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01章 AI的嘴，骗人的鬼
腊月二十八，上海快空了。
公司下午就放了假，同事们都拖着箱子往高铁站赶。我在工位上磨蹭到人都走光，才关灯下楼，一个人晃回出租屋。
屋里冷，我给自己泡了碗面。面还没泡开，家族群的视频打进来了。
一接通，表姐婷婷就把脸怼到镜头前，眼影在灯光下亮得反光。
“都到齐了没？”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爸、妈、二姨、姨夫，你们看看这是啥。”
一张工牌，一张工资条。
“我们公司今年效益好，我六个月年终奖，这个数。”她又比了个六，镜头转过来，不偏不倚扫了我一眼。
二姨在底下飞快接话：“还是婷婷有出息。不像有些人，过年都不敢回家。”
这话不用点名。群里七姑八姨的目光，隔着屏幕，全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上海出租屋的桌子前，把一碗泡面往旁边推了推，点开手机里的“亲情盾”。
这软件是我自己写的，AI 替身，能替我过年——在视频里替我炒菜、替我寒暄、替我挨骂。今天开的是“低调模式”——说人话就是：说年成一般，说工作凑合，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屏幕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 AI 陈默围着围裙，站在锅前翻炒，背景是暖黄的灯。
“儿子。”我妈在镜头那头喊，“你就没个准话？今年到底回不回？”
我调了调音量。AI 陈默抬起头，张嘴要念我早设定好的那几句。
可它说岔了。
“妈，我今年年终奖五百万，给您转了五十万。”
群里静了三秒。
表姐的笑僵在脸上，二姨张了张嘴，我妈在镜头那头愣住了。
我盯着屏幕里那个还在慢悠悠炒菜的“我”，手指停在半空，没去按关闭键。
这程序是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真出 bug，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随手一点就能停。
但我没动。
“陈默，你被裁出幻觉了吧？”表姐先笑出声，“P 图都 P 不圆。五百万？你上个月是不是还欠你妈三千没还？还五百万，你咋不说你买下了东方明珠呢？”
二姨跟着接：“默默啊，年轻人要脚踏实地。吹牛吹破了，丢的是你爸妈的人。”
屏幕上，我妈的笑一点点淡下去，我爸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我想解释，真话都到嗓子眼了。
A 轮还没签完，保密协议压着，一个字都不能说。
“AI 说的，不算数。”我冲着镜头笑了一下，认怂，“程序抽风了，别当真。”
表姐不依不饶：“哟，AI 都知道你有五百万了，你本人还装穷？陈默，你行啊。”
镜头外，我爸没说话，咳嗽了一声，点了几下手机。
我没往心里去。可手机右下角弹了条提示，爸保存了一张截图。
我妈那边，五十万到账的短信弹出来，她只低头扫了一眼，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膝盖上。
她没问，也没嚷嚷。只是把那条短信又调出来看了一眼，熄了屏。
表姐来劲了，在群里敲字：“既然陈默说在上海混得挺好，那咱们初一带上我爸妈，一起去上海玩，让他请客！”
二姨秒回：“同意。”
表姐男朋友小王，跟着发了个“微笑”表情。
那个笑脸黄澄澄的，嘴角往上，眼睛往下，看得人心里发毛。
群里瞬间刷屏。
“去上海！”
“去上海！”
“去上海！”
那三个字刷得飞快，跟排队抢红包似的。
我瘫回椅子里，盯着那一长串“去上海”，又看看小王那个“微笑”，回了一个字：
“好。”
2 第02章 亲戚组团来打假
腊月二十八那晚的视频挂断后，我以为那句“去上海”就是句气话。
结果大年初一，电话真响了。
“陈默，我们在高铁站了，你派个车接我们。”表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里是火车站候车厅的广播。
我正坐在会议室里，把 A 轮融资合同的最后一页签完。助理站在旁边，等着接笔。
“车没有，酒店订好了。”我把笔递回给助理，冲手机笑了笑，“快捷的。过年涨价，凑合住。”
“哟，快捷酒店？”电话那头，表姐的音调一下拔高，“陈总就这排面？我男友公司出差，住的都是五星。他光差旅费，都比你在上海一年的房租多。”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让助理去把人接过来。
酒店大堂里，表姐一行五个人，箱子还没放稳，嘴先开了。
“陈默，二姨夫在老家给你找了个厂，月薪四千，包吃住。”表姐一手搭在拉杆箱上，从头到脚打量我，“被裁了就认，装什么上海老板。”
我穿的旧羽绒服，脚上是一双磨白边的运动鞋。这身衣服我穿了四年，袖口都起球了。
“表姐，大过年的，先歇口气。”我赔着笑。
“歇什么？”表姐不依不饶，“我男友今年升 P8，年薪百万。你倒好，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还敢在群里吹五百万。”
二姨在边上补刀：“默默啊，你妈说你年终奖五百万，阿姨差点信了。吹牛要打草稿。你表弟今年找工作，都没好意思跟人提你这个表哥。”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正是我要的——他们越踩，越现形。我那点犹豫，被这两句话压得干干净净。
“走吧，上楼。”我抬手去按电梯。
电梯“叮”一声，门合上。
表姐男友小王靠在最里面的角落，从进大堂就没吭声。这会儿他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陈……陈哥？”他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见了鬼。
我偏过头，看住他。
“小王，”我笑了笑，“你跟我表姐，处对象呢？”
小王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表姐，喉咙里滚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挤出来。额头上全是汗，领口湿了一片。
这人我太熟了。当年在我手底下，最能吹的就是他。我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在表姐面前，把我吹成“被裁的前领导”了。
表姐还没反应过来，拽他袖子：“你叫谁陈哥呢？我男友是 P8，你算什么东西。”
电梯里静得只剩运行的风声。
我没理表姐，只对小王说：“明天来我公司坐坐。”说完，我按下楼层，没再看任何人。
电梯门开了，小王几乎是逃出去的。
表姐追在后面喊：“你跑什么？你认识他？”
小王头也不回，声音发虚：“没……没有。”
表姐站在原地，看看电梯，又看看我，脸上挂不住了。
当天晚上，家族群里跳出表姐的一条语音。
我点开，外放。
“明天咱们去陈默公司看看，看他能装到几时。”
二姨秒回：“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屏幕亮了又暗，群里的消息还在一条条往上顶，都等着明天看我的笑话。
3 第03章 整层楼都在喊陈总
写字楼大厅空荡荡的，过年期间，除了值班的保安，就我们这一行人。
表姐从进门就没停过嘴：“陈默，你租的共享工位在几楼？别等会儿带我们钻哪个犄角旮旯，丢人。”
“十八楼。”我按下电梯。
“十八楼？”表姐嗤笑，“我男友公司可是独栋三层楼，你这一层，怕是挤着十几家小作坊吧。”
她声音不小，前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二姨在边上帮腔：“就是。你表弟实习的事还没着落，我们可没工夫陪你瞎逛。”
我按电梯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电梯往上走，我没接话。
电梯门一开，声音先冲了进来。
“陈总过年好！”
“陈总新年快乐！”
整整一层，几十号人站成两排，齐刷刷朝我弯腰。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叠出回音。这层楼的灯全开着，空调的热风扑面。
打头的是运营总监，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嘴型是“陈总，帅”。
前台墙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一行大字亮得扎眼，在白色顶灯下反着光，想不看见都难。
“热烈庆祝亲情盾 AI 完成 A 轮融资 1000 万！”
表姐的笑僵在脸上。二姨的嘴张成了个 O，半天合不拢。她抬手，指指墙上的横幅，又指指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王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一步，腰弯成九十度，声音发颤：“陈哥，您融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跟我说！我……我跳槽跟您干吧！”
我看了他一眼。昨天在电梯里，这人还连我的名字都不敢认，这会儿倒叫得比谁都亲。
表姐伸手去拽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别拉我！”
“小王，你疯了吧。”表姐脸都绿了。
二姨已经凑到墙边，搓着手，指着一排合作方的 logo，声音抖着：“默默，这、这个国企，你表弟去年投了三回简历都没进……你给说句话呗？”
说着，她还回头招呼表姐：“婷婷，你愣着干嘛，快帮阿姨说句话啊。”
她刚才还嫌这里是犄角旮旯，这会儿恨不得把脸贴到那排 logo 上。
我看向二姨。昨天在酒店大堂，她还说年轻人吹牛要打草稿。
“二姨，今天不谈这个。”我笑了笑，“来都来了，先去会议室坐坐。”
助理“恰好”从旁边路过，抱着一摞文件，头也没抬：“陈总，投资方那边的流程还得补签一下，您个人占股 70%，有几个条款您过目。”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七、七成？”小王嗓子发紧，转头对表姐小声说，“婷婷，我那年薪百万是税前……陈哥这身家，按估值算，得七千万往上。”
表姐的脸，从绿变成白。
二姨已经掏出手机，在给表弟发微信，手指头快把屏幕戳穿了。
我看着他们变脸，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痛快，凉了一半。原来人变脸，可以比电梯还快。
我要的答案，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出来了。可它一点都不爽，反而硌得慌。
我往会议室走，脚步没停。
身后，我爸慢悠悠地跟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说了句：
“我也有点东西，想给大家看看。”
他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我没见过的界面。
4 第04章 父亲投屏，公开处刑
一行人跟着我进了会议室。长条桌，十几把椅子，还留着年前开会的样子。
窗帘拉上了，灯也调暗了。
我爸从兜里掏出手机，又摸出一根转接线，慢吞吞地往墙上的投屏接口上插。捣鼓了半天，才把手机画面投上去。
我看在眼里。这人平时连朋友圈都不会发，今天倒是一步不差。
“叔叔，您别被陈默骗了。”表姐坐下，还在给自己找补，“员工是他雇的，横幅是现印的，这戏做给谁看？”
我爸没理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指在手机屏上划了一下。
大屏亮了。
家族群的聊天记录，一整页，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地铺在墙上。
然后，声音出来了。
“陈默就是个废物，读书读傻了。”
“他爸妈真可怜，养个儿子在上海要饭。”
“我男友 P8，他算什么东西？”
“默默这孩子，从小就没出息，现在更废了。”
一句接一句，全是表姐和二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响，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表姐的脸色一点点垮下去。
表姐“腾”地站起来，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二姨脸色铁青，指着我爸喊：“老陈，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你发的什么疯？”
我爸又推了推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话，应该当着全家人的面，再听一遍。”
表姐“哇”地哭了出来，哭得直抽气，眼泪把眼影都冲花了。
我妈一直坐在边上没吭声，这会儿才放下茶杯，轻飘飘补了一句：
“婷婷啊，你晒的那张‘六个月年终奖’截图，是拿小王年前领的红包 P 的吧？”
哭声像被掐断了。
“那红包还是陈默公司发的，一百八十八块。”我妈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倒好，转头拿去糊弄全家。P 得还挺圆。”
说着，她还把手机投到大屏上，把原图放大了。两张图并排摆在墙上：一个是一百八十八的红包，一个是“六个月年终奖”。连红包封面的字，都没改干净。
小王低着头，脖子一路红到耳根，一个字都不敢吭。
“你们全家合起伙来耍我！”表姐彻底崩溃了，嗓门都劈了叉。
这句话，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她说得对。这局从头到尾，确实是我在耍人。我本来以为自己是那个看戏的人，现在才发现，我也在戏里。
我没看她，只说了句：“我没耍你。是你自己非要来看笑话的。”
说完，我挡在她身前，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来都来了，吃顿饭。大过年的，别饿着肚子走。”
表姐一家灰着脸，拖着箱子往外走，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又急又乱。
我站在原地，盯着墙上还没关掉的大屏。
那一排排记录里，有几条，我从来没发给过我爸。
那些，是他自己存的。还有我妈刚才投的原图，也是她自己留着的。
原来这一屋子人，没有一个是被蒙在鼓里的。
我后背忽然有点凉。
这局，到底是我设的，还是爸妈早就设好的？
5 第05章 智能音箱早就出卖了你
投屏关掉之后，天已经擦黑了。表姐一家想走，我妈把碗一推：“吃了再走。”
晚饭在楼下一家还开门的馆子吃的。大年初二，整条街就这一家亮着灯。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菜上齐了，谁都没怎么动筷子。表姐低着头扒饭，二姨强撑着笑脸给我夹菜。
“默默，多吃点虾。”
我“嗯”了一声，把虾拨到一边。这顿饭，比上午的会议室还让人坐不住。
我爸忽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说：
“其实啊，我和你妈，早就知道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他。
“知道什么？”
我妈接话，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唠家常：“你屋里那个智能音箱，天天播你开会。什么‘用户破百万’‘A 轮’‘估值一个亿’，我俩听了一个月了。你上个月半夜还跟团队吵，说什么‘增长掉到百分之三，谁也别想放假’，我在客厅听得一清二楚。”
“我还特意学会了用手机查‘A 轮是啥意思’。”我爸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这一把年纪了，为了看懂你，天天戴着老花镜翻手机。”
那智能音箱还是我去年买给他俩的，说是能陪他们聊天、放新闻。结果它天天把我最值钱的消息，一句不落地念给我爸妈听。
“那你们……还装不知道？”我声音有点发干。
“不装不知道，怎么看得见今天这出戏？”我妈笑了，“比春晚小品好看多了。”
我爸接话：“后来你妈说，这小子既然想瞒，咱就陪他瞒，看他能瞒到几时。”
闹了半天，我以为我在钓鱼，他们以为我在逗他们开心。
我盯着他们俩，喉咙里堵得慌。
原来我藏的这点底，在他们眼里，早就透明了。
“你们不怪我瞒着？”
我爸放下酒杯，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怪你啥？怪你有钱不告诉亲戚？”
“你做得对。财不外露，闷声发财，这才是我儿子。”
我妈在旁边点头：“对，这才像我儿子。”
这句话，本该让我松一口气。
可我心里反而一空。
如果我没钱呢？如果我还是那个月薪四千、过年都不敢回家的陈默，我还是“我儿子”吗？
这话，我没问出口。可那点凉，已经落到心口上了。我甚至想，他们今天坐在这张桌上，到底是来替我出气，还是来验收我这个“争气”的儿子。
二姨的脸色精彩得很，红一阵白一阵，筷子夹了三次菜，一次都没夹起来。她一个劲儿地给我妈倒茶，手抖得茶水洒出来一片。
“默默真是出息了。”她嘴里念叨，“我就说嘛，我们陈家，就没个孬的。”
昨天骂我没出息的是她，今天夸我出息的也是她。我心里冷笑，没拆穿。
我妈冷声补了一句：“二姐，昨天你在酒店大堂说的‘年轻人要脚踏实地’，我可还记着呢。”
二姨脸更白了，半天没接上话。
表姐把头埋得更低，快埋进碗里了。
包间里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表姐弱弱地举起一只手，像小学生提问。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那……明年，能带我吗？”
6 第06章 表姐的最后一搏
那句“明年能带我吗”，我还没接。饭桌上的人，都等着我开口。
表姐见我没反应，一屁股坐到我妈边上，又是夹菜，又是倒茶。
“阿姨，您看着真年轻，比去年还精神。回头我给您买套护肤品。”她又扭头冲我爸笑，“叔叔也是，红光满面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
我妈眼皮都没抬：“婷婷啊，你去年说我‘养个废物儿子’，我可没忘。”
表姐的手停在半空，夹着的一筷子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挤出来的笑都僵了。
她改口求我爸妈，这套路我太熟了。先哄老人，再让老人来压我。可惜今天，这招不灵了。
我放下筷子，没说话。我妈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表姐又去找小王使眼色。
小王这会儿正缩在包间最里头，一张脸皱成苦瓜。饭前他就把我拉到洗手间外，低声下气地说：
“陈哥，我……我真想跟您干。当年是我有眼无珠。”
我摇摇头：“你当年跟领导说我不行，转头把我手里的项目抢走。这事，我记了三年。”
他像被人捏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表姐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看看我，又看看他，声音都尖了：“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表姐见小王靠不住，转头冲我掉眼泪：
“陈默，咱们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嘲讽我的时候，想过这根筋吗？”我反问她。
她噎住了，眼泪挂在腮帮子上，不上不下。她吸了吸鼻子，又改口：
“我不求你带我发财，就求你别记仇。咱爸咱妈都老了，别让他们夹在中间难做。”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我，像照着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求我，是因为我现在有钱了；我拒她，是因为她当年踩过我。
我们俩手里拿的，是同一把尺子。
这一下，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看戏的、试人心的人。可试人心这件事，本身，就和她们拿钱量亲情，是一路货色。
我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原来我和她们，隔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阶层，是同一副算盘。
我设这个局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现在看，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把亲戚过了一遍筛子。
手机里的 AI 还在等我下一句指令，我却不知道该让它说什么了。
我点开“亲情盾”，调出 AI 替身，让它替我回了一句：
“不行。”
那两个字，冷冰冰的，从手机里蹦出来。
二姨也凑上来，搓着手：“默默，你表弟实习的事……”
“二姨，您昨天还说我‘吹牛不打草稿’。”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建议表弟，先把草稿打好。”
二姨脸上的笑，彻底垮了。
说完，我起身，把单结了。
表姐一家连夜退了房，回了老家。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没开灯，就剩手机屏幕那点光。“亲情盾”的图标还亮着，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和他们，到底谁在耍谁？
7 第07章 AI下岗，真人上岗
初三早上，出租屋里只剩我们一家三口。
亲戚走后，我本来要给我爸妈订酒店。我妈摆摆手：“花那钱干啥，我跟你爸睡你那屋，你睡沙发。”
我妈一边叠我的衣服，一边唠叨：“你这屋子，乱得跟猪窝似的。我上回来，床头还堆着三双没洗的袜子。”她系着我那条旧围裙，在屋里转来转去，像要把这一年的活都补上。
“我不在，你天天就吃泡面？”她抖开一件起球的毛衣，直摇头，“都起球了还穿，也不嫌寒碜。”说着，她把毛衣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衣柜里，又顺手抹了把茶几上的灰。
我“嗯”了两声，坐到电脑前，打开“亲情盾”，准备把这个 AI 替身关了。这程序陪了我三年，从第一个版本改到现在，替我在家族群里挨了不少骂。
屏幕上，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 AI 陈默，还在机械地重复那句早设定好的词：
“妈，我给您磕头了，红包使不得。”
我爸凑过来，扶了扶老花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冒出句：
“这玩意做得还挺像。就是不吃韭菜这点，随你。”
“我养的猪，我能不知道他挑食？”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想去戳那个“AI 陈默”的脸。
我被他逗乐了。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还是点了关闭。屏幕一黑，那个“AI 陈默”就没了。
屏幕黑下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局，我赢了亲戚，也输了点别的东西。
亲情这东西，不该拿来测。测出来的，没一个是甜的。这话，我不敢跟我爸妈说，只能自己咽了。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冒着白气，往桌上一放。她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被冷水冰得通红。
“你爸特意给你拌的虾仁馅，没放韭菜。”
我夹起一个，塞进嘴里。齁咸，咸得我眉头直跳。我还是咽了下去，把那一盘都吃了个干净。
“妈，还是真的好吃。”
我妈笑：“咸了吧？你爸手一抖，盐放多了。吃不了别硬撑。”
“能。”我又夹了一个，冲她咧了咧嘴，“比我泡面强一百倍。”
我爸坐在对面，掏出手机，捣鼓了半天，给我转了个微信红包。
我点开：五块钱。
备注那一栏，工工整整写着：
“广式利是，讲心不讲金，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扒饺子。五块钱，够买俩包子。可我爸从来都是这个数，图个彩头，不肯多给。
“爸，妈。”我抬头，“明年咱们不回来了。我带你们去三亚，分段式过年，就咱仨。”
我妈刚要念叨“花那钱干啥”，被我爸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她嘟囔了一句“就你惯他”，没再吭声。
我低头要退票改行程，眼睛一瞥，看见“亲情盾”的后台，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设置。
点开，一行字，白底黑字，躺在我几个月前写下的一句话下面：
“若亲戚道歉，自动恢复 VIP。”
我盯着那行字，手停在屏幕上。
原来，我早就给他们留过退路。
只是我自己，忘了。
8 第08章 明年三亚，就咱仨
初四清早，我送爸妈去高铁站。
天刚亮，路上没什么人，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我妈裹着件红色羽绒服，是我去年给她买的，领子上的标签还没摘。
我妈一路念叨：“花那钱去三亚干啥，在家过年多好。你挣点钱也不容易，攒着娶媳妇多实在。”
我爸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儿子请客你就去，哪那么多话。”我妈还是不放心，追着问：“三亚热不热？要不要带羽绒服？”
检票口人不多，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我妈还在絮叨：“你一个人在上海，少熬夜，别老吃泡面。”
到了进站口，我妈突然停下，从行李箱最底下掏出一罐玻璃瓶。
韭菜花。
绿油油的，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我妈说，这韭菜花是她秋天自己腌的，咸香口，拌面条一绝。
“这个，给小王吧。”她塞进我怀里，“那孩子看着挺可怜的。”
我接过来，掂了掂：“妈，小王是我前下属。当年抢我晋升名额，他现在求着跳槽过来，我没点头。”
我妈愣了一下，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行，有仇报仇，是我儿子。”说完，她又补了句，“不过那孩子，面子里子都输光了，你下手轻点。”
我爸过安检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对了，你那个 AI 替身，明年别用了。真人比 AI 好使。”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进我心里，却沉得很。
我这才明白，他们从头到尾要的，不是钱，也不是“争气”。
他们要的，是儿子本人。不是那个能打钱、能订三亚酒店的陈总，是那个挑食、不会收拾屋子的陈默。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过了安检，两个背影一点点变远，最后混进了人群。
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表姐发了条消息：“陈默，对不起。”
我没回。
我打开“亲情盾”后台，找到表姐的账号，从“VIP 用户”那一栏，拖进了黑名单。后台弹出提示：“确认将 表姐婷婷 移出 VIP 并拉黑？”我点了确认。
助理发来微信：“陈总，三亚酒店订好了，三间海景房，初一到初五。”
我回：“改两间。我爸妈住一间，我住他们隔壁。钱要花在刀刃上。”助理秒回：“收到，第三间给您退了。”
手机又震。
我爸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外放，机场的嘈杂声里，他的声音传出来：
“儿子，你妈说三亚可以，但得带上那罐韭菜花。她说怕你到了三亚，又挑食。”语音末尾，还混着我妈一声“你少说两句”。
我站在机场大厅里，笑出了声。旁边等车的旅客，扭头看我，像看个傻子。我也没管，就这么站着，笑完了才往停车场走。
我给我爸回了个五块钱红包，备注：
“广式利是，讲心不讲金，三亚见。”
然后，我打开“亲情盾” APP。
弹窗跳出来：“您的 AI 替身已休眠，明年是否续费？”
我盯着那两个按钮，看了两秒。
点了“永久注销”。
接着，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明年三亚，咱仨，真的。”
发完，我抬头。大年初四的阳光，白得晃眼，刺得人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