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夜订单
林峰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拧开保温箱看了一眼。
牛肉面还热着，汤和面分装，封口膜没破。他重新扣上箱子，抬头看了眼导航——目的地在一片老工业区边缘，地图上显示叫“老周屠宰场”，营业状态标注着“已关闭”。
订单是十一点零三分进来的，系统派单，距离四点七公里，配送费二十八块。备注栏写着一行字：
“放在三号冷库门口，别进门。到了打电话，别敲门。”
林峰盯着“别进门”三个字看了两秒。他跑夜单三年，见过各种奇怪的备注——放消防栓后面、挂门把手上、别按门铃孩子睡了——但“别进门”加“别敲门”的组合，还是头一回。
他点了接单。
女儿下个月做透析，钱不够。二十八块也是钱。
电动车拐进工业区辅路，路灯从六盏变成三盏，最后只剩屠宰场门口那一盏还亮着，灯罩里积满虫尸，光透出来发黄发灰。铁门半开着，门柱上“老周屠宰场”五个字锈得只剩轮廓，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卫生许可证，日期是三年前。
林峰熄火，拎着外卖箱下车。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没熄火，排气管往外渗白烟。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草，但车轮碾压的痕迹很新，胎纹里嵌着碎冰——冷库那边开过来的。
他掏出手机拨订单上的号码。
嘟了一声，挂了。
林峰没再拨。他蹲下身系鞋带，眼睛扫了一圈院子：屠宰车间在左侧，卷帘门拉到底；右侧一排平房，门口堆着塑料筐；正前方一条通道通往后面，通道尽头就是冷库区，三号冷库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白光。
通道地面上有一道拖痕，从三号冷库方向延伸出来，暗红色，断断续续，被车轮压过的地方颜色发黑。
林峰站起来，把外卖箱的肩带往紧了收，右手插进兜里，摸到甩棍的柄。他干了四年侦察兵，转业后送外卖，这两样东西从来没分开过。
他往通道里走。
三号冷库的门缝白光照在他脸上，冷气从里面往外涌，带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侧身贴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冷库不大，三十来平，天花板上两根铁钩轨道，挂着两扇冻猪肉。靠墙一排铁架子，上面摆着不锈钢托盘和刀具。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摊血，面积不大，但边缘有喷溅状，说明出血的时候人还在动。
血泊旁边躺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穿灰色卫衣，脖子上一道口子从左耳根拉到右锁骨，深得能看见气管。眼睛没闭，嘴巴张着，手里攥着半张打印纸。
林峰没有进门。他站在门槛外，拿起手机报警——先按了110，又切出去给平台客服发消息：客户疑似死亡，订单异常，已报警，申请取消订单并留证。
刚发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从通道两侧的暗处走出来。左边一个手里拎着砍刀，刀刃上还沾着血；右边一个提着钢管，一米多长，管口有砸弯的痕迹；正前方一个堵住通道出口，手里是一把带锯齿的剔骨刀。
“送外卖的？”剔骨刀开口了，声音很平，“让你别进门，你非进。”
林峰把手机揣兜里，左手拎着外卖箱，右手还在兜里攥着甩棍。
“大哥，我就送个饭。”他说，声音带着外卖员常见的低声下气，“这单我不要了，我走。”
剔骨刀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你看到他了，走不了。”
林峰叹了口气。
然后他动了。
左手的外卖箱直接砸向剔骨刀的脸——保温箱看着软，里面装着那碗牛肉面，汤是滚的。塑料封口膜在撞击下爆开，热汤泼了剔骨刀满脸，对方惨叫一声捂眼睛。林峰右手抽出甩棍，一甩一节，“啪”地展开，同时人已经往左横移半步，躲开砍刀从右肩劈下来的一刀。
刀锋擦着他外套袖子划过去，棉絮飞出来。林峰没退，反而往砍刀怀里撞——侦察兵近身格斗的原则是：对方拿长刀，贴身就是优势。他左手扣住砍刀手腕，往自己方向一拉，右手的甩棍照对方膝弯外侧猛抽一记。砍刀腿一软，人往前栽，林峰顺势拿肩膀撞他胸口，把人顶飞出去，后背砸在通道墙壁上，砍刀脱手。
钢管从后面来了。
林峰听到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钢管砸在他左肩胛骨上，一阵麻，整个左胳膊差点卸力。他往前踉跄两步，转身的功夫，钢管第二下抡过来，这回是横着扫他脑袋。他低头，钢管擦着头顶挥过去，打在冷库门框上，“咣”一声，震得门缝又开大了一点。
林峰借着低头的姿势往前扑，抱住钢管男的腰，用前额砸他鼻梁。一下，鼻血喷出来；第二下，钢管男松了一只手。林峰甩棍交到右手，照着对方耳根下方一捅——不重，但位置刁钻，太阳穴下面那条神经被戳到，人直接软了半边。
剔骨刀这时候把脸上的汤抹干净了，眼睛通红，剔骨刀抡圆了从右上方往下扎。林峰侧身让过刀尖，刀锋扎进他外卖箱的侧板里，拔了一下没拔出来——保温箱夹层里有铝箔和泡沫，刀卡住了。
林峰没给他第二下的机会。他抓住剔骨刀持刀的手腕往下一压，膝盖同时顶上去，正中对方肘关节。听到“嘎”的一声，剔骨刀整条手臂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人跪下去嚎起来。林峰一甩棍抽在他后颈，嚎声断了。
三秒，三个人全躺下。
林峰喘了两口气，左肩疼得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把甩棍收回去，蹲下翻了翻剔骨刀的兜——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张门禁卡，上面印着“海龙生物科技”的Logo，还有一行编号。
他没拿卡，只拿了打火机。然后走进三号冷库，从死者手里抽出那半张打印纸。纸上是一份内部实验记录表，抬头写着“神经芯片人体试验·第三阶段”，下面一排编号和剂量数据。最底下一行手写备注：“7号出现排异反应，建议加大镇静剂剂量。周。”
林峰把纸折好揣进内衣口袋，出门时看了眼院子里的黑色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了，但前挡风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停车票，上面打印着“海龙大厦B2”。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他扶起电动车，把散落的外卖箱捡回来，面汤洒了一地，箱子侧板上还插着那把剔骨刀。他拔下来扔进路边垃圾桶，骑上车，往市区方向走。
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外卖员林峰，你拿的东西不属于你。下一单，送你女儿。”
林峰捏着刹车停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工业区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低头把那条短信截屏，存进相册，然后拨了个号码。
“陈队，我林峰。屠宰场死人了，三个杀手追杀我，我正当防卫。我手上有份东西，你们刑警队肯定感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在哪儿？别动，我派人接你。”
“我不去你们那。”林峰说，“我女儿在儿童医院，你们先确保她安全。我发你一个地址，明天早上六点，我把东西给你。但今晚，谁拦我，我不保证收得住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架在车把上，拧到底。
电动车在空无一人的工业区大道上蹿出去，后视镜里映着屠宰场那盏昏黄的灯，越来越小，最后被黑夜吞了。
林峰没回头。
2 通缉令上的外卖员
林峰没去儿童医院。
他把电动车骑到城中村一个修车铺门口，换掉外卖服，从坐垫底下摸出一件灰色旧夹克。修车铺老板老赵是他战友，退伍后在这片开了十年店，嘴严。
“车放你这，帮我充一夜。”林峰把电动车推进铺子里，“明天我过来取。”
老赵叼着烟打量他一眼：“左胳膊怎么了？”
“撞了一下。”
“你撞的怕是别人吧。”
林峰没接话，从外卖箱侧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四个是平台客服，剩下全是陌生号。他关了静音，把那张打印纸和手机一起揣好，往城中村深处走。
凌晨一点二十，巷子里还有亮灯的。麻辣烫摊收了一半，老板娘在擦桌子；二楼台球厅传出撞球声；拐角便利店门口蹲着两个代驾在抽烟。林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爬上三楼，用钥匙打开一间出租屋的门。
这是他半年前租的，月租六百，没窗户，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女儿的照片。平时跑单太晚回不去就在这凑合睡。
他坐在床沿，把那张打印纸展开，用手机拍了高清照片，然后逐行看。
表头是“神经芯片人体试验·第三阶段·受试者日志”，三列：编号、植入日期、状态。下面十九行数据，大部分编号后面写着“稳定”或“排异中”，最后一行被红笔圈出来：
07 / 植入日期：三年前6月14日 / 状态：排异反应加重，记忆区出现逆向恢复
植入日期三年前6月14日。
林峰的手停在这个日期上。三年前6月，他刚从侦察营转业回地方，骑电动车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在ICU躺了四天，醒来之后记忆断片——护士问他记不记得车祸前在干什么，他说在找房子。但实际上他后来查过通话记录，车祸当天他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通话时长四十七秒，而他完全不记得这通电话。
医生说是脑震荡后逆行性遗忘，正常。
他看着“07”这个编号，把手机相册往前翻。翻到去年夏天一张照片——女儿在病房里举着画给他看，画上是三个人手牵手，中间那个小人身上写着“爸爸”。他把照片放大，看自己左胳膊内侧。照片里清楚拍到他手腕往上两寸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疤，圆形，中间凹陷，他一直以为那是车祸留下的。
但圆形凹陷，中间有针眼痕迹。
林峰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手机对着自己左胳膊内侧拍了一张。照片里那块疤在闪光灯下看得更清楚——边缘整齐，不是撕裂伤，是切口。有人在那里取过什么东西，或者放进去过什么。
他坐回去，把打印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但在紫光灯下……他没紫光灯。不过他把手机屏幕调到最白，贴着纸背照——隐约能看到透出来的油墨压痕，像是从另一张纸上印过来的。他找出一支铅笔，侧着在纸背上轻轻涂。
压痕显出来了：一个表格的轮廓，右上角有一个手写的“周”字，下面一行小字：
“7号术后三年随访：体能恢复超预期，触发条件待确认。备注：本人签字同意，家属知情。”
“本人签字同意”。
林峰盯着这几个字。他完全不记得签过任何同意书。但如果是三年前车祸之后在ICU里，有人把一张纸混在手术同意书、用药知情书里让他签——他当时刚醒，脑子一团浆糊，签字的时候可能连内容都没看清。
他深吸一口气，把打印纸收好，拿起手机拨陈队的号码。
“你到哪儿了？”陈队接得很快，背景里有警笛声。
“陈队，屠宰场那个死者，身份查了没有？”
“正在查。你听我说，你被人做局了。”陈队压低了声音，“屠宰场门口的监控拍到你持刀离开，但后面有一段跳帧——三秒左右，正好是那三个人从暗处出来的时间。这段监控被人提前剪过。”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现在全市交警系统已经布控了你的电动车牌号，你要是被巡逻的拦下来，按故意杀人嫌疑人处理。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单独带人去接你。”
林峰沉默了一秒。
“陈队，你查一下‘海龙生物科技’，法人代表叫周海龙。屠宰场三号冷库是他们的临时实验点。死者身上有一份实验记录，我拍下来了，一会儿发你。还有——你帮我查一个人，三年前6月，市第一人民医院ICU，有没有一个叫林峰的患者签过一份‘神经芯片植入知情同意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签的？”
“我不记得。”
陈队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带着老刑警的疲惫：“林峰，你现在别信任何人。我刚才在局里听到消息，有人给专案组打了招呼，说你‘危险性极高，建议击毙’。这个招呼来自上面，我拦不住。你把照片发我，我连夜查海龙。但你必须找个地方躲着，别露头。”
“我女儿呢？”
“我派了两个人去儿童医院，穿便衣，在肾内科病房外面。你放心，周海龙的人不敢在医院动手。”
林峰挂了电话，把打印纸照片和陈队要的信息发过去。
他躺了不到十分钟，手机亮了。
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电显示：“宝贝女儿”。
林峰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给女儿配的是儿童手表，只能打语音，不能视频。而且这个时间点，女儿早该睡了。
他按了接听。
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是一间白色房间，灯光很亮，女儿坐在一把铁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哭得通红。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扎马尾，穿黑色紧身衣，右手拿着一支注射器，左手把手机举在女儿脸旁边。
“林峰。”女人的声音很平，像在报菜名，“你女儿挺乖的，不哭不闹。我就说了一句‘你爸爸不听话’，她就自己坐好了。”
林峰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强迫自己把声音放平：“你要什么。”
“屠宰场你拿的东西，打印纸、门禁卡、还有你手机里拍的所有照片。今晚十二点之前送到海龙大厦一楼前台。晚一分钟，我往她胳膊上扎一针。不疼，就是会让她睡很久。”
“我怎么信你？”
女人把手机往女儿那边偏了偏。女儿听见爸爸的声音，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女人把注射器换到右手，针尖贴着女儿手臂内侧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没扎进去。
“你听好了，”林峰说，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栋楼里，你最好别让我找到。”
女人笑了：“送货的，你当你是谁？”
“我叫林峰。七年前在西南边境，我一个人从毒贩营地里带出来四个战友。三年前我被你们灌了一脑袋芯片，现在你们拿我女儿威胁我。”他停了一下，“你回去问问周海龙，当年那个‘排异反应加重’的7号，为什么没被处理掉。”
女人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十二点，海龙大厦。东西带到，你女儿回家。”她挂了。
林峰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的战术背包。里面有一双沙漠靴、一副指虎、一卷医用胶带、一把折叠刀，和一张他和女儿的合照。
他换上鞋，把指虎套上左手，胶带缠紧手腕。折叠刀揣兜里。
出门之前，他给陈队发了条消息：“海龙大厦，今晚。如果我十二点半没出来，帮我收尸。”
陈队秒回：“你疯——”
林峰关了手机。
他下楼，穿过巷子，在村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海龙大厦，科技园那个。”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点儿去那？那边下班了，黑灯瞎火的。”
“我加班。”
车上了高架，林峰靠在后座闭着眼。左胳膊的旧伤在跳着疼，但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女人的手，拿注射器的姿势。三根手指捏柄，食指搭在推杆上，稳得像外科医生。
他见过这种握法。在部队教战场急救的时候，教官说过：这种握法不伤血管，推药均匀，是练过的。
毒蛇。
他睁开眼，从兜里摸出折叠刀，拇指推开刀锋，又合上。
出租车下了高架，远处海龙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路灯，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3 电梯井
出租车停在科技园路口，林峰没让司机拐进去。
他下了车，沿着绿化带步行两百米，绕到海龙大厦背面。凌晨十二点差十分，整栋楼只有零星几层亮着灯，一楼大堂的旋转门关着，里面一个保安趴在工位上打瞌睡。正门头顶两个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
林峰没走正门。
他绕到地下停车场入口，坡道卷帘门留了一条半米高的缝，底下垫着砖头，像是有人进出过。他蹲下看了一眼地面——轮胎印新鲜，方向朝里，前轮压过的地方有一小片碎冰，和屠宰场院子里面包车胎纹里嵌的那种一样。
他侧身钻进去，贴着墙根走。B2层停着七辆车，其中三辆是黑色面包车，车牌号被泥糊了。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往电梯间方向摸。
电梯间三台电梯：两台客梯，一台货梯。客梯的楼层显示屏停在18楼不动，货梯显示B2，门开着，轿厢里的灯亮着。
林峰站在货梯门口看了三秒。轿厢地面有一张用过的创可贴，粘面朝上，中间沾着一根头发，棕色，长。他刚才看那个女人视频的时候注意过，她头发是染过的深棕。
他按了上行键，货梯门缓缓关上。他按了顶层28楼，然后站在按钮面板旁边，右手伸进兜里摸折叠刀。
货梯往上走了两层，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黑的。B1层没开灯，走廊里堆着装修用的石膏板和油漆桶，感应灯没亮。
没人进来。门等了三秒，自己关上。
林峰把刀掏出来，拇指顶着刀锋。他按了最近的一层——15楼。电梯又往上走，到15楼开门，外面是正常办公区，走廊灯亮着，地毯干净。他跨出去，顺着消防通道往楼下走，目标是监控室或者配电间——他需要知道女儿被关在哪儿。
走到13楼，消防门后面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脚步重，节奏一致，训练有素。林峰侧身贴到门后，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腰侧鼓着，别着家伙。前面那个刚迈出半步，林峰左手扣住他后脑勺往门框上猛磕——一下，鼻梁撞上门框铁边，人软了。后面那个反应快，手往腰上摸，林峰已经欺进去，膝盖顶他裆，同时右手折叠刀弹出刀锋，抵在他喉结上。
“别动。动一下你气管就开了。”
黑T恤僵住。
“我女儿在哪？”
“不……不知道，我就负责巡逻——”
林峰刀锋往下压了一毫米，皮肤渗出血珠。
“地下室。”黑T恤咽了口唾沫，“B2有个实验区，铁门，密码锁。但我没进去过，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几个人守着？”
“平时两个，今晚多了几个，上面来的。”
“上面是谁？”
“周总的人。有个女的带队，特别凶，我们都不敢跟她说话。”
林峰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人瘫下去。他把两个黑T恤拖进消防通道，用胶带缠嘴绑手，塞在楼梯间角落。然后扒了一件黑T恤穿在自己身上，尺寸差不多。
他坐货梯下到B1，走消防通道下到B2。
B2走廊比上面几层干净得多，墙面是环氧地坪漆，灯管全亮，尽头一扇灰色铁门，门上电子密码锁亮着绿光。门旁边靠墙坐着一个人，正在玩手机，看到林峰穿着黑T恤走过来，头也没抬：“转一圈了？没事吧？”
林峰“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到走廊拐角处停住，背贴着墙等了三秒。那人继续低头刷手机。
林峰折回来，经过他身边的一瞬间，右手五指张开扣住他天灵盖，往后一拉，左手肘尖撞在他后颈。手机掉地上，人往前栽，林峰膝盖迎上去顶住他胸口，把他按在地上。整个过程没发出超过一声闷响。
他从这人身上搜出一张门禁卡，在密码锁上贴了一下，绿光变蓝光，铁门“咔嗒”弹开。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三扇门，左边写着“样本储存”，中间“实验操作间”，右边“观察室”。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半掩着，透出灯光。
林峰往右走。
观察室的墙是单向玻璃，他从外面往里看——
女儿坐在一把儿童椅上，面前摆着一盒没拆的酸奶和半块面包。她没哭，抱着自己的小书包，书包上挂着他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个毛绒兔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调试一台笔记本电脑。
毒蛇不在。
林峰深吸一口气，把折叠刀收起来，换指虎套左手。他用门禁卡刷开观察室的门，白大褂转过头——林峰已经到他跟前了，左手捂住他嘴，右手指虎抵在他太阳穴上。
“出声就死。我女儿的药，谁在管？”
白大褂吓得腿抖，指了指桌上的药盒和一张用药单。林峰扫了一眼——是女儿平时用的降压药和促红素，剂量对得上。这帮人至少没在药上动手脚。
“那个女的呢？”
白大褂哆哆嗦嗦往走廊尽头那扇门指。
林峰把他绑在椅子上，嘴用胶带封住，然后蹲到女儿面前。
“爸爸。”女儿没哭，声音很小，“那个阿姨说你在加班，让我在这等你。”
“爸爸在。”林峰把她书包背好，指着观察室角落里一个通风口，“你钻进去，往里爬，爬到头别动，等爸爸来接你。能做到吗？”
女儿点头。
林峰拆开通风口格栅，把她塞进去，书包也塞进去。“数到一百，爸爸就来。”
他合上格栅，转身往走廊尽头那扇门走。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小型实验室，台面上摆着离心机和冰箱，中间一张操作台，上面摊着一排注射器和一盒芯片。靠墙的保险柜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透明小盒，每个盒子里一枚指甲盖大的银色芯片，贴着编号标签。
毒蛇背对着他，正把一摞文件往保险柜里塞。
“东西我带来了。”林峰站在门口。
毒蛇转过身，手里已经握着手术刀了。她看了一眼林峰，笑了：“你挺快。东西呢？”
“先放人。”
“你女儿在观察室好好的，酸奶都没喝完。”毒蛇往门口走了一步，“你把东西给我，我带你过去。”
“你先把刀放下。”
“你先把东西放下。”
两个人隔着操作台对视了三秒。
林峰把打印纸和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毒蛇的目光跟着那两样东西落下去，就这一瞬间，林峰动了——他左手一撑台面翻过去，指虎直奔毒蛇面门。
毒蛇侧头躲开，手术刀反手划向林峰小臂。林峰收手，刀锋擦着指虎边缘滑过去，刮出一道白印。毒蛇不退反进，左手从腰后摸出第二把刀，双刀交叉削向林峰脖子。
林峰往后仰，刀尖从他下巴前面两厘米划过去。他借着仰身的姿势后撤一步，抄起台面上的离心机——二十多斤的东西——直接砸过去。毒蛇侧身让开，离心机砸在冰箱上，冰箱门弹开，里面的试剂瓶碎了一地。
警报响了。红色警示灯在走廊里闪起来。
毒蛇看了一眼门口，林峰已经堵在那了。
“你今天走不了。”林峰把指虎在掌心转了一圈。
毒蛇冷笑一声，双刀一正一反，摆了个起手式：“你以为我怕你？”
她冲上来，双刀一上一下，上面的刀刺林峰眼睛，下面的刀撩他小腹。林峰侧身让过上刀，右手抓住她下刀的手腕往台面上一磕，刀脱手。毒蛇左手刀立刻回削林峰后颈，林峰低头，刀锋削掉他头顶一撮头发。他顺势抱住毒蛇的腰把她往墙上撞，毒蛇膝盖顶他大腿外侧，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撞翻操作台，滚进走廊。
走廊尽头，货梯门开着。
毒蛇从地上爬起来往货梯跑，林峰追上去抓住她后领。她回身一刀，林峰侧脸躲过，刀尖在他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他攥住她持刀的手往货梯门框上猛磕两下，手术刀掉了。毒蛇抬膝顶他肚子，林峰闷哼一声，抓着她的腰带把她往货梯井道方向甩。
毒蛇撞在货梯门框上，人没倒，扒住了门边。林峰欺身上去，两人在电梯门口扭打。毒蛇摸到了墙上的电梯按钮，胡乱一拍——货梯轿厢停在B1，她拍的是下行键，轿厢往B2来了。
林峰听到电梯钢缆的绞动声，心里一紧。他把毒蛇从门边拽开，往走廊方向推。毒蛇反手抓住他衣领，两个人一起往货梯门口栽。
轿厢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林峰一脚蹬在门框上，借力把毒蛇往轿厢里送，自己往后倒。毒蛇抓住他胳膊不放，两人一起摔进轿厢，撞在对面的厢壁上。轿厢被这一撞触发了紧急制动，猛地一顿——停在B1和B2之间，轿厢地面悬在半层。
头顶检修口被毒蛇蹬了一脚，盖板弹开。
“你不是要找女儿吗？”毒蛇喘着粗气笑起来，嘴角有血，“你女儿在通风管里，我把B2的空调关了，那管子现在五十度。你猜她撑多久？”
林峰脑子“嗡”了一声。
他松开毒蛇，踩着轿厢扶手往检修口爬。毒蛇趁势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拽住他脚踝。林峰回身踹她脸，一脚蹬在她鼻梁上，毒蛇往后倒，后脑磕在轿厢扶手上，人软了下去。
林峰钻进检修口，爬上轿厢顶，顺着钢缆往上爬了两层，找到B2层门。他用指虎别开层门锁，翻进B2走廊，往观察室跑。
通风管摸着已经温了。他趴在格栅口喊：“爸爸来了，出来。”
女儿从管子里往外爬，满头汗，小脸通红，但没哭。林峰把她抱出来，贴着自己胸口，感觉到她心跳快得像小兔子。
他抱着女儿往消防通道跑。经过货梯门口时，他往下一看了一眼——轿厢顶上空的，毒蛇不见了。
林峰脚步顿了一下。他刚才那一脚踹在她鼻梁上，正常人至少晕几分钟，她不应该这么快醒。更不应该这么快就爬出货梯。
他没时间多想，抱着女儿进了消防通道。上楼的时候他回头扫了一眼走廊尽头——B2消防门关着，门底缝里透出一线光，光里有个影子晃了一下，往反方向去了。
毒蛇没往楼上追。她往下跑了。
林峰心里一沉，但怀里女儿搂着他脖子，他没停步，一口气跑到地面。陈队的人在楼下接应，他把女儿交给老张，回头跟陈队说了句：“毒蛇醒了，往B2下面跑了，下面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陈队立刻拿对讲机调人：“B2再往下还有一层设备层，有通风井通地面，她八成从那儿走。老刘，带人去设备层东侧通风井堵！”
林峰靠在墙上喘气，右手掏兜想拿手机，摸到兜里多了一样东西。他掏出来一看——一张黑色存储卡，指甲盖大小，上面用记号笔画了个潦草的“宋”字。
是毒蛇塞进他兜里的。
什么时候塞的？刚才在货梯里扭打的时候，她手往他兜里摸过一下。他以为是抢手机，没在意。原来是放东西。
“陈队。”林峰把存储卡递过去，“毒蛇塞我兜里的。她故意的。”
陈队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意思？栽赃？”
“不知道。但她说她手上有周海龙背后那些人的交易记录，一直藏着没交。她往我兜里塞这张卡，要么是想借我的手把东西送出去，要么——她还有别的招没使完。”
陈队把卡收好：“先送技术组，看看里面是什么。”
楼下传来对讲机的声音：“设备层通风井口有攀爬痕迹，人跑了！东侧绿化带上有脚印，往马路方向去了！”
陈队骂了一声，对林峰说：“你先带闺女走，毒蛇跑了的事我来处理。这女人比我想的滑。”
林峰抱着女儿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B2的方向。
毒蛇塞卡这个动作太从容了。她醒了之后不往楼上追，往下跑，跑之前还不忘往他兜里塞张卡。一个被踹了脸的人，怎么可能在几十秒内做完这些事？
除非她根本没晕那么久。那一脚是故意挨的，为的是借这个机会把手里的东西转出去。
林峰低头看了看女儿。女儿趴在他肩上已经快睡着了，小手攥着他衣领。
“爸爸。”女儿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嗯。”
“那个阿姨刚才在电梯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峰脚步停了：“她说什么？”
“她说‘告诉你爸爸，卡里的东西够他买条命，别浪费了’。”
林峰把女儿往上抱了抱，快步走出大楼。
4 铁塔
消防通道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两米一左右的大块头堵在门口，脑袋几乎顶到门框上沿，肩膀把整扇门都遮住了。黑色紧身T恤绷在身上，胳膊比林峰大腿粗。他低头看着林峰，面无表情，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勾了勾手指。
林峰把女儿往身后一推：“数到一百，闭眼，往上跑。”
女儿抱着书包往上蹿，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铁塔没追她，眼睛盯着林峰。
林峰迎上去，指虎套上左手。
铁塔一拳砸过来，林峰低头让过，拳风从他头顶擦过去，砸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水泥面裂了一片。林峰欺进去，指虎直奔铁塔肋下——肉太厚，扎进去半寸就滑开了，铁塔连眼皮都没抬，反手一肘扫在林峰肩头。林峰整个人被扇得往墙上撞，左肋的骨裂处一阵剧痛，眼前白了一瞬。
不能硬接。这人的力量和抗击打能力都远超他以前遇到过的人。林峰在部队跟人交过手，在街头跟混混打过架，但铁塔这种体型加这种反应速度，已经不是普通人的范畴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周海龙搞芯片实验，会不会给铁塔也装过什么东西？
没时间想。铁塔第二拳到了，林峰侧身让过，顺着楼梯往上跑。铁塔在后面追，每一步踩得楼梯铁皮轰响。林峰跑到B1拐角，一把扯下墙上的消防软管卷盘往后面甩。铁塔伸手抓住软管一拽，林峰借着拉力反身蹬墙，整个人弹回来，指虎砸在铁塔鼻梁上——这次打实了，鼻血喷出来，铁塔退了一步。
但就退了一步。
林峰落到地上，铁塔已经抹了把鼻血又逼过来了。楼梯间空间太窄，林峰往上跑，铁塔追，两人一前一后蹿到地面层。林峰一脚踹开楼梯间的门，外面是海龙大厦一楼后场，保洁间和员工通道，陈队带着四个刑警堵在通道另一头。
“趴下！”陈队吼。
林峰往旁边一滚。铁塔追出来，浑身是血，陈队三发子弹打在他脚前地面上，弹孔冒烟。
“别动！警察！”
铁塔停住了。他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林峰，往后退了一步。陈队又开一枪打在墙上：“下一枪打腿。”
铁塔蹲下去，两个刑警上去铐人。铐子在他手腕上扣了三圈才扣住。
林峰靠着墙滑下去坐着，左肋疼得喘不上气。陈队跑过来蹲下：“你怎么样？”
“骨头可能裂了。别管我，毒蛇跑了，从设备层通风井走的，她往我兜里塞了张存储卡，上面画了个‘宋’字。技术组看过了没有？”
“刚送到，还在解。”
“解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林峰闭上眼，“我怀疑那卡里不止有宋明远的交易记录——可能还有铁塔他们的芯片植入档案。周海龙给打手也装了东西。”
陈队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铁塔挨了我一记指虎砸鼻梁，正常人至少后退捂脸，他就退了一步，连疼的表情都没有。要么他天生痛觉迟钝，要么他脑子里有个开关把痛觉关小了。”
陈队沉默了两秒：“我让技术组优先解那张卡。”
老张从楼上下来，牵着林峰女儿的手。小姑娘看到林峰，挣开老张的手跑过来，书包还背着，拉链上挂的兔子晃来晃去。林峰单手把她搂住，女儿凑着他耳朵说：“爸爸，我数到一百了，你没来，我就数到两百了。”
“数到多少？”
“两百三十七。”
林峰笑了一下，脸扯到颧骨上的伤口，疼。
就在这时，大厦的广播系统响了。一阵电流杂音之后，一个男声传出来，语速很慢，带着某种刻意的温和：
“林峰先生，我是周海龙。首先恭喜你救出女儿。不过我得提醒你，三年前你在我们医院签的那份协议里，有一条关于‘客户服务条款’的附加说明——你的芯片接受远程指令，包括但不限于疼痛管理、情绪调节和肌张力控制。刚才你在地下室打得挺热闹，我一直在看监控。现在，我想请你做个选择题。”
林峰怀里一紧，女儿被搂得太用力，哼了一声。
“选项A，你离开大厦，我们当没见过。你女儿的手术费我全包，外加五百万营养费。选项B，我现在按下这个红色按钮，你猜会怎样？”
陈队从腰后拔出手枪：“谁在说话？”
“大厦顶楼，董事长办公室。”林峰把女儿交给老张，“带她走，下楼，上警车。”
“林峰——”
“带她走。”他把女儿往老张怀里一塞，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脸，“跟张叔叔走，爸爸上去打个招呼就回来。”
女儿抓住他手指不放：“你骗人。上次你说去加班，你就进医院了。”
林峰愣了一下。
广播里周海龙还在说：“我数到十。十、九、八——”
“老张！”林峰吼了一声。老张咬咬牙，把女儿抱起来往楼下跑。女儿趴在老张肩头看他，没哭，嘴唇抿着，跟他平时一模一样。
“七、六、五——”
陈队拽住林峰：“你别上去，我去。”
“他按的是我脑袋里的东西，你上去没用。”林峰把指虎重新套紧，“你带人封锁B2，把毒蛇和白大褂控制住，证据保全。上面那个，我来。”
“三、二——”
林峰从消防通道往上跑。
“一。”
林峰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
他眼前先是一白，然后整个走廊的灯好像全灭了，视野里只剩一圈红色的轮廓线。听觉被拉长了，楼梯间里每一声回响都像拖了尾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攥紧，指虎的尖刺扎进掌心肉里，不疼，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清醒。
“感觉怎么样？”广播里周海龙的声音带着笑意，“疼痛管理模块关闭了，情绪调节模块关了，肌张力限制解除了。你现在跑上顶楼，大概需要四十秒。我在这等你。”
林峰冲上楼梯。
从B1到28楼，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中间有几层楼有保安拦路，他隐约记得自己一拳一个把人打飞出去，具体动作记不清了。到18楼的时候他开始出现幻觉——走廊里迎面走过来的人长着毒蛇的脸，他差点一拳砸碎消防栓玻璃。他强迫自己停下来，闭眼数了三秒，再睁开，走廊是空的。
28楼。
董事长办公室的双开门虚掩着，里面灯光很亮。林峰推开门，周海龙坐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无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巴掌大的遥控器——红色按钮在正中间，亮着。
“坐下说。”周海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现在这个状态，我建议你控制一下呼吸。芯片过载会烧神经，烧了就回不来了。”
林峰没坐。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指虎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三年前，”林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你让人给我做的手术。”
“你自愿的。”周海龙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林峰低头看——是一份知情同意书，最下方签名栏写着“林峰”，字迹确实是他自己的，歪歪扭扭，像是刚睡醒时签的。
“当时你女儿等肾源，手术费差二十万。我们通过医院找到你，你签了字，拿了钱，做了手术。”周海龙摊手，“各取所需。”
“我记不住。”
“芯片有记忆隔离功能，术后初期屏蔽相关记忆，防止你到处说。”周海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来打算观察三年稳定了就放你走，结果你排异反应越来越重，记忆区开始恢复。上周我们发现你能隐约想起手术片段了，这才决定做最后一轮测试——就是今晚屠宰场那出戏。测试结果：7号芯片融合度超出预期，爆发力、反应速度、疼痛耐受全部达标。林峰，你是我最好的产品。”
林峰往前走了两步。
“别动。”周海龙把手指按在红色按钮上，“这个按钮一按，芯片过载，神经烧了，你下半辈子坐轮椅。我死了，你也跑不掉。”
林峰站住了。
周海龙笑了一下，松开手指，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扔：“但我不打算按。你看到了，芯片性能这么好，我舍不得报废。咱们换个合作方式——你回来，当7号实验体的正式负责人，年薪你开，女儿的后续治疗我全包。你考虑一下。”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林峰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遥控器，又抬头看了看周海龙。
“你刚才说，”林峰的声音慢慢平下来，“疼痛管理模块关了。”
“对。”
“那我打你一拳，我自己疼不疼？”
周海龙一愣。
林峰右手抄起桌上的遥控器，一把捏碎，塑料壳和电路板碎片从指缝里崩出来。周海龙站起来往后退，林峰绕过办公桌，左手抓住他领带往自己面前一拽，右手指虎抵在他喉结上。
“问你个事。”林峰凑近他，一字一句，“三年前给我做手术的那个医生，还在你们公司吗？”
周海龙脸色发白，嘴张了张：“在……在B2样本储存室。”
“那好。”林峰把他按在椅子上，抽出他皮带把人绑在扶手上，“一会儿警察来了，你好好交代。少说一个字，我把你另一张知情同意书塞你嘴里让你签。”
陈队带人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林峰正靠着窗户坐在地上，脑袋后仰贴着玻璃，嘴里咬着从周海龙桌上拿的一根棒棒糖。
“你没事吧？”陈队蹲下来看他。
林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骨头没断，脑子可能有点问题。刚才打人的时候，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幻觉。”
陈队沉默了一下：“你先去医院，我安排人跟着你。”
“我女儿呢？”
“警车里，老张看着。睡了，书包抱着当枕头。”
林峰闭上眼，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草莓味的。
“陈队。”
“嗯。”
“我脑子里的芯片，周海龙说能烧神经。你找个信得过的医生，赶紧给我取出来。”
陈队拍了拍他肩膀：“先去医院，取芯片的事我来想办法。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周海龙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的人可能不止区里。你这芯片，说不定得在你自己身上多待几天。”
林峰睁开眼，把棒棒糖咬碎了。
“几天？”
“不好说。”
林峰把糖棍从嘴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那这几天，别惹我。”
5 死亡名单
市第一人民医院，凌晨四点。
林峰坐在急诊外科的诊床上，一个年轻医生正拿镊子给他清颧骨上的伤口。左肋拍完片子拿回来了，骨裂，两根，没断，不用手术，但得绑胸带，至少三周不能剧烈运动。
“三周？”林峰看着片子上那两道裂纹，“三天行不行。”
“你当这是外卖超时？”医生拿胸带往他肋下缠，“骨裂不好好养，错位了戳到肺，你连喘气都疼。”
林峰没再争。他脑子里转的是周海龙那句话——“芯片过载会烧神经”。他得先弄清楚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取、取出来有什么后果。还有毒蛇塞进他兜里的那张存储卡，技术组正在解，天亮之前应该有结果。
陈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递给林峰，一杯自己喝。他拖了把椅子坐下，等医生走了才开口：“周海龙连夜审了，嘴硬得很，只认非法实验，不认杀人。屠宰场那个死者是公司的程序员，偷了数据准备举报，毒蛇动的手。他推得干净，说‘员工个人行为’。”
“毒蛇呢？”
“跑了。”陈队脸色不太好看，“设备层通风井出去之后，东侧绿化带上有脚印往马路方向去了。我调了周边监控，她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是假的。目前还没找到。”
林峰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你给的那张存储卡，技术组解开了。”陈队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递过来，“里面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利益输送明细，周海龙这些年给各级人员送钱的记录，金额最大的转给宋明远，两百七十万，分三次打到他老婆名下的空壳公司。名单上还有市卫生系统一个处长、区公安分局一个副局长、市科技局一个副巡视员。”
林峰低头看屏幕。
“第二部分，”陈队把页面往下滑，“是芯片远程管理后台的登录日志。最高权限账号绑定的手机号尾数7721，实名登记——宋明远。后台功能包括指令发送、状态监控，还有一个GPS定位模块，能实时显示每个实验体的位置。”
林峰抬起头。
“也就是说，周海龙负责生产实验体，宋明远负责遥控。周海龙被抓之后，宋明远还能按开关，还能看到你在哪儿。”陈队把手机收回去，“白大褂交代了，后台系统是联网的，宋明远手里有最高权限，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任何实验体发送指令。”
“铁塔的芯片档案呢？”
“存储卡里没有铁塔的详细档案，只有编号和植入时间——编号11，植入两年前，芯片型号跟你的不一样。技术组说型号差异挺大，具体差在哪儿得等周海龙开口。”
林峰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还有一件事。”陈队的声音放低了，“你爸的事。”
“你查到了？”
“存储卡里有一份实验体死亡登记表，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去年，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编号和终止原因。倒数第三个——”
“林建国。”林峰替他说完。
陈队点了点头：“编号04，植入时间十二年前，终止方式芯片过载，执行人周海龙。你爸当年的工地项目是海龙建设公司接的，包工头第二年移民去了澳大利亚。我查了出入境记录，那个人现在还在那边。”
林峰没说话。他想起去年带女儿去给爷爷上坟，女儿问爷爷长什么样，他说爷爷个子不高，很壮，扛水泥能扛两袋。女儿说那爷爷是不是力气很大。他说对，力气特别大。
身体底子好，所以被选中了。
“陈队，那个包工头，能引渡吗？”
“经济犯罪加故意杀人，两国之间有引渡条约，但程序慢，少说一两年。得先把证据链做扎实。我托了省厅的老同学帮忙递材料，先把引渡申请挂上去，后面慢慢推。”
林峰站起来，把胸带紧了紧。
“明天早上我先去一趟当年的工地。有个老工友还找得到吗？”
“老赵说帮你联系，早上六点在他铺子碰头。”陈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爸那个案子，我托了省厅的老同学帮忙递材料，先把引渡申请挂上去。证据这块，存储卡里的死亡登记表够用。等宋明远的案子结了，我就正式递交。”
林峰点了点头。
6 局门口的外卖员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林峰到了老赵的修车铺。
老赵给他泡了碗方便面，蹲在门口抽烟。旁边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手里攥着个搪瓷缸。
“这是老周，当年跟你爸一个班组的。”老赵把烟掐了，“昨晚陈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要找当年跟你爸一个班组的人。我连夜问了一圈，老周住得不远，今早自己骑车过来的。”
老周看了林峰一眼：“你是建国的儿子？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峰蹲下来，跟老周平视：“周叔，我想问问我爸出事之前的事。”
“你爸那人，身体好得很，扛水泥一口气上五楼不带喘的。”老周喝了口搪瓷缸里的茶，“出事前一天，他跟我说工地要搞体检，抽血，完事给两百块钱补助。我说啥体检给这么多钱，他说不知道，包工头让去就去呗。第二天他去了，回来脸色发白，说抽了三管血，头晕。第三天就出事了。”
“体检在哪儿做的？”
“工地旁边搭了个临时棚子，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说是合作医院的。”老周想了想，“后来工地出事之后，那帮人再没来过。包工头也换了，新来的说不知道以前的事。”
林峰站起来，拍了拍老周肩膀：“周叔，谢谢您。”
老赵把电动车推出来：“今天还跑单？”
“跑。”林峰把外卖服套上，“中午送完最后一单，我就收工。”
十一点半，林峰出现在招商局东侧门。
这回系统派单确实是碰巧——他打开接单软件，第一单就是两杯冰美式送招商局东侧门保安室。他接了，骑过去的路上给陈队发了条消息：“撞上了。宋明远的单。”
陈队秒回：“小心。”
保安室里还是那个老头，头也没抬：“宋局的，放窗台上就行。”
林峰把咖啡放好，没走。他往铁门里面看了一眼，等了不到三分钟，宋明远从办公楼侧门出来，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走到窗口拿咖啡，抬头看了林峰一眼。
就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低头看了看咖啡杯上的标签，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第二眼。这次目光停在林峰颧骨那块创可贴上，又往下移到他左胳膊——冲锋衣的袖子被胸带撑得有点鼓，轮廓不太自然。
“新来的？”宋明远问保安。
“平台的，换人了。”
宋明远“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办公楼。
林峰扫码点“已送达”，跨上电动车走了。拐出路口一百米，陈队电话打进来：“怎么样？”
“他认出我了。第一眼没反应，第二眼盯了三秒，看创可贴和胳膊。正常人不会看外卖员看这么仔细。”
“你赶紧撤。”
“已经在撤了。”林峰拧着电门拐进小街，前面路口横着停了一辆黑色帕萨特，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堵在路中间。后面又跟上来一辆SUV，堵住来路。
“陈队，我被堵了。招商局往南第二个路口。”
“别动手，我五分钟到。”
“五分钟够他们把我塞后备箱了。”
林峰把电动车往路边一停，掏出手机对着帕萨特和那两个男人拍视频——从车头车牌到人脸，拍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把视频发给陈队，顺手点了上传朋友圈，设成“仅自己可见”。
两个男人走过来，打头那个四方脸开口：“林峰，宋局请你上去坐坐。”
“送外卖的跟宋局有什么好聊的？”
“你心里清楚。别让我们费事，你身上有伤。”
林峰看了一眼帕萨特和SUV，又看了一眼手机——视频上传完了。他把手机揣兜里，举起双手：“行，我跟你们走。但我自己骑电动车过去，你们在前面带路。”
到了招商局五楼，宋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两杯咖啡原封未动。他看见林峰进来，对四方脸摆了摆手：“关门，你们在外面等。”
四方脸关门前伸手在林峰夹克两侧拍了拍，摸到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屏幕锁着、没开录音，才把手机还给林峰。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宋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咖啡是给你的。”
林峰没坐，也没碰咖啡。
宋明远也不在意，自己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林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老赵早上出门买菜，推着自行车走在巷子里，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二十。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字：“老赵每天六点半去买菜，走这条路。”
林峰把照片放回信封，搁在桌上。
“你那个战友身体挺好的。”宋明远端着保温杯，语气随意，“我让人观察了两天，没什么毛病。就是铺子旧了点，卷帘门坏了半扇，也不修修。”
林峰没接话。
“周海龙进去了，你手里有什么？一份打印纸，一个跑了的毒蛇，还有你那张嘴。这些东西，纪委不会信的。”宋明远把保温杯放下来，“但你女儿下个月要换肾，这个我倒是能帮上忙。卫生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回去等电话就行。”
“万一有人把我闺女的名额挤掉呢？”
“我打的招呼，没人敢挤。”宋明远笑了笑，“林峰，我不是周海龙，我不动手。我这个人做事讲规矩——你配合，大家都好过。你不配合，我什么都不用做，你女儿的手术自己就排不上了。”
林峰盯着他看了三秒。
“宋局，毒蛇跑之前，往我兜里塞了张存储卡。”
宋明远的手停在杯沿上。
“里面有什么，你比我清楚。利益输送明细、芯片远程管理后台的登录日志，最高权限账号绑定的手机尾数7721。实名登记是谁，不用我说了吧。还有GPS定位模块——你在后台能看到我在哪儿，对吧。”
宋明远把保温杯放下来，脸上的笑收了。
“所以你今天来送外卖，是来试探我知不知道东西丢了。”
“对。”
“那你知道我现在会怎么做吗？”
“你不会在这儿动手。外面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进来的时候好好一个人，出去的时候要是少了零件，你脱不了干系。”
宋明远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笑了：“林峰，你挺有意思。周海龙养了那么多打手，最后栽在一个送外卖的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峰：“存储卡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得把东西给我。”
“东西不在我手里。”
“在陈国栋手里也一样。你让他把东西交出来，我保你女儿手术顺利，术后恢复的所有费用我出。”
林峰往门口走，手放在门把手上：“宋局，我劝你赶紧让人把老赵的卷帘门修好。修不好，我下午三点打举报电话的时候，顺手把你这间办公室的地址也报给纪委。”
他拉开门出去了。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外面陈队的车已经到了。林峰上车，关上门。
“怎么样？”陈队一脚油门蹿出去。
“老赵那边你派人去看一眼，人没事就行。宋明远只是拍了张老赵买菜的照片吓唬我，没动手。”
“照片？”
“今天早上六点二十拍的。说明他的人在老赵铺子附近蹲了两天。”林峰把照片掏出来递给陈队，“收好。这张照片加上录音里那句‘我让人观察了两天’，够定他一个威胁举报人。虽然不一定能单独立案，但纪委看到这个会更有兴趣查他。”
陈队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兜里：“宋明远那边？”
“他慌了。接下来他会做两件事——要么想办法把存储卡销毁，要么找人跟我谈条件。前者不可能，卡在你手里。后者你盯着，他派谁来找我，那个人就是突破口。”
“你刚才在楼上，真跟他说存储卡里有GPS定位？”
“存储卡里有没有GPS模块我不确定，但U盘后台日志里确实有定位功能，我看了。”
陈队看了他一眼：“你唬他？”
“不算唬。U盘里有，存储卡里有没有不重要，他信了就行。”
陈队把车停在儿童医院门口：“老刘的号，三点。你先进去做检查，老赵那边我派人去了。”
林峰下车，往医院大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队。”
“又怎么了？”
“老赵的铺子修好之前，让他住我那儿。我闺女喜欢他，说他做的红烧肉比我好吃。”
“行，我安排。”
7 自毁程序
刘主任看完片子，把林峰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芯片位置在运动皮层边缘，跟神经粘连比预想的重。取出来可以，但右手肌力会受影响，最坏的情况拿不了重物。不过——”他推了推眼镜，“我建议你尽快取，越快越好。宋明远手里的最高权限还在，他随时能按开关，还能看到你在哪儿。”
“明天能安排手术吗？”
“最快后天早上。你今晚别吃东西，明天住院，后天八点第一台。”
林峰从医院出来，给陈队打了个电话：“后天手术。今晚我回家陪闺女。”
“宋明远那边有动静。”陈队的语气不对，“他今天下午去了趟省城，见了个人，回来之后把手机换了。我们监听到他新手机的第一次通话，打给一个境外的号码，通话四分半钟。技术组正在查号码归属。”
“他找外援了。”
“八成是。你手术那天下不来床，他要是趁那个时间窗口搞事，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手术之前，得先把宋明远按住。”
“怎么按？我现在手里有存储卡和U盘，证据是够了，但纪委走程序要时间。”
林峰站在医院门口，想了一会儿。
“陈队，举报材料送上去之后，纪委大概多久能出结果？”
“证据确凿的话，三到五天。但宋明远在省里有人，拖个十天半个月也有可能。”
“那就拖不起。后天手术，明天一天时间——我明天再去见他一次。”
“你又去？”
“这回不是试探。我去跟他谈条件，假装同意拿存储卡换我女儿的手术名额。他一定会在谈话里说点能定他罪的话，我录下来。”
“你怎么带录音设备进去？上次他搜你身。”
“这次不用手机。老赵把接单提示器改成了录音模块，缝在外卖服袖口夹层里。上次他搜的是夹克口袋和裤兜，没搜衣服夹层。我赌他这次不会再搜第二遍。”
陈队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不让人省心。”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峰穿着外卖服出现在招商局五楼。
宋明远看见他进来，脸上表情复杂了一瞬：“你还敢来。”
“来谈条件。”林峰在对面坐下，“我女儿后天做手术，肾源已经排上了。但宋局你那天说的话我记着——你能让她排上，也能让她排不上。我今天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下，那个名额到底稳不稳。”
宋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没带手机？”
“你可以搜。”
宋明远摆了摆手：“上次搜了，什么都没有。你这个人胆子大，但脑子不笨，知道带东西进来我也能搜出来。”他往后靠了靠，“行，我说清楚。你女儿的名额，我打的招呼，没人敢动。儿童医院肾移植中心归卫生局管，卫生局的局长是我老同学。我让他把名额调给谁，他就调给谁。你女儿能排上，是我打了招呼。我要是打另一个招呼，她照样得往下排。”
林峰袖口的录音模块转着。
“那芯片呢？”林峰问，“芯片的遥控权限，你打算怎么处理？”
“手术后我把权限转给刘主任，由他负责术后监控。你不用担心我按开关了。”
“你怎么保证？”
“我写一份书面承诺，签字画押。”
“行。”林峰站起来，“存储卡我下午让人送到你办公室。你写承诺书，我拿承诺书去医院。”
他出了办公室，下电梯，上车。陈队在车里等着：“录到了？”
“录到了。”林峰把袖口拆开，取出录音模块递给陈队，“他亲口说了‘我让他把名额调给谁，他就调给谁’。这句话加上那张照片，够了吧。”
陈队接过模块，拨了个电话出去：“材料齐了，送纪委。现在就送。”
当天下午四点，宋明远被市纪委留置。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市卫生系统那个处长、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和科技局副巡视员。
陈队给林峰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修车铺门口帮老赵装新的卷帘门。
“宋明远留置了。他进留置室之前打了个电话出去，打给省里那个号码。对方接了，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省里那边呢？”
“纪委在查，但目前没动。宋明远交代的东西涉及省里，他们说要‘请示上级’。”
林峰把扳手放下：“先不管省里。我闺女后天手术，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你芯片呢？”
“刘主任说手术完恢复一个月，就能做微创松解。到时候一起取。”
“行。后天手术，我来。”
“你最好来。我闺女说了，张叔叔都来，陈叔叔不来不像话。”
8 取出来
手术定在后天早上八点，刘主任主刀。
头天晚上林峰住进医院，女儿被老张接回家。她在电话里跟林峰说：“爸爸，你明天做手术，我让张叔叔给我买了个新书包，我背着书包去看你。”
“行。书包里装什么？”
“装你的肉包子。等你醒了吃。”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峰被推进准备间。刘主任拿着片子过来，指着他脑子里的成像：“芯片位置在运动皮层边缘，周边神经粘连比预想的重。我尽量剥离，但如果粘连太紧，硬取会伤到运动神经。你右手以后可能拿不了重东西。”
“拿不了重东西，还能骑电动车吗？”
“术后恢复半年，骑电动车问题不大。拎餐箱可能费劲。”
“那就行。”林峰躺回去，“取吧。”
麻醉推进去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宋明远上面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手术室外，陈队留了四个人守着，老张带着女儿在隔壁休息室等。陈队自己没在现场——他带着U盘、录音和存储卡，八点整进了市纪委大门。
九点二十分，刘主任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取出来了，粘连比预想的严重，强行剥离了一部分神经外膜，右手肌力肯定受影响。但命保住了，人醒了。”
老张刚松了口气，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响，出来三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为首的正是那天在招商局门口堵林峰的四方脸。后面两个面生，但腰侧鼓着，老张一眼就看出带了家伙。
“手术完了？”四方脸笑呵呵走过来，“我来看看林峰。”
老张挡在手术室门口：“手术刚完，病人需要休息，不能探视。”
“我们就看一眼。”
“不能看。”
四方脸笑容收了一点，手伸进兜里摸手机：“那我给宋局打个电话，你跟他说。”
陈队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刑警。他走到四方脸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宋明远两天前就被市纪委留置了，他怎么给你打电话？”
四方脸的手僵在兜里，嘴张了张：“我……我记错了，是宋局进去之前交代的。”
“进去之前交代你来看林峰？宋明远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派人慰问举报人？”陈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亮了一下，“你涉嫌协助国家工作人员打击报复举报人，这是留置通知书。铐上。”
两个刑警上去把四方脸和另外两个人铐了，带进电梯。四方脸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我就是个开车的——”
“开车的帮领导堵人、搜身、递话，够得上从犯了。”陈队把通知书收好，走到老张面前，“林峰怎么样？”
“刚出手术室，麻醉还没醒。芯片取出来了，右手肌力受了影响。”
“人活着就行。”
十一点，林峰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动右手。手指能弯，但攥不紧，护士递给他一个握力球，捏了三下就酸得使不上劲。
“比预想的好。”刘主任过来查房，“神经外膜剥离的时候有些损伤，但主干没断。好好做康复训练，半年后能恢复到正常人的七八成。拎餐箱可能费点劲，骑电动车没问题。”
“七八成够用了。”林峰嗓子哑得厉害，“芯片呢？”
“取出来了，装在密封袋里，我一会儿让护士拿给你看。”
“烧了它。”
陈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肉包子：“你闺女让我带来的，说你醒了肯定饿。”
林峰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宋明远呢？”
陈队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留置了。U盘、录音、存储卡三样东西一起送进去的，纪委那边说证据链完整，跑不了。宋明远一开始还嘴硬，说存储卡是伪造的。纪委把芯片后台登录日志拍他面前，他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
“省里那个号码呢？”
“纪委在查，但目前没动。宋明远交代的东西涉及省里，他们说要‘请示上级’。”
“请示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你别急，宋明远的案子做实了，省里那个人跑不了。慢慢来。”
三天后，林峰出院。儿童医院打来电话，女儿的手术定在下个月十号。正常排队排上的，跟宋明远没有关系。
林峰挂了电话，蹲在修车铺门口给一辆电动车换刹车片。老赵在旁边和水泥，把被泼了红漆的卷帘门重新刷一遍。女儿在小桌上写作业，铅笔咬得只剩半截。
“爸爸。”
“嗯。”
“你以后真的不打架了？”
“不打了。”
“那你手好了还送外卖吗？”
“不送了。就在这修车。”他用左手把刹车线拧紧，右手在旁边扶着车把，“你放学就来这写作业，靠窗那个位置给你留着。”
女儿点了点头，写了两行又抬头：“爸爸，那个坏人抓完了吗？”
林峰想了想：“抓完了。”
“以后还会有坏人吗？”
“有。”
“那你还打吗？”
“有人找事，爸爸接着打。”林峰把扳手放回工具箱，“但平时不打了。平时修车，接你放学，给你做饭。”
巷子口，陈队的车停在那。他摇下车窗冲林峰摆了摆手，林峰走过去。
“省里那个领导，纪委今天正式通报了。”陈队递了根烟过来，“某副厅级干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审查调查。没点名，但内部都知道是谁。”
林峰把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还有，”陈队从副驾驶拿出来一个信封，“市里补发的见义勇为奖金，五万。拿着。”
林峰接过来揣兜里。
“最后一件事。”陈队说，“周海龙实验记录里还有三个活着的实验体，其中一个上周从康复中心跑了，现在还没找到。你要是有空，帮我留意着。那家伙跟你一样，脑子里有芯片，但权限没清干净，容易失控。”
“毒蛇呢？”
“出境记录昨天查到了，她人已经到了东南亚。国际刑警那边挂了号，但抓不抓得回来，不好说。”
林峰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修车铺门口写作业的女儿。
“行。有消息我告诉你。”
陈队把车开走了。林峰回到铺子里，蹲下来继续修那辆电动车。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了瓶矿泉水过来。
“写完了没？”
“快了。最后一道数学题。”
“写完去隔壁李婶那买两斤饺子皮，晚上包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好。”
女儿埋头写题。林峰用左手拧完最后一颗螺丝，右手扶着车把试了试。巷子口天还没黑，修车铺的灯先亮了。
9 后记
三个月后，林峰的右手能攥住扳手了，虽然还使不上全力，但修个电动车够用。左手主拧螺丝，右手搭把手扶着，干活慢一点，不耽误事。女儿手术很成功，出院后每周来铺子里写两次作业，靠窗那张桌子她占了，抽屉里塞满蜡笔。
陈队隔三差五来蹭顿饺子，顺便问一句“那个跑了的实验体有消息没”。林峰每次都说没有。
直到有一天傍晚，铺子快关门了，一个瘦高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右手一直在抖，跟林峰手术后那阵子一模一样。
“你是林峰？”男人问。
“是。”
“我叫陈默。周海龙的实验体，编号13。”他举起右手，手指不受控地抽搐着，“芯片取不出来，周海龙把权限转给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个人上周给我发了条短信，让我来你这儿报到。”
林峰放下扳手，看了一眼男人抖动的右手。
“进来坐。饺子刚出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