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一族，唯有与伴侣对天立誓，才能褪去羽翼，化为人形。
化形后的第一百天，须由立誓之人以心头血续誓。
否则，人身溃散，此生再不能踏上陆地。
百年前南海风暴夜，陈渊用翅膀死死护住我，咬破舌尖，把血抹在我的喙上。
「婉婉，上一世一双鸟，下一世一双人。若能化人，我必生生世世守着你。」
我信了，将一生仅有一根的誓约羽交给他。
百年后，我们终于化成了人。
可他身边，多了一只迟迟不能化形的小信天翁。
化形第九十七天，他取走了我备下的续誓红烛。
「苏浅怕黑，借她点一晚，明日还你。」
第九十八天，他拆下了我亲手缝好的续誓喜服。
「她刚学会画出双腿，没有合身的衣裳。你再做一件就是。」
第九十九天，我的指间重新生出羽毛。
我忍着疼去找他，却看见他割开心口，将血一滴滴喂进苏浅嘴里。
她背后的羽翼缓缓消失，赤着脚扑进他怀中。
陈渊替她拢好衣襟，才转头哄我：「她身子弱，等不起。你陪了我百年，底子好，再撑几天。」可心头血，百年才能取一次。
他明明知道，明日就是我化形的第一百天。
我望着他腕上那根属于我的誓约羽，忽然不想再求了。
「陈渊，把羽毛还我。」
「这誓，我不续了。」
1
化形第九十一天，我开始数日子。
再熬九天，便是百日之期。
到那时，陈渊会割开心口，以一滴心头血为我续誓。
从此我们南海归客，人间一双人。
我数着数着，不禁心跳开始加速。
可今夜里，苏浅又一次人形不稳。
客厅里传来她发着抖的声音：「陈渊哥哥……我好冷……我是不是要变回鸟了……」
透过门缝，我看见陈渊把她搂进怀里，一边替她搓手，一边说：「不会的，有我在，你不会变回去的。」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声响一点点低下去。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陈渊走进来，苏浅跟在他身后。
陈渊用热忱的目光看向我。「婉婉，你那根誓约羽，先借给浅浅用几天。」
我手指猛地一僵。
我熬了整整一百年，才孕育出这根一生仅能长成一次的誓言羽毛。
化人那日，是他亲手替我系在腕间，并许诺待百日之期一到，他便以心头血续誓，往后我们便是人间一双人。
如今，他轻飘飘地说要借给其他女人。
「那是我的誓约羽。」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是你的。」他语气温和地安抚我，「化形大会眼看就要到了，浅浅双腿人形还稳不住，站着都发颤。族里长辈说，有誓月羽的力量压着，人形能稳固得快些。等大会一结束，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苏浅怯生生抬眼望我，眼圈迅速红透，声音细弱：「姐姐，我若是人形稳不住，就要重新变回鸟了……我真的害怕。姐姐你已经稳稳是人了，少戴几天羽毛，应当不会怎样的。」
「陈渊，」我按住他伸过来的手，「这羽一旦离了我，便会触发反噬。族老早就同你说过，你清楚的。」
他动作停顿了一下。
「反噬……」他低声重复，目光在我腕间停了停，「不至于吧。你底子深厚，陪我熬过百年风雨，现在借羽毛不过几天而已。」
「明天是我第九十二天。」我盯着他，「百日之期一到，没有誓约羽，我拿什么续誓？」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从我腕间松开。
苏浅在这时轻轻「嘶」了一声，扶着沙发往下滑，双腿又冒出白羽，她慌慌张张去捂，眼泪一颗颗往下掉：「陈哥……我、我站不住了……」
陈渊的手重新按回我腕上。
「就几天。」他的声音低下去，「婉婉，你一向识大体。浅浅已经等不起了，你比她撑得住。」
他将誓言羽从我腕间解下，塞进苏浅掌心。
「戴上吧。」
苏浅低头，将属于我的誓约羽，一圈圈绕上自己的手腕。
不到半个时辰，陈渊抱着满是泪水的苏浅闯进来。
她整条胳膊爬满红疹，从腕间一路蔓延至颈侧，肌肤被抓出一道道破损的血痕。
「疼……陈哥，好痒，像是有羽毛要往肉里面长……」
陈渊把她安置在床上，回头看我，眉头拧着：「你在羽毛里加什么了？」
「什么？」我一怔。
「她一戴上就起疹，林婉，你的羽毛唯独你佩戴无事，旁人一碰就成这样，你跟我说只是巧合？」陈渊责备道。
「是因为这羽只认本主。」我立在门口，望着他小心翼翼护着苏浅的模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漫遍全身，「羽毛护我，是血脉使然。苏浅不是它的主人，自然会遭到排斥。你若继续让她戴着，何止起红疹，她会强行掠夺我的人形之力。」
「你这话说得……」他叹了口气，「浅浅疼成这样，你倒先跟我论起血脉了。你就不能先想想她？」
「我一百年的真心，到头来只换你一句『先想想她』。」
「别扯这些。」他摆了摆手，语气里透出不耐，「她暂住在这里，你多让着她，就这么难？」
我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小信天翁身上。她一边假意挠着肌肤，眼角余光却偷偷瞥向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腕上的红疹其实早已淡了大半，那些渗血的抓痕，分明是她自己悄悄掐出来的。
陈渊抬手，解开苏浅腕上那根誓约羽，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先放我这里。」他说，「她经不起折腾。等大会过了，我还你。」
他转身哄苏浅，声调软下来：「没事了，陈哥陪着你。」
我静静站在原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昔日系着羽毛的位置，留下一圈浅淡的旧痕。
那一圈肌肤，忽然开始发痒。
我缓缓摊开手掌，指缝之间，一根纤细的白羽，正顶破皮肉往外钻。血珠渗出来，一滴，砸在地板上。
反噬，已经开始了。
2
我的背开始越来越疼。
化形之后，翅膀本该彻底褪尽，可两片肩胛骨底下，深埋的羽根正一根根顶着皮肉往外拱，又痒又胀，像有虫在骨头缝里钻。
誓约羽离体太久了，它的反噬不是一瞬间的崩塌，它是缓慢地往回拖拽，拽我的人形，拽我的骨骼，一点点要将我打回信天翁的模样。
剧痛碾着骨头，我彻夜难眠，只能趴在床上，一下一下数着呼吸。
后半夜，隔壁传来苏浅的笑声，和陈渊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他久违哄人时惯有的温柔。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听。
第二天傍晚，陈渊来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趴在床上的姿势上，停了两秒。
「婉婉。」他开口，语气比前几日软了几分，「浅浅人形还是不稳。族老说，同族身上长出来的羽毛压血脉最管用。你背上不是还有羽根没褪干净吗？取几根给她，就几根。」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看他。
「陈渊，那些羽根连着我的血肉。从活人身上取羽根，比拔指甲还疼。」
他别开脸。
「我知道你疼。」他走过来抱住我，声音低下去，「可浅浅连人形都守不住。你底子厚，几根羽毛，养几天就回来了。」
「每一根都连着我化人的根基。取一根，我离变回鸟就近一步。」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当帮我。」他语气里带着疲惫的恳求，「婉婉，你以前最体谅我。浅浅她真的撑不住了，你就不能再帮我一次？」
「帮你，就是拿我的命去填她的命。」
「没那么严重。」他皱起眉，「你就是不肯让。婉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我看着他，忽然感到很累。
「你走吧。羽毛我不会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我说：「你再想想。想通了告诉我。」
我没应。
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门被推开了。
苏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族里的年轻女人。
「姐姐」她细声细气地说，「陈哥说你答应了，让我来取羽毛。」
「我没答应。」
苏浅还没开口，她身后那个高个女人先笑了一声，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林婉姑娘，你都成这样了，背上羽根掉得七零八落的，还攥着那几根羽毛不放呢？」
另女人跟着接话：「就是，陈公子肯留着你，是念旧情。你可别不识抬举。」
「我没求他念旧情。」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哎哟，还嘴硬。」高个女人撇了撇嘴，「陈公子都说了，你底子厚，拔几根羽毛养两天就回来了。浅浅姑娘不一样，她人形都稳不住，你当姐姐的让一让怎么了？」
苏浅适时地红了眼圈：
「姐姐，我真的撑不住了……你就给我几根，好不好？」
「不好。」
苏浅叹了口气，像很为难似的，转头对那两人点了点头。
「别碰我——」我往后缩，背抵上墙壁，羽根被牵动，疼得眼前一黑。
高个女人先扑上来抓我的肩，我一偏身，她的手落空，指甲从我颈侧划过去。
矮个女人从另一边绕上来按我的手，我挣开一只，肘部狠狠撞在她胸口，她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你还敢动手？」高个女人恼了，两手一起来拽我。
我半跪在床上，拼命甩开一只胳膊，指甲抠进高个女人的手背，她「嘶」了一声松了手。
矮个的又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我挣了两下没挣开，低头一口咬在她小臂上，她尖叫着撒手。
「疯子！你这畜生真咬人！」
一片混乱里，苏浅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几变。她大概没料到我还有力气反抗。她咬了咬唇，自己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我一把推开她。
力道不大，但她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矮柜角上，整个人跌坐在地，手腕「砰」地磕在柜沿。
「啊——！」
她捂着手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两个女人赶紧围过去：「浅浅姑娘！没事吧？」
我靠在墙边，后背的衣料被扯得半开，几根羽根在挣扎中已经脱落，连血带肉掉在床单上。反而让羽根松动得比预想中更快。
苏浅捂着手腕，泪汪汪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地上那几根掉落的羽毛上。
她眼睛亮了一下。
「算了……」她吸着鼻子，小声说，「姐姐不肯给，我们走吧。是我不好，不该来讨。」
她撑着站起来，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转身时她弯腰「捡东西」，顺手把那几根掉在床单上的羽毛捏进掌心，动作极快。
「走吧。」她朝两人使了个眼色。
我半跪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地上有几滴血是刚才矮个子女人留下的。
我慢慢把衣裳拢好，靠在墙边闭上眼。
陈渊回来的时候，苏浅正坐在客厅里，手腕上缠着纱布，眼睛红红的。她一见他就扑过去，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
「怎么了？」他搂住她。
「姐姐她……她不肯给，我就求她，她、她就推我……」苏浅抬起手腕给他看，纱布上渗着一点红，「我摔了一下，手磕在柜角上了……」
「两个人拉都拉不住……」矮个女人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跟疯了似的，又抓又咬。」
陈渊的脸沉下来。
他走进我房间时，看见我背上的血，脚步停了一下。
「林婉。」他开口，声音里有压着的东西，「你推她了？」
我慢慢抬头看他。
「她带人来想硬扯我的羽毛，陈渊，你看不见我背上的血吗？」
他目光在我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手腕磕成那样……」他低声说，「她本来就弱，你推她，她受不住。」
「我没推她。」我顿了顿，「她自己伸手来抓我，我一躲，她自己磕在柜角上。」
「她不会撒谎。」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胃中翻滚，恶感上涌。
「陈渊，你过来，看看我背伤。羽根连肉带血扯下来的。」
他站在原地。
「你看了，就知道是谁在撒谎。」
他别开脸，喉结动了动。
「婉婉。」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别逼我。」
他转身走了。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先好好养着。」
门关上了。
我趴在床边，听着他的脚步往苏浅那边去了，听见苏浅软软地叫了一声「陈哥」，听见他低声哄她「没事了」。
3
第九十九天，我的指间又长出了羽毛。
不止指间。我撑着身子下床，脚踝一软，低头看见脚背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绒，脚趾正一点点往中间靠。
我扶着墙，一步步往外走。
我得去找陈渊。不用红烛，不用喜服，什么仪式都可以不要，只要他割一点心头血，只要一点，我就能撑过第一百天。
我走到他房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陈渊背对着我，坐在床边。苏浅躺在他床上，脸色苍白。他俯着身，手里握着一把银刀，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陈哥……你会不会疼……」苏浅颤颤巍巍地道。
「不疼。」他说，「你别说话，把血喝了就好了。」
刀尖刺进去。他闷哼一声，肩膀绷紧，缓缓拔出刀，血从心口涌出来，他用指尖接了，俯身送到苏浅嘴边。
一滴，两滴，三滴。
苏浅张开嘴，一滴滴接过去，咽下去。她背后的羽翼缓缓消失，赤着的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逐渐变成完完整整的人形。
陈渊替她拢好衣襟，苏浅脸色苍白，按着心口喘了几口气。
然后陈渊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脸上一瞬间唰白。
「婉婉……」
我扶着门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间的白羽已经钻出来半寸，脚趾黏连在一起，脚背覆着绒羽。
「明天。」我说，「明天是我第一百天。」
他站起身，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下。
「浅浅她身子弱，等不起。」他说，声音有些发虚，「你陪了我百年，底子好，再撑几天……我再想办法。」
「心头血，百年才能取一次。」我看着他心口还在渗血的伤口，「你给她用了。明天我拿什么续誓？」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浅从床上撑起身，怯怯地望了我一眼，又缩回去，小声说：「姐姐……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
陈渊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最终只低声说：「婉婉，你再撑几天。我去求族老，一定有别的办法……」
我没再听下去，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我决定自己找方法变回人形。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本族里传下来的旧册子，化形前族老塞给我的，我一直没翻过。我把它抽出来，就着灯光一页页找。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行小字：誓约羽，本主佩之，可续人形。若落他手，本主以血唤羽，羽自归主，人形可固。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不用求他割心头血，不用等他「再撑几天」。只要把羽毛拿回来，以血唤它，我就能变回人形。
羽毛现在在陈渊腕上。
明天化形大会，他一定戴着。
我要去拿回来。
我把册子合上，压在枕下，趴在窗边听外面的风声。族里已经挂起了红绸，为明天的化形大会做准备。远处有人试丝竹，断断续续的调子飘过来。
4
陈渊今日要给苏浅办化形大会。
早晨我醒来时，腿早已不是人类的腿。膝盖向内弯折蜷缩，脚踝爬满白绒，脚趾相互黏连，正一点点融成蹼。我撑着身子想站，浑身一软，从床沿滚落，砸在地板上。
喉咙里发出尖锐刺耳、不属于人的鸟鸣。
我已经等不起了。再不拿回誓约羽，我就会变回信天翁。
我得去找陈渊。
陈渊没有邀请我去苏浅的化形大会。
我来到化形典礼门口，门外人声喧哗，笑语混着丝竹乐。我扶着墙，一点点挪到窗边，往下望。
庭院里摆满宴席，艳红绸带从长廊牵到大门口，族中大半族人赴宴，推杯换盏。院落正中搭起高台，台檐悬一块木匾：化形大典。
陈渊立在高台正中，穿着喜服，腕间系着我的誓约羽，身侧站着苏浅。她穿着我本该穿的衣服，人形稳当，脸上描着红艳艳的妆。
台下宾客起哄。
「陈公子真是重情，百年守候，今日终得圆满！」
「苏浅姑娘今日也顺利稳住人形，可谓双喜临门！」
陈渊举杯含笑，清朗的声音传遍院落。他微微一顿，侧头望向苏浅：「和爱的人相守一生，便是人间最美的事情。」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听着楼上的丝竹声、笑声、杯盏碰撞声。
我望着这一幕不可置信，陈渊不是帮她化形吗，怎么搞得和誓言似的？
要是誓言，我本该站在他身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羽已经覆到手背了。
我开始往上爬，爬到台下那一刻，丝竹乐戛然而止。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盯在我身上。
我撑住粗糙的台沿，拼尽全力将身躯向上拖拽，指甲刮擦木台。
我抬眼望向陈渊。
他脸上方才挂着的笑意，骤然僵住。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来了？」
「陈渊。」我嗓音嘶哑地吼道，「为什么续誓的不是我？」
全场死寂。
苏浅面上精心描绘的妆色瞬间褪得惨白。
陈渊脸色铁青，向前踏出一步，压低嗓音：「婉婉，你闹什么？这么多族人在场，你先下去。」
「下去？」我低低笑起来，血水顺着嘴角滑落，「我快要溃散而死，你却叫我下去？」
「你底子好，再撑几天……」
「我撑不住了。」我厉声截断他，抬手看向自己不断崩解的躯体，「陈渊，你看清楚。第一百天，没有约定好的心头血，更没有誓约羽。你拿什么，与我续誓？」
他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转瞬移开视线，声调冷硬下来：「婉婉，别再胡闹！今日是大典，你非要把一切搅烂才甘心？」
「搅烂？」我咬牙切齿，「这场大典，本就该是我的。」
「如今，是浅浅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得决绝。
我静静望着他，心底翻涌起一阵荒诞的凉意。
「陈渊，」我缓缓开口，「百年前风暴夜里，你咬破舌尖，将热血抹在我的喙上，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眉头拧得更紧。
「你说，此生不负，生死同归。」我一字一句复述，「你许诺待我化成人形，便同我续誓成婚。你许下誓言的那一刻，苏浅又在哪里？」
苏浅面色惨白，悄悄拉了拉陈渊的袖子。
陈渊脸色彻底沉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是，我说过！那又如何？」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婉婉，你听好。在我心里，浅浅才是最好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哪一点不比你强？若不是当年那道誓约捆着我，我根本不会等你这一百年。你陪我百年，我感念你的付出，所以今日为浅浅筹办大典，让你亲眼见证，这难道还不够？」
满堂宾客开始议论纷纷。
我望着他，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底一片空洞荒芜，只余一个淌血的、空空的胸腔。
「好。」我平静地说，「那你把誓约羽，还给我。」
他垂眸瞥了一眼腕间那根洁白羽毛，一声冷笑：「羽毛戴在我身上，便是我的，凭什么还给你？」
「凭它，天生认主。」
话音落地的刹那，他腕间的誓月羽骤然迸出刺目的白光。
「啊——！」
陈渊发出凄厉的惨叫，重重跪倒在高台木板上。羽毛仿佛活了过来，羽根燃起金色焰火，顺着腕骨向上灼烧，皮肉滋滋焦响，焦糊气味在空气里弥漫。他疯了一般伸手撕扯，可羽毛早已长入骨血，越扯陷得越深，金光沿着手臂一路蔓延，直逼心脏。
「婉婉！婉婉，停下！我错了！我……」
他脊背猛地向上拱起，肩胛骨咔嚓一声碎裂，皮肉如破旧布匹般撕开，两根粗硬的翼骨刺穿后背，裹挟淋漓血肉与碎骨碴，唰地向外撑开。
翼骨扭曲畸形，长出的羽毛灰褐斑驳、残缺零落。翅膀撑开的瞬间，他身子向前栽倒，脸面重重磕在台面，坚硬的喙从口腔内部刺破上颚，鲜血顺着嘴角流淌。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内并拢，膝盖反向弯折，脚趾粘连成蹼，蹼面遍布水泡与裂口。喜服被骨骼撑得四分五裂，破碎布片挂在身上。
他伏在高台上，拼命扑扇那对残破的翅膀，想撑起身子。可翅膀短小朽坏，根本托不住躯体。
「救我……救我……」
他吐出含混不清、介于人语与鸟鸣之间的呻吟，鸟喙淌满鲜血，圆睁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
苏浅僵立在陈渊身侧，浑身发抖。她下意识向后退，才挪半步，后背骤然炸开一阵剧痛。那三根从我身上撕下、被她贴身藏在胸口以我鲜血滋养三日的羽毛，此刻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钉进她的皮肉。
「不……不要……」她尖叫着抓挠后背，三根羽毛唰地向内钻回她体内，裹挟着我的血、我百年积压的怨，由内向外撕裂她的身躯。
苏浅的肩胛轰然崩裂，翼骨刺破皮肉向外顶出，翼膜残缺不全，软塌塌地垂在身后。面孔扭曲变形，鸟喙向外顶出的一刻，牙齿一颗颗被挤落，混着血水吐在木板上。
嫁衣寸寸撕裂，双脚融合成蹼，蹼面布满裂口，鲜血顺着高台边缘滴落。
最后她化作一只信天翁，羽翼尚未长满，大片粉嫩皮肉裸露在外，连站稳都做不到，只能扑腾着残缺翅膀，在台面上翻滚，发出细弱凄厉的啾啾哀鸣。
我立在高台之上，静静俯视地上两只苦苦挣扎的鸟。
陈渊依旧用残破的翅膀扑腾，费力朝我脚边挪动，鸟喙一张一合，发出哀切的呜咽。苏浅蜷缩在他身侧颤抖。
我轻轻笑了。
「陈渊，」我垂眸看他，「你说浅浅才是最好的人。」
「那你们，便一同相守吧。」
我转身，拎着两只化了形的信天翁，一步步走下高台。
台下宾客死寂无声，所有人睁大双眼望向我。
我立刻联系好了马戏团的老板，将这对恩爱信天翁送到马戏团。
行至门口，马戏团老板已等候在此，手里提着一只竹笼，脸上堆着油腻的笑。
「林姑娘！」他搓着手，「这两鸟就是你电话里提到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两只狼狈挣扎的信天翁。
「对，就是这两只。」我淡淡开口，「不过他们性格顽皮，拴他们时记得笼底通电。」
胖老板笑得眼睛眯成细缝，提着两只鸟快步离去。
5
得到誓言羽后，我的人形渐渐恢复。
三天后，马戏团老板给我发了段视频。
视频里，陈渊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笼子小得只能容他站着，翅膀都展不开。他脚上拴着铁链，链子另一端系在笼顶，稍微一抬头，链子就勒进脖子上的羽毛里，疼得直缩脖子。
隔壁笼里，苏浅背上的灰绒被老板拔了一半，说是造型需要，露出粉红皮肉，风一吹就发抖。
老板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这只灰的，脾气大得很。第一天来就绝食，我饿了它三天，现在老实了。每天表演『负心鸟』，他得先给白的喂虫子，喂着喂着就忍不住啄她，白的就躲，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视频里，陈渊叼着一只蚯蚓，递到苏浅嘴边。苏浅偏头不接。陈渊急了，翅膀扇了一下，蚯蚓掉在地上。老周一鞭子抽过来，抽在陈渊翅膀上，羽毛掉了一地。
「喂啊！」老板吼，「不怕今天没饭吃！」
陈渊浑身抖了一下，重新叼起蚯蚓递过去。苏浅这次张嘴接了，嚼两口，吐出来，正好吐在陈渊脸上。
陈渊愣了愣，疯了似的扑向笼子栏杆，喙拼命啄铁栏，啄得喙尖渗血。他发出凄厉的鸟叫，声音里全是绝望。
老板在镜头外笑：「看见没？这俩以前肯定是一对，现在反目成仇了。观众就爱看这个。」
一周后，我去马戏团看了陈渊和苏浅的表演。
陈渊和苏浅被拴在舞台中央，脚上绑着细绳，另一端攥在驯兽师手里。驯兽师一拽绳子，他们就踉跄着往前扑，翅膀扑腾，羽毛掉了一地。
「各位观众！」驯兽师拿着喇叭喊，「接下来，请看我们的『负心鸟』表演！这只灰的是负心汉，这只白的是被他抛弃的妻子！看他们怎么相爱相杀！」
台下哄笑。
驯兽师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走到陈渊面前，揪住他翅膀上的羽毛，咔嚓一剪，一撮灰白羽毛掉在地上。陈渊疼得直叫，翅膀拼命缩，但驯兽师另一只手攥着他脖子，他动不了。
「负心汉要受惩罚！」驯兽师又剪一撮，这次把羽毛全剪了，只剩光秃秃的皮。
苏浅缩在角落发抖。驯兽师转头看她，笑了：「白妻子也别闲着！来，给观众表演个『求饶』！」
他拽绳子把苏浅拖到陈渊面前，让两人表演求饶的舞蹈。苏浅浑身抖得更厉害，喙往后缩。驯兽师一鞭子抽在她背上，她疼得尖叫。
「不跳？」驯兽师冷笑，「那今晚就没饭吃！」
他拽着陈渊拖到苏浅面前，逼迫两人共舞。
舞毕，台下掌声更热烈，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个」。
驯兽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饲料，撒在地上。陈渊和苏浅都饿了好几天，看见饲料本能地往前扑，但脚上绳子拴着，只能趴在地上用喙够。
苏浅翅膀受了伤，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陈渊把饲料都吃了。她发出细弱哀鸣，用喙轻轻啄陈渊翅膀，求他分一点。
陈渊转头看她一眼。
然后，他把饲料递到苏浅嘴边。
苏浅张嘴接了，嚼两口，咽下去。
就这样，一粒，又一粒。陈渊把地上的饲料都叼给苏浅，自己一口没吃。
两只鸟的演出费三百块一场，一天两场。老板抽成完，扣掉饲料和笼车损耗，每月打到我卡上，一千出头。
三年，这笔钱滚了四万多。
我用这笔钱在城南租了个朝南带院子的房。
半个月后我又去马戏团看过他们一次。
我蹲在笼前，把一块面包掰碎，放在沙地上。
陈渊扑到铁丝网前，把喙从缝里伸出来。
我吓了一跳，转头问饲养员：「这只鸟眼睛怎么是红的？」
「鸟不会哭。」饲养员说，「它这是表达不满情绪。」
我笑了笑：「他现在不缺吃不缺喝，有什么不满？」
我把面包推到他嘴边，起身走了。
那块面包他一夜没动。第二天发霉了，他衔起来，衔了一整天。苏浅来抢，他毫不犹豫地撕咬她。
从那以后陈渊不再跳舞。
音乐响了，他卧在笼角。鞭子抽在背上，他不出声。观众骂，老板骂，他一动不动。
他把省下来的力气只用在一个动作上：每天退潮，笼车停在滩上，他背过身，把翅膀朝着南海，一晚上不动。
饲养员以为他在闭目养神。
其实他在计算怎么逃回南海。从这里到南海一千七百里。要不是那对飞羽被剪掉了，他能飞去南海。
第三年夏天，台风来了。
装着信天翁的笼车被风掀翻，成群的信天翁逃了出来。苏浅见状撒腿就飞，临走前回头啄瞎了陈渊的一只眼，狠狠报复了他最后一笔。
她以为自己能逃掉。
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长途迁徙。跨海第二天，风把她从云里吹了下去，浪一合，就没了。
陈渊只剩那一只眼，正好看得见海。
他被压在车轮底下，动弹不了。
浪一层层漫上来，跟一百年前那个风暴夜一模一样。
他想说「婉婉，我错了」。
他张开喙，出来的是一声鸟叫。
浪把他往南拖。
第二天，饲养员在滩上捡到一根灰白的羽毛。不知道是谁的，随手插进沙里。
风一吹，就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