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把自己阉了，这是最便宜的一步
我叫常四。
十二年前，我叫常四郎，是户部侍郎常廷玉的小儿子。
那年冬天，我家被抄了。一百三十七口人，从菜市口一路跪到刑场。
我是唯一跑出来的。从狗洞爬出去，身上还穿着孝服。身后有人喊：“常家还有个小儿子！”
我跑了三里地，钻进一个猪圈，跟三头猪挤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猪被拉走了，我活了下来。
十二年后，我站在金銮殿上，给杀我全家的那个女人倒茶。
茶是温的，杯子是白瓷的，杯底一朵青花。
我给她倒茶的时候，手很稳。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奴才常四。”
“哦。”她低下头，翻了一页奏折，“甲七。”
我的手抖了一下。
“陛下说什么？”
“没什么。”她说，“茶凉了，换一盏。”
我端着茶盘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我记了三个月。
后来我才知道，敬事房的档案上，我的名字后面真的写着两个字：甲七。
编号第七。
也就是说，在我之前，还有甲一、甲二、甲三、甲四、甲五、甲六。
我进宫那天，管事太监高让把我领到一间小屋子里，递给我一本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入宫复仇人员登记表》。
“翻到最后。”他说。
我翻到最后。
甲七，常四，江南常氏，父常廷玉，抄家罪由“漕运贪墨”。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别人的笔迹，写得很潦草：
“性格：倔。恨意：九分。可用。”
我抬头看高让。
“你们……一直知道我要来？”
“等了你三年。”高让打了个哈欠，“去年甲六来的时候，我们也等了两年。”
“甲六呢？”
“升官了。”他说，“现在是户部侍郎。”
我的茶盘差点掉了。
“他……他也是来复仇的？”
“是啊。”高让说，“他现在管漕运。”
我在那间小屋子里站了很久。
窗外下着雪，宫墙是红的，雪落在上面，一片一片，很快就化了。
我想：这地方不对劲。
但那时候我还年轻，我只当是宫里人阴阳怪气。
我不知道，那不是阴阳怪气。
那是剧透。
我进宫之前，做过一件事。
在城南一条没名字的巷子里，我找到一个姓刘的老刀。
外号“一刀刘”。
他给我倒了碗酒，说：“想好了？”
“想好了。”
“疼。”
“我知道。”
“三两银子。”他说，“包售后。”
我问他什么叫售后。
他说：“割坏了，我负责把你埋了。”
我喝了那碗酒。
我数到七，天就黑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破席子上，身下垫着一层草灰。
一刀刘在旁边数银子，数得很仔细。
“手艺不错。”我说。
“那当然。”他说，“我干了三十年，就失手过两次。”
“那两次呢？”
“那两次，人家没醒。”
我躺在那儿，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一个洞，能看见天。
天是白的。
我想起我爹。
我爹被押走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他只是把手里那串念珠，往我这边扔了一下。
念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我一粒一粒捡起来，捡了十七粒，剩下的一粒滚进了阴沟。
十七粒。
我进宫那年，把它们串成了一串，戴在手腕上。
我给自己定了三步。
第一步，净身。
第二步，入宫。
第三步，杀她。
三步里，第一步最便宜，三两银子。
第二步最难，我花了三年。
第三步……
第三步我以为最难。
后来我才知道，第三步最简单。
因为那一步，是她替我走的。
二｜我给女帝下毒，她夸我手艺好
我进宫第二年，分到了御前洒扫。
御前洒扫是个好差事，能近身，能听见话，能看见人。
我第一次进御书房，是她召的。
她坐在案后，桌上堆着一摞奏折，手边放着一碗参汤。
“读过书？”她问。
“读过几年。”
“那就站着。”她说，“朕批折子，你在旁边待着，别出声。”
我在旁边站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她批了一百四十七本奏折，喝了三碗参汤，骂了十一次“废物”，笑了两次，一次是对着一本弹劾她自己的折子，一次是对着我。
我站得腿都麻了。
她抬头：“你怎么不坐？”
“奴才不敢。”
“坐。”她说，“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我坐下了。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恨朕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块烧红的炭。
我说：“奴才不敢。”
“朕问的是恨不恨。”她说，“不是敢不敢。”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恨。”
她笑了。
“好。”她说，“恨得久一点。朕最近有点无聊。”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把那碗参汤的方子抄了一遍。
然后我去找了一味药。
名字很雅，叫“鹤顶红”。
实际上就是砒霜，掺上一点朱砂，颜色好看。
我把它藏在袖子里，藏了三天。
第四天，我端着参汤进御书房。
她在看一封折子，眉头皱着。
我把汤放下。
“陛下，参汤。”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盯着她的喉咙。
她咽了。
我盯着她的脸。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心里一紧。
然后她说：“今天这汤，有点回甘。”
“谁炖的？”
“……奴才炖的。”
“赏。”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怎么？”她抬起头，“嫌少？”
“奴才不敢。”
“那就退下。”她说，“明天还你炖。”
我端着托盘出去，走到廊下，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
我下了毒。
她赏了我。
这女人脑子想的是什么?
我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
我想：是不是剂量不够？
第二天，我加了半钱。
她喝了，说：“今天这个劲儿，正好。”
第三天，我加了一钱。
她喝了，说：“有点苦了，明天减一点。”
第四天，我加了两钱。
她喝了，当天晚上，太医院来报，说陛下近来气色大好，龙……凤体康健。
我在屋里坐着，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去找高让。
“高公公。”
“嗯。”
“陛下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高让说，“前儿还去西山跑了马。”
“她……她没觉得哪儿不舒服？”
高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甲七，”他说，“你是不是给她下毒了？”
我脸白了。
“没有。”
“哦。”他低下头继续算账，“那你就继续下。她这阵子在试新方子，缺个试药的。试药的太监得有个条件——不能往外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没人敢试了。”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所以，”我说，“我下的毒……”
“是你下的。”他说，“她喝的。”
“她早知道？”
“她是你下的第一天就知道了。”高让打了个哈欠，“你以为御书房的参汤，是随便谁都能端进去的？”
“那她为什么还喝？”
“因为那方子是她让太医院给你仿的。”他说，“她试药，你试她。你不亏。”
我那天回屋，把那包剩下的砒霜倒进了马桶。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的一只壁虎。
壁虎也不动。
我想：这地方真的不对劲。
后来我在她起居注上看见一行字，是史官写的：
“昭武三年，二月。御前洒扫常四进参汤，味回甘。上饮之，赏。常四退，色如土。”
史官写得很客观。
客观得像在写笑话。
三｜我抱上了吴王的大腿，那条还是腿是她扔的
我进宫第三年，吴王萧铎找上了我。
萧铎是她的叔叔，先帝的弟弟，封地在淮南，兵甲三万。
他找我，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一个太监领我穿过三道门，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点着香，萧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常四。”他说，“你爹叫常廷玉。”
我没说话。
“十二年前那桩案子，”他说，“是我办的。”
我的手，慢慢攥紧了。
“可是主意不是我出的。”他说，“是她出的。那年她十七岁，还是公主，站在大殿上，说‘漕运的账不对，要查’。查出来的第一个，就是你爹。”
“她要立威。”他说，“你爹是她的第一块垫脚石。”
我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想要什么？”我问。
“玉玺。”他说，“你把玉玺给我，我起兵，我杀了她。你爹的案子，我给你翻。”
“翻案之后呢？”
“之后，”他笑了，“我封你个侯。”
我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
香烧了一半。
然后我说：“好。”
我答应了他。
我答应的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把那串十七粒的念珠拿出来，在灯下看。
珠子是木头的，磨得很亮。
我想我爹。
我想他扔念珠的那个动作。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做完这一次，我就收手。
三个月后，我偷到了玉玺。
过程比我想的简单。简单得让我心里发毛。
玉玺放在御书房东边第三格柜子里，锁是铜的，钥匙挂在她的腰上。
那天她午睡，钥匙放在枕边。
我进去，拿了，开了柜，取了玉玺，放回去，锁上，钥匙放回枕边。
全程，她翻了个身。
我出门的时候，腿抖得像筛糠。
三天后，萧铎起兵。
七天后，萧铎被围在淮南。
十五天后，萧铎被押回京城。
二十天后，我站在午门，看着他的头被挂在城楼上。
那天风很大。
我站了很久。
身后有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看得清吗？”她说。
我转过头。
她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捧着一袋糖炒栗子。
“陛下。”
“嗯。”她剥了一颗栗子，递给我，“吃吗？”
我接了。
“玉玺，”她说，“是朕让人换的。”
“真的那个，在朕枕头底下，天天压着，硌得慌。”
“你偷的那个，是朕让内务府刻的，编号‘样章’，刻了七个，前六个都发给复仇的人了。”
我咬了一口栗子，没嚼动。
“吴王，”我说，“是你扔给我的？”
“是。”她说，“他等了你三年，朕也等了他三年。”
“他等着你偷玉玺，你等着他起兵，朕等着你们俩。”
“为什么？”
“因为朕要收兵权。”她说，“淮南那三万兵，朕谈了五年，谈不下来。他一造反，朕三天就拿回来了。”
我把栗子吞下去，嗓子疼。
“我爹的案子，”我说，“是他办的？”
“是他办的。”她说，“主意也是他出的。”
“那年他四十七，朕十七。”
“他站在大殿上，指着你爹说：‘此人贪墨，当诛。’”
“朕坐在上面，什么都没说。”
“因为朕那年，还不敢说话。”
我看着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常四。”她说，“你要的仇人，朕替你留了十二年。”
“现在，朕把人头给你了。”
“你还恨朕吗？”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半颗栗子。
很久，我说：“恨。”
她笑了。
“好。”她说，“那你就继续恨。”
“朕喜欢看你恨。”
四｜满朝文武都以为我以色侍君
吴王倒了之后，我在宫里的位置，忽然变了。
她开始天天召我。
早上召我研墨，中午召我陪膳，晚上召我说笑话。
赏赐也变了。
先是两匹缎子，然后是一对玉如意，然后是一间单独的院子，然后是一把刀。
那把刀，是她亲手给的。
“好刀。”她说，“你换刀的时候用。”
我拿着那把刀，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宫里开始传话。
传得很难听。
“御前那个姓常的，得宠。”
“一个太监，能怎么得宠？”
“你说呢。”
我走在长廊上，后面的宫女会突然安静。
我去膳房领饭，膳房的人会多给我一个鸡腿。
我上朝的时候站在角落里，有大臣会转过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鄙夷，有羡慕，还有一点……同情。
我心里冷笑。
他们是不知道我要杀她。
他们只知道我“侍寝”。
可我是太监。
我能侍什么？
我侍的是——每天晚上，坐在她旁边，给她讲笑话。
她喜欢听笑话。
尤其喜欢听我说我自己的笑话。
我说：“陛下，奴才今天在廊下摔了一跤。”
她说：“怎么摔的？”
我说：“被门槛绊的。”
她说：“哪个门槛？”
我说：“就那个，我昨天也绊过的那个。”
笑得把茶泼了自己一身。
我看着她笑，心里很冷静
我在等。
我在等她放松。
那时候我以为，我在“以色侍君”。
我甚至给自己定了个计划：先让她离不开我，再让她为我破例，再让她在朝堂上为我说话，最后，等她真的信了我，我在她最信我的那一天，杀了她。
这个计划我写在一张纸上，藏在枕头底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被人抄了一份，送到了她桌上。
抄的人，是她安排的。
她看完，批了两个字：
“有趣。”
真正让我醒悟的，是那年中秋。
宫里办宴，宗室、大臣、命妇，坐了满满一殿。
她坐在最上面，忽然说：
“今日朕高兴，让常四说个笑话，众卿同乐。”
满殿安静。
我站在阶下，头皮发麻。
我说了一个笑话。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只记得我说完，满殿的人都笑了，笑得很响，笑得很整齐。
然后她说：“赏。”
赏的是一个荷包。
荷包里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今晚这一场，票银五十两一位，共入账四千六百两。你分一成。”
我把荷包捏在手里，指尖冰凉。
那天晚上，我问她。
“陛下。”
“嗯。”
“今日那场……”
“哦，”她说，“朕办了个‘御前说笑’，每月一场，宗室买票。”
“你的一成，朕给你记着了。”
“为什么？”
“因为国库空。”她说，“朕今年要修海塘，要开海运，要养兵，钱不够。”
“朕试了很多法子。卖官、卖爵、卖盐引，都卖过了。”
“后来朕想，卖什么最不亏本？”
“卖朕自己。”
我愣住了。
“不是那种卖。”她说，“是卖‘看朕’。”
“满朝文武都想看朕。看朕笑，看朕怒，看朕什么时候死。”
“朕就让他们看，收钱。”
“可是朕一个人，不够看。”
“朕得有个‘戏’。”
“你，”她说，“就是那出戏。”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我说，“我在您这儿……”
“顶流。”她说，“大晏第一顶流。”
“宫外都卖你的年画了。一张二十文，卖得比门神好。”
“有人还给你编了话本，叫《常公公夜谏》。”
“朕看过，写得比你本人好看。”
我那天晚上，回到院子里，坐了很久。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很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进宫，是为了杀她。
我进了三年，杀了三次，一次没成。
我倒是成了大晏第一顶流。
我想：这算什么？
我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
这不叫失败。
这叫——她根本没把我当对手。
她把我当节目。
五｜我盗了兵符，调来二十个厨子
我不甘心。
我决定换一条路。
杀不了她，我就夺她的权。
夺权最快的法子，是兵。
大晏的兵符，分两半，一半在她腰上，一半在兵部。
兵部那半，在兵部尚书手里。
兵部尚书姓周，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每天上朝都站同一个位置，连鞋上的泥都是同一块。
我用了两个月，跟他成了“朋友”。
我给他送过药，给他儿子找过先生，给他老娘抄过经。
他很感动。
有一天，他喝多了，跟我说：“常公公，你是个好人。”
我说：“周大人，兵符在哪儿？”
他打了个酒嗝：“在我书房，第三格，锁在匣子里。”
“钥匙呢？”
“在我腰上。”
“你腰上？”
“嗯。”他拍了拍腰，“我睡觉都带着。”
三天后，我趁他洗澡，把他的钥匙摸了。
至于怎么进去的.....
这你就别问了。
又三天，我进了他的书房，开了匣子，拿了兵符。
那是一块铜的，半个虎形，沉甸甸的。
我把它捧在手里，手在抖。
我想：这一次，是真的。
我回到宫里，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出城。
信上只有四个字：初三，子时。
初三那天，子时，我站在宫门口，等。
城门开了。
进来一队人。
二十个。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刀。
我数了三遍，二十个。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为首的那个，我认识。
是御膳房的总管，姓曹。
“常公公。”他拱了拱手，“您调我们来做啥？”
“你们……”
“兵符。”他掏出一块铜牌，“我们膳房也有兵符。您拿的是膳房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膳房。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凭此令牌，可调御膳房厨役二十名。
我站在风口里，风把我的袍子吹得鼓起来。
“那兵部的兵符呢？”
“兵部的兵符，”曹总管说，“是铁的，您这个是铜的。”
“而且兵部那块，早就换新的了。您这块，是旧的。”
“旧的谁给的？”
“陛下给的。”他说，“她说您最近想调兵，让您调着玩，别真调。”
“她说，怕您想不开。”
我在宫门口站了一炷香。
二十个厨子站在我后面，谁也不敢说话。
最后曹总管问：“常公公，还调吗？”
“调。”我说，“你们……会不会切墩？”
“会。”
“那去切墩。”
第二天，宫里办千叟宴。一千个老头，坐了三百桌。
我一个人在灶房里，切了一夜的萝卜。
我切得很整齐。
切到手的时候，血滴在案板上，我都没停。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然后我抬起头，看见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手里端着一碗汤。
“累不累？”她问。
我没说话。
“朕让御膳房给你留了一碗。”她说，“喝完再切。”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是萝卜汤。
太.....诛心了。
我抬起头看她。
“陛下。”
“嗯。”
“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她想了想。
“活着。”她说，“好好活着，替朕把这出戏唱下去。”
“唱到什么时候？”
“唱到朕不需要了。”
我把碗放下。
“那要是不唱呢？”
“不唱，”她说，“就没人看你了。”
“没人看你，你就什么都不是。”
“你不是想杀朕吗？”她说，“你要是死了，就杀不了了。”
“所以你得活着。”
“活到朕允许你杀的那一天。”
我站在灶房里，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
我很想砍下去。
我没砍。
不是因为我不敢。
是因为我知道，砍下去，她会笑。
而我，最受不了她笑。
六｜我当众刺驾，刀捅进去了
千叟宴之后，我病了半个月。
病好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玩阴的了。
我明着来。
那天是大朝会。百官齐聚，宗室列班。
她坐在最上面，穿着朝服，头上十二旒。
我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盏茶。
茶里没有毒。
我的刀，藏在托盘底下。
那把刀，是她给我的。
我把刀换成了道具刀。
因为前一天晚上，我怕自己失手，怕被她当场赐死。
我想：我要的是一刀，不是一场笑话。
所以我换成了一把假的。刀刃是锡的，一捅就弯。
我想，我用这把刀刺她，她被“刺”中，我倒地，我死，我成全我的名节。
我算得很好。
我端着茶上去。
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常四。”
“奴才在。”
“你今天，走得比平时快。”
我手一抖。
“陛下……”
“茶放下。”她说，“刀拿出来。”
整个大殿，安静了。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拿出来。”她说，“朕等了三年了。”
我把托盘一翻。
刀出来了。
锡的刀刃在灯下闪着光。
她看着那把刀，笑了。
“假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朕知道，你还拿？”
“因为，”我说，“我只有这个了。”
她站起来。
十二旒在她额前晃。
“捅。”她说。
“什么？”
“朕让你捅。”
“捅哪儿？”
“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腰。
我看着她。
大殿上，三百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握着那把假刀，手在抖。
“陛下，”我说，“这是假的。”
“朕知道。”
“捅了，也不会死。”
“朕知道。”
“那您为什么让我捅？”
她笑了。
“因为朕想看看，”她说，“你敢不敢。”
我看着她。
然后我往前一步，把刀捅了进去。
刀弯了。
她“哎”了一声。
我愣住了。
她捂着腰，往后倒了半步。
大殿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陛下！”
她捂着腰，慢慢地，直起身。
然后她说：
“朕的垫子破了。”
我低头看。
她的朝服下面，垫着一块软甲。
软甲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坑。
我捅的地方，正好是那个坑。
“这……”
“朕穿这个，穿了一个月。”她说，“就等你这刀。”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
“你换刀那天，朕就知道了。”她说，“你换刀的那个铺子，是内务府开的。”
我站在那儿，握着那把弯了的刀。
大殿上，三百多个人，鸦雀无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
“常四。”
“你捅了。”
“你终于捅了。”
“朕等你这一刀，等了三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从今天起，”她说，“你就再也不敢了。”
“一个人，只要捅过一次，就再也不敢捅第二次。”
“因为他会知道，捅了，也就那样。”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软。
她转过身，往龙椅走。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对了。”
“赏。”
“赏什么？”
“赏你一条命。”她说，“还有，今晚加菜。”
“你想吃什么？”
我站在大殿中央，握着那把弯了的刀。
我说：“萝卜。”
全殿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在想：她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不是有恃无恐。
她是根本不怕。
因为那出戏，从头到尾，她是编剧，我是演员。
演员杀不了编剧。
演员只能演。
七｜女帝驾崩，我哭不出来
昭武六年，冬。
她病了。
太医院说是“积劳”。她一天睡两个时辰，批一百多本折子，还要每月办一场“御前说笑”。
她病倒的那天，我去御书房。
她躺在一张榻上，脸很白。
“常四。”
“奴才在。”
“朕要死了。”
我心里一紧。
“陛下……”
“别哭。”她说，“朕有件事，要交代你。”
“您说。”
“朕死了以后，”她说，“你辅政。”
我愣住了。
“辅政？”
“对。”她说，“朕拟了旨。你、周尚书、还有太子。”
“太子今年四岁。”
“你抱着他上朝。”
“为什么是我？”
“因为满朝文武，都以为你要杀朕。”她说，“他们想不到，朕会把江山交给你。”
“他们想不到，就会乱。”
“乱了，你才好办。”
我跪在榻前，半天没说话。
“陛下，”我说，“我不懂。”
“你不懂什么？”
“我不懂您为什么这么信我。”
她笑了。
笑得咳了两声。
“朕不是信你。”她说，“朕是信你的恨。”
“恨得久的人，不会贪。”
“贪的人，恨不长久。”
“你这十二年，就干了一件事。”
“这件事，比满朝文武都干净。”
我跪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头。
“哭什么。”她说，“朕还没死透。”
三天后，她驾崩了。
举国发丧。
白幡挂满了京城。
我穿着孝服，站在灵前。
我站了一个时辰。
我发现我哭不出来。
我努力想我爹，想那一百三十七口人，想那把弯了的刀。
我想不出眼泪。
我只想她那天拍我头的手。
那只手很凉。
我当时以为，那是要死的人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守在灵堂。
灯芯烧得很短。
我坐在蒲团上，看着那口棺材。
我想：结束了。
我恨了十二年，恨到把自己割了，恨到进宫，恨到成了顶流，恨到辅政。
结果她死了。
死得很安静。
不是被我杀的。
是她自己死的。
我忽然觉得，我这十二年，白活了。
就在那时候，棺材响了。
“咚。”
我抬起头。
“咚。”
“咚。”
我站起来。
棺材盖，慢慢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那只手很白。
“常四。”
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坐起来了。
她穿着一身寿衣，头发披着，脸上还有一点灰。
“愣着干什么。”她说，“扶朕一把。”
我爬过去，扶着棺材沿。
她跨出来，站在灵堂中央，伸了个懒腰。
“憋死朕了。”
“陛下……”
“朕没死。”她说，“朕假死。”
“为什么？”
“钓鱼。”她说，“朕想看看，朕死了以后，谁会笑。”
“谁笑了？”
“三百二十七个。”她说，“朕都记下来了。”
“名单在哪儿？”
“在你枕头底下。”她说，“朕让人放的。”
我坐在蒲团上，半天没动。
“所以，”我说，“我辅政……”
“也是假的。”她说，“朕就是要让那三百二十七个人以为‘时机到了’。”
“他们一动，朕就收网。”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辅政。”她说，“你总得知道自己辅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
她站在灵堂里，寿衣拖在地上，白幡在她身后晃。
“陛下。”
“嗯。”
“我算什么？”
“你是朕的编剧。”她说，“这十二年，你写的每一章，朕都看了。”
“你写得不错。”
“就是有点慢。”
我坐在蒲团上，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夜里，她让人端了两碗面进来。
一碗给我，一碗给她。
我们坐在灵堂里，就着白幡，吃了两碗面。
她吃得很快。
我吃得很慢。
她吃完，抬起头。
“常四。”
“嗯。”
“你爹没死。”
“啥?！”
八｜我爹没死，他还胖了
诏狱在西城，很深。
我跟着她走进去，走了七道门，下了三层台阶。
最后一间牢房，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新的。
她抬起手，让人打开。
门开了。
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有一摞纸，纸上写满了字。
一个人坐在床上，正在抄经。
他胖了。
头发白了，脸圆了，肚子也起来了。
他抬起头。
看见我。
“四郎？”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爹。”
他放下笔。
“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跪下了。
我在那间牢房里，跪了很久。
他走过来，把我扶起来。
“哭什么。”
“爹，”我说，“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他说，“我就是出不去。”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他说，“是她把我关进来的。”
我抬起头。
“她？”
“那天晚上，吴王的人已经到了我家门口。”他说，“她先一步，带人把我抓了，押进诏狱。”
“她跟我说：‘常廷玉，你只有一条路。你认罪，你全家假死，朕保你一个儿子活。’”
“我认了。”
“第二天，菜市口砍了一百三十七个人。”
“那一百三十七个人，”他说，“是死囚。是吴王塞进牢里的死囚。”
“她把他们换了出来。”
“换成了我家的人？”
“不是。”他说，“换成了他们自己。”
“我家的人，从那天起，就散了。”
“散到各处，改名换姓。”
“你，”他说，“是唯一一个，自己跑回来的。”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我恨了十二年……”
“恨了十二年。”他说，“恨得挺好。”
“你恨她，就不会去恨吴王。”
“你不恨吴王，就不会去找他。”
“你不找他，他就不敢动。”
“他不敢动，朕就活得下去。”
我看着他。
“所以，”我说，“我这十二年，是您和她……”
“是我们俩。”他说，“她出主意，我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他说，“那年你十六。”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家里被抄了，他怎么活？”
“他得有个仇。”
“有仇，才活得下去。”
“没仇，就活成一摊泥。”
我站在那间牢房里，忽然想起我在猪圈里跟三头猪挤了一夜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十六岁。
我浑身是屎。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报仇。
原来那个念头，是别人给我的。
我在牢房里坐下，坐了很久。
我爹在旁边抄经。
我看着她。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常四。”
“嗯。”
“还恨朕吗？”
我想了想。
“恨。”
“好。”她说，“朕喜欢。”
我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陛下。”
“嗯。”
“他都割了。”我爹说，“您还逗他。”
“逗着玩。”她说，“不逗他，他早死了。”
“再说了，”她说，“割都割了，总得有个说法。”
九｜我以为自己没割干净
我爹出来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找了沈太医
沈太医七十了，太医院里资格最老的一个，给我把过脉。
“沈太医。
“常公公。
“我问您一件事。
“您说。
“当年给我净身的那个人，”我说，“叫什么？
他想了想。
“姓刘，外号一刀刘。”
“他……”
“他是宫里的人。”沈太医说，“内务府养的。”
我心里一沉。
“那我的刀……”
“您的刀，”他说，“是陛下吩咐的。”
“吩咐什么？”
“吩咐……”他停了一下，“留一点。”
我愣住了。
“留一点？”
“留一点。”他说，“陛下说：‘别割干净。’”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陛下只说，这个人以后有用。”
我站在太医院门口，风把我的衣角吹起来。
我心里翻江倒海。
留一点。
留一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还是个男人。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笑。
我笑出了声。
十二年了。
我以为我把一切都豁出去了。
我以为我是这世上最狠的那个人。
结果我连“豁出去”都是假的。
她连这个都给我留了。
我回到院子里，关上门，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了，我点了灯。
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我想：如果我还是个男人。
那我这些年，忍的是什么？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我忍的，不是“没了”。
我忍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没了没有”。
这世上最狠的刑，不是拿走你的东西。
是让你一直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
她拿捏我的，从来不是刀。
是她给我的那一点点“也许”。
十｜朕也有
我下了决心。
我要用最后这一招。
她一直没有子嗣。连太子都是别人的，朝野上下都在猜，猜她为什么没有。
我想：我要是能让她“有”，她就离不开我了。
一个皇帝，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被杀。
是没有人接她的位
我花了三个月准备
我学诗词，学熏香，学怎么在烛光下站着，让人看起来比平时好看一点
我让人在院子里种了桃树
三月，桃花开了
那天晚上，她来了
她坐在我对面，嗑瓜子
桌上是我准备的酒，两盏
灯是我调过的，不亮，也不暗
我给她倒酒。
她端起来，闻了闻。
“桃花酿？”
“是。”
“你自己酿的？”
“是。”
“你一个太监，学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她。
“陛下，”我说，“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
“我，”我说，“没割干净。”
她放下酒杯。
“哦。”
“沈太医说的。”
“沈太医嘴不严。”她嗑了一颗瓜子，“朕回头罚他。”
“陛下，我是男人。”
“朕知道。”
“您知道？”
“朕一直知道。”她说，“你的档案上写着‘留三分’，朕亲自批的。”
我站在那儿，手握成拳。
“那您为什么不……”
“不什么？”她抬起头，“不拆穿？”
“拆穿了，你还怎么恨朕？”
“你要是不恨朕，你早就跑了。”
“你跑了，朕这出戏谁唱？”
我看着她。
桃花的影子落在她脸上。
“陛下，”我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杀您。”
“朕知道。”
“我是来……”
我说不下去了。
“来干什么？”她问。
“来让您知道，”我说，“我是个男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笑，是那种看戏的笑。
今天她笑，是从心里出来的。
“常四。”她说，“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没孩子吗？”
我摇头。
“因为朕，”她说，“生不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
她抬手，解了裙摆的第一颗扣子。
“常四。”
“朕也有。”
“...........”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把桃花吹下来，落在桌上。
“什么？”
“朕也有。”她说，“朕是个男人。”
我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倒了。
“您……”
“先帝怕太子活不到成年。”她说，“把朕当公主养了二十六年。”
“登基那年，朕发现，当女帝挺好。”
“百官服气，百姓爱看，邻国不敢打。”
“朕就懒得改，声音嘛，你去问问沈太医就知道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那您……”
“朕本来就不用你割。”她说。
“你为了进宫，把自己割了。”
“而朕，根本不需要。”
我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下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二年。
我恨了十二年。
我割了自己。
我进宫。
我下毒。
我偷玉玺。
我盗兵符。
我刺驾。
我当编剧。
我当了十二年的大晏第一顶流。
结果，我恨的这个人，根本不需要我割。
我忽然想笑。
我真的笑出来了。
我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笑。
笑够了，我抬起头。
“陛下。”
“嗯。”
“那我这刀……”
“白割了。”她说。
“那我这十二年……”
“没白活。”她说，“朕的江山，有你一半。”
“什么意思？”
“你在这十二年里，”她说，“把满朝文武的注意力，全吸走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太监什么时候杀皇帝’。”
“没人看朕在干什么。”
“朕这六年，改了税制，开了海运，收了兵权，砍了宗室，废了三个王。”
“这些事，要是有人盯着，一件也办不成。”
“所以朕养着你。”
“养着你，让他们看。”
“看一场永远不结局的戏。”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两盏酒。
“所以，”我说，“我是您的……”
“障眼法。”她说，“朕这十二年，最成功的一次障眼法。”
我低下头。
很久。
“陛下。”
“嗯。”
“我以后干什么？”
“继续当你的太监。”她说，“月俸加三两。”
我抬起头。
她笑了。
“怎么，嫌少？”
我站起来。
我走到她面前。
我跪下了。
“奴才，”我说，“谢恩。”
她拍了拍我的头。
那只手很凉。
我一直以为，那是要死的人的手。
原来不是。
那是编剧的手。
第二天，沈太医来给我把脉。
他诊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
“陛下。”
“说。”
“常公公那刀，”他说，“其实割得挺干净。”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当年一刀刘留的那三分，”沈太医说，“第二年就烂了。”
“他自己烂了。”
“是您……”
“是朕让人瞒着。”她说，“朕不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一个以为自己还有希望的人，”她说，“才会拼命。”
“一个知道什么都没了的人，会死。”
我坐在那儿。
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笑了。
笑得很轻。
“陛下。”
“嗯。”
“您真狠。”
“朕不狠，”她说，“朕只是比你会算。”
三个月后，我在宫里办了一个会。
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叫“复仇失败者互助会”。
会员三千。
有一半是大臣，一半是太监。
每周三晚上，在东宫后面的一间空殿里，大家坐一圈，说说自己是怎么失败的。
有人说自己下毒失败，有人说自己偷玉玺失败，有人说自己刺驾失败。
轮到我的时候，我说：
“我什么都没失败。”
“我成功过。”
“我成功到，全天下都知道我是谁。”
“然后我发现，我恨的那个人，根本不需要我恨。”
满殿寂静。
然后有个人举手。
“常公公，我能入会吗？”
“你有什么失败的？”
“我，”他说，“我试图让陛下喜欢我。”
“结果她说，她喜欢看我努力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
“入会。”我说，“交二两。”
年底，她给这个会题了一块匾。
四个字。
“再接再厉。”
匾挂上去那天，我站在底下，看了很久。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常四。”
“嗯。”
“新的一年，”她说，“朕给你个新差事。”
“什么差事？”
“你接着写。”
“写什么？”
“写你的复仇。”她说，“第二季。”
“第二季？”我说，“我都没了，还怎么复仇？”
她笑了。
“朕给你找个人。”她说，“新来的，甲八。”
“他恨朕。”
“你写他。”
“你写他，朕看。”
“咱们两个人，把这出戏，再唱十年。”
我站在那块匾底下，风从廊下穿过来。
我抬起头。
“陛下。”
“嗯。”
“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万一有一天，甲八真的把您捅了。”
她想了想。
“那朕就死。”
“死了呢？”
“死了，”她说，“朕也值了。”
“因为朕这辈子，活成了天下人最爱看的那一出。”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廊下，她回过头。
“对了，常四。”
“嗯。”
“那碗萝卜汤的方子，朕让膳房记下了。”
“以后每年今天，给你煮一碗。”
“为什么？”
“因为那年，”她说，“你在灶房里，一边切萝卜，一边哭。”
“朕看见了。”
“朕那时候就想，”她说，“这个人，能留。”
我站在廊下。
风把我的袍子吹起来。
我摸了摸手腕上那串十七粒的念珠。
珠子还是木头的。
磨得很亮。
还有我爹他们。
他们在家....不对，是在......后宫等着我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