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改衣师第六年，接到一件加急的婚纱。
客户姓温，单子背面有一行小字：款项由新郎支付，已付全款。
这个名字我认得。三年前我爸在抢救室，我连打三个电话，他说在开会。那晚他在机场，送她出国。
婚纱挂在模特架上，米白，缎面，胸口一圈手工钉珠。我蹲下去量腰，报了个数：六十二。
她说，他说我太瘦。
我说，吸气。
别针别到第三根的时候，她问，林师傅，你结婚了吗。
我说结了。
她说，那真巧。
1 尺寸单
立冬那天，沈师傅把一件婚纱挂上了模特架。
“改三处。”她把单子拍在我案板上，“腰收两公分，肩带短一公分半，裙摆裁到脚踝上两指。客人后天来试。”
我接过来，看见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款项由新郎支付，已付全款。加急另付两千。
单子背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客户留的：
腰围按 62 做，我最近在减。手工钉珠一定要做的，他说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新郎姓什么。”
“没问。”沈师傅把顶针往手指上推，“钱是从一个男的卡上转的，转完还问了一句，能不能赶在月底前做完。”
我低头看客户名。
温以宁。
这三个字，我在三年前的手机屏幕上见过一次。那天他洗澡，手机落在茶几上，进来一条信息，我把屏幕按亮了。
联系人备注写着“温以宁（勿扰）”。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会把谁标成“勿扰”，就是舍不得删。
婚纱是缎面的，米白，腰线做得高，胸口一圈手工钉珠，钉得很密，一颗一颗勒在纱上。我摸了一圈，指腹能摸到针脚的走向，是机器打底，手工补的。
“这料子不便宜。”沈师傅说，“小十万。”
我把单子夹进记录本。往上翻一页，是第 136 件。这一页写第 137。
我在客户名后面写了个“温”字，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上全名。
下午四点，我给陈嘉树发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回得很快：加班。
我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案板上，继续拆裙摆。婚纱的裙摆一共七层，最里面那层是硬网，缝的时候线要压紧，不然穿上会硌腿。
我做了六年改衣师。我知道一件衣服哪里最磨人。
晚上八点半，沈师傅先回去。她走之前把灯关了一半，说：“你也早点关。今天立冬，回去吃碗饺子。”
“嗯。”
我把那件婚纱重新挂上模特架，退到门口看。
灯从上面打下来，缎面反光，白得有点冷。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年前那一条。
2023 年 3 月 12 日，21:47，呼出，未接通，0 秒。
下面还有两条，21:52，21:58。
再下面是 22:10，他发来四个字：晚点回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关掉灯，锁门。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饺子，三鲜的，两袋。
到家九点四十。他的鞋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沙发上，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图纸。
“回来了。”他说。
“嗯。”我把饺子放进冰箱，“吃了没。”
“在楼下吃了。”
我把外套挂上，走进厨房倒水。水壶是凉的，他今晚没烧水。
“你今天改的什么。”他问。
“一件婚纱。”
“哦。”
他没抬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三十四岁的男人，肩膀很宽，头发剪得短，后颈有一小撮翘起来，三年了还是这样，我看了三年。
“客户叫什么。”我问。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
“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认识很多做纺织的。”
“那不一样。”他把电脑合上，“我困了，先洗。”
他进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把记录本从包里拿出来，摊在餐桌上。第 137 件，客户名温以宁，尺寸：腰 62，胸 84，肩 38。
我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备注”那一栏写：新郎付款。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走进厨房，把那两袋饺子从冷冻层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2 衬里
第二天上午没有客人，我把库房里那件旧的改了。
是上个月收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拿来，说女儿不穿了，扔了可惜，让我拆了给她做两个抱枕。
婚纱是老式的，泡泡袖，缎子发黄，一捏就起皱。我拿剪子从缝口挑线，一层一层往下拆。
拆到第三层衬布的时候，指尖碰到硬的东西。
我把衬布翻过来。里面缝着一个小布包，卷烟盒那么大，针脚歪歪扭扭，是自己缝的。
我剪开。
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一枚一元硬币，一小截红线。
纸上是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很用力，划破了纸面：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这件衣服又被改了。
别怕。我第一次穿它的时候，手也在抖。
钱是给你的。买碗面吃。
1999 年 5 月
我把那张纸展平，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折回原来的样子，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沈师傅进来的时候，我正低着头拆袖口。
“拆到衬里了？”她问。
“嗯。”
“里面有没有东西。”
我抬头看她。
“老规矩。”她把水杯放下，“这行的衣服，十件里有两件藏着东西。有钱，有头发，有一回还有一颗牙。”
“牙？”
“新娘子掉的牙，包在布里，说是压邪。”她咧嘴笑了，“我干这行四十年，见过的东西比民政局多。”
她坐下去，把杯子捧在手里。
“我男人走了二十二年。”她忽然说，“走的时候四十九，肝上的病。”
我没接话。
“那二十二年，我一天没关过店。”她把杯子在手心里转了半圈，“不是我不想关。关了以后，屋里就我一个人。”
“师傅。”
“我不是劝你。”她说，“我是说，人得有个地方站着。”
“你结婚那年，那件婚纱呢。”
我手上的剪子停住了。
“在库房。”
“穿过没有。”
“没有。”
“三年了。”她说，“吊牌还挂着吧。”
我没答。
她也没再问。
中午我一个人在库房把那件婚纱找出来。袋子是塑料的，抽了真空，压得很扁，一提起来哗啦响。
我把它挂上架子，撕开袋子。
米白的，齐地，最简单的款。当年我自己改的，腰收了三遍，因为他说“你最近好像胖了”。
吊牌还在，白色的小硬纸片，用塑料线穿着，挂在领口。
我用剪子把塑料线剪断。
吊牌落在脚边，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价格：4,280。
我把婚纱重新装回袋子，抽真空，放回库房最里面那格。
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嘉树。
“晚上我不回来。”
“嗯。”
“工地那边要盯到十二点。”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那挂了。”
“陈嘉树。”
“嗯？”
“你记不记得，我芒果过敏。”
他笑了一声：“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上回进急诊，是芒果。”
那头静了两秒。
“哦，那次。”他说，“我以为你说别的。”
“没有别的。”
“行，我知道了。”他说，“忙完回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库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把剪子。
我记得那次进急诊是去年八月。喉咙肿，喘不上气，输液到半夜三点。他第二天早上才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袋子里有两个芒果。
他说是楼下便利店只剩这个。
我把那两个芒果给了他同事。
3 二十一点四十七
三年前三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四十，我妈从医院打来电话。
“你爸不行了。”
我从店里跑出去，鞋都没换，穿着店里那双布鞋，跑到路口才拦到车。
市一院急诊在二楼。我到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关着。门是灰的，中间有一块巴掌大的玻璃，我贴着看，只看见帘子。
护士站的柜台上堆着方便面，泡了没吃，汤上结了一层油。
叫号屏红字滚着，滚到“李国平”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滚走。
我妈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单子汗湿了，软得像抹布。
“要签字。”她说，“你爸要上机器，得签字。”
“签什么签。”
“你在外面，我没敢签。”
我签了字，手抖，名字写得像别人写的。
我爸是纺织厂的机修工，干了三十年，手上那层黄茧，搓在我脸上像砂纸。
我学裁缝那年，他把我那把裁布剪拿去磨，磨了半个多钟头，磨完在废布上试了三下，说，行了，这一张能剪十层。
那把剪子我现在还在用。
九点四十七，我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九点五十二，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九点五十八，第三遍。
我站在走廊尽头，背贴着墙，墙凉。
那三遍我都能背出来。铃声被掐断的感觉，跟“暂时无人接听”不一样。前者是他按掉的。
第三遍他接了。
“喂。”
“我爸不行了，你来一趟。”
那头有广播响。
一个女声，很平，念着航班号和目的地，念了两遍。
“我这边走不开。”他说。
“你在哪儿。”
“在开会。”
“你那边有广播。”
“会议室外面有电视。”他说，“你先处理，我忙完就过去。”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好”。
然后门开了。医生出来摘口罩，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家属进来一下。”
我进去的时候，我爸的手还是热的。手背上有针眼，青的，扎了太多次。
他眼睛没闭严，我妈伸手给他摸下去，摸了两回才闭上。
我说，爸。
他没应。手指动了一下，捏了捏我的手心，很轻。
后来我想，那可能是他自己想动，也可能是抽的。医生没说。
十点十分，手机响。
四个字：晚点回你。
我回了一个“嗯”。
后来那条短信在屏幕上留了三天。第三天我把它删了。
他那晚十二点半到的医院，衣服上有风的味道，头发有点乱。
他抱着我，说对不起，说路上堵。
我信了。
我一直信到昨天。
昨天在店里，我从客户的尺寸单上看见那三个字。
今天我又把通话记录翻出来，一条一条看。
2023 年 3 月 12 日，21:47。未接通。0 秒。
下面那条，22:10，他发来的。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拿起剪子，继续裁裙摆。
剪到第三层网纱的时候，剪子钝了，卡在布里。
我用力，手滑了一下，剪子在左手食指上开了一道口子。
血滴在米白的缎子上，洇出一小块，圆的，边缘发毛。
我拿纸巾按着手，看着那块红。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件婚纱白得刺眼。
4 试衣
温以宁是下午两点来的。
她比我想的瘦，个子不高，穿一件灰的高领毛衣，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林师傅？”她站在门口，把围巾往下拉，“我叫温以宁，前天送来的婚纱。”
“里面请。”我把帘子拉开，“试衣间在里屋。”
她进去换衣服，我在外面等，手里捏着针包。
帘子拉开的时候，她扶着门框，小心翼翼的，像怕踩到什么。
“可以吗。”
“腰这里松。”我蹲下去，把多余的布捏起来，“你吸气。”
她吸了一口气，我别了三根别针。
“我平时不太吃东西。”她说，“一忙就忘。”
“结婚前都这样。”
“是吗。”她笑，“我没经验。”
镜子里她低头看裙摆，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痕，很浅，是戒指戴久了摘下来那种。
“这个款的腰线，是不是有点高。”她问。
“你个子不高，腰线低了腿显短。”
“你懂行。”她低头摸了摸腰，“我平时买衣服都得改。”
“林师傅，你结婚了吗。”
“结了。”
“几年。”
“三年。”
“那挺好的。”她说，“我这个人拖，拖到三十才办。”
我把别针一根一根别上去，针尖朝外，这是沈师傅教的，说万一人动，扎到的也是外面那层布。
“这件婚纱，是谁介绍你来的。”我问。
“一个朋友。”她说，“他说这家店手艺好。”
“哪个朋友。”
她顿了一下。
“陈嘉树。”她说，“你认识吧。”
我抬头，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我，眼神很直，没有闪。
“他是我丈夫。”
“哦。”她说，“那真巧。”
她说完，低头去理裙摆，理了两下，又抬头。
“他跟我提过你。说你在做改衣，手艺很好。”
“嗯。”
“他还说，你这人不爱说话。”
我把最后一根别针别好，站起来。
“肩带要短一公分半，后天能取。”
“这么快。”
“加急了。”
她转过身，婚纱的裙摆在地上扫了一下。
“林师傅，我问你个事。”她说，“三年前，三月，他是不是跟你说在加班。”
我没说话。
“那天他送我。”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出国，行李多，他帮我送到机场。回来感冒了一场，烧到三十九度，我还笑他身子虚。”
她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天你家里有事。”
“你怎么知道的。”
“他昨天跟我说的。”她说，“他说他这三年一直记着这件事。”
试衣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外面街上的声音，一辆电动车过去，喇叭按了两声。
“腰这里，还能再收一点吗。”她照镜子，手按在腰侧，“他说我太瘦了，穿什么都不显。”
“再收就勒了。”我说，“你吃饭少，勒久了会晕。”
“那就这样。”她笑，“听师傅的。”
“婚期定了吗。”
“定了。十二月二十四号。”
“平安夜。”
“对。”她说，“他说那天好记。”
我把她的裙摆收起来，用夹子固定。
“温小姐。”
“嗯。”
“这个'他'，是哪一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呢。”
5 单据
我那晚没睡。
他两点才回，进门很轻，鞋脱在门口，去客房睡了。这半年他睡客房，说是赶方案怕吵我。
第二天他去工地，我请了半天假。
我坐在餐桌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第一样，手机。高速通行记录能查到三年内的。他的车牌我背得出，绑定的是他手机号，但通行小程序的查询密码是六个零，他所有密码都是六个零。
2023 年 3 月 12 日，20:58，临水东上高速。
21:36，机场南出口下高速。
3 月 13 日，00:12，机场南上高速。
01:05，临水东下高速。
第二样，一张小票。我从他车门兜里摸出来的，压在一张洗车卡下面，边角都软了。
机场停车楼 P3，入场 20:58，出场 22:41，收费 25 元。
第三样，医院。我调了自己的通话记录，把那三条截图打印出来。医院的缴费单我留了三年，压在一个铁盒子里，纸已经脆了。
上面印着：2023-03-12 21:39，急诊抢救，预交金 5000 元。
我把这四张纸排成一排，从左到右，按时间。
20:58 他进机场停车楼。
21:39 我在抢救室外面交钱。
21:47 我打第一个电话。
21:52 第二个。
21:58 第三个，他接了，说在开会，那边有广播。
22:10 他发短信：晚点回你。
22:41 他开车出停车楼。
00:30 他到医院，说路上堵。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中间那一段空着的，是四十二分钟。
一个人在机场停车楼里待四十二分钟，能干什么。送人进去，看着人过安检，站在玻璃外面看，然后走回来，上车，坐一会儿。
我没有想下去。
中午他回来拿图纸。
我把四张纸推过去。
他站在桌边，一张一张看。
“你翻我车。”
“嗯。”
“林巧，你这样有意思吗。”
“没有。”我说，“我就想问问，这四十二分钟你在干什么。”
“送人。”
“谁。”
“温以宁。她出国。”
“你那天说在开会。”
“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所以不接电话。”
“我在开车。”
“九点四十七，你在停车楼。”我把那张小票往前推了一寸，“停了快两个钟头。”
他低头看小票，喉结动了一下。
“我送完她，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
“嗯。”
“我爸在抢救。”
他没接话。
“她爸那年查出来肝上有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我爸那天也在抢救。”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要是知道，你不会在停车楼里坐四十二分钟。”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上。
“林巧。”他开口，声音低下来，“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可我爸那年也住院，我知道那种感觉，我真的是走不开——”
“你走不开。”我打断他，“你在机场坐了一会儿。”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四张纸收起来，按时间顺序叠好，“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这三年是不是白信的。”
他没答。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我把纸装进包里，站起来。
“下午店里还有活。”
6 谁的钱
婆婆是周五来的，提了两袋橘子。
“今年橘子甜。”她把袋子放在门口，“你爸在的时候爱吃这个。”
我把橘子拎进厨房，洗了一盘端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
“这沙发套该换了。灰扑扑的。”
“上个月刚洗过。”
“洗了也旧了。”她剥了一个橘子，把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嘉树最近瘦了。”
“他忙。”
“他哪年不忙。”她把橘子递给我一瓣，我摇头，“你也别老在店里待着，女人家，回家做口热饭。”
我没接话。
她自己吃了那瓣橘子，嚼完，把籽吐在纸巾上。
“我今天来，是有话跟你说。”
“您说。”
“你跟嘉树，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林巧，我这个当妈的，不偏心。你俩的事我不掺和。但有句话我得说——三年前那三十八万，我们家记着。”
我抬头看她。
“你把铺面卖了，钱给嘉树创业。这事做得对。”她说，“一个男人要起来，女人就得垫一把。可你也得看看后面这三年，他给你店里拉了多少单，你师傅那间铺子能撑到今天，靠的是谁。”
“靠的是沈师傅四十年的手艺。”
“手艺不值钱。”她笑了一声，很轻，“这年头，会做衣服的人满街都是。要不是嘉树在中间牵线，酒店那批婚庆单你接得到？”
我把手里那只橘子放下。
“妈，那批单是我自己谈的。”
“你自己谈的，人家为什么给你谈。”
“因为我便宜，因为我交得出货。”
“你看你。”她摇头，“我就说一句，你顶三句。难怪他累。”
客厅里静了一下。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一下，砸在水泥地上。
“还有。”她把手里的橘子放下，“房子写的是嘉树一个人的名字。首付是我们出的。你要是闹，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那房子我不要。”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还有件事。”她把橘子皮拢到一起，“你爸那个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老揪着不放，是跟谁过不去。”
“我没揪。”
“你没揪，你天天那张脸。”她说，“嘉树跟我讲，他那天是有事。男人在外面，身不由己。你要懂事。”
“懂事。”
“对，懂事。”她说，“日子是往前过的。你要是真懂事，就把这事翻过去。别毁了他。”
我看着她。
“我不毁他。”
“那就好。”
“我也不毁我自己。”
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袋口一收，两个提手扎紧，“妈，我下午还要回店里。”
她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起身，把包拎上。
“橘子你留着吃。”
“好。”
门关上。
我把那袋橘子皮拎到厨房，扔进桶里。扎口的时候用了两个结，很紧。
那盘橘子我一颗没动，放到第三天，皮皱了，我才端下去，倒进了小区的绿化带。
7 三十八万
我有一个本子，A5 大小，硬壳，蓝的。
上面记了三年的账。不是家里的开销，是我自己的进出。每一笔都写日期、事由、金额，后面留一栏，写“回”。
三年前的四月十号，第一行：
转出 陈嘉树 事务所垫资 380000。
“回”那一栏，空着。
这笔钱是我爸的铺面。
临街，十八个平方，在纺织厂宿舍楼下。他走之前半年办的过户，说是留给我的嫁妆。铺面租给一对夫妻卖早点，一个月租金一千二，他说这钱够我买线了。
那年他创业，事务所刚起，两个合伙人跑了，垫资要自己出。他坐在我对面，把账摊开，说了四十分钟。
“就一年。”他说，“一年我还你。”
我把铺面挂出去，卖了三十八万，一分没留。
借条是他写的，写在打印纸背面，签了名，按了手印。我夹在本子里。
这三年，本子上又多了三十七行。
有他买车我垫的三万，有他妈妈住院我付的四万二，有他事务所第二次垫资，十二万。
“回”那一栏，只有一笔：八万，2024 年 9 月。
三年，还过八万。
剩下多少，我不用算。这个本子我每个月翻一次，翻到最后一页有合计。
七十二万四千。
我把本子摊在餐桌上，翻到第一页，压在四张单据上面。
他晚上八点回来，看见本子，站在那儿没动。
“你翻这个干什么。”
“算账。”
“算什么账。”
“你那句'我给你店里拉了多少单'。”我说，“我算了算，这三年你拉的单，抽成扣掉运费和返工，一共赚了十一万六。我给你垫的，七十二万四。”
他没说话。
“差得挺远。”我说。
他走过来，坐下，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翻到借条那一页，他手指停住了。
“这钱我还你。”
“什么时候。”
“年底。”
“去年你也说年底。”
他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林巧，钱是钱，日子是日子。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卖铺面那天。”
他抬头看我。
“你一直在算我。”
“我不算，我怕忘。”我说，“人一忘，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窗外有风，把阳台上的衣架吹得响。
他坐在那儿，肩膀塌下去一点。
“你要什么。”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把本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把那张借条撕了。
撕得很整齐，四条。
他站起来，伸手要抢，晚了一步。
“你干什么！”
“借条不用留了。”我把碎纸推到他面前，“钱我认了，是我自己愿意给的。可我得让你知道，这三年不是你养我，是我垫你。”
他站在那儿，手停在半空。
“林巧，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我说，“想好了我告诉你。”
我端着本子进卧室，把门关上。
那一晚他没来敲门。
8 急诊
胃疼是凌晨两点起来的。
先是闷，后来是一阵一阵往上顶，顶到后背。我趴在床沿上，出了一身汗，把枕头套都浸湿了。
我打车去市一院。
急诊还是那个楼，还是那个门。护士站的柜台换过了，白色的，比原来干净。地上铺了新砖，缝还是那么宽。
挂号，等，抽血，做 B 超。
“急性胃炎，胃黏膜有出血点。”医生翻着单子，“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忙。”
“忙也得吃。”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单子，“先输液，观察四小时。”
他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林巧？”
我愣了一下。
“我是周砚。”他说，“三年前，你父亲那晚，我在。”
我想起来了。那晚抢救室里有两个医生，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很年轻，戴眼镜，一直没怎么说话。
“你当时站在门口。”他说，“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攥到手心出汗，单子都湿了。我出来拿药，你问我还有没有希望。”
“我记得。”我说。
“你问了三遍。”
“嗯。”
他把输液的方子开了，递给我。
“先别吃东西。水也少喝。”
“好。”
他没有多余的话。走之前把窗关了一半，说夜里风凉。
输液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十二个座位，坐了七个人。有个老太太在打呼噜，陪护的儿子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散开来，甜甜的。
我靠着椅背，看着药一滴一滴往下掉。
三点多，周砚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纸杯。
他把一个递给我。
杯子里是热水，外面又套了一个杯子。
“怕烫。”他说。
“谢谢。”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走。
“你父亲那件外套，”他忽然说，“我们剪开的时候，内袋里有一枚扣子。衬衣的扣子，白的。护士交给你妈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我妈一直留着，放在针线盒里。”
“我妈也有一个针线盒。”他说，“我小时候扣子掉了，都是她给我缝。”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属呢。”
“没有家属。”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你还在做衣服？”
“嗯。”
“那挺好。”他说，“手艺人，做一件是一件。”
他没再说话。坐到四点，护士来换药，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回去以后按时吃饭。”他走到门口，回头，“别空着肚子喝咖啡。”
“好。”
“我上白班。”他说，“你要是再来，挂我的号。”
“好。”
他走了。
我把手贴在杯子上，隔着一层纸，还是烫。
输完液是六点半，天亮了。
我上二楼走了一圈。
抢救室的门换了，玻璃是新的，比原来那块大。门口没人，塑料椅上摆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我站了大概三分钟。
下楼，出门。风一吹，胃那里还在隐隐地抽。
两个纸杯我带出来了，在门口扔了一个，另一个塞进包里。
到现在还在。
9 清单
清单是我在店里写的，晚上九点，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A4 纸，横过来，画了四栏。
带走：缝纫机一台（蝴蝶牌，九成新）、纸箱两个、猫一只（名豆腐，三岁，疫苗齐全）。
留下：房子、车、家具、家电、他妈妈的按摩椅。
钱：借款七十二万四千，分期十年，每年七万二，不收利息，不催，不减免。房子首付是他家出的，我不要；这三年共同还贷的部分，我放弃。
手续：民政局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
写到最后一行，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在纸的最下面加了一句：
猫跟我。它认人，不认房。
我把这张纸复印了七份，夹在一个塑料文件夹里。
复印完我给沈师傅打电话。
“师傅，我可能要走了。”
那头在剪布，咔嚓咔嚓。
“走哪儿。”
“离开这儿。”
“店呢。”
“店是您的。”
咔嚓声停了。
“我等你回来。”她说，“钥匙你带着。”
十一月十九号，他回家早。
我把文件夹放在餐桌上，翻开，推过去。
他刚脱了外套，一只手还搭在椅背上。
“什么。”
“你看看。”
他低头看，看了不到十秒，笑了。
“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
“林巧，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他拉开椅子坐下，“你搬出去住哪儿？住店里？那店是你师傅的。”
“我租房子。”
“租房子养猫，房东让吗。”
“让。”
他把纸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
“就因为一个电话。”
“不是电话。”
“那是什么。”他转过头，“我送她，我承认。我那天没去医院，我承认。可我后来去了，我在医院陪你到天亮，我守了三天，你爸的后事都是我办的——”
“是你办的。”
“那你还要怎么样。”
“我不要怎么样。”我说，“我要走。”
他盯着我，眼睛红了。
“你走，你能去哪儿。这三年你店里的单是谁给你拉的，你想过没有。”
“想过。”我说，“所以我留了账。一年七万二，你自己算，什么时候还完，我们什么时候两清。”
他站起来，一把把纸抓过去，撕了。
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撕了四回。
纸屑落在桌上，落在他的拖鞋上。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撕完了？”
“林巧。”
“我打了七份。”我说，“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我都带着。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他的手垂下去。
“我不去。”
“那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不了。”
“那我就等。”我把桌上的纸屑一把扫进手心，“等到你哪天想通了，或者等到法院判。”
我站起来，把纸屑扔进垃圾桶。
“陈嘉树，我不是在威胁你。”我说，“我是通知你。”
那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猫跳上来，在我腿边团了一个圈。
我摸着它的背，一直到天亮。
10 空屋
十一月二十六号，我搬走。
东西比我想的少。缝纫机、两个纸箱、猫笼、一台电饭煲。叫了一辆货拉拉，师傅帮我抬下楼，一共四趟。
最后一趟我上去拿猫。
客厅里空了一块，是缝纫机原来摆的地方，地板颜色比旁边浅。
我在那儿站了几秒。
冰箱上贴着十一条便签，黄的小方纸，边角卷起来了。
我一张一张揭下来，看一遍，又一张一张贴回去。贴到第七条的时候手停了，那条上写着：晚上回来晚记得开走廊灯，灯绳断了，从左边拉。
这条是去年写的。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门带上。
那天下午我住在城南一个单间，月租一千八，朝北，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
猫在新地方转了三圈，钻进床底不出来。
晚上八点，他打来电话。我没接。
十点又打。我还是没接。
十一点，他发消息：
你连猫都带走了。
我回：
它认我。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没来。第四天，他来了店里。
我正在给一件秀禾缝盘扣，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穿一件黑的羽绒服，胡子没刮。
“林巧。”
“有事？”
“你回来一趟。”
“什么东西落了？”
“不是。”他停了一下，“冰箱上那些便签。”
我手上的针没停。
“我贴的。”
“我知道。”
“那就撕了。”
“我不撕。”
“为什么。”
“燃气费十二号交。”他说，“胃药在第二层。猫砂在阳台。电费绑的是你的卡，还没换。你写了十一条。”
“那是给你看的。”
“那你为什么不撕。”
“因为那时候我还在。”
他没说话，站在门口，风往店里灌。
“以宁的婚礼取消了。”他忽然说。
我把那件秀禾翻过来，继续缝。
“昨天。”他说，“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去酒店门口接她。”
“你去了。”
“我去了。”
我把针扎进布，拔出来，一针，两针。
“她站在酒店侧门，穿一件驼色大衣。她跟我说，这场婚礼是给两家老人办的，她从来没想过要嫁。”
“哦。”
“她还说了一句话。”他抬起头，眼睛红着，“她说，嘉树，你别把我当成你错过的那个人。你只是那年想逃。”
针停了。
这句话在我心里翻了一下，翻过去，又翻回来。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被他当成出口。
“她说的对。”我说。
“林巧——”
“你走吧。”我把秀禾挂上架子，“我这儿一会儿有客人。”
他站了有一分钟，最后转身走了。
风把他羽绒服的下摆吹起来，他没拉链。
我把门关上，插上插销。
转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手在抖。
针还捏在手里。
11 他来还
十一月二十号，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到九点四十。
他没来。
我给他发了两个字：下次。
十二月十七号，我们去民政局递了申请。
我提前十分钟到。他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两个号的纸，纸边捏出了折痕。
填表，拍照，签字。工作人员问，考虑清楚了吗。
我说清楚了。
他顿了两秒，说清楚。
三十天冷静期。
出来他站在台阶上，说，还有三十天。
我说，三十天也一样。
那天之后，他开始了。
第一步，房本。他去了不动产中心，加了申请，要把房子过到我名下。窗口让他补一份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他跑到店里来要。
“我不要。”
“你先给我。”
“陈嘉树，房子我不要。”
他站在柜台外面，手插在兜里，站了有一分钟。
“那我把钱打给你。”
“打多少。”
“七十二万四。”
“你哪儿来的。”
“我把车卖了，跟朋友借了一些。”
“打过来我也退。”
“林巧。”他声音低下来，“你就不能让我还一次。”
“能。”我说，“分期，一年七万二。多一分我不收。”
他没说话，走了。
第二步，是每天都来。
早上八点半，他把店门口的台阶扫一遍。九点我开门，他已经走了，扫帚靠在墙边。
有一天下雪，他在门口撒了盐。
沈师傅看见了，问我：“那人是谁。”
“前夫。”
“还没离吧。”
“快了。”
“他撒盐撒得挺匀。”沈师傅说，“这样的人，一般不会撒盐。”
第三步，是保温桶。
他某天中午提来一个，不锈钢的，拧开冒热气。
“粥。”他说，“我自己熬的。”
“你会熬粥？”
“看了视频。”
我没接。
他把桶放在柜台上，走了。第二天中午又来，把空的提走，换一桶新的。
第三天我在桶里放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还有一张纸条：别熬了。
他还是来，一天一桶，一连来了九天。
第九天那桶粥我分给了隔壁修鞋的老顾。老顾喝了一口，说咸了。
第四步，是他妈妈。
罗淑芬来了一趟，没提橘子，站在门口就哭。
“巧巧，是妈错了。妈那天说话难听。”
“您没错。”
“你别跟嘉树计较。他这人嘴笨，心里有你。”
“妈。”我把手里的布放下，“您坐。”
她没坐。
“你要多少钱，你开口。”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你说。”
“我要他别再来。”
她的眼泪停了。
“你就这么狠心。”
“我不是狠心。”我说，“我是没力气了。”
她走后第三天，他来的时候没扫台阶，直接推门进来。
店里没客人。
“林巧，我这些天想了很多。”他把手放在柜台上，“我错在哪儿，我知道了。”
“你说。”
“我不该送她。”
“不是。”
他愣了一下。
“我不该不接电话。”
“也不是。”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你告诉我，是什么。”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
“你接了第三遍。”我说，“你跟我说你在开会，说会议室外面有电视。你让我一个人站在抢救室门口，还得替你想理由。”
“我那时候——”
“你那天要是说一句，我在机场送人，我马上来。”我看着他，“我可能恨你一阵子，就过去了。”
他不说话了。
“你让我替你撒谎。”我说，“撒了三年。我一想起那天，先想起的不是你送谁，是我自己站在走廊上，跟护士说你马上到。”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肩膀在抖。
店里很静。外面有辆车经过，压过井盖，咣当一声。
“还有可能吗。”他问。
我想了很久。
“有。”我说，“可能性一直在。”
他抬起头。
“是我不要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手里一个纸袋放在地上。
“这个，你收着。”
他走了。
我把袋子打开。
是那件婚纱。米白，缎面，胸口一圈钉珠，裙摆裁到了脚踝上两指。
已经改完了。
12 卷帘门
离婚证是一月十六号拿的。
那三十天，他还是每天来扫台阶。到日子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穿一件深灰的大衣，头发剪了。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小点。
工作人员说，签这儿。
他签了。
出来他问我，还回打铁巷吗。
我说回。
他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坐公交。
沈师傅问过我一次，后不后悔。
“不后悔。”
“一点都不。”
“有一点。”我说，“猫晚上叫，我一个人有点怕。”
“怕就开灯睡。”她说，“电费我给你报销。”
三月，打铁巷 17 号空出来了。
房东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姓钱，以前在纺织厂做质检。我跟她谈了三回，租金压到三千二，押一付三。签合同那天她问我，你一个人做？
我说，还有一个师傅，七十了，手比我稳。
她说，那行，做手艺的人不会赖租。
装修花了十一天。墙刷白，灯换成暖黄的，案板是从旧店搬来的，榆木的，用了四十年，边角磨圆了。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字，写完拿去喷绘。
巧记嫁衣。
沈师傅来看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名字太直。”她说。
“直一点好。”
“你爸那个铺面，要是还在——”
“不在了。”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我把那件婚纱拆了。
钉珠一颗一颗剪下来，装在一个玻璃罐里，罐口用布盖着。缎面剪成两半，絮了新棉花，缝成两个抱枕。
一个给沈师傅，一个放在店里的沙发上。
“这料子好。”沈师傅摸着抱枕，“扔了可惜。”
“嗯。”
周砚是第二个来的。
他下班过来，穿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卷着一匹布。
“我奶奶的。”他把布放在案板上，“压箱底压了三十年，我妈说再做不成衣服就糟了。”
布是真丝，藏青，一摸有凉意。
“你想要什么。”
“都行。”
我拿软尺过去。
“抬手。”
他把手举平。
“肩四十五，袖长六十二，胸一百零六。”
“你记得挺准。”
“做衣服的记性都用在尺寸上。”我说，“别的记不住。”
他笑了。
“多长时间。”
“十天。”
“不急。”他说，“我三月都在。”
那天下午我开门做生意，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改旗袍的阿姨，一个要给孩子做周岁礼服的年轻妈妈。
六点，天还没黑。
我收拾案板，抬头看见橱窗外面站着一个人。
陈嘉树。
他站在台阶下面，隔着那层玻璃看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把手里的线轴放下，走过去。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们隔着一层玻璃，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伸手，抓住卷帘门的拉环。
门往下走。先是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然后是他的人，从脚到头，最后看不见了。
“咣”一声，到底。
我把锁舌推上去，第一次没咬住，退出来，又推了一次。
这次进去了。
我拧了一下，确认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