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我的获奖设计改头换面，交给白月光发表，还让全家人劝我别计较。
我没有揭穿，只在稿纸背面看见了一行不属于任何人的字：她偷走的不是作品，是一场献祭。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异常并不是错觉。
第1章
“周总，恭喜您以‘沈砚秋工作室’的名义拿下今年的金版设计奖。”
主持人的声音从台灯底下传过来时，我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铜版纸。
我只是工作室的制版师。领奖的本来该是我。
可话筒那头清楚地报出了我丈夫周明礼的名字。
台下先是一阵掌声，接着有人喊：“周老师可是沈老师的先生，这奖杯合该姓周！”
我握着铜版纸，掌心被边缘划出一道细口子。
血还没渗出来，我先笑了一下。
好一个合该姓周。
连我名字里带着的东西，都能被他领走，再挂到周家的名下。
电视里的颁奖礼还在继续。
周明礼穿着我替他熨好的深色西装，站在领奖台正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奖杯，才对着镜头笑。
“砚秋身体不好，这些年多亏家里帮忙照顾，我代她领这个奖，也是替工作室谢谢大家。”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镜头切到第一排。
林曼云穿着米白色套裙，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是周明礼的表妹，也是这两年代言服装界的新面孔。
主持人问她：“听说这次的获奖作品，最初来自沈砚秋小姐，对吗？”
现场安静了两秒。
林曼云抬起手，拢了拢耳边并不凌乱的头发。
“周老师亲自做的。”她轻声说，“砚秋表嫂偶尔会提些意见，但她不常参与工作室的事务。可能大家把她和周老师弄混了。”
我盯着电视，半天没动。
砚秋表嫂。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家里养着的闲人。
我抬手关掉电视。
屋里只剩制版机发出的低响。
今晚我回来得晚。城南的印刷厂出了故障，司机临时换了两趟车。我把成品样张夹在硬纸板里，一路护到工作室，连雨衣都搭在别人车上。
底稿却留在桌上。
我进门时没在意，只想着先把样张送出去。可现在再看，桌面有一层淡淡的灰，底稿纸被挪过，压在镇纸下面。
奇怪。
工作室除了我，只有周明礼有钥匙。
我打开台灯，将底稿抽出来。
右下角多了一处涂改。原本被我擦掉的铅笔线重新描了一遍，笔触生涩，压过原来的刻痕。
不对。
这不是我改的。
我做了七年制版，手上每一条线有多重，下笔时留下什么压痕，我闭着眼都认得。
这张底稿上，原本没有那行新添的虚线。
我翻到第二页，指腹在纸背慢慢摩挲。
一排极细的针眼压痕从左下角排到右上角，针脚很密，间隔却乱。
有人把描图纸覆在我的底稿上，照着原稿重新描了一遍。
为了不留下明显套印的痕迹，对方还拿针在背面扎了定位孔。
针孔旁边有一小块蓝黑色墨迹。
是绘图墨水。
我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墨水八十多块一瓶，我常用的牌子早停了。工作室买的是进口蓝黑墨水，瓶子放在最里面的柜子里。
我拉开抽屉。
里面多了一瓶。
标签被撕掉一半，剩下的编号却让我心里一沉。
和针脚上的墨迹是同一批。
抽屉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纸上只有两行字。
“原件留在我这里，周老师今晚要用。”
落款处画着一个小小的云朵。
林曼云。
我看了很久，随后把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钟，十一点四十。
周明礼说过今晚去参加颁奖礼。林曼云也没理由这么早回来。
我没关灯，直接下了楼。
工作室后面还有一间废弃的绘图室，堆着旧机器和废纸，平时没人进去。
刚走到楼梯口，我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烧掉，别留。”
是周明礼。
紧接着是林曼云的声音：“底稿压痕已经取过了，只剩草图。这几张烧完，她翻不出东西。”
我停在墙后。
“谁来处理她？”
“妈会让她先签授权书。”周明礼说，“就说工作室本来就是周家的，她只是帮忙做事。签了字，后面怎么解释都行。”
陈桂芳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明礼，妈不是贪你那点东西。你嫂子这些年做的东西，本来就该归家里。她一个人能撑什么？再说，砚秋又不会经营，曼云有人脉，交给自家人，总比便宜外人强。”
我背靠着墙，指甲掐进掌心。
真有意思。
偷走我的东西，还要按着我的手，夸我经营管理不善。
林曼云笑了一声：“妈，您放心。等拿下明年的服装渠道，砚秋表嫂就该安心回家里带孩子了。”
“就是。”周明礼说，“她这些年最大的本事，不就是会画图吗？”
纸页被塞进火盆的声音传出来。
我推开门。
“周明礼。”
三个人同时回头。
火盆里的纸刚烧到一半，边缘卷成黑褐色。陈桂芳手里还拿着火柴，周明礼站在桌边，林曼云则捏着一张草图。
那张图，是我画了三个月的秋装系列。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草图。
“你拿我的东西时，手都不抖一下？”
林曼云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
“砚秋表嫂，你听我解释。我和明礼哥只是想帮你完善作品。那个奖对你也没坏处，明礼哥是你的丈夫，他领不都一样吗？”
“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火盆。
“你们烧我的草图，用我的底稿压痕，还让全城的人以为他才是创作者。”
我抬眼看向周明礼。
“哪里一样？”
周明礼皱起眉：“砚秋，你别闹。颁奖礼上我替你领奖，也是为了工作室。现在妈和林曼云都在，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我差点气笑了。
我抓到他们偷稿、烧稿，他先说我难看。
陈桂芳把火柴往桌上一拍。
“沈砚秋，你说话给我放客气点！没有周家，哪有你的工作室？你能进服装圈，全靠明礼替你求人。现在拿两个奖，就不认婆家人了？”
我看向她。
“妈，工作室是我拿婚房首付开的。”
“你一个嫁进来的媳妇，说这些有意思吗？”
“有意思。”
我把草图压在桌面上，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写着“周老师今晚要用”的纸，展开。
“至少能提醒我，谁拿了奖，谁就急着来烧底稿。”
林曼云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颁奖现场的录像，我会找主办方留一份。至于授权书——”
我看向周明礼。
“你敢拿给我签，我就报警。”
周明礼盯了我几秒，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掉。
“你威胁我？”
“对。”
我抱起桌上的所有原稿。
“还有，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一样都别碰。”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时，陈桂芳还想拦我，被我侧身避开。
“砚秋，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这话我等了很多年，今天总算等到了。”
门关上后，绘图室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林曼云压低的声音：“怎么办，录像还在主办方。”
周明礼没回答。
我抱着原稿走出后门，夜风冷得刺骨。工作室离周家不远，步行只要十分钟。
走到巷口，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我推开周家院门时，客厅灯还亮着。
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最上面写着《作品及商标转让协议》。
我的签名栏空着。
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笔帽里有一点红墨水。
是他们惯用的那支。
我刚要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照片从文件下面滑出来。
照片拍的是我的工作室。
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
画面里，我不在。
而我那把从不离身的备用钥匙，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有人用我的钥匙进了工作室。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启山的电话。
他曾替工作室保管过旧账本，这些年一直劝我把每一版底稿都留档。
电话接通后，我压低声音。
“赵哥，帮我查一件事。我工作室的钥匙，除了周明礼，还有谁拿过？”
赵启山那边停顿了一下。
“有。”
“谁？”
“先别急。”他翻动纸页的声音传过来，“我刚找到那本旧账。账上有一笔取款记录，三个月前从工作室账户转走八千块，领款人一栏写着你的名字。”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的名字？”
“还有一笔。”赵启山说，“今天下午四点，取款人用的是许知微的身份证。”
许知微。
我最好的朋友。
我这些年每做出一张新稿，第一个发给她看。她替我整理资料，陪我跑客户，连我怕丢的那把备用钥匙，都只向她一个人提过。
赵启山又开口。
“砚秋，你身边这几个人，最近都去过城西那家旧印刷厂。”
“旧印刷厂？”
“账本背面有地址。”
我低头看向茶几。
那份转让协议下面，除了照片，还压着一张城西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地方，写着四个字。
“制版仓库。”
我翻开旧厂平面图，一眼看见角落里标着编号的储物间。
02号房。
那是我的工作室编号。
可我的工作室，明明在城东。
第2章
仓库里，少了一套样布。
沈砚秋站在空荡荡的晾布架前，指腹擦过横杆，灰尘簌簌落下来。
十五块样布，整整齐齐挂过这里，现在一块也不剩。
她做衣服十几年，习惯把每块布留一小角。染坏了能补救，裁错了还能拆，连边角废料都叠进牛皮纸袋。工作室的规矩没人比她熟。
除了许知微。
门锁没有撬痕，墙角的脚印也被人清理过。对方来过不止一次。
沈砚秋掏出手机，拨给赵启山。
“赵哥，南岸布料市场的赊账簿，你能查到吗？”
“我正想问这个。”
赵启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用你工作室的户头，连续赊了六批货。钱没付，签收人写的是你。”
“货呢？”
“已经提走。”
沈砚秋看着空架：“什么时候？”
“最近三个月。每一批，都是城南那边的小染坊往城西送。”
城西旧印刷厂。
制版仓库。
她昨晚圈出的地方。
“赵哥，旧厂还开着吗？”
“门卫说，晚上有人看货，白天没人。你别一个人去。”
沈砚秋没应，只问：“账本里有没有车号？”
“有一辆红色面包车，牌照尾号七二。领货时还登记过电话。”
电话那头翻页的声音停了。
“砚秋，是许知微的。”
沈砚秋握紧手机。
许知微今天下午四点用过身份证取走八千块。紧接着，她用备用钥匙进了工作室。
现在货也对上了。
“我知道了。”
“你还知道什么？”
她看向空架：“我知道有人急着让我闭嘴。”
挂断电话，她没有去旧厂，反而回工作室取出一叠废版纸。
赵启山不懂制版，但她懂。
她把过时的领口、袖口重新拼在一张版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故意写错两处比例。
假底稿做好了。
沈砚秋将它夹进蓝皮文件夹，锁进抽屉。
中午，周明礼回来得比平时早。
“听说你上午去了布料市场？”
他站在门口，西装扣得整齐，手里提着周家老太太爱吃的绿豆糕。
沈砚秋抬头：“谁告诉你的？”
“市场老板认识我，说工作室最近赊货太多，我总该知道。”
“货已经让人提走了。”
周明礼把绿豆糕放下，声音依旧温和：“砚秋，明天我去摆一桌酒，请南岸几家老板吃顿饭。欠款我来结，你露面就行。”
沈砚秋看着他：“这么体面？”
“你是工作室的老板，事情传出去不好听。”
他顿了顿，又说：“知微也会去，她帮你作证。”
作证。
沈砚秋差点笑出来。
这个家从前就是这样。周明礼管外人，她管家里。陈桂芳觉得儿媳的本事该算作周家的，她觉得理所当然。许知微拿着她最信任的话往外递东西，她还替人数纸。
“酒可以。”
她从抽屉里拿出蓝皮文件夹。
“这是样品目录，明晚给客户看。”
周明礼伸手。
沈砚秋把文件夹压在掌心：“急什么？晚上知微要来拿。”
他的手停在半空，很快收回。
“那你保管好。”
门关上后，沈砚秋立刻发现抽屉被人动过。
锁没坏，胶纸却撕开了一点。
她把假底稿放进去时，胶纸原本朝右，现在朝左。
有人翻过。
傍晚六点，许知微敲了门。
“钥匙还给你。”
她把备用钥匙放到桌上，掌心有一道新鲜的红印。
“下午工作室有人等我，我怕你有急事，就先开了门。”
沈砚秋没碰那把钥匙。
“你拿它做什么了？”
“整理客户送来的布料单。”
许知微眨了眨眼：“你怀疑我？”
沈砚秋看向她的手：“下午取钱的时候，柜员让你按手印了？”
许知微的指尖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赵启山查到的。
沈砚秋没说，只把一份赊账单推过去。
“我已经知道那八千块不是你取的。”
许知微低头看账单，肩膀慢慢松下来。
“那你急什么？”
“我不急。”
沈砚秋把蓝皮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明晚周明礼要请南岸的老板吃饭，我缺个人替我盯着货。仓库钥匙交给你，里面还有一批新样布。”
许知微没接。
“你刚丢了东西，为什么还把钥匙给我？”
“因为你最清楚我能放什么。”
她顿了顿。
“还有，颁奖风波刚过去，外面都在传我偷林曼云的创意。这时候闹大，只会让周家和工作室一起丢脸。”
许知微看了她许久，才拿起钥匙。
“你还是顾全大局。”
“我顾的是我的东西。”
许知微走后，沈砚秋换了衣服，从后窗离开。
她没去旧仓库，而是绕到南岸市场。
赊货的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沈砚秋，他先摇头。
“不能告诉你。”
“我只问签收人。”
“签的是你，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老板把一张运货联从抽屉底下抽出来。
“货每次送到旧厂二号房。开车的是知微，卸货的是周老板那边的人。”
沈砚秋接过单子。
单据最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
“月底前全部装箱，送往青州。”
青州正是林曼云下个月办发布会的城市。
她拿出手机，拨给周明礼。
“样布在仓库？”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不在。”
“你确定？”
“砚秋，”周明礼叹了一声，“你别再查了。”
沈砚秋盯着运货联上的地址，缓缓开口。
“我今晚去二号房。”
周明礼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家里的事，别闹到外面。”
“放心。”
她挂断电话，带上那把备用钥匙。
到了旧印刷厂，门卫果然拦她。
沈砚秋报了周明礼的名字，门卫低头翻登记本，忽然抬头。
“你是沈老板？”
“是。”
“可今天下午，已经有人拿着你的证件，把货全提走了。”
她心里一沉：“去哪儿了？”
“青州。装了一车，连夜送走的。”
沈砚秋转身就走。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许知微发来的消息。
“你给我的钥匙是假的。”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砚秋，别去二号房。那里有人等你。”
她抬头看向二楼。
02号房的灯亮了。
窗后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捏着周明礼的钢笔，正缓缓拉开窗帘。
那支钢笔，是沈砚秋去年送给周明礼的。
窗帘完全掀开时，她看清了里面的人。
陈桂芳。
第3章
“砚秋，你听我一句。”
陈桂芳从二楼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支钢笔。
我停在门卫室前，抬头看她：“货是你让人提走的？”
“什么货？我不知道。”
“运货联上有你的签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你婆婆的字。她年纪大了，手指抖，字也写不好。”
“那你拿着明礼的钢笔干什么？”
她把笔往口袋里一塞：“我来拿他的东西。你一个外人，闯进周家的厂里，还想翻旧账？”
我笑了。
外人。
这三年，周家的账我记，厂里的货我管，样衣上的针脚细得能磨破手指。到了陈桂芳嘴里，我就成了外人。
“我问最后一次，货在哪儿？”
“不知道。”
“知微的车已经走了。”
“知微办事向来稳妥。”
“那批货是不是送去青州？”
她嘴唇抿紧：“曼云要办发布会，借几块样布怎么了？都是一家人，用得着分这么清？”
我心口堵得发疼。
好啊，连借口都懒得换新的了。
“林曼云拿走的，是谁做的样衣？”
“周家的。”
“谁出的设计？”
她抬起下巴：“周家出的。周家出钱，周家出人，曼云只是帮忙发表。这叫资源整合，你们读书人听不懂？”
我没再问。
跟陈桂芳讲道理，跟对着一堵长了嘴的墙讲道理没区别。周明礼能在外面装得一本正经，靠的就是她在家里替他守门。
我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
她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今晚谁都不许见！你敢把家丑闹出去，我就死给你看！”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松手。”
“周明礼要是丢了脸，周家还怎么在青州做生意？曼云那边已经请了记者，你今晚闹，明天的报道上就会写你争股权、抢设计！”
“原来你们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反而攥得更紧。
“砚秋，你嫁进周家这么多年，吃周家的，穿周家的。周家没嫌弃你不爱说话，已经够对得起你了。”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工作室是我开的。”
“用的是家里的钱。”
“第一台制版机是我拿嫁妆买的。”
“纸和墨也要花钱！”
我笑出了声。
这才对。
她从不觉得那些东西贵。只有我的时间、我的手艺、我熬出的病，都叫女人应该受的。
“好。”我整理了一下袖口，“你回去告诉周明礼，货追回来之前，谁也别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你以为你能追回来？”
我回头看她：“能。”
上了车，我把运货联铺在方向盘上。
青州，月底前。
周明礼总喜欢催得急，好让事情还没落地就变成定局。他大概以为货一走，我就只剩一张嘴。
手机又响了。
“砚秋。”许知微的声音很轻，“你见到陈姨了？”
“见到了。”
“她说什么，你都别信。”
“我信。”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你信谁？”
“我信货还在路上。”
许知微笑了：“你还是这么倔。周老板让我劝你，明天去青州认个错。说你管理失误，把样衣送错了地方。林小姐愿意出面保你，还可以在发布会上让你露个脸。”
“原稿呢？”
“什么原稿？”
“林曼云发布会上的那组设计。”
她沉默片刻：“被毁坏了。昨晚仓库失火，烧了几箱。”
我捏紧手机。
巧得离谱。
“你今晚在哪？”
“我帮你问过了，明晚八点，宾阳路的老会计事务所。赵启山以前管过工作室的账。”
“他还肯见我？”
“他跟周家吵过。”
“吵什么？”
电话里传来电流声。
“他说，周老板有一笔钱一直不过工作室的账。”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心里终于有了方向。
“你为什么帮我？”
许知微笑了一声：“因为当年工作室最难的时候，赵叔借过我们两千块。他说，等周家真能把你的东西当成自家的，总有一天会来找他算账。”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边很久没说话。
“砚秋，来了别开我的车。车停在巷口，红色夏利。”
电话断了。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宾阳路。
事务所在一栋老楼里，墙皮受潮鼓起，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
赵启山正在收拾桌子。他六十多岁，右腿有些跛，见我进门，先看了一眼我身后。
“一个人？”
“一个人。”
“知微没来？”
“没有。”
他脸色沉下来：“她让你来的？”
“她说您知道一笔账。”
“不是知微说的吧。”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是周明礼让你来要账？”
“周明礼从来不让我碰账。”
“那你来干什么？”
我拿出运货联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查这批货。”
赵启山没接。
“我知道您记着周家对我有恩。”我说，“但您真信，一个连我设计稿放在哪都不知道的人，会替我养老？”
他抬起头。
“我每年给陈桂芳两千块养老钱，从工作室账上走。”我说，“周明礼说不能坏了规矩，要单独立账。现在我发现，账上还有一笔十二万，取款名目是样衣损耗。”
赵启山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知微告诉我的。”
“她连这个也知道？”
“她知道的比她说的多。”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硬皮账簿。
“我不是信你。”他说，“我是想看看，周明礼到底把周家做成了什么东西。”
账簿翻到最后十几页，我一眼看见“样衣损耗”四个字。
日期是去年六月。
取款十二万，签收人是周明礼。
可下面压着的原始采购单不对。
同一批面料，厂里进价八千七。赵启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发黄的采购存根，抖开给我看。
“八千七的货，报了十二万损耗。”他敲着桌面，“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我往后翻。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纸边参差不齐，留下的装订孔却很清楚。
“谁撕的？”
“不是我。”
“那是谁？”
赵启山看着我：“你婆婆。”
我盯住那排缺口。
陈桂芳一个连我设计稿有几页都说不清的人，为什么会专门撕掉这几页？
老人从信封里倒出一张复写纸。
“这是原始存根，我当年多留了一份。上面还有周明礼亲笔写的日期证明。”
纸上写着：原版设计共二十七页，转交林曼云工作室校对。
我数了数复制出来的内容。
二十七页。
可林曼云公布的系列只有十九页。
“另外八页呢？”
赵启山摇头：“不知道。”
就在这时，事务所外响起汽车刹车声。
赵启山脸色一变，立刻把账簿合上。
楼下有人上来。
脚步停在门口。
“赵叔，账本交出来吧。”
我听见了许知微的声音。
赵启山握着账簿的手僵住。
门被推开。
许知微站在门外，目光越过老人，落在我脸上。
她看见桌上的采购存根，也看见了我手里那张日期证明。
下一秒，她的表情变了。
“赵启山，”她冷冷开口，“你偷了周家的账本。”
第4章
“赵启山，”许知微冷冷开口，“你偷了周家的账本。”
我抄起桌上的复写纸，折了两折，塞进内衣口袋。
“偷？”赵启山把账簿往怀里一按，“这账本本来就是我替周家管的。”
许知微没跟他争，只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周哥在楼下等你。东西交出来，大家还能好好说话。”
我看了一眼窗。
国营第三招待所的玻璃蒙着一层灰，外头停着周明礼那辆黑色桑塔纳，车门边还站着两个人。
“知微，你来得挺快。”
她转向我，眼圈已经红了。
“砚秋，我收到你的消息，说你手里有一份能证明你抄袭的原始记录。我以为你只是想拿这事威胁明礼，所以赶紧来劝你。”
我差点笑出声。
半小时前，我才让赵启山约方予安到这里核对证据。消息只发给了三个人。
赵启山，方予安，还有许知微。
“我什么时候发给你的？”我问。
许知微抿了抿嘴。
“下午三点，电话。”
我看向墙上的钟。
三点十七分。
赵启山抓着账簿的手更紧了。
“不可能。”他说，“我只告诉知微，明天上午九点，带上当年的原始存根，到招待所后门碰面。”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有人在敲门。
“开门！”外面的人喊道，“派出所的，例行查房。”
许知微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却很平静。
这年头，招待所住一宿还要介绍信，派出所不会在下午四点查房。
门把手已经被拧得乱响。
“砚秋。”许知微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把东西给我，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包括账本？”
“账本必须还回周家。”
我抬手拂开她。
“凭什么？”
她声音一沉。
“这些年你在周家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明礼挣的？沈砚秋，你做几张设计稿，就想把整个周家都踩在脚下？”
这话我听过。
陈桂芳说过，周明礼也说过。
许知微从前只会站在旁边，替他们添一句：“砚秋，明礼也不容易。”
今天倒是分得清谁才是周家人。
“许知微。”我盯着她，“去年七月十八日，我放在工作室抽屉里的第二版样稿，你拿去哪儿了？”
她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第二版？”
“你亲手拿走。”
“我没——”
门外又响了一声。
“再不开门，我们撬了！”
赵启山突然把账簿塞进我怀里。
“走窗。”
“窗户在三楼。”我说。
他拉开墙角的旧布帘，后头露着一个窄窄的通风口。
“当年送资料用的。”
我抱紧账簿，蹲下身子往里钻。
肩头刮过铁皮，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
许知微尖叫起来。
“砚秋在里屋！她要烧账本！”
我没有回头。
通风口外是一条修水管的窄台，下面是锅炉房。赵启山先跳下去，落地时崴了一下脚。
我落地时，账簿的硬角硌在小腹上。
“东西还在吗？”赵启山问。
“在。”
我低头拍了拍封皮。
灰落下来，沾了一手。
许知微那句“她要烧账本”，还在我耳朵里响。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知道我会带走账本，也知道有人在门外堵我。
楼上脚步杂乱，有人在翻柜子，有人在扯窗帘。
“先离开这里。”赵启山说。
我们绕到招待所后门。
一辆拉白菜的三轮车停在墙边，车夫蹲在树荫下抽烟。
赵启山拉开车帘，扶着老腰爬上去。
“方予安那边怎么办？”我问。
“他会等。”
“不能等了。”
我拿出大哥大，拨了方予安家的传呼。
没人回。
赵启山看着我的脸色，说：“要不要改去你工作室？”
“不去。”
我盯着街口。
方予安住在城西，工作室在城东。周明礼的人堵住招待所，说明他们已经从许知微嘴里拿到了今天的地点。
如果方予安也出事，他会把证据带到哪里？
大哥大再次响起来。
还是传呼。
女声平平稳稳地念：“请回电，六七二四一八。”
我立即回过去。
接电话的是方予安。
“你没事吧？”她喘着气。
“我没事。你在哪儿？”
“我没去招待所。”
我眉头一松。
“谁告诉你改地点了？”
“知微。她说你临时有事，让我去南街国营饭店二楼，把原稿带过去。”
“原稿呢？”
“在我身上。”
我握紧大哥大。
许知微不仅通知了周明礼，还单独约了方予安。
她想让我们两边都扑空，或者让方予安主动把原稿送进她手里。
“你现在去哪儿找陈桂芳。”我说。
方予安愣了一下。
“找她做什么？”
“周明礼今晚一定会去她那儿。林曼云的新系列要登报，原始稿必须有人盖章认领。少一张关键时间证明，他们就会换说法。”
“你是说，陈桂芳手里还有东西？”
“不管有没有，先逼她开口。”
方予安沉默两秒。
“陈桂芳上午去了你婆婆家，傍晚还没走。”
我看向赵启山。
他脸色已经白了。
“她住哪儿？”
“纺织厂家属院，三单元。”
我报了地址，让方予安过去。
十分钟后，我们赶到家属院。
楼下停着周明礼的桑塔纳。
车还亮着火。
单元门敞着。
二楼窗户里透出灯光。
我刚走上楼梯，就听见陈桂芳的声音。
“那是知微替明礼送来的，说是公司盖章前的登记页。”
周明礼问：“原件呢？”
“还在她手里。”
我停在楼梯拐角。
赵启山扶住墙，气得直喘。
“知微真把东西送来了。”
我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楼上又传来陈桂芳的抱怨。
“早说不该留那些破纸。砚秋做出来的东西，本来就是咱们周家的，谁还能把 copyright 抢走不成？”
周明礼的声音很温和。
“妈，您别生气。砚秋最近情绪不好，我怕她做傻事。等报纸登出来，再慢慢跟她解释。”
我盯着手里的账簿。
一阵风吹过，楼道里的灯泡晃了几下。
我抬脚往上走。
“砚秋？”陈桂芳的嗓子忽然拔高，“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把账簿放在桌上。
“妈，来还您的东西。”
桌上摊着三页登记页。
右下角有我的签名。
日期却是今天。
我拿起来看了看。
“知微说，这些是你去年交给她的。”陈桂芳脸色发僵。
“是吗？”
我把纸翻到背面。
复写留下的蓝灰色字迹还没干透。
去年七月十八日。
第二版样稿送审。
我转头看向周明礼。
“老公，这张纸昨天才从我工作室取走，今天怎么就成去年交的了？”
周明礼还没开口，陈桂芳先拍了下桌子。
“你又来闹！明礼替你在厂里跑了多少趟？几张纸也值得你斤斤计较？”
我笑了笑。
“从我工作室取走的纸，我当然要计较。”
陈桂芳伸手要抓那三页登记页，被我一把按住。
楼下突然响起汽车发动声。
我往窗外看。
那辆黑色桑塔纳没有离开，车灯却灭了。
紧接着，后门传来另一辆车的刹车声。
赵启山凑到窗边看了一眼。
“来了三辆车。”他说，“车里下来六个人。”
我的大哥大在这时响了。
许知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砚秋，原稿我已经替你看好了。”
我慢慢抬眼。
“你把方予安怎么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
“你想要她平平安安，就一个人下来。”
我握紧大哥大，指节抵着掌心。
窗外，六个人已经进了单元门。
“还有。”许知微又说，“这次，别让赵叔陪着。”
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第一层。
第二层。
我看着桌上那张写着今天日期的登记页，忽然明白了。
许知微要的从来不是账本。
她要的是我主动带着证据去换人。
第5章
门被撞开时，我第一眼看见的是许知微。
她身后站着周明礼，旁边还扶着陈桂芳。林曼云没来，正站在门边整理裙领，手里捏着一张烫金请柬。
六个人堵在楼道里。
“砚秋，原稿拿来换人。”许知微说。
我低头看了看桌边那几张登记页。
“方予安不在这里。”
“你少跟我讲条件！”陈桂芳嗓门立刻拔高，“明礼都回来了，你还想藏着掖着？夫妻一场，你那点东西还能比人命重要？”
“你们也知道原稿不在我身上。”
许知微眼神动了一下。
“在哪？”
我没回答，先把桌上的三页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周明礼往前一步。
“把东西交出来，大家好好商量。你一个女的得罪了云都那边的人，我还能替你兜着，别不识好歹。”
我差点笑出声。
兜着。
这些年我一张图改了十几遍，他在饭桌上跟人吹一句“内人做设计”，就算替我兜着了。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那几辆车的发动机还在响。
“让开。”我说。
许知微没动。
“稿子呢？”
“已经送进云都饭店了。”
她脸色变了。
周明礼也变了。
“你说什么？”
“方予安在四楼宴会厅。”我从桌上拿起大哥大，“原始母版就在现场。你们不是说周家的东西都该姓周吗？去拿呀。”
陈桂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甩开她，低头拨号。
“赵叔，把东西送进去。记住，见了林曼云再拆封。”
电话那头传来赵启山的声音。
“早送到了。假底稿夹在送菜车底下，进后厨时有人拆过，关键比例已经露出来了。”
我心里一松。
那张底稿是我连夜重做的。
封面旧，纸张也故意用了去年剩下的批次，连钢印缺口都对得上。唯独杯身和花台的比例标错了。
做服装打版，错一个比例，整件衣服都得报废。
我靠，他们要是敢现场誊版，明天云都饭店就得挂着周家的牌子出丑。
“你设套！”许知微终于听明白了，声音尖起来，“你故意让我们来抢！”
“你们不抢，我还没机会看你们急。”
“你以为把我骗来，就能撇清自己？”许知微指着我，“稿子是你偷的！今天要是毁在云都手里，你也得进去！”
“那你倒是解释，为什么原稿会在你手上？”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明礼沉下脸。
“砚秋，别闹了。知微只是替你跑腿。”
“替我跑腿？”我看着他，“去年七月十八日，我让她送第二版样稿去厂里。她回来说稿子被油印机压坏了，让我重做。”
他抿紧嘴。
“明礼，你替我跑多少趟厂子，我爸病重住院，是谁守了三天三夜？”
“我妈守的。”
“你妈守的是你让知微送来的八百块钱。”
陈桂芳拍了一下门框。
“你爸那条命能跟这个比吗？明礼做那么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现在云都愿意给钱，林小姐那边也能搭上线，你把稿子拿出来，一家人跟着沾光，多好的事！”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们不是帮她。”
“什么帮不帮，都是一家人。”
“那我更正一下。”
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烫金请柬。
“林曼云邀请我参加今晚的云都酒会，条件是我交出全部原稿。她还答应，稿子署周明礼的名字。”
请柬上印着一行小字：特邀周氏设计代表。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原稿接收。
字是周明礼的。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没写这个。”
“你的字我认了十几年，还认不出？”
他伸手来抢。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请柬举高。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楼道尽头有人敲门。
“周先生，林小姐让你们赶紧下去。”门外的人说，“云都那边已经在等原稿了。”
我看向周明礼。
“你看，我还什么都没做，你们已经自己乱套了。”
他一把推开许知微，夺过请柬，看清背面后，手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谁让你擅自拿我的名义？林曼云算什么东西，也配谈条件！”
许知微扶住墙。
“不是你让我把原稿转给她的吗？”
“我什么时候——”
“你说砚秋不会发现，先把图送过去审。审完再补一张旧日期的登记页，她就会认。”
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我低头拨通酒店总台。
“云都饭店吗？请找林曼云女士。”
电话接通后，林曼云的声音带着笑。
“砚秋，你终于想通了？”
“原稿不在我这里。”我说，“不过周明礼说，十分钟后亲自送到后台。还让我告诉你，接待文件上的编号是九七号。”
其实根本没有九七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周明礼马上就到。”林曼云压低声音，“让知微先别露面。”
我按掉免提。
许知微的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你都听见了？”我问。
她盯着周明礼，半天没说话。
陈桂芳却一把拉住她。
“你愣着干什么？快跟明礼去！稿子要紧，别让砚秋在外面乱说坏了明礼的名声！”
“那林曼云呢？”许知微问。
“先送稿子！”陈桂芳急了，“明礼是周家的儿子，稿子本来就该是他的！你磨蹭什么？”
许知微看了我一眼，转身跟上周明礼。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梯。
“砚秋。”周明礼停在拐角处，回头看我，“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靠着门框。
“是你先做绝的。”
他脸一沉，带着许知微下了楼。
赵启山很快从楼下上来。
“方予安在东街澡堂后门，我让人接到了。”他说，“没受伤，就是吓得厉害。”
我点点头。
“账本补得怎么样？”
“差一页。九六年的领料单被撕了。”
“撕的人是谁？”
赵启山没回答，只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信封沾着油，角上盖着云都饭店仓库的红章。里面是一张折成四折的领料单，日期正是九六年。
我展开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紧。
那一页领走的不是布料。
是我最早那套服装系列的手绘母版。
领用人签名处写着两个字：沈砚。
我刚要往下看，赵启山突然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别出声。”
他压低声音。
“楼下有人回来了。”
身后的单元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一点点上来。
有人从我身后的房间拿走了什么。
等我挣开赵启山的手，桌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而装着领料单的信封，不见了。
第6章
“沈砚秋，你还要脸吗？”
话筒前的林曼云没等我走近，就把一张设计稿举了起来。
“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既然大家都在，我就问一句——这套‘墨潮’系列，到底是谁的？”
台下顿时乱成一团。
周明礼挤上主席台，伸手去接她的话筒。
“各位，这里面有误会。砚秋一直参与过前期资料整理，但最终定稿是我和曼云完成的。都是一家人，何必互相拆台？”
他转头看我，眼里全是警告。
“砚秋，今天是新品发布会，先顾大局。”
我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可笑。
我手里的母版被偷走时，他们让我顾大局。
许知微替周明礼送稿时，他们让我顾大局。
现在林曼云拿着我的领料单反咬我盗用创意，他们还让我顾大局。
合着所谓大局，就是谁先把东西拿走，谁就替我决定真相。
方予安忽然把直播设备推到了台前。
红灯亮着。
屏幕右上角已经挤进两万多观看人数。
“先别急。”方予安将话筒抬高，“既然周总说是共同创作，那就把证据摆出来。谁先拿证据，谁的话才算数。”
林曼云笑了一声。
“沈砚秋，谁都知道你擅长画图。趁我们不注意，偷走我的设计稿，再抢先做出样品，这种事不难做吧？”
“偷走？”我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那得先解释一下，九六年云都饭店的领料单，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工作室的旧账里。”
台下的赵启山立刻接话。
“我保管过周家工作室的账。账上有几批布料去向不明，我后来去饭店仓库查过，发现有一批成品布根本没进工作室。”
我把第一张采购单拍在桌上。
“墨潮用的是双捻棉麻，这批料一共十二匹。采购日期是九六年十一月八日，付款人是周明礼。”
周明礼皱眉。
“我付的布料钱，不代表设计是她的。”
我没理他，抽出第二张纸。
“这是墨潮第一张手稿的日期。九月十七日。”
方予安将两张纸并排放好。
“采购单是十一月，原始手稿却早在九月完成。周总，如果沈砚秋只是参与前期资料整理，你怎么解释她手里会有更早的母版？”
林曼云脸色变了。
“手稿可以补画，日期也能改。”
“那尺寸呢？”
我拿起桌上的样布。
“这件外套的肩宽是三十九厘米，袖长六十一厘米。第一版母版上写得很清楚。为了适应九十年代服装厂的条件，我比常规尺寸缩了两厘米。”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方予安把样布翻过来。
“内侧有沈砚秋的制版标记。还有油墨编号。”
“编号也能伪造。”林曼云咬紧牙。
赵启山从人群里走出，将一本发黄的旧账放到桌上。
“周总，您那本账丢了，后面这本是补的。补账的人，把九六年的领料单撕掉了。”
周明礼猛地看向他。
“老赵，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每年年底都让我帮忙补一次账。领料单撕过几回，签收人的名字都不一样。”赵启山翻开旧账，“这一页写的是‘沈砚’，领走的正是墨潮的全部手绘母版。”
直播间滚动的评论一下快了。
林曼云伸手去抢旧账，被方予安挡住。
“林小姐，别急。还有最后一件。”
我拿起那张从云都饭店找回的领料单。
“被撕掉的这一页，我找回来了。”
周明礼的右手还放在桌下，指节轻轻抽了一下。
许知微站在侧台，悄悄朝后退。
我没看她，只问：“周明礼，你还要说这是共同创作吗？”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开。
“砚秋，你何必把路走绝？曼云的设计有商业价值，你的制版能力也不差。我们合作共赢，比你一个人守着几张破纸强得多。”
“所以你承认，墨潮是我的？”
“我承认我们是一家人。”
“少拿一家人当遮羞布。”
我把领料单压在采购单上。
“你付钱，我出设计。你拿着我的母版去给林曼云署名，再用许知微做假证，把整个系列说成你们的共同成果。”
周明礼脸上的笑没了。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沈砚秋才是原作者！”
紧接着，掌声响起来。
林曼云还想说话，直播镜头已经转向我。
“沈小姐，既然证据已经公开，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满场记者，忽然觉得轻松。
周明礼拿走了我九六年的心血，也拿走了我整整二十年的忍耐。
从今天起，他再也拿不走了。
“我会把当年的原始档案全部补齐。”我说，“墨潮的署名，归我。”
林曼云尖叫起来。
周明礼却没再争，他低头整理袖口，转身往侧台走。
许知微挡住他，嘴唇发白。
“明礼，稿子还在我那里。”
“什么稿子？”他声音很冷，“事情败露了，你还留着干什么？”
许知微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认出上面的红章。
跟刚才装领料单的信封一模一样。
“不是你拿走的。”我盯着那个信封，“那晚进我房间的人，是你。”
许知微脸色刷白。
周明礼一把夺过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领料单。
只有一张八七年的旧照片。
照片上，周明礼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女人侧脸被折痕遮住，手里拿着一张设计图。
我认出那件裙子。
那是我的成名作，“春汛”。
周明礼猛地看向我。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你手里？”
许知微退后一步。
“我不知道。稿子送来时，里面就只有它。”
直播镜头正对着那张照片，评论瞬间停了。
八七年的“春汛”明明只登记在我名下，周明礼却从没见过原稿。
可现在，他比谁都清楚照片上那个女人是谁。
因为那个女人根本不存在。
我慢慢抬手，指了指照片折起的那个侧脸。
“周明礼，”我盯着他，“她到底是谁？”
他攥紧照片，半天没说话。
后台的灯忽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有人拉开消防通道的门，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风。
门锁啪嗒一声落了。
方予安在镜头前喊道：“有人进后台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从身后按住我的肩。
“砚秋。”
那声音贴得很近。
“下一张稿子，别再放错地方了。”
第7章
消防通道的门重新合上时，我才发现孟临川站在我身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右手压着我的肩，左手还握着一张沾了灰的纸。
周明礼认出他，脸色一下变了。
“孟临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拿我的东西。”
孟临川松开我，将纸举到灯下。
上面是我亲笔写的领料单，日期是八八年三月十七日。
那天我刚把“春汛”送进国营服装厂试制，周明礼说家里急用钱，让我把设计图改成他的名字。
我没改。
可第二天，厂里收到的却是他签过字的样版。
“你没死在那场火里？”周明礼问。
“差点。”孟临川把领料单折好，“可惜命硬。”
林曼云忽然尖叫起来。
“把直播关了！他在胡说！”
负责直播的方予安没动，反而把镜头对准她。
“林小姐，你先别急。周先生刚才已经承认，“春汛”的原始设计图到了他手里。”
“什么原始设计图？”林曼云指着我，“是她偷了我的创意！春汛是我八八年就画出来的，后来失火，稿子才被她拿走——”
“那为什么登记档案上，你的出生年份是一九七三年？”
后台静了。
孟临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
“你八八年十七岁，画裙子的水平不至于让沈砚秋替你补完十七张手稿。”
周明礼立刻挡在林曼云面前。
“砚秋，你就算恨我，也不能联合外人污蔑她。”
我看着他。
“周明礼，昨晚你说春汛的布料来自你表弟的厂子。”
“是。”
“可领料单上的签字是你。”
“家里周转困难，我借用一下你的设计，这有什么问题？”
直播间的评论一下涨起来。
方予安把旧账本翻到其中一页。
“周先生，这上面还有你连续七年领取设计奖金的记录。每一次领款人是你，授权设计师却是沈砚秋。”
周明礼一把夺过账本。
“这些是家里共同财产！砚秋的设计，我拿去变现，维护的也是这个家！”
“拿我的设计换钱，叫维护？”
“夫妻不分你我。”
“那你为什么把林曼云介绍成原作者？”
周明礼噎了一下。
林曼云哭着开口：“明礼，你替我说句话啊。”
“闭嘴。”
他这一声太重，林曼云当场愣住了。
周明礼脸色发青，却仍旧指着我。
“沈砚秋，你有证据就报警，别在这里博同情。”
“已经报了。”
赵启山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将纸袋放在桌上，里面全是复印件、取款回执，还有几张被红笔圈过的领料单。
“八七年到九五年，周明礼一共冒领你的设计奖金一万七千四百六十元。”赵启山说，“其中有六笔取款人写的是许知微。”
许知微站在人群最后，肩膀缩得很低。
陈桂芳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知微，你快说是周明礼逼你的！你那时候还小，不懂事，都是他们两口子害了你！”
许知微没有回答。
周明礼看向她，语气放缓。
“知微，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还能保住你。”
“什么东西？”
“你替我送走的原稿，还有时间线记录。”
许知微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她忽然走到直播镜头前。
“是我倒戈。”
后台更静了。
陈桂芳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许知微捂着脸，声音发抖。
“春汛的第二稿不是失火丢的，是我从沈砚秋的绘图室拿走的。那晚进她房间的人也是我。”
“你胡说！”陈桂芳尖叫，“明礼，你听听她说的什么？她这是被他们收买了！”
“是我给他开的门。”许知微抬起头，“周明礼说，林曼云需要一个能进圈子拿奖的设计。他给了我八百块，让我把沈砚秋的进度告诉你们。”
周明礼厉声道：“闭嘴！”
许知微猛地转向他，眼圈通红。
“你说拿了沈砚秋的东西只是家里先用一下。可你让我伪造时间线，把林曼云的参赛作品写成沈砚秋偷的。你还让我去劝她，说她配不上春汛。”
“你懂什么？”周明礼逼近她，“没有林曼云，谁替砚秋把作品送进评审会？”
我盯着他。
“所以你们先偷走我的稿子，再拿林曼云当靶子。”
“靶子？”他还想笑，“她本来就有天赋！”
“你看中的是她的脸。”
周明礼的脸彻底沉下来。
赵启山打开录音笔。
里面传出一段旧电话。
周明礼的声音很清晰。
“先把沈砚秋压下去，等曼云拿到金奖，再把原稿处理干净。她那么爱图纸，也不会查自己家里。”
录音放到一半，方予安接到场外电话，随后看向镜头。
“主办方刚宣布，林曼云的获奖资格取消。涉及她名下公司的三项商业合作，也全部暂停。”
林曼云腿一软，扶住桌沿。
“不……他们不能这样，我的奖已经评完了。”
“材料里包含伪造的创作时间线。”方予安说，“另外，“春汛”的原始底稿也找到了。”
陈桂芳冲到我面前，把一只旧铁盒摔在桌上。
“拿去！”
盒子里是我最早期的设计登记卡，还有几张盖着厂里红章的原稿复印件。
“你以为我稀罕这些东西？”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砚秋，你是我生的，你的本事就该给家里用！明礼赚的钱，有一半拿回来给我养老，有什么错？”
我看着那张登记卡。
八七年那张已经发黄了，边角被她剪掉一块。
“陈桂芳，你拿养老当理由，为什么每次都挑我结婚的时候来要钱？”
“那是你该给的！”
“那这些登记卡为什么一直锁在你屋里？”
陈桂芳嘴唇动了两下。
“家里的东西，本来就该我保管。”
赵启山冷声说：“当年你从工作室拿走登记卡，交给周明礼补办领奖手续。现在这些复印件，是从银行旧档案里补回来的。”
陈桂芳一把抓起登记卡，想撕。
我按住她的手。
“撕了也没用。”
她瞪着我，手却在抖。
我松开登记卡，将它收回盒中。
“你贪的是周家，不是我这个女儿。既然你一直认定我的东西该归周家，那就把周家的账算清楚。”
陈桂芳一下没了声音。
周明礼忽然拔腿往外走，被赵启山挡住。
他冷着脸问：“赵启山，你拿了我的钱，现在敢反我？”
“钱是从工作室账户取的。”赵启山说，“我已经把材料交给经侦和厂里的调查组。周明礼，你等着处分通知吧。”
门外有人进来，亮出证件，要求周明礼配合调查。
他终于慌了，转头冲我喊：“沈砚秋！夫妻一场，你非要做绝？”
“这句话，该问偷稿的人。”
他被带出后台时，还在骂。林曼云跟在后面，几次想回头看我，最后都没敢。
直播还没关。
评论区里不断有人问，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究竟是谁。
我拿起那张旧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临川，摄于春汛留样日。
孟临川。
“是你。”
他没否认。
周明礼出去后，他从废弃样衣堆里拖出一只旧皮箱。箱底压着几张发黄的清单，最上面一张盖着专利编号。
我伸手去拿。
他先一步按住清单。
“这个不能公开。”
“为什么？”
“上面不止有我的名字。”
他将清单掀起一角给我看。
第一行是“春汛”，第二行是“远浦”，第三行被折痕挡住。
编号后面，还标着另一个人的姓名。
我刚看清一个“孟”字，后台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将手搭在消防通道的门把上。
孟临川迅速合上清单，塞进夹克内袋。
“东西在你身边太多年，早晚有人来收。”
门把手被压了下去。
“谁？”我问。
孟临川望向门缝，脸上的冷意散了。
“林曼云背后那个真正要图纸的人。”
门锁弹开。
孟临川却忽然转身，从废弃样衣的夹层里又抽出一张清单。
这一张没有专利编号，只有一行手写字。
沈砚秋原稿移交对象：周明礼、许知微、孟临川。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耳边嗡的一声。
“你到底是谁？”
第8章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孟临川先把清单塞进了内袋。
“搜他的文件。”
我盯着他，没动。
赵启山已经从后台角落翻出一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周明礼历年的取款单、专利代理回执，还有几张盖过红章的移交登记表。
许知微站在门边，脸白得厉害。
“砚秋，我可以解释。”
我转头看她。
“留着跟调查组解释。”
她还想往前走，方予安抬手拦住。
“许女士，原始底稿的接收时间、寄存地点，都要重新核对。”
许知微猛地转向周明礼。
周明礼被堵在后台出口，身边全是工作人员。他听见录音笔还在转，额角立刻冒汗。
“砚秋，咱们毕竟是夫妻。”
“夫妻不能替坐牢。”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走到直播镜头前，拿起那只旧皮箱。
“你拿我的图去换专利，把原稿交给外人，还让曼云在直播里倒打一耙。现在坐牢的又不是我。”
后台安静下来。
林曼云尖叫：“你少挑拨！那些设计是周明礼给我的，他说本来就是家里的东西！”
我把移交登记表放到她面前。
“你签名的时间，发生在我的原始档案登记之后三个月。底稿右上角有我的针脚记号，你见过吗？”
林曼云低头，嘴唇动了几下。
“我……我以为是定稿。”
“那你为什么销毁过程稿？”
“我没有！”
赵启山翻开另一页记录。
“去年六月十二日，档案室少了一套春汛系列的过程稿。第二天，许知微用周明礼的签字取走替代文件。”
许知微闭了闭眼。
她终于不装了。
“是明礼让我拿的。他说砚秋早晚要把东西送出去，早拿晚拿，都是一家人。”
我笑了一声。
“你们一家人的边界线，还真是好用。
母亲听着一直没说话。等许知微说完，她才上前，把我从周明礼手里拿过的专利申请副本放到桌上。
“砚秋，妈也糊涂过。”
“我知道。”
“你亲妈替你撑腰，这事就该过去了。”
我看着她。
“所以您拦下我的登记回执，让明礼先递专利；又让知微把原稿送出去，也是因为我是您亲闺女？”
陈桂芳脸上挂不住。
“我还不是为了周家！一个女人做这些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夫家的事？”
“那您别认我这个闺女了。”
她一下愣住。
我抽回被她压住的回执。
“您要周家，我不要。往后我的东西姓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临川忽然转身要走，被进来的调查人员拦住。
“孟临川，你涉嫌非法转移商业技术资料，另外还需配合调查专利申请中的商业贿赂问题。”
他看向我。
那点冷意已经没了。
“沈砚秋，你以为拿回母版就完了？”
“我没以为。”
我指着他内袋里的清单。
“上面第三行是谁？”
他不肯回答。
调查人员依法出示手续，要求他交出文件。
那张发黄的清单被摊到桌上。第一行“春汛”，第二行“远浦”，第三行果然还有一个名字。
不是孟临川。
名字后面盖着一家境外技术公司的章。
我心里一沉，却没让自己表现出来。
孟临川盯着我，忽然说：“你父亲当年也见过他们。”
“闭嘴。”
“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再做制版？”
我攥紧手指。
这次出手的调查人员很快查清了两件事。
许知微转移原稿、伪造登记时间，周明礼以合作开发为名侵占技术资料并提交虚假专利申请，构成侵占和侵犯商业秘密。林曼云公开使用未授权设计，又在现场提交伪造证据，被追究抄袭责任。
陈桂芳为周明礼出具虚假证明，妨碍调查，也被列入证人处理名单。
她哭着问我：“真要把我送进去？妈六十多了。”
“拘留、罚款和追责，不是我决定的。”
我说完便转过身。
她哭得很难听，我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处罚结果陆续下来。
周明礼的专利申请全部驳回，已有授权被撤销。冻结财产优先赔偿我的损失，他名下的工作室也被查封。许知微承担泄密和伪造记录的责任，吊销资格，几年内不得从事技术代理。
林曼云退还全部收益，公开撤回获奖声明，还必须登报道歉。
那张道歉声明下面，骂她的人很多。
我看了两遍，撕下来，夹进证据卷里。
至于孟临川。
境外公司承认通过空壳账户支付专利费用，并非法获取国内服装企业的技术资料。那张清单上不只列着“春汛”和“远浦”，还有十几个熟悉的项目名称。
其中两个，登记在赵启山曾经工作过的厂子名下。
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早就知道不对。”他说，“可他们答应给我养老钱。”
“你被蒙蔽过。”
我把自己的档案交接单推过去。
“以后别替任何人拿我的东西。”
赵启山接过去，在监督人那一栏签了字。
方予安也来了。
我们成立新的技术资料室，母版、样版、修改记录分开保管。每次调用，至少两人签字。旧账本从赵启山手里移出，复印件分别封存。
我给自己的工作室重新挂上牌子。
没有周家，也没挂沈家老宅的名字。
就叫“秋水制版”。
许知微听说后托人带话，说她愿意回来做资料员。
我让人把这句话记在申请单上，批注四个字：不再录用。
缝纫机留到了最后。
旧仓库修好时，墙面还是斑驳的灰白。那台老机器摆在靠窗的位置，桌板被油浸得发黑，脚踏板上落满灰。
我擦净机头，试着踩了两下。
哒，哒。
针杆上下，线轴转动。
它还能用。
赵启山说：“要不搬走？换个新的，省得费劲。”
“不换。”
我关掉机器，把手从机头上收回来。
“这台跟过我妈，也做过春汛第一版。它不是祸根，是有人做错了事。”
当天傍晚，我把最后一张归档标签贴好，放进透明袋。
袋子底部压着一枚新换的金属扣。
上面刻着编号：M-037。
跟孟临川清单上的格式一模一样。
方予安骂了一句，伸手要拆。
我拦住他。
“别动。”
“为什么？”
“这不是他临时留的。”
旧机器的零件编号是六位数，仓库墙面统一用旧厂编号。孟临川用的却是境外那家技术公司的格式。
我取出那叠清单，一项项核对。
春汛、远浦，还有两家早已倒闭的服装厂。技术来源、转移时间、付款账户，最后都能对上一个固定编号。
这不是结束。
我把母版柜重新锁好，将那枚金属扣单独装进铁盒。
“把监督记录再留一份。”
方予安问：“还查谁？”
我合上铁盒。
“查那家公司，也查清楚当年是谁把这些编号刻进我们的仓库。”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从窗缝里收回去。
旧缝纫机彻底停了。
我拿起钥匙，关上门。
这一次，门锁合得很严。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