。她忽然说："你现在比结婚那时候，眼睛亮。"我想了想，说："那时候我眼睛亮，是盼着他回头看我。现在亮，是因为我自己看路。"
风把院子里的桂花吹下来，落进酒杯。我俩笑，碰了一下，酒洒了半杯。
我还去看了我妈的墓。带了一束洋桔梗，黄的。我妈生前喜欢黄颜色，说我穿黄衣服显精神。我在碑前坐了会儿，说："妈，我离了。现在自己开灯，不怕了。"风把纸钱吹起来，我按住，没让它飞。
小孟问我，后不后悔。
"不后悔，"我说，"七年我没白过。绿萝是我养的，饭是我做的，他衬衫是我熨的。这些不是白给的，是我在这屋里活过的证据。现在换我自己活。"
她点头，递给我一杯奶茶。"少糖？"
"半糖。"
"还是老样子。"
对，还是老样子。只是老样子底下，换了个人。
陈凛第三次找我，是初夏。
他约在从前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馆子。我没拒绝，去了。他瘦了，眼下有青影。上来先给我倒茶，手有点抖。
"绿萝我救活了，"他说，"换了土，现在又冒新叶子了。"
我喝了一口茶。"挺好。"
"年糕……是不是胖了？"
"胖了。你从哪儿知道的？"
他低头。"我去看过你。楼下。就站着。"
我没说话。
"苏婉，"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我才知道你怕黑。"
"嗯。"
"从前……是我留的灯？"
"你睡熟了，我留的。你以为是你留的。"我放下杯子，"陈凛，你记错的事不止这一件。你记着我爱芒果千层，记着我冬天手脚凉，可你没记着，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是我提前一天订好餐厅，再打电话提醒你别加班。你记着林晚的生日，年年发祝福，可我生日你忘过三次，其中有一年我发烧躺了一天，你回来还问我饭怎么没做。"
他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你记这些。"
"你不知道的多了。我妈住院那十一天，你差事忙，来过两趟，都是傍晚，待半小时就走。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婉婉你瘦了。那天我在走廊睡折叠床，灯坏了，黑得我整宿不敢闭眼。我不是怪你。我是那时候就明白了，有些冷，得自己扛。"
他沉默了很久。"我知道我混。可我没想到你会走那么干脆。我以为你至少……会闹一闹。"
"闹什么呢，"我笑了一下，"闹完你还是留灯给林晚。我闹，也是给自己难堪。"
他低头看茶杯，水面晃着头顶的灯。"林晚走了。上个月走的，说国内不合适，回去找她男朋友了。她国外一直有人，我没看出来。"
"嗯。你记里的林晚，早不是她了。"
"是。"他声音哑了，"我追的是个影子。等我发现，影子散了，你也不在了。"
窗外有人推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
"苏婉，我能不能……"他停住，没说完。
我看着他。这个我喊了七年"老公"的男人，此刻坐在对面，眼里有我真熟悉的那种红。可那红来得太晚，像冬天过了才送来的棉袄。
"陈凛，"我说，"协议签完那天，你问我没什么要说的。我现在说一句：我走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给的，我接不住了。你回头，也找不着我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临走时他手抬了一下，像是想碰碰我放在桌边的手，又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揣进裤兜。那一下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看着他的手消失在布料里，忽然想起七年里，他牵我过马路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我们结账，各走各的。他往南，我往北。我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像棵被移错了季节的树。
那之后，陈凛没再来找我。
入秋的一个傍晚，我陪插花班的周老师去逛菜场。她挑螃蟹，我提袋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出了菜场口，我看见陈凛站在对面公交站，手里提着一袋菜——是林晚爱吃的羽衣甘蓝，还有两瓶气泡水。他瘦了些，头发有点乱，看见我，脚顿在原地。
周老师问："你熟人？"我"嗯"了一声，没过去。
他也没过来。我们就隔着一条马路，各自站着。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螃蟹上，落在我笑盈盈听周老师说话的侧脸上，最后落在我脚边——年糕蹲在我鞋上，尾巴尖一翘一翘。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样。不紧绷，不张望，手里提着活鱼活蟹，跟个老太太说笑，像这人间烟火本就该是我的。
公交来了，他上了车。车窗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空。车开走，尾灯红成一片，融进暮色里。
我低头挠了挠年糕的下巴。周老师戳我胳膊："这男的，看你那眼神，跟丢了魂似的。"我笑："丢了就丢了吧。"
小孟说，他后来一个人住，绿萝养得还行，衬衫领口磨了没人缝，药盒空着。西边那间屋的灯，常常黑着。
去年过年，小孟发我一张照片。是陈凛发的朋友圈，就一张图：那盆绿萝，新叶舒展开，配文"活了"。底下没别的字。小孟说，他头一回发这种没头没尾的东西。
我没回复，把照片存了，又删了。
我这边，秋天把城东的房子退了，换了个朝南的一居室。阳台大，我种了三盆绿萝，两盆薄荷，还有一株我妈从前种的君子兰，分株挪过来的，活了。屋里总有些青气，年糕爱趴在君子兰底下打盹。
夜里我还是开灯。不过不是全开了——只留客厅一盏暖黄的，和卧室门口那盏。够亮，不刺眼。我不再怕黑了。不是不怕，是知道黑里也有自己的脚步声。
小孟后来给我介绍过一个男的，离异，做建筑的，话不多，笑起来有法令纹。我们吃了两回饭，不咸不淡。我没急着定，也没排斥。我妈说得对，找个知冷知热的。但知冷知热这件事，先得自己把自己焐热了。
有回那男的送我到楼下，说"上去喝杯茶？"我笑了笑："改天吧，年糕该饿了。"他没勉强，摆摆手走了。我上楼，开门，年糕在玄关等着，蹭我的腿。灯亮着，暖黄的。
后来我们真上去喝了一回茶。他看见墙角那盆君子兰，蹲下来看了半天："这花难养，你养得不错。"我说分株挪过来的，我妈的。他没多问，只说"那你妈一定是个爱花的人"。就这一句，没安慰，没叹气，平平常常。我给他倒了水，忽然觉得，知冷知热不一定是蜡烛陪到天亮，也可以是有人蹲下来，认真看你妈留下的花。
我蹲下来，摸它的脑袋。它眯眼，呼噜呼噜。
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那晚，我一个人在家，煮了锅番茄牛腩，给年糕开了个罐头。电视放着老的联欢晚会，我跟着哼了两句。牛腩的汤汁在锅里收得稠稠的，酸味混着肉香，漫了满屋。我穿了件我妈留下的旧绒衣，袖口洗得发白，裹着身子刚好暖。
灯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照到门口。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他在床边点蜡烛，陪我到天亮。那时候他心里是疼我的。我记得蜡烛快灭那会儿，他用手拢着，怕风进来。他手掌有茧，蹭得我手背发痒。后来这双手，越来越少碰我，最后连灯都懒得留。
我没难过。我只是把那段，轻轻放进记忆里，像把一盆绿萝，挪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它不是被扔掉的，是被我妥善收好了——收好，不等于还要抱着它过冬。
它活着。只是不再是谁的影子。
后来小孟又问我，要是陈凛再来找你呢。
我想了想，说："他来不来，都跟我没关系了。从前我怕黑，要等他留灯才敢睡。现在我自己的灯，自己开。"
年糕跳上沙发，挨着我躺下。窗外雪落无声，屋里暖黄的灯光铺了一地。
我伸手关了电视，没关灯。
年糕的呼噜声轻轻的，像个安稳的小引擎。窗外雪还在下，把楼下的车顶盖成一片白。
门外的黑，我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