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嫁妆供了表妹七年。
她嫁给我病重的公爹，进门第一日，便端坐在正堂，要我跪着奉茶，再交出陪嫁铺子的契书。
丈夫按住我的肩：“长幼有序。你如今该叫她母亲。”
上一世，我听了这句话，交了账，认了命。后来嫁妆没了，女儿没了，连我病中想讨一碗热粥，也要先问这位母亲的意思。
再睁眼，滚烫的茶仍捧在我手里。
我把管家钥匙放在了茶盘上。
“母亲既要当家，先把今日买菜的银子结了吧。”
第1章 当面对质嫁妆
柳令仪伸出来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今日梳了妇人髻，戴着一支赤金双凤钗。那钗原是我的，三年前她生辰，搂着我的胳膊撒了半日娇，我便给了她。
如今，钗上的流苏垂在她颊边。她垂着眼看我，眼神倒比那两只金凤还高些。
“表姐这是何意？”
顾承安咳了一声。
她便笑了，缓缓改口：“表姐，私下里你怎么叫我都成。可今日长辈们都在，这杯茶若不奉，旁人便要笑顾家没规矩。你总不能叫我刚进门便丢脸吧？”
我腕上还疼着。
方才顾承安见我迟迟不肯跪，伸手掐住了我的肩。隔着衣衫，那五根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般疼痛里，屈了膝。
我本想着，公爹病着，闹起来难看。令仪才二十一岁，年纪轻，突然得了体面，难免急着在人前立威，往后慢慢劝就是。
没想到，这一让，我之后便再没能站起来。
“夫人，厨房的人还候着。”
春桃在门边轻声提醒。
她的右手好好的，指尖还沾着今早替我剥莲子的青汁。
我盯着看了一瞬，才将酸意压下去。
前世，她为了护住宁姐儿，叫顾家护院打折了这只手。后来我们主仆被关进西院，冬日里，她用左手搓雪，替我润嘴唇。
她总说：“姑娘，熬过去就好了。”
我没熬过去。
“把单子拿来。”我说。
春桃愣了愣，将采买簿递给我。
我翻开，放到柳令仪面前：“鸡鱼肉菜，连同昨日喜宴赊下的酒席钱，一共四十七两六钱。你先支了，厨房才好办事。”
堂上的族婶轻轻放下了茶盏。
她是来替新妇撑场面的，原等着看我低头，不料先看见了一本油腻的采买簿。
柳令仪没碰：“府里又不缺这几十两银子。先奉茶吧，旁的事随后再说。”
“既不缺，便拿来。”
顾承安皱眉：“沈知微，父亲还病着。”
“所以今早的药钱，我已经送去了。你若不放心，可以去问。”
“你一定要在今日算账？”
我抬起头看他。
成婚七年，他如今身上穿的锦袍，还是半个月前我亲手替他试的尺寸。当时他嫌袖口的暗纹老气，我拆了重绣。他站在镜前，随口说了一句，还是你懂我。
也是半个月前，他亲自替柳令仪请了媒人。
“并非我要算。”我说，“是新夫人要掌家。”
柳令仪的脸微微涨红。
“你若舍不得钥匙，直说便是。我年纪轻，本也不该越过你。只是老爷说，家里不能一直没有主母，我才勉强接下这副担子。”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侧身去看顾承安。
我没等他开口，将那串钥匙往前一推。
铜匙撞上瓷盘，叮当作响。
“钥匙在这里。东库、西库、米仓、针线房，一把不少。春桃，午后请各房管事过来，当着新夫人的面交割。”
柳令仪这才伸手，将钥匙拢进掌中。
那一瞬，她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另外，还有铺契和庄契。”她说。
我笑意淡了：“什么铺契？”
“你手里不是有六间铺子、两座庄子？既是一家人，原也不该分那么清。”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声。
公爹身边的许嬷嬷站在帘下，躬身道：
“老爷说，长媳既懂事，就将东西一并交来。新夫人侍疾操劳，别再为琐事叫她烦心。”
正堂里安静下来。
原来，他们连我会在哪里不肯答应，都算好了。
我放下茶盏：“那是我的嫁妆。”
顾承安低声道：“暂且保管，又不是不给你。父亲已答应了她，你别让父亲食言。”
我望着他的眼睛。
“我的东西，你们倒先许出去了？”
第2章 拒奉认亲茶
我没有奉那杯茶。
不是一时气不过，是春桃告诉我，宁姐儿在院里等了半日，还没吃早饭。
“新夫人说，今日认亲，是大日子。小辈不能先动筷。”
我转身便走。
顾承安追出正堂，拦在廊下：“你连这点脸面也不给？”
“宁宁六岁，饿不得。”
“饿半个时辰能怎样？”
我骤然抬眼。
他被我看得一怔，手松了些。
上一世，宁宁死在城外的庄子上。
那年大雪，送来的信说她只是受了凉，我跪在顾承安门前，求他让我去接女儿。
他也这样问我。
“一个孩子，受点凉能怎样？”
等我到了，宁宁已经说不出话，只捏着我的袖子，指了指桌上的空碗。
她走时，肚子瘪瘪的。
她是被柳令仪以养病为由送去的。人送走了，银子却扣在正院，我连去看她，都要先求丈夫准许。
女儿死后，我也病倒了，拖到入冬，再没等来一剂该有的药。
我在廊下站了许久，才将眼前的脸看清。
“往后我院里的饭，不劳公中备了。”
我绕过他，走得越来越快。
宁宁抱着一只布兔坐在台阶上。见了我，她先往我身后瞧，没瞧见父亲，才小心地喊了一声娘。
我蹲下，将她抱进怀里。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颈窝暖暖的。
我抱得太紧，她难受地动了一下，却没挣扎，只用小手拍我的背。
“娘，你是不是也饿了？”
我眼泪一下落下来。
春桃慌了。我摇头，让她去取我私库里的米，再去街口买两只肉包。
宁宁将包子掰开，给我一半，自己低头咬着另一半。肉汁沾在她唇边，她还惦记着上午的事。
“小姨真的变成祖母了？”
“她嫁给了你祖父。”
“那我往后，还能叫她小姨吗？”
我替她擦了擦嘴：“在人前，照规矩叫。她若让你做不愿意的事，回来告诉娘。”
宁宁点了头，又问：“那娘不愿意的事呢？”
我握着帕子的手停住。
她很认真地看我。
“娘也可以不做。”我说。
当晚，顾承安进了我的院子。
他先叫人把宁宁带去隔壁，才坐下：“令仪不是外人。你从前疼她，怎么如今倒容不得她？”
我没答，正把六间铺子的契书分开装匣。
他伸手来拿。我按住匣盖。
“沈知微。”他沉下脸，“你既嫁进顾家，就别总想着沈家的东西。”
“那你娶我时，怎么没嫌嫁妆姓沈？”
他脸上挂不住，起身走了两步，又放软声音：
“你听我说。父亲这场病，不知还能拖多久。他想有个人在身边照料，令仪又无父无母，嫁进来，两全其美。”
我终于明白，前世自己输在哪里。
我总以为，这件事是柳令仪算计了所有人。她趁着侍疾，讨得公爹欢心，逼得顾承安认了这个比自己还小七岁的继母。
我甚至替丈夫委屈过。
可如今，他说得顺畅极了。连“两全其美”四个字，都像早在嘴边滚过许多遍。
“所以是你替她请的媒人。”
他沉默。
“你还答应，等她成了主母，就把我的铺子交给她。”
“她只是替你分担。”
我看着他，将最后一张契书放进匣中，落了锁。
“从明日起，我不再往公中补银。你们要过什么日子，自己商量。”
顾承安猛地站起来：“你拿父亲的病要挟我？”
“请大夫、买药，该我们这一房出的，我一文不少。你父亲新娶的夫人，要戴什么钗，办什么宴，养多少使唤人，莫再来问我。”
他盯了我半晌，冷笑：“你最好别后悔。”
第二日一早，他便叫走了宁宁的乳母。
来传话的人说，新夫人要整顿内宅，先从我院里开始。
第3章 新夫人掏银记
被叫走的不止乳母。
针线上的陈嫂、灶上的郑婆子，连替宁宁跑腿的小丫头都在正院门前跪着。
柳令仪换了身月白衣裳，袖口细细绣着银线，手边放着昨日的钥匙。
“新官上任，总得认认人。”
她见我来，还叫人搬了把凳子。
“知微坐，今日我这个做母亲的，替你管一管下人。”
我没坐，先问乳母犯了什么事。
柳令仪看向旁边的管事婆子。那婆子姓钱，跟了顾家二十年，最会看人脸色。
“奴才们昨儿去领少夫人院里的用度，她们竟说往后单过。阖府一家人，她们在底下挑唆，也难怪少夫人生了嫌隙。”
乳母急得抬头：“是夫人吩咐——”
“掌嘴。”
钱婆子一巴掌尚未落下，我抓住了她的腕子。
“她们是我的陪嫁人。”
柳令仪嘴角微动：“既在顾家吃饭，就该守顾家的规矩。”
“这七年，她们的月钱，从我私账走。昨日以前，连你吃饭的钱，也从我这里走。”
院里有人低下了头。
柳令仪捏紧了帕子。
我知道她最听不得什么。
她十四岁来投奔我时，只有一只破竹箱，里头放着两件旧衣。
那时我刚出嫁不久，想起姨母临终托付，亲手给她量尺寸，裁新衣。
她那晚睡在我脚边，说往后一定报答我。
后来她衣裳多了，出门时，有人夸我待表妹好，她便不大作声。
回府后，总要将新衣换掉，仿佛那衣裳烫人。
我以为她自尊心强，再不叫人当面提。
此刻她先摆出长辈的样子，我也不必替她留这份脸。
“月钱单和身契都在。”我说，
“你若要查，我叫人送来。人，我先带回去。”
“站住。”
她终于将茶盏重重搁下。
“你这般放纵，往后府里谁还听我的话？”
“让他们听你的话，是你的事。”
我扶起乳母，见她膝下跪的不是蒲团，是昨夜落雨后尚未干透的砖，衣料上已经洇出水迹。
春桃红着眼，将人一个个扶起来。
柳令仪忽然道：“府里的账，你还没交清。”
我停步。
“昨日你说午后交割，却只送了些采买杂账。库里剩多少银，外面有多少进项，原就该一并写明。若有亏空，又该怎么算？”
原来，她扣人，是等我为这些人着急，自己把话接过去。
我看了眼钱婆子。
她不敢与我对视。
“正好。”我说，
“请账房来，也请族叔来。今日当面点清。”
柳令仪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但钱婆子凑过去说了两句，她便又坐稳了。
账房来时，抱了厚厚一摞账册。
公中现银，一百一十二两。
当月已到期的米粮、炭火、仆佣月钱，合计二百三十七两。
昨日喜宴未付的尾款，另有一百八十两。
柳令仪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怎么会只有这些？”
账房垂首：“照旧例，每月初五，少夫人那边送三百两过来。这个月，还没送。”
“那便去取!”
账房不动。
我坐到了她方才叫人搬来的凳子上。
“新夫人不是已经听说了么？往后不补了。”
族叔顾惟敬捋着胡须，一张张看账单。他不喜欢我这个商户出身的侄媳，却更不喜欢自家人欠钱不还，叫债主到他门前说嘴。
“先交清吧。”他终于道，
“谁接的家，谁想法子。总不好刚进门，就把下人罚一院子。”
柳令仪的目光落在金钗上，又很快移开。
我没有催她。
等了许久，她叫贴身丫头取来一只小匣，数出了四十七两六钱。
那是我原给她备的添妆银。我认得那只匣子，匣底还垫着我亲手替她裁的红绸。
那时我怕她在夫家受委屈，连藏私房钱的地方都替她想好了。如今她拿着这份钱，坐在上首逼我叫她母亲。
我认得那只匣子。
第4章 家宴换匾风波
柳令仪掏银子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顾家。
她自然不肯说是手头窘迫，只说新妇进门，拿私房体恤下人。
钱婆子跑了几处院子，把她夸得十分贤惠。
到了午后，顾家那位远嫁后守寡归京的姑母，亲自来瞧新嫂子。
两人在上房坐了一会儿，姑母出来，脸色便不大好。
我叫她一声姑母，她只问：“你公爹的药，可还买着？”
“买着。今日午前，大夫刚来过。”
她点点头：“病人受不得气，你们心里有个数。”
我知道柳令仪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前世，她也是先扣下人，再拿侍疾说事。公爹原喝的汤药，换成了极贵的参，另请城南的大夫，一次出诊便要十两。
我不敢耽误病情，拿钱去买。买了三回，账上便写成了公中惯例，后来任何人再劝节省，都成了盼老人早死。
这一世，许嬷嬷来请我时，我把宁宁交给春桃，自己带着药铺收条去了。
公爹靠在床头，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却还清楚。
柳令仪坐在榻边，正用银匙喂他喝水。见我进来，她想站，公爹抬手压住了她。
“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不必动不动起身迎她。”
我将收条放在桌上，问过病情，站着听吩咐。
他道：“听说你不肯把铺子交出来？”
“铺子是我陪嫁来的。经营这些年，伙计、货商都有旧约，不宜随意换人。”
“难道我还能害你？”
“父亲若只是要看账，我将账册抄一份送来。”
他闭了闭眼，显然不耐烦听这些。
柳令仪轻声道：“老爷昨夜胸闷，大夫说要用参养着。我原想着，西街那间药铺与知微熟，让她去办，能省些。”
我拿起药方，看了片刻。
“哪位大夫改的方？”
许嬷嬷答，是从前给贵人看过病的吴先生。
我请她将吴先生请来。
顾承安恰在此时进门，听见这话便皱眉：“一味药也要盘问，你不嫌烦？”
“两位大夫方子不同，总得问清。问明白了，往后照一份买，我也安心。”
吴先生来了，说了一番温养之道。
我听完，只问原来的周大夫可否一道商议。
他犹豫了一下，道：“自然可以。”
柳令仪的脸沉了沉。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请账房记下：两位大夫商议后的药方，我这一房照旧承担；另添的补品、新夫人择请的大夫，则由公中议定支出。
“府里孝顺的儿孙，不止承安一个。”我说，
“二房、三房若也肯出，父亲病中更有福气。”
门口原来探头探脑的二婶，立刻缩回去了。
公爹盯着我，良久道：“你倒算得精。”
我把收条整齐收好。
他忽然又问：“从前修宅子，你不是也出过些钱？怎么如今，连这点药钱也舍不得？”
“修宅和赎回南庄，一共四千两。父亲说过，待家中宽裕了还我。”
“自家人的事，记得这般死？”
他声音大了些，柳令仪忙替他顺气，顾承安便用责备的眼神看我。
我没有再争。
这四千两，我前世讨过，讨到最后，连当年经手的人都改了口，说是我自愿孝敬。
除此之外，七年里的衣食、送礼、宴席，我还贴了两千八百两。
那些钱，有些确实是我心甘情愿花的。
如今我总不能凭一本私账，就让他们全吐出来。
我得先保住手里还剩的。
出门前，公爹叫住我。
“三日后，家里请亲眷吃饭，认一认新夫人。你是长媳，别叫顾家没脸。”
柳令仪抬起头，笑得温顺。
我记起来了。
前世这场家宴上，她当众说，要将我那六间铺子，全换上顾家的匾。
第5章 暗递家书求援
我回院后，先写了一封信。
母亲住在江州。父亲去世后，她守着两间老铺，不肯来京，说女儿嫁了人，娘家人总住在跟前，旁人要说闲话。
前世我也怕闲话。
顾家要体面，沈家要体面，我在两家的体面中间，能写回去的，永远只有一句都好。
这回我写:娘，我过得不好，顾承安要夺我的嫁妆。我想接您来，也想带宁宁回去。
写完这几句，我握笔的手都在抖。
并非害怕，是忽然觉得委屈。那些早已想好的账目、说辞，竟不及一声娘叫我难受。
春桃磨着墨，没有催。
我慢慢把府里发生的事写全，请母亲将当年留存的嫁妆副单、赎庄时的旧银票存根一道带来。银钱不必多带，我手里还有，路上千万平安。
信交给常替沈家送货的伙计，另外抄了一封，托另一家相熟的商号捎去。
信末，我请母亲入京后先到荣泰商号落脚，那里认得沈家的人，会遣伙计来寻我。
不是人人都会替顾家揽我的信。我只是吃过一回苦，不肯把这一回全交给运气。
随后，我又去了一趟顾家姑母的院子。
她叫顾芳庭，年轻时嫁去外省，夫婿亡故后，带着女儿在京里暂住。我从前与她来往不多，只记得她女儿出嫁那日，她将嫁妆单子看了又看。
她见我，先将下人打发出去。
“你今日不该顶你公爹。”
我坐下：“若我交了铺子，姑母觉得还能拿回来吗？”
她没有回答，拨了拨茶里的浮叶。
“他毕竟病着。”
我有些失望，又觉得这失望来得好笑。
我与她从无深交，凭什么一坐下来，就指望她为我说话。
于是我不提公爹，只请教她，家宴上新夫人若要我交私产，我可否请长辈作个见证，至少将交了什么写清楚。
姑母抬眼看我。
“你真要交？”
“真要伸手，也该留个字据。”
她静了片刻，道：“你手里有嫁妆单？”
“有。可当年有两间铺子是带着货盘来的。这几年公中也从铺里买过绸缎，账目混在一处，怕说不明白。”
姑母把茶盏放下：“那就先理明白，别只顾着在嘴上争高低。”
这是她今日说的第一句有用的话。
我起身道谢。走到门边，她又道：“你公爹这几年，不大愿意见从前的同僚。”
我回头。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只叫人给我包了一小盒宁宁爱吃的酥饼。
出院子时，正遇见柳令仪的丫头，捧着几匹新绸往里走。
我认出最上头那匹，是东兴铺上月才进的货。
“谁支的？”我问。
那丫头笑道：“新夫人吩咐的，说姑太太衣裳旧了，给她做两身。”
我看着她走远，没再问。
回去后，春桃取来铺里的存根。那匹绸记在公中名下，取货人按的是顾家的印，尚未付钱。
我叫她把存根另装。
柳令仪想拿我的东西做人情，竟连一声招呼都省了。
可她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只会拿这几匹。
果然，当晚东兴的掌柜邓茂来了。
他在门外站了半日，才低声告诉我，新夫人已经往铺里送了新匾，定在家宴那天挂上去。
我问他为何现在才来。
他双手搓着衣摆，说：“大爷交代，府里有喜，叫小的们听新夫人吩咐，别拿这些小事烦您。”
我将那张取货存根放到他面前。
“邓掌柜，你拿谁的工钱？”
他垂着头，没有立即回答。
第6章 怒砸顾记新匾
家宴那日，柳令仪穿了件石榴红褙子。
她从前嫌红色俗，说穿得像新嫁娘招摇。我还替她挑过月白、浅青的料子，如今想来，她哪里是嫌红色，只是没有场合，穿不得。
公爹难得下了床，被人扶到正堂。顾承安站在他身后，亲眷们依次上前说喜话。
我牵着宁宁，排在最后。
柳令仪先给宁宁一只金镯，说这是祖母的见面礼。宁宁不肯接，朝我身后躲了躲。
席上有人笑：“孩子还认生呢。”
我替她接过，向柳令仪道了谢。
柳令仪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在等那一声母亲。
我没有给她。
她也没急，等众人坐定，才说起顾家这些年的艰难。公爹清廉，丈夫未有起色，家中子弟读书待用，幸亏我能干，帮着照料。
她说得体面，我便知道后头的话不会体面。
“只是往后，不能再让长媳一人操劳。”
她叫人抬进一块盖着红绸的匾。
红绸揭开，上头是顾记绸庄四个金字。
“东兴这个名字，听着到底像外人的买卖。我已禀过老爷，换了匾，也让外头知道，顾家子弟并非坐吃山空。”
二婶先叫了声好。
“令仪到底懂事，替男人想着脸面。”
我看着那块匾，问：“换匾的钱付了吗？”
满堂的笑声顿了一顿。
柳令仪眼底闪过恼意：“一块匾，能有多少银子？”
“既没多少，便请新夫人自付。我的铺子不换名，也不认这笔账。”
顾承安低声呵斥：“知微！”
我起身，走到匾前，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金漆尚新，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金粉。
“东兴是我父亲起的名字。他头一回进货，只够租一间漏雨的小屋。雨下到半夜，他和我娘轮着举伞，护住那些绸缎。后来铺子进京，也没改这个名字。”
我转向公爹。
“父亲嫌做买卖没脸，可以不收铺里出的银子。改了名字，倒像那些年，是顾家在外头举伞。”
公爹的脸陡然涨红。
杯盏碰出一声响，有人低头，有人装作没听见。
柳令仪眼眶红了：“我只想一家人和睦，你何必处处提你娘家？难道老爷与你丈夫，还不如一块旧匾要紧？”
“我的丈夫若爱惜我，今日便不会让我对着这块匾，提我死去的父亲。”
顾承安站起身，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他想拉我，被我避开。
姑母忽然道：“匾可以不换。东西既是知微的，问过她再动才是。”
柳令仪的泪一下落下来。
“嫂嫂做不得主，我也做不得主，往后这府里，还认什么主母？”
“你掌顾家的家。”姑母看她，“东兴姓沈，不是你才说的么？”
她方才确实说，听着像外人的买卖。
我看见柳令仪的手在袖中攥紧。
这顿饭终于散得不欢而散。公爹叫人把匾抬出去，没人再劝我。
春桃替我高兴，说这一回，总算让他们知道姑娘不是好欺负的。
我却高兴不起来。
邓茂一直站在角门边，等我出门，才将一封信塞过来。
“夫人，铺里有些旧账，您得看看。”
信里不是顾家欠我的账。
是东兴绸庄欠顾家的账。
落款在半年前，借银一千二百两，借据上，盖着我平日交给邓茂保管的铺印。
第7章 夜查东兴旧账
我当夜便去了东兴。
临走时，顾承安拦我，说夜深了，妇人不宜出门。
我问他，那张一千二百两的借据，是不是他授意邓茂立的。
他眼神动了一下：“铺里周转不灵，公中帮着垫了一笔，有什么不对？”
“公中哪来的一千二百两？”
“父亲早年的积蓄。”
“我在顾家管了七年账，从不知他还有这一笔积蓄。”
他不再解释，只说让我明日再去。
我没有与他耗，叫春桃从后门备车。宁宁睡着了，乳母留在房里，门从里面落闩，我才走。
东兴前堂尚挂着灯。
邓茂跪在柜台后，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伙计，是他的儿子。他见我进来，先让儿子出去。
我叫人留下。
“有话当面说。”
邓茂抖着手拿账。
半年前，他的儿子在外欠了赌债，顾承安替他还过一笔。自那以后，顾家凡有吩咐，他便不敢不听。
所谓一千二百两借款，并未进过我的账箱。
但顾承安确实让人以公众的名义，向货商结了一批货款。那批货入了东兴，又陆续卖出，如今单凭铺账，分不出究竟是借来周转，还是顾家寄货代售。
“为何不告诉我？”
邓茂跪得更低。
“大爷说，夫妻一体，没必要分得那样清。又说您这些年辛苦，有些应酬，他在外替您担着……”
他说不下去了。
我将账本一页页翻过去，后背渐渐发冷。
我管府中琐事，照顾宁宁，还要过问两座庄子的收成，自以为铺里有父亲留下的老掌柜，便能少操些心。
他们没有一下吞走东兴。
只是今日替我结一笔货钱，明日用顾家的印取一批绸缎，再过些时候，连邓茂都觉得，听我的与听顾承安的，并无分别。
这不是拿出一张嫁妆单，就能立刻理清的事。
我问邓茂，那张借据是谁送来的。
他说，是柳令仪。
那时她尚未嫁给公爹，替我往铺里送过几回东西，与账房熟，人人都肯让她进。
我合上账本。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经手一文银。把库里的货逐件点出，货商名录、未结单据，一并交来。”
他连连磕头：“夫人，我跟了老东家二十年，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望着他鬓边的白发，喉咙像堵了一块硬物。
小时候我坐在柜台上吃糖，他便这样笑着，叫我小东家。父亲去世时，他在灵前哭得险些晕过去。
我愿意信他，不是毫无缘故。
可宁宁的性命，也不是供我再赌一回人心的。
“我父亲给过你机会。”
我让伙计取来纸笔，请邓茂将自己知道的事写下。至于他与顾承安的私债，我不替他还，也不会替顾承安抹掉。
他终于落了笔。
可他儿子忽然冲过来，一把夺走了纸。
“我爹不过听姑爷的吩咐！你有本事找他去，拿我们出什么气？”
纸被扯成两半。
春桃要上前，我拦住她。
邓茂脸白得像纸，伸手去捡那两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外，却有人鼓起掌来。
柳令仪带着钱婆子，站在灯下。
“深更半夜，长媳逼一个老仆认罪。知微，你这是做什么？”
第8章 宁宁被掳走了
我没有问她为何来得这样巧。她来得越快，我越明白，邓茂儿子撕的不是一张纸，是有人盼着把我查账的路也撕断。
邓茂的儿子敢撕纸，便是有人告诉过他，撕了也无妨。
柳令仪走进铺子，环视四周。她在这里来往多年，从前总要先问我一声，能不能看库里新到的花样，今日却径直坐进柜台后那张圈椅。
父亲在世时，那是他的位子。
“这店中既有顾家的本钱，账就不能由你一人拿着。”
我问：“一千二百两，哪日送来的现银？”
她早有准备，叫钱婆子拿出货商收款的凭据。
上面只写顾家结清，并未写明银子从何而来。
“货进了你的铺子，总不是假的。”
我点头：“是，所以要查。”
她笑了：“查可以。账簿先放回原处，由两边共同点验。你若夜里带走，明日少一页，多一页，谁说得清？”
我看向邓茂。
他仍跪在地上，嘴唇发抖。
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前世那些站在我门前说我诬赖夫家的证人，是怎样来的。
眼下只要我将账本强行拿走，他们便会说我毁账。真等到白日，又不知有多少页会悄悄换掉。
我叫来当夜值守的两个伙计，请他们与我一道清点册数。
柳令仪没有阻拦。她以为我只敢争这一步。
我将所有账册放入一口空箱，请她当面落锁。钥匙由她拿着，我则取了两张纸，在箱缝贴上封条。
“两边都写名字，明早请货商一起开。”
她看着封条，迟疑了一瞬。
我已经先写下沈知微三个字。
“母亲若真要替我查，便写。”
她第一次从我口中听见这称呼，却并不高兴。
回府的车上，春桃急得直抹泪，说账本若落在她手里，我们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握着膝上的碎纸，手心也全是汗。
“至少，她今晚不能不留痕迹地动它。”
那两截邓茂的供述，我还是捡回来了。字没有写完，只记到顾承安替他儿子还债，便断了。
说不上能顶什么用，我却不肯再丢。
次日一早，我先到了铺子。柳令仪未到，顾承安先带着族叔和两个顾家账房来了。
他不让我开箱。
“父亲有话，东西先带回府。你在外头闹了一夜，还嫌不够？”
我请货商在场，先核货款。
他却指着店门外道：“你自己看看。”
街口围了许多人。钱婆子带着两个老妇，正说顾家长媳为了抢主母的家，半夜把老掌柜逼得跪地求饶。
有人探头来看我。
我的手指微微蜷起。
顾承安靠近，压低声音：“把箱子交给我，今日这事，我替你压下去。你不为自己，也为宁宁想想。”
我抬起头：“宁宁怎么了？”
他看着我，慢慢道：“父亲觉得，你如今不宜教孩子，已经让人把她接去正院了。”
第9章 以女逼签字据
回府那一路，我没有再说一句话。
顾承安与我同坐一辆车。他似乎觉得我终于怕了，连声音也缓下来，说孩子在祖父跟前，吃穿不会委屈我，让我别总把一家人想成仇人。
我望着车帘外飞快掠过的铺面。
临上车前，我还是请两位货商看过了封条。他们各自留下一张写了账册数目的单子。这并不难，做买卖的人，最懂得在说不清时留一笔。
我能为东兴做的，眼下只有这些。
宁宁却不能再等。
车停在二门外，我下车时险些踩空。顾承安伸手扶我，被我甩开。他脸上那一点和缓便又消失了。
正院门关着，乳母跪在廊下，额头破了一小块。
她见我就哭：“姑娘睡着，奴婢说等醒了再去。钱婆子带人来，非说奴婢抗命，把姑娘抱走了。”
我推开门，听见宁宁在哭。
她站在屏风前，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砖上。柳令仪坐在她面前，握着一把小戒尺。
“见长辈要行礼，你娘没教你？”
宁宁抽噎着：“我想找娘。”
“你娘若懂规矩，早就来了。”
我将女儿抱起来。她一看见我，哭得反倒没了声，伏在我肩上拼命吸气，小小的身子不停打颤。
我摸了摸她的脚，冰凉。
“鞋呢？”
没人答。
春桃从屏风底下捡出来，跪下替她穿。我抱着宁宁要走，许嬷嬷拦在门前。
“老爷要见您。”
公爹在内间，顾承安已经先一步进去。那只装着东兴账册的箱子摆在床前，像他们打了一场胜仗得来的东西。
我抱着宁宁站在门边，没有放手。
“你闹得够了。”公爹说，“一家人的东西，非要算到外头去。莫说承安没脸，我这张老脸也不知往哪儿搁。”
宁宁听见他提高声音，搂紧了我的脖子。
我轻轻拍着她，问：“所以便拿孩子出气？”
“教孙女规矩，也叫出气？”
柳令仪跟进来，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低声劝：“老爷息怒，孩子还小。知微，你也认个错，这事便过去了。”
我没有看她，只问公爹，是不是我认了错，宁宁就能跟我回去。
他看了顾承安一眼。
顾承安道：“先把东兴的事交清。账封着，谁也不动，等族中查过。你院里的人也太不知尊卑，暂由母亲整顿。”
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只是那只箱子。连我身边的人，都要一并拆开，再慢慢逼我交出剩下的东西。
“整顿多久？”
“何时懂规矩了，何时送回。”
我将宁宁抱得更稳一些。
“我抱她回去。铺子的账，你们查，我明日来听。”
许嬷嬷仍不让路。
柳令仪轻轻叹气：“你这性子，怎么总不肯服软呢？老爷不是也提过，修宅子那笔银子原是一家人的。你非说是借，叫家里人听着多寒心。”
她盯着我。
四千两。
原来她等的是这个。
我低头，宁宁的泪在我衣襟上洇湿了一片。她小声说娘，我以后听话，我给小姨磕头，你别不要我。
我的心像被人生生攥住了。
“拿纸来。”我说。
第10章 谋划带女脱身
那张纸，我写了三遍。
第一遍，柳令仪嫌我写得不明白。
我只写从前支出的四千两银，暂不向顾家讨还。她用指尖轻轻点着“暂”字，说自家人不该留下这般生分的尾巴。
第二遍，顾承安嫌我将女儿写进去。
他说：“孩子自然是你的，非要拿银子换，外头听见像什么话？”
我看着他：“你也知道像话不像话？”
他没有接。
第三遍，我写下，那四千两是我自愿用于修宅、赎庄，不再索还。顾家则不得再以旧日支出为由，扣押我的陪嫁人；宁宁仍随我起居，不得擅自迁走。
顾承安还要说什么，公爹摆了手。
他大概也乏了，不愿再听这场争执。
我们各自签字。纸上还有姑母的名字，是我叫春桃去请来的。她进门时，宁宁已经哭得睡过去，头发黏在脸上。
姑母看了孩子一眼，伸手将那绺头发轻轻拨开。
她没有劝我大度。
回到院里，我替宁宁换了衣裳，抱着她坐到天黑。
她醒了一次，眼睛都没睁开，先摸我的手。我答应了一声，她才重新睡去。
春桃蹲在门边，哭得肩膀直抖。
“四千两呀，姑娘。老爷当年得卖多少匹布，才挣得回来。”
我点头。
这些银子，是父亲一两一两攒的。修宅时，他听说我在夫家不易，另外寄信来，说若还缺，不要一个人撑着。
我当时回他，女儿过得很好。
如今想起，恨不得将那封信吃进肚里。
“是我没守住。”我说。
我原想重来一次，便能把一切都护好。
可昨夜我去了铺子，宁宁便在家里被抱走；我忙着留证，身边的人便挨了打。
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并不能让我全然顾及到。
我得认下这个亏，再想往后怎么过。
第二日，柳令仪正式派人接了东兴的账。
她有那张一千二百两的借据，有顾家账房写出的货款明细，还有邓茂的口供。暂定的结果是，铺契仍归我，经营却要由两边共同照管，收益先用于清偿所谓公中垫款。
我不能认这笔债，却也不能当街将她的人打出去。
货账确实交缠，货商还有未结尾款，若我强关店门，倒先伤了自己的伙计。
我在交割纸上写明有争议，留待逐项核定，才签了名。
柳令仪当着我的面，收走了库房钥匙。
这回，我没有笑着让她接。
她真从我手里夺走了一间铺子的经营权。
午后，她又将我院里的采买、门房，全换成她选的人。凡出门，须先报正院；凡有客来，也要先问新夫人。
春桃愤怒地问，这不是管到我们头上了吗？
是。
她赢了。
我在窗下坐着，将前世记得的事一件件想过。前世她得手太顺，根本不必拿东兴的混账做文章。这条路，我也从没走过。
外面忽然响起宁宁的哭声。
我冲出去，见她抱着乳母的腿，不肯让乳母去取饭。她怕人一走，自己又被带去正院。
我蹲下，把她抱起来，忽然明白了眼下最要紧的事。
那些账可以再算。
我必须先带她离开这个院子。
第11章 首次提和离
我向顾承安提了和离。
他原本坐在桌边喝茶，闻言笑了一声，像听见小孩子赌气。
“为了几两银子？”
我把这七年常戴的那只镯子褪下来，放在桌上。
这是成婚时他送我的。那时我以为，他不嫌我出身，我也不嫌他家境，往后只要齐心，总能把日子过好。
“为了宁宁，也为了我自己。”
他的笑意渐渐收了。
“你想清楚。带着孩子的女人，回娘家也未必好过。你母亲年纪大了，还要为你操心？”
“我会养她们。”
“凭你那几间铺子？”
我没有说话。
他忽然像被刺了一下，站起身，低声道：“顾家从没亏待你。你父亲做买卖，我父亲从前是什么身份，你该明白。没有顾家的门第，你那些铺子能在京里安稳开着？”
我望着他。
他第一次把这些心里话说得如此直白。
“所以你娶我，是顾家在照拂沈家？”
他别过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真要和离，也不是不能谈。但宁宁姓顾，必须留下。
我手指一紧。
“你从前什么时候管过她？”
“我是她父亲。”
“她今年换了几颗牙，夜里怕什么，爱吃甜还是咸，你知道吗？”
他不耐烦：“这些自有下人。”
我闭了闭眼。
我当然可以带宁宁偷偷走，可顾家知道沈家在哪里。宁宁的名籍、往后读书婚嫁，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他若执意来争，母亲和孩子都要跟着不安生。
我需要他白纸黑字地答应。
顾承安见我不说话，以为拿住了我，于是便重新坐下。
“你这些日子累了。等父亲病好些，我带你去城外住几日。你若实在不喜令仪，少见她就是，何必弄成这样。”
我看着桌上那只镯子，忽然问：“她嫁父亲之前，你们谈过什么？”
他眼神变了。
“都过去了。”
“她为何敢来要我的铺子？”
他起身要走。
我叫住他：“你知道她先前议的那门婚事，为何没成吗？”
顾承安停了停。
是户部一名小吏的长子，家境殷实，未必显贵，却是我托人问过品性的。我替令仪备了六百两添妆，想让她有底气。
后来她哭着说不愿嫁，我以为是婚事不合心意。
此刻顾承安脸上的表情，却让我看明白了些。
“是你去说的，是不是？”
“我不过叫他们知道，她并非沈家亲女。没必要装得像你养她一辈子。”
我握住了桌沿。
他曾亲手断了柳令仪的一条路，再把她推向公爹。
可她没有恨他。
她来恨我。
第12章 租下南市小院
出门那日，我遇到柳令仪。
她站在月洞门边，身后跟了四个丫头。钱婆子手里抱着一匹布，正问宁宁的新衣要裁什么样式。
“孩子受了惊，我这个做祖母的，总得哄一哄。”
我让春桃先带宁宁上车。
柳令仪没有拦，只看着我：“你要去哪儿？”
“看铺子。出门的条子，昨日已经递过去了。”
“不是已经有人替你看着？”
“我还有五间。”
她的脸僵了一瞬，随后笑起来：“表姐还是这样，手里有点东西，总怕人来分。”
我忽然问：“先前那门婚事，是承安去搅的，你知道么？”
她没答。
我便知道，她早已知道。
“他替你说穿家底，你不怪他，反而肯帮他拿我的钱？”
柳令仪看了看左右，叫下人退远些。
“你以为我嫁过去，能有多好？”
她说话不再装着慢悠悠的腔调，声音有些尖。
“他们先问我有什么产业，我说没有；又问你肯添多少。后来听说只是六百两，便说要再商量。表姐，你明白那滋味吗？旁人看见我，先看我身后有没有你。”
我看着她。
她眼圈红了，却没有落泪。
“你自然不明白。你随手给一件衣裳、一支钗，就能叫所有人夸你。我的命值多少钱，都得等你开口。”
“所以你想要自己做主。”
“是。”
“那便去挣。”
她怔了一下。
“我让你看铺、学账，你说抛头露面，没得辱没姑娘身份；庄上来人核收成，你嫌身上有泥味。你不愿做的，我从未勉强。可如今，你要踩着我和我的孩子做主？”
她忽然冷笑：“你看，你总有道理。你给过，我就得领情，你教过，我没学，就是我活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套话，前世我听了许多遍。听得久了，便总想解释，我没把她当下人，没想叫她低头。
如今才发现，她早已经知道。
她只是不愿还我一个公道。
“你可以不领情。”我说，“也可以不喜欢我。往后各过各的。”
她看着我，像听见了一个极荒唐的笑话。
“你在顾家一日，便要叫我一日母亲。怎么各过各的？”
我没有再说，径直往外走。
车停在街口，宁宁坐在里面，紧紧拉着春桃的手。见我进来，她才松了口气。
我带她去看了两间铺子，又在南市转了转，最后停在一处小院门前。
院子不大，墙边种着一株枣树。主人要回乡，急着出租，屋内有些旧，却干净。
宁宁走进去，先看了看门。
“这里，也有人来抱我吗？”
我蹲在她面前。
“没有娘答应，谁也不能。”
她像不大相信，又像愿意相信，慢慢点了头。
回程时，春桃问我，顾承安不肯放人，院子租了又有什么用。
我说先有个能住的地方。
银钱还能攒，路总得先找出来。
我又去了荣泰，将小院的地址留下，请他们等母亲到了，直接领来这里。
当晚，姑母来敲我的门。
她没有带别人，怀里抱着一个旧木匣。
“你不是想知道，顾家从前怎样对待嫁妆么？”她说，“我给你看看。”
第13章 姑母的旧单据
木匣里，是姑母当年的嫁妆副单。
纸已经发黄，边角却保存得整整齐齐。上头列着田、宅、金银器物，最末一行，是公爹亲笔写下的一句话，说女子私妆，不应混入夫家产业。
“我夫家那年要分产，想把我的一座小庄子也算进去。你公爹替我写了信，又请族里出面，才保住。”
我摸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姑母坐在灯下，头一次显出些疲态。
“你问我交出去还能不能拿回来，我答不上。因为我年轻时，也不肯交。”
我问：“那姑母为何先劝我认？”
她沉默许久。
“因为你姓沈。”
我抬眼看她。
她并不回避，反倒将话说得更明白：“我从前总觉得，你带着大笔嫁妆进门，是沾了顾家的门第。你贴钱理所应当，受一点委屈，也不算什么。直到昨日，令仪的人来问我，出嫁女既要住娘家，是不是也该将庄上的出息交一份。”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才知道，什么一家人的规矩，落到自己头上，竟那样难听。”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这不是能一举扳倒谁的凭据。写给自家妹妹的话，公爹随时可以解释，换到儿媳身上，便有另一番道理。
可它至少让我知道，他懂。
所有人都懂。
我将木匣推回去：“姑母收好。往后若需您作证，我再请您来。”
她有些意外：“你不拿去问他？”
“问过之后呢？他认也好，不认也好，我总不能日日跪在床前，求他讲理。”
姑母望着我，慢慢将匣子合上。
“你想怎样？”
我说了南市的小院，也说了顾承安不肯放宁宁。姑母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问我，眼下手里还有多少能用的银子。
我取出私账。
现银三百余两，庄上秋租未到，五间铺子有进项，也各有应付的货钱。真要一下抽出一千二百两，不是办不到，却要损伤原本好好的买卖。
“你不是有万贯嫁妆？”
“姑母若将屋子、田地、柜里的货都算进去，我有。可这些不能随手变成银子。”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卖一间就是。
我原怕她劝我舍财保婚，没想到她问：“东兴的货商，可有人肯当面说实话？”
“肯说货是谁送的，钱是谁付的。若要他们说顾家存心谋财，没人肯。”
“那就不叫他们说心思，只说经手的事。”
我心里微微一动。
从东兴回来，我一直想着那张借据是真是假，想着如何一举证明他们早有算计。可一笔没有进过账箱的钱，未必是没替铺里买过货；混账不理清，我喊破喉咙也无用。
“还有一件事。”姑母低声道，“你公爹将南庄许了令仪，另有一处宅子，留给她日后养老。字据我没见，但听见他们说，要趁着他还在，办齐。”
我顿时明白柳令仪为何着急。
她要的东西，得趁公爹还活着落到实处。再拖下去，顾承安不会心甘情愿让她来分。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墙。
她也有等不得的事。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能再替她垫钱了。
第14章 核清铺中货款
第二回开东兴的账箱，我带了三个人。
姑母，一个替沈家做过二十年账的老账房，还有那日收过封条存单的货商。
顾承安脸色不好，却没有理由不让他们进。
柳令仪亲手取出钥匙，先叫众人看封条。封条完整，她便坐下，像已笃定这场账算不出别的结果。
我没有先翻借据，先点货。
一匹绸，从哪家来，什么价进，哪日卖出，顾家拿过多少，记过多少，剩下多少。每一项都问邓茂，再问经手的伙计。
太阳从东窗挪到了西窗。
顾承安几次要走，我都没有留他，只让账房记明，他在场看过哪一段，后来何时离席。
他终于坐住了。
算到申时，数目渐渐清楚。
顾家替东兴付过的货款，确有一千二百两。但其中二百六十两的绸缎，进货当日便被顾家取走，用作公爹寿宴回礼；后来又有一百四十两货，陆续拿去各房做衣。
那匹送给姑母的绸，也在其中。
姑母将带来的衣料放到桌上。
“这笔，你们记回去。”
柳令仪抿紧了唇。
剩下八百两，有一部分尚是库里的货。我当场提出，余货按进价退给顾家，已经售出的部分，从现银结清。这笔往来核清之后，顾家退出东兴，不得再借一张借据干涉经营。
“你当这是买几匹布？”柳令仪终于开口，“这一批货替东兴保住了生意，若没有公中出钱，你的铺子早关门了。”
老账房抬起头，慢慢问：“夫人可有入股文书？”
她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道：“一家人，谁会立那种东西。”
“那就是借款。”我说，“借款按借款结，有货抵货，有银还银。原本四百两货就拿回府了，又怎么能叫东兴再还一次？”
邓茂低下头，额上全是汗。
顾承安不肯认，说账还要重查。
我没有再争，当着货商的面，将这次点出的数目各抄一份。原来的账本仍由两边封存，另外请人每日清点余货，凡再有出入，必须双方签字。
柳令仪不能再随手拿布。
我也暂时不能独自支配东兴的进项。
这不是赢，却终于不再由她说了算。
出门时，邓茂追到廊下，低声道：“夫人，能不能借一步？”
我没动。
他看了看身后，嘴唇抖了半晌，才说，公中付的那一千二百两，是从当年赎庄剩下的银子里挪的。
“那笔银子是赎庄剩下的。大爷说，余下的先存在公中，日后再还您。”
我脚下像踩进一滩冷水。
那四千两里，有一部分，原来从没用在他们说的地方。
柳令仪逼我签下不再讨还，顾承安又拿着其中的银子，倒过来向我讨债。
我没有骂人，只问邓茂肯不肯写下来。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
“小的有一家老小。”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在身后连叫两声夫人。我没有回头。
我会把这笔账记着，却不能再拿宁宁的安稳，等一个反复心软的人。
第15章 顺利搬离顾家
离开顾家的机会，是柳令仪自己给的。
她要将公爹移去南庄静养。
京里的同僚偶尔登门，问起这位年轻的新夫人，虽无人当面说难听的话，笑意却总有几分古怪。公爹不愿见，南庄便成了好地方。
那里清静，又是柳令仪日后要拿在手里的产业。她可以先换人、查租，把主母的威风摆到庄头面前。
她唯一没料到的是，我没有争着随行。
族中议侍疾时，我先将药铺的银子付到下月底，又请来周大夫，问明沿途该如何照料。至于随侍人手，由顾承安和新夫人安排。
二婶本想往后躲，见我不主动包揽，也只好支吾着说，二房出一个婆子。
顾承安冷着脸：“你是长媳，自然该去。”
“宁宁近来夜里惊醒，离不得我。我若带她同去，哭闹起来，又要惊着父亲。”
柳令仪下意识接道：“孩子倒不必去。”
我看向她：“那便请新夫人多费心。”
她才意识到不对，话却已经出了口。
公爹瞧着我，忽然道：“你若不愿侍疾，便回自己院里守着，别再往外头跑。”
我正要答，姑母开口了。
“宁宁近来一到夜里就哭。城中喧闹，不如让知微带她换个住处。住到外家来人，也有人搭把手。”
“她娘家还有什么人？”顾承安问。
“我母亲。”我说，“我已经去信请她进京。”
这句话一出，席上静了静。
顾家从前最省心的，便是我从不向母亲说苦。父亲已不在，我若不说，远在江州的人，便只看见年年节礼丰厚，猜不出女儿在过什么日子。
柳令仪先笑起来：“姨母要来，自然该接进府里。哪有另赁院子的道理？”
她又要将人一并扣在眼皮底下。
我不接这话，只说母亲守惯了旧日作息，自己住方便。宁宁也念外祖母，我陪她住一阵，药钱、应尽的事都不会少。
公爹不同意。
他一日不点头，我便要顶着弃病中长辈不顾的名声。顾承安坐在旁边，慢慢拨弄杯盖，等我服软。
我将两张单子放到族叔面前。
一张是已付清的药费，一张是各房下月应分担的家用。
“往后公中不够，我这一房按份补。二房、三房如何出，今日也请定下。”
二婶的眼神立刻变了。
她终于明白，我留在府里也不会再替她掏银子。我若出去，至少不用日日见我拿账来问，她还可以向新夫人讨旧例。
“孩子要紧。”她很快道，“不过出去小住几日，又不是离了顾家。嫂嫂身边有新夫人，想来也不会寂寞。”
她把嫂嫂二字叫岔了，自己先尴尬地咳了一声。
柳令仪脸色发青。
我看着她：“往后再说长媳不肯出钱，也请二婶替我作个见证。”
她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事情最后定下，我带宁宁去南市住半个月。药费照付，逢五送去庄上，顾承安可以探望，但不能把孩子单独带走。
我请族叔在那张安置单上写了名字。
下笔时，他嫌我事多，说从前没有这些规矩。
我将纸接过来，轻轻吹干墨迹。
“我从前也不想有。”
第16章 母女重逢时刻
搬出去那日，下了一场小雨。
我只带了衣物、私匣和宁宁常用的东西。贵重家具留在原处，逐件封好，列了清单，请姑母与族叔各看一遍。
柳令仪站在廊下，看着我的箱笼，像怕我将顾家的砖也撬走。
“既是小住，何必搬这么多？”
“宁宁怕认生，带些熟悉的东西。”
她伸手掀开一只箱盖，里头是孩子用过的小枕头、旧棉被、少了一只耳朵的布兔，还有几本识字书。
她的手停了停，似乎不知该挑什么。
钱婆子却盯上了春桃手里的木匣，说府中这几日丢了一支簪，需得查一查。
春桃脸色涨红：“这是我们姑娘的契书。”
“真是契书，打开便是。何必着急？”
我将木匣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开了。
里头除了契书，还有成婚时的嫁妆单、几张银票，以及母亲从前写给我的信。
钱婆子伸手要翻，被我合住匣盖。
“东西看过了。若你家夫人仍觉得丢了什么，列清品名、式样、丢失时日，请族叔来查。我今日要走，误不了。”
柳令仪终于叫她退下。
她不愿为一支不存在的簪子，重新把族里的人请回来。公爹的车已经备好，她还得去南庄接管自己的产业。
我这才带宁宁出门。
顾承安在车边等着。
他递来一包糖，说是女儿爱吃的。宁宁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我认得那糖，硬得很，小孩子咬着费劲。她四岁时含过一颗，噎得直哭，后来再不肯碰。
顾承安当然不知道。
他只记得别人的孩子吃过，便以为自己买得不错。
“叫父亲。”我轻声说。
宁宁叫了，却没有从我怀里下去。
顾承安脸上有些挂不住，把糖塞给春桃，转而低声对我道：“出去住几日也好。等你想明白，我再接你回来。”
“宁宁的父亲若想见她，可以来。”
他皱眉，似乎不喜欢我把他只叫作宁宁的父亲。
我没有等他说完，抱着孩子上了车。
车轮驶出巷口时，我挑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顾家的门。
门楣还是旧模样，是我拿银子修过的，连门环都换成了新的。前世我被裹在薄席里，从侧门抬出去，连这对门环都没能再碰到。
这回是我自己走的。
宁宁忽然问：“娘，我们还回来吗？”
我替她拢好衣领：“眼下先住新家。”
她望着我，过了一会儿，伸手将车帘放下。
到了南市，雨刚停。
母亲就站在枣树底下。
她比我记得的瘦些，肩上披着半旧的披风，脚边放了一只被雨打湿的包袱。她一路赶得急，从荣泰问到了地址，连客栈都没找，便先来这里等。
我下了车，站着没动。
她叫我一声知微。
我走过去，跪在她面前，抱住了她的腰。
她没有问我为何现在才写信，也没有说出嫁了就得忍。只是抚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我睡觉。
“先进去。”她说，“娘给你们烧饭。”
我哭得站不起来。
宁宁跑过来，靠着我跪下，小心抱住外祖母的另一条腿。
母亲便弯下腰，把我们一并搂住了。
第17章 母女联手清账
母亲带来了嫁妆副单，也带来父亲当年留存的几封信。
她将东西放好，先给我看手。
我不明所以，摊开掌心。她摸着我指节上握笔磨出的茧，又捋起袖子，看见腕上尚未褪净的青痕。
她的手停住了。
“他打你？”
“按过一次。”
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又在替他减轻。
我重新说：“他按着我，要我给令仪下跪。后来还抱走宁宁，逼我签了四千两不再讨的字据。”
母亲坐了很久，没出声。
她年轻时性子利落，父亲进货，她守铺，谁赊账不还，她能坐在人家门口等上一整日。我本以为她听完，会立刻去顾家讨说法。
她却先问我，宁宁这些日子睡得好不好。
我摇头。
于是她抱着孩子去灶间，教她揉面。宁宁的手小，揉不动，她便分出一小块，让她自己搓成歪歪扭扭的条。
面煮出来，宁宁坚持要将自己的那碗给我。
“外祖母说，娘小时候最爱吃。”
我低头吃面，眼泪又落进碗里。
夜里，母亲替我卸下头上的簪子，一支支收好。
“你小时候爱热闹，受了委屈也要说个明白。这些年寄回去的信，倒越来越像账房写的。几月几日，收到什么，送去什么，末了总是安好。”
我低着头：“怕您担心。”
“我已经担心了七年。”
她把梳子轻轻放下。
“令仪来投奔你，我是答应过你姨母照看。你肯留她，是替我尽心。她做了错事，不是你的错，更不是我能叫你继续忍着的由头。”
我鼻子一酸，问她是不是怪我签了那张字据。
四千两啊，我自己都放不下。
母亲想了想，问我：“若换我在那屋里，外孙女被扣着，我肯不肯签？”
我不再说话。
她握住我的手：“我也肯。但往后不再有下一回。”
那晚，我第一次睡了个囫囵觉。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宁宁没躺在旁边，我猛地坐起，连鞋也没穿便往外跑。
母亲和她正在院里喂雀。
宁宁听见动静回头，笑着说娘，枣树上有个窝。
我扶着门框，慢慢将气喘匀。
前世的事还在我身上，并不是搬出顾家，一扇门关上，就能都忘了。
母亲没有问我为何这样慌，只叫春桃把鞋拿来。
吃过早饭，她才和我一道看账。
东兴的事要查，顾家的开销要停，另外五间铺子也得重新核人。我先前太信熟面孔，如今不能只换掉一个邓茂便算完。
母亲没有替我做决定。
她将算盘拨到我手边：“一间间来。”
我点头，先提笔写了第一封给掌柜的信。
写到一半，门外有人来报，顾家的钱婆子带着两个婆子，已站在巷口。
她们没有进门，搬了凳子，坐着不走。
柳令仪到底不肯让我清静。
第18章 坐镇门外退仆
钱婆子说，是新夫人怕我在外缺人使唤，特意派她来照应。
她也不闯门，只逢人便说，这里住的是顾家少夫人，暂时出来养病，闲杂人不要扰了清静。
邻人原本想来问一问新搬的住户，听见官眷二字，便不敢登门。
有货商来送单子，她先问姓甚名谁，再问我一个妇道人家，见外男做什么。
母亲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笑了。
她叫春桃拿两把椅子，也坐到门外。
“我姓沈，开铺子三十年，今日替女儿收账。你家夫人若也有账，一并拿来。”
钱婆子不敢同她顶嘴，只说主母有命。
“那请主母来。”
母亲坐到午后，和卖豆腐的娘子买了半板豆腐，又请隔壁阿婆进院喝茶。一个下午，街坊便知道，我们是沈家来京做买卖的母女，孩子刚受过惊，想住得清静。
她没有骂顾家半句。
钱婆子坐在那里，倒像替我们看门的。
第三日，她终于走了。
我带着春桃去核铺账，先去了南街的针线铺。这铺子从前卖帕子、荷包，生意不差，却总攒不下银子。我一查，发现不少货是顾家姻亲拿走的，记一句回头结账，便再没回头。
有些是我亲口答应送的，我勾掉。
有些只是借顾家的名头，我便让人重新誊单，客客气气送过去。
头几日，回来的多是骂声。
一个远房表嫂甚至坐着车来，问我是不是离了顾家，便要连这些亲戚也不认。
我让她看那张单子。
“您若记得当时说的是送，请告诉我，我去问经手的伙计。”
她看了半日，指着一条说，那块帕子花样旧，不值这个价。
我便知道，她记得自己没付钱。
银子未必能全要回来，可铺里的伙计看见我亲自出面，往后再有人来赊，便敢问一声，何日结清。
我另在针线铺后头辟了两间屋，添了绣架，接些量身改衣的活。
京里不缺卖衣料的，缺的是肯耐烦改旧衣的人。许多妇人嫁前的衣裳，嫁后身形变了，舍不得丢，又怕拿出来叫人笑话。
我请了两个手艺好的绣娘，先替母亲改她那件旧披风。
肩窄了，襟前放一点，磨坏的边换一道素绸。改好后，母亲站在镜前看了许久，说比新的合身。
第一位客人，是隔壁卖豆腐的娘子。
她要给女儿改一件姐姐穿过的袄，开口先说钱不多。
我照实报工钱，她松了口气，坐在门边等着。
宁宁坐在绣娘旁边，捡落下的碎布，给布兔补耳朵。她仍怕生，客人一多便躲到我身后，可肯把兔子递给另一个小姑娘看了。
我望着她，终于觉得这一天不是白过。
傍晚，有人送来请帖。
柳令仪要办一场赏花宴，请几位旧交夫人到南庄游赏，还特意注明，请我带着宁宁一道去。
帖末那行小字，是她亲手写的。
“知微莫再使性子，姨母也该来认认亲。”
第19章 宴上拆穿算计
我没有带宁宁，也没有带母亲。
只请姑母与我同去。
南庄布置得十分好看。池边挂了纱灯，石径两侧摆着才搬来的花木，柳令仪在水榭迎客，举手投足，已学得像个主母。
她并非什么都做不好。
进府前，她最会看人喜欢什么，能记得哪位夫人不吃葱，哪位姑娘偏爱玉兰。如今把这份心思用在宴席上，满座宾客都觉得舒心。
她迎到我跟前，先叫表姐，随后像想起什么，掩唇一笑。
有人跟着笑，我没有理会，只把带来的两盒点心交给侍女。
姑母在我身边坐下，柳令仪眼底那点不自在，才微微露出来。
宴过半，几位夫人说起城南善堂冬日缺被褥，柳令仪立刻接了话。
“家里虽不宽裕，几十床被子总能拿出来。我来置办，诸位只管放心。”
一位夫人笑着夸她心善。
柳令仪看向我：“知微手里现成有铺子，又懂买卖。你来帮母亲这个忙，定能办得好。”
众人的目光落过来。我看见善堂理事娘子也放下筷子，等柳令仪说清善款究竟从哪里出。
我放下筷子，问要多少床、什么料、何时送，银子从哪里支。
她脸上笑意淡了一点。
“行善的事，何必计较得那样清？”
“正因为是行善，才不好含糊。薄的厚的，棉花好坏，差得多。若到时只为了省银，东西不合用，倒辜负了新夫人的心。”
那位善堂的理事娘子就在席间，闻言点了点头，说去年便有人送来过不实用的绣面被，拆了重做，费工又费钱。
我请她写下尺寸与用料，再算工价。
“新夫人要捐的，我按实价办；别的夫人若也想添，我一并做单，送达后各自收回执。东西好不好，交给善堂验。”
她们听得明白，便有人当场说要添十床。
柳令仪却插话：“顾家一向大方，哪有儿媳做善事，还向婆母讨银的？”
我看着她：“那么新夫人要捐的，是我的银子，还是您的善名？”
水榭忽然安静了。
她眼圈微红，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落泪。她看了一眼众人，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说当然是她出。
她当场拿了定钱。
数目并不大，却足够让我记住：她已经学会，不会在每一笔支出面前露怯了。
席散后，她将我留在廊下。
“你以为我如今还拿不出这点银子？”
她抬起手，让我看腕上一串新珠子。
“老爷已经将南庄交给我管。庄上有租，有粮，我不靠你的铺子，也能活。”
我望着远处的田。
这里当年赎回来，用的是我的银子。如今我签了不再索还，便不能再逢人说，庄子应当归我。
“那很好。”我说。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答。
“往后你的善事，你的衣食，自己出钱。”
她盯着我，笑意渐渐冷了。
“你还没明白。老爷一日认我，我便是这家的主母。你再会赚钱，也不过是他的儿媳。”
我点点头，正要离开，她却将一张纸递过来。
“还有这笔，你也看看。”
是顾家账房新拟的分产草单。
南庄之外，她还要拿另一处宅院，另分家中两成现产。其余各房按长幼另议，顾承安那一份，竟比原来少了不少。
我将纸还给她。
她这回，真的碰到了丈夫的肉。
第20章 泼茶拒签契书
顾承安到南市时，脸色比我预想的还差。
他进门便问，柳令仪是不是来找过我。
我正替宁宁描字，闻言将笔放下，让乳母带她去后院。
他等不及坐，先说父亲糊涂了，竟答应给新夫人那么多产业。旁的也罢了，南庄是顾家的根，如何能轻易分出去。
“赎南庄时，你怎么不说那是顾家的根，不能让我出银？”
他噎住，过了一会儿道：“旧事便别提了。如今要紧的是，不能叫她再往下分。”
我请春桃添茶。
他见我肯听，神情缓和了些，说柳令仪年纪轻，若父亲有个万一，难道真让她在顾家当一辈子主母？她若另嫁，产业岂不是也要带去外姓人家。
“她眼下要落契，自然是打着这个主意。你同她熟，去劝一劝，总比我开口好。”
我看着他。
他竟觉得，我还该替他去做这件事。
“你们商量将我的铺子交给她时，可曾想过，她也许另嫁？”
顾承安端起茶，又放下：“那时父亲高兴，她也说，只求有个栖身之所。”
“如今她不只求这个了。”
“所以才要你去。”
我摇头。
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你真要看着家产分薄？将来宁宁出嫁，哪样不要银子？”
“宁宁用她母亲的。”
“你再有银，也买不来门第。以后她要议亲，难道说自己是针线铺里长大的姑娘？”
我手边那碗茶，一下泼在他衣上。
春桃吓得往前一步，又站住。
顾承安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襟，许久才抬起脸。
“沈知微。”
我握着空碗，手指冷得发僵，声音却很稳。
“针线铺里长大，有母亲，有外祖母，能吃饱，能睡暖，知道自己不必拿别人的眼色下饭。有什么不好？”我看了眼他湿透的锦袍，“你嫌针线铺丢人？这衣裳还是我替你改的。穿着我挣银子置的衣裳，倒比谁都嫌我的手脏。”
他铁青着脸。
“你既要这样，我们便谈谈别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那是东兴的新交割书。上头将八百两未清货款，连同所谓损失，一并算成一千五百两，若三日内未结清，便以铺中现货抵付。
他知道我近来在清旧账，现银未回，才故意限三日。
我没有碰那张纸。
“我不签。”
他站起来，擦了擦袖口。
“那就别怪顾家自己讨账。”
他走后，我将那张新交割书按在桌上。三日。他要我拿出一千五百两，才肯把本就姓沈的铺子还给我。
母亲从后院过来，接过我的空茶碗，只问了一句：“真要与他把账算到底了？”
“算。”我说，“便是算上公堂，也算。”
我早不等他明白了。三日内，他们究竟还有什么手段，我倒要看看。
第21章 私押东窗事发
三日未到，东兴门前先来了一拨人。
不是顾家的家仆，是长丰钱庄的人。
领头的姓章，见我便问顾承安在何处。我说不知，他便拿出一张借约，请我认一认上面的印。
是东兴的铺印。
约上写，借银九百两，以铺中现货及后续货款作保。借款人是顾承安，另有柳令仪的画押，声称东兴已交公中经营，两人有权处置。
九百两中，五百两已先付，剩下四百两，须待契书与货单核齐再付。
章掌柜这趟来，便是要看契书。
我将借约从头看完，问何日借的。
正是柳令仪向我炫耀分产草单的次日。
顾承安说不肯让她分家产，转过头，却又同她一起拿我的铺子借钱。
我请章掌柜稍候，将自己留存的交割纸取来，上头写明，东兴所有归沈氏，八百两货款尚有争议，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取货、支款。
他的脸色一下沉了。
“顾大爷不是这样说的。”
“所以您今日来得好。”
我带他进店，请他看仍由双方共同封存的账册，再请当日的货商出面。货商与钱庄也有往来，不愿夹在其中骗人，将点货的过程说了一遍。
章掌柜听完，当即叫人去找顾承安。
顾承安没来，柳令仪来了。
她见我与章掌柜坐在一处，先稳住神色：“借款是为公中周转，知微也知情，只是这几日有些误会。”
“我何时知情？”
“你交了账，还能不知？”
我指着纸上那行不得单独支款的字，请她念。
她没念，只看章掌柜：“顾家不会赖账，掌柜何必急。”
章掌柜将借约放回袖中，语气已经不似方才客气。
“那请顾家将保物换清楚。不是你们的货，押给钱庄，往后叫小号怎样做生意？”
柳令仪抿着嘴，久久不语。
我没有替她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以拿南庄当季的租银作保，先缓些时日。章掌柜却要见庄上旧约，确认这笔租银未曾押过旁处。
她的脸终于白了。
原来押过了。
她想办宴、换人，想先买下自己名下那处养老宅院，手头又没有足够现银，便预支了庄上的租。顾承安不肯白让她拿家产，却愿意同她借一笔新钱，各解各的急。
我到这时才知道，所谓两成家产，尚在纸上，银钱早已花出去了。
柳令仪将我拉到后堂，压低声音：“这件事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顾家失了信，你也是顾家的人。”
我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你们借的钱，你们还。”
她盯着我，忽然道：“那你便想清楚。半个月就要到了，宁宁总该回府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见了，眼底终于又有了笑意。
“你看，我们总有账要算。”
第22章 决意递上诉状
我没有回顾家。
也没有等半个月满。
我请族叔到南市，带他看了长丰钱庄的借约，将女儿的起居约定一并放在桌上。
他看完，先说承安胡闹，随后又劝我，既然事情还没闹大，便在自家关门处置。
“当初交割是您看着的。”我说，“这句不得单独支款，也是当着您写的。您若肯管，请将东兴的印、账、货都封好，莫再让他们动。若不肯，我去外头请人作主。”
“你真要告？”
“他们还要拿孩子来压我。”
他捋胡子的手停了。
我把宁宁叫进来。
她从后院过来，先站在门边，不肯进。族叔伸手想逗她，她立刻往我身后缩，连手里的布兔都抱得紧紧的。
我没有逼她说受过什么，只让她去外祖母那里。
她走后，屋里静了许久。
族叔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劝和，一句也没说出口。
可他最后仍道：“知微，承安毕竟是她父亲。这一点，谁也替不了。”
我心里那点热意慢慢散了。
他不是坏到愿意看孩子受罪，却总觉得父亲二字，便能抵掉许多事。
我点头，把纸收回：“那便请您记住，他今日肯用女儿压我，往后也未必不会借族里的名头，往外许别的东西。”
族叔眉头一跳。
“你说什么？”
我没有凭空吓他，只让他看那张借约。顾承安写的是公中经营，柳令仪落的是顾氏主母之名，话说得极大，落到真正的产业归属，却半点不清。
这也正是他们一直拿来堵我的话。
一家人，别分清楚。
直到债主来问，才发现谁都得往后缩。
族叔这回看得极慢，末了起身，说去南庄一趟。
我没有跟去。
送走他，我便请人找了位常替商户写诉状的田先生。
他年过半百，衣裳洗得发白，听我说完，不夸我有理，只问我，想要什么。
我答，拿回东兴，不认别人替我借的债；同顾承安和离，宁宁随我。
他将这几项分开写下。
“财产有凭据，一项项说。和离与孩子，你须另作打算，莫以为揭了私押，官府便样样替你办好。”
我说我明白。
他又问旧日四千两。
我取出那张自愿支出的副本，告诉他签字时的经过。
他看完，沉默片刻，说胁迫一事难证，孩子被接去正院，顾家可以说是教养。除非有人肯站出来，把当日要我以银换人的话说明白。
我想到了姑母。
她到得晚，只见了后半段，不能替我证明所有事。
我将纸收回。
“旧款先不争。我要保住现在的。”
田先生点头：“那便把能证实的写清楚。”
他拿起笔，先在纸上写下我的姓名。
沈知微。
后面没有顾门两个字。
第23章 撕破最后情面
族叔从南庄回来后，顾承安终于肯见我。
他约在顾家正堂，柳令仪也在。
她没戴那支金凤钗，鬓边只簪一朵素绒花，显得很是憔悴。见我进门，先问姨母身子如何，仿佛这些日子的事都不过亲人间拌了几句嘴。
我坐下，问东兴的铺印在哪里。
她看向顾承安。
他道：“印可还你，钱庄的事，你须帮着了结。”
“五百两是你们取的。”
“公中开支，你难道没份？”
我请他列出，哪一笔花在了我和宁宁身上。
他拿不出来。
柳令仪忽然道：“你搬出去的那日，带走许多箱笼。里面究竟有没有公中的东西，原也没人查清。真要件件较真，大家都难看。”
我将搬离时的物品清单推过去。
“钱婆子查过匣子，姑母与族叔看过箱笼。哪里不清，请圈出来。”
她脸上那点温和收干净了。
“你是早防着我。”
“是。”
我答得太快，她反而怔住。
我以前总想告诉她，我从不防她，我待她如亲妹。如今这份信任已经用尽，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顾承安敲了敲桌：“不是来听你们争嘴的。”
他取出一张新纸，提出由我先偿钱庄五百两，顾家则归还东兴的经营权，八百两旧货款，也不再另追。
纸上写得很巧，顾家不再追索，仿佛他们施了我一场恩。
我没有签。
我说，未清货款可以核定，不能把你们借的新债算在我头上。若愿和解，先将印和账还来，再谈和离与宁宁。
柳令仪先笑了一声。
“表姐，你总把和离挂嘴边，不怕人笑话么？”
“怕过。现在不怕了。”
“你带着宁姐儿回去，她将来会怨你。”
我看着她：“她在正院哭着找我时，你可曾怕她怨你？”
柳令仪脸上微微一动。
顾承安不肯谈孩子，只说让我再想三日。
我站起来：“不必。我已经请人写诉状了。”
椅子猛地一响。
顾承安站到我面前，脸色可怕：“你敢把家里的事捅到外头？”
他伸手来抓我，我往后退，春桃立即挡在身前。她的右手握着一只沉甸甸的铜暖炉，指节用力得发白。
我看着那只完整的手，忽然半点也不怕了。
“大门开着。”我说，“族叔就在外头。你动手，正好叫他看看。”
顾承安的手僵在半空。
柳令仪在身后轻声劝他，说老爷还病着，别真闹出事来。
我带春桃往外走。
跨过门槛时，钱婆子从另一头廊下过来，手里抱着一个旧匣子。她见我便躲，匣盖却没扣紧，露出一角红纸。
是我的嫁妆单抄本。
上头盖着顾家新添的印，末行另写着，入顾氏公中。
我停下脚步。
柳令仪已经走到钱婆子身边，伸手将匣盖按住。
“既然要告，便让外头的人分一分，什么是你沈家的，什么是顾家的。”
第24章 当街拦客滋事
我第二日便递了诉状。
没等三日，也没等柳令仪拿着那份新添字的嫁妆单，再去找旁的人。
田先生替我将所争事项写得很窄：东兴从未赠入公中；顾承安与柳令仪擅以铺货作保；两人应归还铺印与账册，不得再处分店中财货。
旧款四千两，另列事实，暂不追索。
我没有把自己七年的委屈，一股脑塞进那几张纸。
委屈是真的，能证明的事，却须一件件说。
差役到顾家传话那日，柳令仪也没闲着。
针线铺门前忽然多了几个闲汉，说我搬出夫家，日日与外头男人往来，谁知做的什么买卖。
他们不进门，只堵着客人说笑。
一个来取衣裳的小姑娘被吓哭了，绣娘拿着剪子站在门边，手都在抖。
我让春桃把门开得更大，自己搬了张桌子坐到外头，照常核单收衣。
那几个闲汉见我不躲，反而越说越难听。
我叫人请了街坊作见证，报明有人拦客滋事。隔壁卖豆腐的娘子先走出来，抄起一瓢洗豆子的水，泼在门前的石阶上。
“不做买卖的，别挡道。”我抬眼，瞧见原本约好今日来谈生意的两位货商停在街角，远远朝这边望了一眼，终究没有走近。
闲汉骂了一声，她不退，扯着嗓子叫丈夫。附近几个铺面的人也出来了。等把人劝走，我才发觉两位货商已转身离开。这一闹，损失的不只是今日生意。
他们未必喜欢管别人家的事，却都知道，若能容人在一间铺前这样闹，明日便也可能轮到自己。
差役来时，那几个人跑了两个，剩下一个被摁住，还嘴硬说不过随口说话。
我请街坊将拦客的经过说明，自己留下来做笔录。
事情没有立刻牵出柳令仪。
我也没有神通，随便抓一个人便能叫他把雇主供干净。只是从那日起，铺门前有人巡视，旁人再要堵门，便没那般容易了。
顾承安当晚又来，问我是不是非要毁掉他。
我站在门内，没让他进。
“我的铺子今日被人堵了门，你问的头一句，还是你自己。”
他脸色变了，说外头说什么他管不住，我一个女子，原本就该谨慎。
我隔着门看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我竟与他过了七年。
临走时，他说父亲想见我。
“若还有半分孝心，你便去一趟。他这些日子，睡得很不好。”
我没有立即答应。
他又补了一句：“不带宁宁，只你来。”
我说好。
只是第二日去南庄时，我带了姑母，也带了田先生写明争议的那几页纸。
我已经不会再空着手，走进他们等我的屋子。
第25章 公爹摊牌
公爹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
他靠在床头，见我带姑母进来，眉头先皱起来。田先生写的几页纸，我没有立刻拿出，只站在床前，等他开口。
柳令仪不在，屋里仅留许嬷嬷。
他问我，是否还记得出嫁那日，自己说过什么。
我记得。
那日他坐在正堂，夸我懂礼，叫我往后好好相夫教子。宾客们都说顾家不嫌商户，肯结这门亲，是我有福。
“你也说过，入了门，便是一家人。”
我望着床角那床锦被。
也是东兴的料子，前年冬日我亲自挑的。
“我做了七年。”
“如今为何不能再做下去？”
我抬起头：“因为再这样下去，你们早晚会逼死我，也会逼死宁宁。”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
公爹瞪着我，姑母也有些吃惊。我没有解释那些无人能懂的事，只慢慢说，孩子被抱走，身边人被扣，铺子被押，下一回，谁知道他们还会拿什么来要我低头。
“您今日问我，怎么不继续做一家人。那日他们抱走宁宁时，您为什么不问她一句，怕不怕？”
他移开了目光。
我知道，他记得。
“宁宁那日哭着找娘，您听见了，对不对？”我问，“您知道她害怕，仍让他们把门关着。若我还留下，哪日她再被抱走，您也会说只是教规矩。”
公爹闭上眼，没有答。我等了一会儿，便知道自己不必再问。
“她既不会带，也不肯善待，往后便别再让她碰宁宁的事。”
公爹的手在被上动了动。
我将那几页纸递过去，请他看清，借约上究竟押了什么。他不肯接，许嬷嬷替他拿着，读到东兴已入公中，声音渐渐低下去。
“您也说过，我手里那几间铺子，外头的人都认得。如今若有欠债，也挂着顾家的名字。您真觉得，女儿家的东西，只需一句交出来，便能变成顾家的？”
他闭上眼，半晌才说，令仪伺候他，不能白白误了她的一生，总得给些保障。
“您有东西，可以给。没有，也不该拿我的给。”
姑母这才开口。
她取出那份自己的嫁妆副单，放在床边，翻到末页。
“兄长当年替我争时，说的也是这句话。”
公爹看着那行字，脸色灰了下去。
他没有突然认错，更没将什么宝贵文书交给我。他只是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家丑不可外扬。
我也沉默。
窗外有人扫落叶，竹帚一下一下擦着石阶。前世我跪在这样的床边，恳求他让我接回宁宁，他不曾抬眼。
眼前这个人，比我记得的虚弱，却没有比记忆里慈悲。
临走前，他说，只要我肯撤状，东兴可以还我，顾承安也可给我一封放妻书。
我问宁宁。
他将脸侧过去：“顾家的孩子，总不能流落在外。”
我将纸收好，行了一礼。
“她跟着母亲，不叫流落。”
出门时，柳令仪站在廊下。
她显然等了许久，见我手上仍拿着那几页纸，神色便变了。
“老爷病成这样，你当真忍心？”
我看她：“你若忍心，便把印还来，借的钱自己认下。”
她不说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听见她在身后道：“你以为离了顾家，便真能事事如意？”
我停了一下。
“未必。可不必再跪着求你，已经很好。”
第26章 衙门对峙
第一次到衙门，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稳。
门槛高，台阶也高。我站在外头，手心湿了一遍又一遍。春桃想扶我，我摆手，自己提着裙角走了上去。
母亲在门外等。
她不能替我答那些事，也没有说要我一定赢。临进门前，只替我将衣领理正，问我早饭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便点头：“那就不急，慢慢说。”
顾承安与柳令仪先到。
他见我，眼中有恼怒，也有一丝不肯相信。他总以为，我闹到最末，仍会顾及他的脸面，把东西收回去，关起门来求一个好结果。
柳令仪则低着头，等问话时，先说家中老人病重，长媳与自己略有口角，才有这场误会。
我没有同她争口角二字。
我呈上嫁妆单，请问东兴何时、凭何文书转入顾氏公中。
她拿出了那份添字的抄本。
“这单子在顾家存了七年，沈氏既交来，便已表明一家共用。上头后来补的字，是我们交割时所记，并非私添。”
田先生事前便同我说过，别只喊她造假，先问谁签的。
我依次请她指明，哪一行是我同意赠铺，哪一处是我的签字，交割时谁在场。
她指向那张我放弃四千两的字据。
“沈氏自愿用于家中，不再索还，写得明白。”
我心里一紧。
这仍是我最痛的一处。纸上每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连落款也清清楚楚。她当日握住宁宁的那一刻，我便不能不写。
可我这次没有让疼痛带着自己跑。
“四千两修宅赎庄，我今日未请追还。那张字据所列，也没有东兴。”
问话的人将两份纸并排摆开，又叫柳令仪说，哪一处写了铺名。
她说不出。
顾承安接过话，说夫妻之间经营买卖，本不必凡事立契，他在外也曾替铺里周转，沈氏不可能全然不知。
我请当日的货商说明经过。
货商只说自己知道的：何时送货，顾家何时付钱，多少货后来又取回顾家，另有多少余货仍在库中。
他们不说谁是坏人。
却把顾承安原本混在一起的话，一点点拆开了。
那四百两已被顾家取走的货，他再不能向我讨一次。剩余八百两，是待核的货款，并非他占有整间铺子的凭据。
长丰钱庄的章掌柜随后呈了借约，说明只先付五百两，后续四百两因产权有争，尚未交付。
顾承安脸色青白交错。
他转头看柳令仪，低声道：“不是说，只拿给钱庄看看？”
这一句，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柳令仪猛地抬眼，像没料到，他会在此刻先推她出去。
“五百两，是大爷亲自领的。”她说。
这回，顾承安没有接上话。
第27章 东兴归我了
邓茂最后还是来了。
他并不是忽然良心发现，是货商已说明经手的人，账上又有他的签押，这些事躲不过去。他儿子没能进来拦他，门外也没有顾家的家仆替他壮胆。
他低着头，一桩桩说。
借据是顾承安让立的，铺印确由他交给柳令仪用过。所谓公中经营，沈氏从未当面同意；交割时，沈氏也在纸上注明，财货往来待核，两边不得擅动。
至于那份新添字的嫁妆抄单，是柳令仪接掌中馈后，叫人重新誊写的。
他不肯说自己知道银子从哪里来。
我看着他，倒没有再失望。
他肯说到哪一步，便留到哪一步。我已经不必将所有输赢，都压在他忽然肯勇敢的那一瞬。
顾承安几次要打断，被问话的人制止。
柳令仪先前始终称自己是婆母，家中长幼，应由她掌事。问到最后，那人只问她，沈氏是自愿赠铺，还是她觉得，作了主母，便可以拿儿媳的东西作保。
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哪个答案，能像在顾家正堂里那样，只要她抬起眼，旁人就得低头。
她说沈氏一直拿嫁妆补贴顾家，这些年从未分清过。
“从前肯补，与往后任你取用，是一回事？”
柳令仪终于没再答。
那日没有立刻把所有账结完。
铺里余货仍须逐项核验，过去往来中，哪些是售货，哪些是顾家自用，也要重新归类。但先定下的几件事，都写得明白。
东兴为我的陪嫁产业，从未转入顾氏公中。印、账、经营权须交还；顾承安与柳令仪所立钱庄借约，不能由东兴未经同意的财货承担。
长丰钱庄已付的五百两，向借款人与担保人追索，未付的四百两停止交付。
八百两未清货款，按实存余货与已售数核结，不认顾家擅加的一千五百两。
至于那份添字的嫁妆单，当场收下，留作核验，不得再拿去抵借。
柳令仪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最后那张纸。
顾承安的脸色却更难看。
他原本想用我铺里的一批货，替自己挡过眼前的债。如今这笔银子终于落回他身上，连说一句一家人，竟也没人替他圆。
出门时，我脚下有些软。
春桃扶住我，眼睛亮得吓人，想笑，又不敢笑。母亲在台阶下等，见我出来，没有问赢没赢，先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
我捧着杯子，慢慢喝了半杯，才说：“东兴能回来了。”
她点头。
“好。先回去吃饭。”
我终于笑了一下。
顾承安却在身后叫住我。
他没有当着母亲说难听的话，只问我，是不是满意了。
我转身看他。
“还没有。宁宁的事，我们继续谈。”
第28章 旧信爆雷
顾承安肯谈宁宁，是在章掌柜上门讨债之后。
钱庄不关心谁该叫谁母亲，也不关心谁曾做过什么官。借约上写了谁的名，银子由谁领，便找谁。
原定三日内补齐保物，如今保物不认，钱庄要顾家另立足够的担保，或将已取银子连同约定费用还清。
公中拿不出来。
柳令仪名下的财产尚未交割，南庄当季租银又早已支用。二房、三房一听要凑钱，谁也不肯出，只说借时未曾叫过他们，如今如何来摊。
族叔终于动了真怒。
他带人查清公中可支配的产业，先封了再许借抵的口子。顾承安这几年托他递出去的几封求荐信，也被一并退了回来。
顾家最在乎的体面，终究不是我一句话毁的。
是别人拿着他们签过的纸，走到了门前。
我们仍在顾家正堂谈。
这回我母亲坐在我身边，姑母、族叔在旁，顾承安坐在对面，没有人再替我摆一盏奉给柳令仪的茶。
他先说，宁宁可以随我住，但逢年节须回顾家。
我不同意让她独自回来。
他说我是存心挑唆父女关系。
我答：“你可以去看她。在她住惯的地方，当着她熟悉的人，若你肯好好陪她，我不拦。”
他不说话。
我继续将想好的条件一条条讲完。
宁宁随我起居，由我教养，不得再擅自抱走；任何人不能以祖母、族亲之名，替她另定住处。日后议亲，须先问她自己，也不得背着我作主。
我知道，这些话并非写下便永远无忧。可没有这张纸，他们连一点犹豫都不必有。我总得先将能争的争来，再把日子一点点守住。
族叔听见婚事那条，皱眉说太远。
“六岁到出嫁，还早呢。”
“正因为早，今日没人要替她许什么，便最好答应。”
他看了顾承安一眼，终于没再反对。
顾承安却盯着母亲：“沈家要把顾家的孩子带走，倒不问我愿不愿。”
母亲坐得很直。
“当初你娶我女儿，我也问过你，是否愿好好待她。那时你答得比今日痛快。”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顾承安捏着族叔递来的清算单，仍不肯松口。他说铺子可以还，宁宁是顾家的骨血，不能跟我断了关系。
“那日在正院，你怎么不记得她是你的骨血？”我问。
他转开脸，只说：“我已经让了一步。”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柳令仪穿着素色衣裳进来，手里紧攥着一封旧信。
“大爷可真会让。”她望着顾承安，声音发颤，“当初让我嫁进顾家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顾承安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她将信按在桌上：“我若胡说，你敢让族叔看这封信吗？”
顾承安伸手便去夺。
第29章 签下和离书
族叔先一步按住那封信。封面上的字迹，我认得。顾承安每年给我写生辰帖，便是这个笔锋。
柳令仪没有松手，抬眼看他：“你敢说，成亲之前，没写过这封信？”
顾承安僵在那里。族叔拆开信封，慢慢读下去。
信上他叫她表妹，说我性子执拗，太看重娘家，盼她日后多多费心，替顾家管束。
七年的夫妻，竟能这样轻易地写在纸上，交给旁人拿捏。
母亲将我的手握住。
她没有让我再看。
族叔读完，脸色极难看，把信折好放在桌上，问顾承安还有什么话说。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一滴墨，半晌才道，令仪自己也愿意，他并未逼她。
柳令仪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看顾承安。
从前两人挤在一处，拿孝道、体面来问我的时候，大约都没想过，同一句并未逼迫，终有一日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信里写得明白：父亲病重，柳令仪若肯侍疾，便有主母体面；我太看重沈家的铺子，日后由她以长辈之名代为料理；等产业归入顾家，再议南庄和养老宅子的安排。
我想起那天在正堂，顾承安按着我的肩，要我给柳令仪奉茶。原来他要的从来不只一声母亲。他要我亲手把自己的家业奉上去。
柳令仪望着他：“你说我帮你把铺子拿到手，你便不会亏待我。如今孩子、铺子都要放她走，钱庄的债倒叫我扛？”
顾承安冷笑：“你自己图南庄，难道是我逼你嫁的？”
“是，你没逼我。”她眼睛发红，“你只堵了我原先的婚事，再给我指了这条路。如今倒说得干净。”
族叔将那张借约重新推到他们面前：“这封信不能替谁抵债，也不能替谁免责。可谁要借顾家公中的名头再动别人的铺子，今日先把这些话说清楚。”
顾承安还想辩解，族叔摆手止住：“你若不愿签和离，便继续让田先生按状子往下查。那些旧账，一件也省不了。”
屋里静了很久。柳令仪坐在旁边，像忽然不认得这个自己曾经倚仗的人。
最后，我将和离书推到他面前。
我保留其余私产，顾家不得再追索。旧款四千两，依原字据不再相争；但往后任何借贷，也不能再以这笔钱为由，占我的铺、动我的人。
宁宁随母的约定，另纸写清，由他、我、族叔与姑母各自签名存留。
顾承安握着笔，迟迟不下。
我没有催。
许久，他问：“若我不签呢？”
我看着他：“那便继续过堂。钱庄的账慢慢清，铺里这些年擅取的货，也一笔笔核。我有时间。”
他没有。
父亲病重，债主在门前，族中不肯替他遮，剩下的产业再耽误一季，又会有新的欠项。
他终于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时，我没有觉得痛快，只觉得肩上忽然轻了一点。
一声极轻的响，像紧绷了七年的弦，终于松开。
和离书落了款，宁宁随母起居、教养与探视的约定也分别签好，姑母和族叔各留副本。
柳令仪看着纸上的字，忽然问：“你答应她走，剩下的债都推给我？”
顾承安道：“银子也是你在用。”
“庄上那些新添的东西，哪样不是你点的头？”她将借约拍回去。
两人当着众人争起药费、酒席、衣裳和新雇的仆人，谁先开口，谁领的银，竟都记得分毫不差。
从前他们最爱说，一家人，别算得太清。如今为了自己的那一份，谁都不肯含糊。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柳令仪忽然叫住我：“你就这样走？”
我将签好的几张纸收进匣中。
“我该留下替你们算吗？”
她嘴唇抿紧，眼里的泪没有落下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从前每次受了委屈，来找我时，都是这副神情。只要我抱一抱她，再替她想个办法，她便能睡个安稳觉。
这一次，我没有走过去。
出门前，顾承安喊了一声知微。
我回头。
他望着我，像忽然想起，我们从前也曾好好说过话，一同看过灯，给刚出生的宁宁挑过小名。
他问：“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了？”
我看了他许久。
“宁宁的鞋落在屏风下那天，就没有了。”
第30章 再也不回顾家
东兴重新开门时，我没有挂新匾。
把旧匾擦洗干净，重新描了褪色的边，便仍悬在门上。父亲从前请人刻的兴字，有一笔稍稍偏了，我小时候笑过，如今看着，倒格外亲切。
邓茂没有留下。
他交清了账和银钱，我按从前定下的数目结了应得的工钱，叫他搬出铺后的住处。
他跪下来，哭着说老东家在时，自己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我没有让他再跪。
“父亲不在了，我还在。你做这些事时，见过我。”
他呆在那里。
我原想问，他从哪一天开始，觉得亏欠我也没什么。后来又觉得不必问。或许是顾承安替他儿子还债那日，或许是更早，他听多了旁人叫我顾家少夫人，便忘了，我也是沈家铺子的东家。
剩余货款最后核定，仍未卖出的货退回顾家，已售的部分另行结清。没有一千五百两，更没有所谓顾家半间东兴。
我付了自己确实该付的那一笔，收回盖过印的清结单。
钱花出去，有些心疼，可比一团永远算不清的账好。
母亲说，做错过一次便记着，以后用人，要有人情，也要有章程。我请老账房留了下来，另提了一个做事稳妥的伙计管库，进货与收银不再由同一个人全揽。
这些事很琐碎，忙了好些日子，才理出一点样子。
柳令仪最后怎样分产，我不是只听人转述的。公爹病逝后，族叔请姑母与我一道来核对几张旧据：其中既有我放弃索还四千两的字据，也有南庄尚未结清的旧账。我的事已了结，本不愿再进顾家；母亲劝我去一次，把该领走的副单领回来，往后便不用再踏那道门。
公爹临终前几次想见我，我没有去。宁宁听说祖父病重，自己画了一棵树，树下有三个人，还添了一只兔子。我让人把画送去了。她愿不愿意记得他，往后也该由她自己决定。
顾家丧事不算热闹，昔日门生故旧来了寥寥几人。柳令仪一身素服，仍端坐在正堂原先的位置上。她见我们进门，先吩咐钱婆子添茶，连口气都与当日逼我奉茶时一样。
族叔却将一沓单据放到她面前：“先核清南庄预支的租银，再谈分产。”
柳令仪眉头一皱：“老爷亲口许过我南庄和两成现产。”
“许过的，我们不赖。”族叔道，“可该扣的债项也要扣。何况南庄并非他一人能处分，赎庄时各房的账还在这里。”
她伸手去拿最上头那张纸，指尖抖了抖：“你们如今是欺我年轻，又没有娘家人撑腰？”
二婶当场说道：“你做主母时，拿我们公中的钱替外头人办宴，可曾想过问我们一句？如今倒要拿孝道压着大伙儿替你补亏空？”
柳令仪骤然抬头。以前二婶总第一个替她说话，如今却连眼神都不肯给她。
钱婆子端着茶站在旁边，听见族叔吩咐核账，便先将茶盘搁下，去找账房取簿。柳令仪叫了她一声，她回头应了，却没有立刻过去。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柳令仪这些日子费心争来的，不过是一个人人肯听她说话的座位。可座位还在，银子不在，旁人便不再肯低头。
账最后没有在当天算尽。族叔请人核清公产、公债与预支的租，公爹许她的份额扣清应担的债项后，所余远不及她想的多。南庄没能完整落到她名下，她最终得了一处旧宅与有限的银钱，须自己拿出一部分清偿借约。
顾承安也不得不变卖部分家产还债，二房不许他再经手公账，族叔不再替他写求荐信。他从前最怕别人知道顾家有缺，如今每一份欠账都摆到了亲眷面前。
我把嫁妆副单收进袖中，起身告辞。柳令仪在身后叫了我一声“表姐”，我没有回头。那座正堂，我以后再也不必来了。
姑母随我出门，走到巷口，忽然问：“那件披风的领子，你替我改好了吗？”
“改好了。”我说，“下回来南市，我拿给您试。”
姑母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我给她量好披风的领口，问松紧合不合适。
她抬手试了试，点头说合适。
我便低头，将最后一粒扣子缝牢。
第31章 旧友断义
柳令仪来找我，是在开春。
她没坐轿，只带了一个丫头。那支金凤钗不见了，鬓边簪一支银簪，衣裳仍整洁，却不似从前层层叠叠，总有人替她拢着裙角。
我让她在铺子后头坐。
春桃将茶放在客座的小几上，叫了一声柳夫人。她抬头看了看我，才慢慢坐下。
她看了眼绣架上的衣裳，忽然说：“你还真做起这些来了。”
我请她喝茶，没有接。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旧匣子。是我当年给她放添妆银的那只，如今里头空了，只铺着一层褪色的红绸。
“还你。”
我看了一眼：“送你的，便是你的。不必还。”
她的手停在匣边。空匣子放在桌上，我却想起她新婚那日伸手要我奉的那盏茶。彼时她居上首，如今客座与我隔着一张小几，谁也不必跪谁。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是很痛快。
我想了想，说脱开那些人和事，是很痛快。至于看她过得不好，倒没有她想的那样，值得我日日惦记。
她抿着嘴，似乎不大信。
我也不劝她信。
外面有孩子在笑，是宁宁同隔壁的小姑娘在分碎布。她们给布兔做了一件小袄，袖子一长一短，宁宁坚持说，兔子的手原本就不一样长。
柳令仪朝窗外望了一眼。
“她还怕我？”
“是。”
她低下头，手指在匣边抠出一道浅痕。
“我那时，只想让你服个软。”
我把茶盏放下。
“你想让我低头，便去吓一个六岁的孩子？”我问，“令仪，你不是不知道我疼她。你是太知道了。”
她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前世，宁宁死后，我到她门前问为什么。她说孩子命薄，怪不得旁人，又说我若早肯将庄契交出，何至于闹成那样。
那时我一直想，假如自己再听话些，再肯花钱些，是不是女儿便能活。
如今看着面前这张脸，我终于不再问了。
她有许多理由，可宁宁挨饿、害怕、哭着找娘时，她一件也没有停。
“令仪，我供你那些年，没让你签过借据。”我说，“衣裳也好，钗也好，饭也好，都是我愿意给的。你不必还给我。”
她眼睫动了一下。
“但你做过的事，不会因为那些年受过委屈，就算没做。宁宁怕你，我也不愿再同你来往。”
她抬头，眼里终于有了泪。
“你就一点也不念从前？”
“念过。念到我不敢相信，你真会拿我的孩子出气。”
她将脸转向窗外，坐了很久。
我没有催，只等她把最后那点未说出口的话咽下去。
临走时，她问，若当初没有嫁进顾家，是不是便不会这样。
我摇头：“那条路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你如今的路，自己走。”
她把空匣子抱回怀里，出门时险些踩住裙角，下意识往旁边伸手。
丫头正在提包袱，没来得及扶。
她自己站稳了。
第32章 暖居安生
那年夏天，宁宁七岁。
她终于不再每晚惊醒，也不必抓着我的袖子才能睡。我去铺里，她会问一句几时回来，得了回答，便能安心留在外祖母身边。
母亲还教她拨算盘。
她一数过十便乱，便自己偷偷添一根手指，给我看见了，抱着算盘笑得直不起腰。
我不急着教她懂事。
她想玩，就让她玩。饭按时吃，衣裳破了能补，做错小事也不必先看谁的脸色。这样的日子，我从前没有觉得多难得，如今却愿意一天一天，替她攒着。
顾承安来过两次。
第一回他穿得很整齐，带了字帖，想教女儿写字。宁宁坐在他对面，写错一笔，他便皱眉，说姑娘家也不能这样浮躁。
她的手立刻停住，下意识看我。
我走过去，将那张纸拿开，说今日写够了。
顾承安不高兴，却没再发作。
第二回，他没有叫她写字，只坐了一会儿，问她吃得好不好。她点头，又认真告诉他，兔子的耳朵已经补好了。
他听了半晌，不知接什么，末了从袖里拿出一包软糕，放在桌上。
她肯尝一小块，却仍不肯随他出门。
我没有劝她。
人要怎样亲近，不能只凭一句父亲便催出来。他若真愿意，往后还有许多次坐在这里，慢慢听她说话的机会。
至于我，已经没有回去的打算。
东兴渐渐回到旧日模样，针线铺后头又添了两架绣床。两位绣娘挣得稳当，便介绍了相熟的人来，大家各凭手艺吃饭，不必说谁施了谁的恩。
我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有回货在路上耽误，客人等急了，我赔了钱，还亲自上门赔礼。回家后坐在枣树下，累得一口饭都不想吃。
母亲把碗端到我面前，让我先喝汤。
宁宁则把自己攒了几日的两块糖，全放进我手里。
“娘，今日不开心，明日再挣。”
我笑了，剥开一块，母女两个分着吃。
糖有些黏牙，她吃得很慢，坐在小板凳上晃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往后还要不要嫁人。
我问她，为何这样问。
她说，隔壁阿婆告诉她，娘还年轻，往后总要再找个人作伴。
我想了想，告诉她，我眼下没有这个念头。往后若有，也须是我愿意，日子过得舒心，而不是谁说女人该有个归处。
她没全听懂，却认真点头。
“那要先带他来看兔子。”
我答应了。
傍晚，母亲在灶间喊我们吃饭。
宁宁先跑过去，到了门边又回头，朝我招手。
“娘，快来。”
我将铺里的单子压好，吹灭了桌上刚点的灯。
院门已经落闩，枣树的影子长长铺在地上。屋里有热饭，有人替我留着位子，不必先请谁的安，也不必等谁准许。
宁宁又催了一声。
我应着，走进了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