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挂号费对半分
急诊室在三楼。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八，趴在我肩上，我一手托着她，一手去摸手机。
家族群弹出来一条。
周斌：急诊挂号50，你转我25。
下面跟着一个收款码。绿底白字，二十五。
我的手指停在“转账”上。
没按。
挂号单在我手里，五十块，我扫的码。
五十分钟前，她在家吐了第二次。周斌坐在客厅，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睛没离开屏幕，说，你先带她去，我这局打完就来。
我说，她烧到三十九度八。
他说，我知道，你先去。
我抱着孩子下楼。三楼没有电梯，我一级一级下，她在怀里一晃一晃，说妈妈我冷。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自己穿着件薄毛衣站在小区门口打车。
三十八块。
车开到一半她睡着了，嘴张着，呼吸很烫。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现在她在我怀里哼，我贴着走廊的墙站着。
号是我挂的，钱是我付的。他能做的，只是把“急诊挂号五十”这个数，除以二。
那一秒我想的不是五十块。我想的是他此刻坐在哪儿，什么姿势，是不是一边等复活一边点开群，打了这几个字，然后按了发送。
孩子在我怀里拱了一下，叫妈妈。
我拍她背，腾出一只手，点开微信。
我—服务—钱包—账单。
筛选：转账。
三年的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
最早一条是孩子满月那天。他转我三百，备注“奶粉一半”。我当天转回去二百八，备注“月嫂红包一人一半”。
再往下，他转我一百二，备注“儿童医院240的一半”。紧跟着，我转他一百二，备注“停车20、午饭46，对半”。
再往下，是一块钱。
超市买盐，两块，他扫的码。回家发我一条：盐2，转1。
我转了。他收了。
后面还有八毛的、三毛的。有一笔写着“退烧贴37.8，转18.9”。
护士过来量体温，三十八度二。孩子哭，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一只手按着她。
然后我退出账单，回到群里，开始截图。
一张，两张，三张。
从满月截到上周。中间有几段太长，我截成两张拼着发。
第九张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
我在输入框里打字。打完，看了一遍，删掉两个标点。
先把这些清了。
发出去。
“周斌”两个字下面跳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
然后没了。
我又等了三十秒。
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
斜对面坐着一家三口。孩子也发烧，爸爸抱着，妈妈在填单子。男的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孩子身下，自己穿一件短袖，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他问，还要多久。女的说，前面还有六个。他说，我去买瓶水。女的说不用。他还是去了，回来拿了两瓶，一瓶常温一瓶冰的，把常温那瓶拧开，递过去。
女的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怎么不给自己买。
他说，我不渴。
我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
护士叫号，我抱着孩子进去。
医生按了按她的肚子，看了看嗓子，让去验血。
验血在二楼。抽血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一只手抓我的头发，抓得我头皮发麻。我说妈妈在，妈妈在，手腕上再抽一点就好了。
她不听，一直哭到抽完。
我抱着她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等结果。椅背是凉的，走廊里有一盏灯在闪。
她哭累了，趴在我肩上抽气，一下一下。
结果出来，炎症指标高，要打针。
我去缴费。三百二十六。
扫码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按他的算法，这笔该一人一半，一百六十三。
我把三百二十六全付了，然后把缴费单拍了张照，存进相册里一个叫“账”的文件夹。
2 摊牌算旧账
那个文件夹里有一千一百多张照片。
到家是一点十分。
孩子退到三十七度六，睡熟了。我把她放到床上，脱掉外套，用温水给她擦了一遍身子，盖好被子。
出来倒水。
周斌坐在沙发上，游戏关了。电视亮着，没有声音。
“你发群里什么意思。”他说。
“哪个意思。”
“让爸妈看见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我把水杯放下，“像你发收款码。”
他沉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挂号费本来就该一人一半。”
“号是我挂的。”
“我知道。”他说，“我意思是，五十块也不是大钱，你至于吗。”
我没接话。
五十块不是大钱。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三百八的疫苗不是大钱，两千的幼儿园不是大钱，一万七的水电他没见过，所以也不是大钱。
“你把我三年的转账都发群里。”他站起来，“你想干什么。”
“想让你先把这些清了。”
“清什么清。”
“清了再谈那二十五。”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进卧室，蹲下去，从衣柜最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上有一层灰。我用袖子抹了一下。
里面是一本记账本。硬壳，封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旁边一个牛皮纸袋，装着票据，按年份分了三摞，用小夹子夹着。还有一沓我自己导出来、一直没看的流水。
我把东西抱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沉下去一声闷响。
周斌往后靠了靠。“你干什么。”
“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这三年欠我多少。”
他笑了一下。“林晓，你有病吧。”
“我有没有病，等会儿再说。”我把账本翻开，“你先坐下。”
“我不坐。”
“那你站着听。”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七，疫苗第一次。”我念，“五联，五百九十八块六。你转我二百九十九块三。”
“第二次，七百二十八块四。你转三百六十四块二。”
“第三次，四百八十六。你转二百四十三。”
“后面九次，一共四千零二十九块四。你转了六次，少三次，说下个月一起给。下个月你没给。差多少你自己看账本。”
我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
“十二次，一共六千八百四十二块四。你该出三千四百二十一块二。你转了两千二百七十八块九。差一千一百四十二块三。”
我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水电、燃气、物业，一个月四百八。三年，三十六个月，一万七千二百八，全是我交的。你一分没给过。”
“房子我也住。”
“你住。”我点头，“所以你对半，八千六百四。”
“孩子幼儿园，一学期八千六。你该出四千三。第一学期转四千三，第二学期转两千一百四，剩下的说年底补。两年，补过一次。”
“去年你老家修房，你说缺五千，我转了五千，说发了工资还。还了三千。剩两千，两年没提。”
“孩子生日那束花，一百二十块。”我翻到最后一页，“晚上十一点，你发我一条：120转60。我转了。”
“情人节你送我半束花。另外半束，是我自己买的。”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
“什么。”
“你吃了三年我买的米。”
“米也要算？”
“米不算。”我把账本合上，“米我请你。”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他坐下了。
这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坐下。
他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你算完了没有。”他说。
“算完了。”
“多少。”
“明天告诉你。”
“为什么明天。”
“今天我只想让你听清楚每一条。”
客厅里静了几秒。电视还在亮，画面里有人无声地笑。
“你这三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一直在记账。”
“从满月那天开始。”
“你早就想好了。”
“我没想好。”我说，“我只是每次转完钱，顺手记一笔。记到第三个月，我发现只有我在记。”
周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过来抓账本。
我先一步抽回来，抱在怀里。
“急什么。”我说，“后面还有。”
他站在茶几那头，手还伸着，指尖停在半空。
“这账不算数。”
“哪一条不算。”
“你记的账谁认。”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疫苗是我陪她去的，排队排一上午。”
“我没让你排队。”
“水电你也用了。”
“我用了。所以你对半，八千六百四。”
“我哪知道水电多少钱。”
“账单每个月贴在门上。”
“我不看那个。”
“我看了。”我说，“我看完，交了，记下来。”
他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疫苗那个，一半我已经给了。”
“给了九次，少三次。”
“我记不清了。”
“我记清了。”
他停下来，指着我手里的账本。
“你这东西，自己写的，自己算的。你说我欠你一千一，我就欠一千一？”
“转账记录在微信里。”我说，“你打开，往上翻，一条一条对。”
他没掏手机。
“我一个月九千，你七千二。”他换了句话，“我凭什么跟你对半。”
“这话你结婚的时候不说。”
“我那时候没算过。”
“我算过。”我把账本合上，“我算了三年，今天才拿出来。”
“所以你就等着今天。”
“我等的是你哪天能自己想起来。”我说，“你没想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你要算，那我们把话说开。这房子是我签的合同，房租我付一半你付一半，公平。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开销一人一半，公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满意的，是你嘴上说一半，手上给四成。”
“四成怎么了。四成也是我出的。”
“四成是你在孩子身上的全部。”我说，“你在你自己身上的，是十成。”
他不笑了。
“行了。”他站起来，“钱我不认。你要闹就闹。”
“那就法院见。”
他转过头看我。大概没料到这四个字。
三秒钟后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指了指里面睡着的那一小团。
“孩子归我。”
“凭什么。”
“房子是我签的合同。你搬出去，带孩子住哪儿。”他把门又带上，声音压低，“你一个月七千二，交完房租剩多少，你自己算。”
“我算过。三千一。”
“三千一，你养孩子？”
“这三年，我一直是三千一在养。”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时候有我。”他说，“现在没我了。”
我看着他。
“我妈能带。”他接着说，“她退休了，一天到晚在家。你爸妈在老家，隔着八百公里。真上法院，你看判给谁。”
“你妈六十九。”
“六十九怎么了，带个孩子带不动？”
“她三年前腰就不好。”我说，“孩子出生到现在，她抱过几次，你数得出来。”
“你少扯我妈。”
“是你先扯的。”
他脸涨红，往前半步，又停住。
“我不跟你抢钱。”他改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抢孩子。你自己掂量。”
他回房间，门关得很响。
孩子在里面哭了一声，又睡了。
我坐在客厅，把账本抱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回去。
翻到最前面，有一张纸，夹在硬壳和第一页之间。A4，对折，边上有点卷。
上面是他的字。标题写着：家庭开支分摊约定。
第一条，双方收入各自管理，家庭开支各承担百分之五十。
第二条，孩子的费用单独记账，每月结一次。
第三条，任何一方不得私自挪用共同存款。
第四条，单笔超过五百的支出，需双方同意。
底下两个签名，两个日期。他的字比现在好看一点，横平竖直。
第三条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那天他说，写清楚点，免得以后扯皮。
我把这张纸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张照。
3 闺蜜出狠招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方静的公司楼下。
她做财务，中午只有一个小时。食堂在负一层，塑料托盘，两荤一素。
她先把饭吃了两口，才把我的账本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你这记得比我们做账还细。”她说。
“三年。”
“借贷都平了。”她笑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你该来我们公司。”
“我不做账。”
“那你做什么。”
“我做娘。”
她把筷子放下，认真看起来。
翻到中间，她停住，手指点着一行字。
“这个‘秋游，爸爸没去’，你怎么又擦掉了。”
“擦不干净。”我说，“印子还在。”
她没再问，继续翻。
翻完，她把账本合上，推回来。
“你上面没有一笔是他主动给的。”
“有。”我说，“满月那天三百。”
“备注奶粉一半。”她念完，“那不叫主动给，那叫报销。”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联名卡，登进去。”
我登进去，把手机给她。
这张卡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办的，说是给孩子存教育金。每个月我转六百进去。他转过一次，五百。
方静把手机横过来，一笔一笔往前翻。
翻到三月，她停住。
“三月十四号。”
“嗯。”
“晚上八点零七分。转出两万。”
她把屏幕推给我。
收款人那一栏，是他妹妹的名字。备注两个字：买包。
余额：三百一十六块四。
“这张卡里原来有多少。”我问。
“两万零三百一十六块四。”方静说，“你每个月六百，三十三个月，一万九千八。他转过一次五百。利息十六块四。”
她顿了一下。
“一分不差。”
我把手机拿回来，看着那行字。
买包。
“三月十四号是什么日子。”方静问。
我想了想。
“他妹妹生日。”
“他跟你说了吗。”
“没有。”
“他跟你说了要动这张卡吗。”
“没有。”
方静把笔记本转过来，写了一行字，推给我看。
共同存款，单方转出两万，未告知。
“这张卡是共同账户。”她说，“他一共存过五百。你在婚内主张一半，一万。这笔钱不是你求他给，是法律上本来就有的。”
“他要是说那是他自己的钱呢。”
“那让他解释一下，他自己的钱为什么存在两个人名字的卡上，为什么你每个月往里存六百，为什么他一共存过五百。”
她喝了口汤。
“还有。”她说，“去银行把流水打出来，盖章。手机截图他不认，盖章的他不敢不认。”
“然后呢。”
“然后别在群里骂人。”方静说，“你在群里只发三样东西：数字、截图、日期。谁先骂人谁输。”
我点头。
“我经手过七个离婚的账。”她把笔记本合上，“你这个记得最全。”
“记得全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记得全的人，最后都拿回去了。”
她把自己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推给我。
上面四行。
一，协议复印两份，一份放娘家。
二，流水盖章。
三，所有沟通走微信文字，不打电话。
四，不在孩子面前说他一句。
“第四条最难。”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把汤喝完，“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说了。”
我没说话。
“以后别说。”她说，“孩子记得住。”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4 两买包风波
我到家是晚上七点。他在沙发上刷手机，脚搭在茶几上。
我把手机放在他面前，屏幕亮着。
“三月十四号，两万。”我说，“买包。”
他看了一眼，把脚放下来。
“你翻我东西。”
“联名卡，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放共同账户里。”
“我存进去的。”
“你存过五百。”
他把手机推开。“五百不是钱？”
“是钱。”我说，“五百，能买半个包。”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头，低头看我。
“我妹过生日，买个包怎么了。她一个人在外面。”
“她一个人在外面，我在这儿带你孩子。”
“你少来这套。”
“我没来套。”我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张截图，“这张卡上我一万九千八。”
他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你至于为两万块，闹成这样。”
“不是两万。”我说，“是我的一万。”
“什么你的一万。”
“共同的钱，一人一半。两万，我的一万。”我把手机收进兜里，“还有，协议第三条，任何一方不得私自挪用共同存款。这条是你写的。”
他愣住了。
“什么协议。”
“二〇二二年四月，你写的，两张纸，你签了名。”我说，“我拍了照。”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半晌，他从茶几上抓起车钥匙，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我妈那儿。”
门摔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家族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手写的，横格纸，字很大。
标题是：我这三年花的。
第一条，外卖两千三百四。
第二条，她手机分期两千四百九十六。
第三条，打车八百六。
第四条，过年给我爸妈的红包两千。
底下配一句话：这些我从来没跟她算过。
发完，他在群里补了一句：她要算，那就一起算。
群里没人说话。
大姑姐点了个赞。过了两分钟，又取消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分钟。
然后我打开外卖软件，导订单。打开支付账单，筛打车。打开分期记录。
我一条一条回在群里。
@周斌 外卖两千三百四。其中一千一百八是你半夜点的，我那时候在喂奶，你在客厅吃。剩下的我吃了三顿，一共八十六。八十六的一半，四十三。我转你。
@周斌 手机分期两千四百九十六。手机是我在用，钱是我在还。你只扣过一次，二百零八，是绑错了卡。第二天我转回你了，截图在下面。
@周斌 打车八百六。那是我产检的打车费。你说你送我，五次说了五次没来。钱是你付的，我不认这账，但我可以还你一半，四百三。
@周斌 过年红包两千。是给你爸妈的。我转了三次，每次一千。你要算这两千，那先把我的三千扣掉。
发完最后一条，我把三张截图补上去。
打车记录、分期扣款记录、转账记录。
时间、金额、单号，全在。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我又发了一张图。
那张《家庭开支分摊约定》，两条，四条，两个签名。
我用红圈把第三条圈出来。
任何一方不得私自挪用共同存款。
底下打一行字：这是你写的，二〇二二年四月。
他回了。
二〇二二年那是我随手写的。
我回：签名是你自己的。
他回：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回：三月十四号，你转两万的时候，想了没有。
他没回。
群里安静了很久。
大概四十分钟。
然后大姑姐发了一句：
斌子，这账确实是你不对。
她发完，又补了一句：妈在这儿，你别犟。
周斌回：姐，你也帮她说话。
大姑姐回：我帮账说话。
他没再回。
群里再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行灰色的小字跳出来。
他妹妹退出了群聊。
婆婆的名字下面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跳了三次，停一次，又跳。
最后什么都没发出来。
夜里十二点，群里跳出一条。
婆婆：都睡了吗。
没人回。
过了一会儿，那条消息撤回了。
同一天晚上，周斌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六个字：
你等着。
我回了一个字：好。
5 签字离婚吧
那天晚上十点半，门被钥匙捅开。
周斌站在玄关，鞋都没换，手里攥着手机。
“你在群里发那些，什么意思。”
“你发单子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我那是给我自己算的。”
“我给你算回去了。”
他往前走两步，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他妹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哥我先退了”。
“她退群了。”他说，“你满意了。”
“她退群，是因为那两万。”
“那两万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张卡上有我一万九千八。”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
“林晓。”他说，“我们离婚。”
“好。”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明天我把协议打出来。”
他盯着我，像在等我改口。
我没改口。
“你别后悔。”他说。
“我不后悔。”
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了，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他按了两下，还能亮。
“孩子归我。”
“法院判。”
“你以为法院会判给你？”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你这三年转过多少笔账，每一笔我都存着。到时候我一条一条给法官看。”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半晌，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反锁。
那一夜我睡在沙发上。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
我请了一天假，去了三趟。
第一趟，银行。流水打出来，七页，最后一页盖了章。
第二趟，打印店。协议三份，彩色打印，装订。
第三趟，房屋中介。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带我看的第一套在六楼，没有电梯，两居，五十八平，月租两千六。
厨房很小，窗台上有前一个租客留下的一个玻璃罐。
孩子在客厅跑了一圈，跑到阳台，扶着栏杆往下看。
“妈妈，这里能看到树。”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两棵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就这套。”我说。
小伙子愣了一下。“你不看看第二套？”
“不看了。”
周六下午，大姑姐来了。
她提了一袋橘子，站在门口，没进来的意思。
“我路过。”她说。
“进来坐。”
她换了鞋，进屋先看孩子。孩子在地垫上拼图，她蹲下去，问，还咳嗽吗。
孩子说，不咳了。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站起来，坐到沙发上。
“我不是来劝和的。”她说。
“我知道。”
“斌子跟我说了。”她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他说你要离。”
“是我要离。”
她沉默了一会儿。
“账本能给我看看吗。”
我从抽屉里把账本拿出来，递过去。
她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中间那页，她停住。
“这个印子是什么。”
“‘秋游，爸爸没去’。我擦了。”
她用指甲刮了刮那道浅浅的铅笔印。
“那天是我生日。”她说，“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孩子有事。原来孩子秋游。”
我没说话。
她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把账本合上。
“斌子十岁那年，把我攒的三十七块拿走，买了辆四驱车。”她说，“我妈说他还小，让着他。”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了几下。
我手机响了一声。
两千。下面一行备注：代还，九月。
“上个月他该给你的，我先垫。”她把手机收回去，“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得有人拿账本对着他。”
“姐。”
“我不是帮你。”她站起来，把橘子往我怀里一塞，“我是看不下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地垫上的孩子。
“离婚我不劝。”她说，“孩子我认。”
门关上。
6 协议签死账
搬是十一月的事。
方静来帮忙，两个人抬纸箱，从六楼抬下去，装车，再抬上六楼。
抬到三楼的时候她放下箱子，靠着墙喘。
“你为什么不住二楼。”
“二楼贵四百。”
“四百块，你的腰值不值四百。”
“我的腰不值。”
她笑了一下，弯腰继续抬。
东西搬了整整一天。最后搬的是那个纸箱，里面是账本、票据、流水。
我把它放在新家卧室的衣柜最底下。
搬完最后一件，方静坐在楼梯口，脱了鞋，脚后跟磨破一块。
“请我吃饭。”
“请。”
“我要吃贵的。”
“多贵。”
“人均一百五。”
“成交。”
她笑了。“你现在说话怎么都带价。”
“习惯了。”
“改改。”
“改不了。”
她说行吧，穿上鞋，跟我下楼。
我们去了商场四楼，一家川菜。
三个菜，一个汤，两百八。
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上班，带孩子。”
“还有呢。”
“攒钱。”
“攒钱干什么。”
“她上初中要择校。”
方静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这人。”她说，“账算得太远。”
“算得远，才不至于被人算计。”
“这话你留着跟别人说。”她夹了一筷子鱼，“跟我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你累不累。”
我想了想。
“累。”我说。
她点头。
“这才对。”
孩子的新房间朝南，窗台上能放东西。她把自己的贴纸一张一张撕下来，贴在墙上。贴到第七张的时候，她停下来。
“妈妈，爸爸住哪儿。”
“爸爸住奶奶家。”
“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住。”
“他跟妈妈分开了。”
她想了想。
“那他还回来吗。”
“他周末来接你。”
她哦了一声，继续贴贴纸。
十一月十号，他来了新家。
这是他第一次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半天。
“六楼。”
“六楼。”
“没电梯。”
“没电梯。”
他换了鞋，走进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墙上的贴纸，看阳台，看那两棵梧桐。
“多少钱。”
“两千六。”
“你付得起。”
“付得起。”
他从包里掏出三份协议，放在餐桌上。
“我看了三遍。”他说，“有一页我不认。”
“哪一页。”
“第二页。”他翻开，“归还欠款两万四千零二块三。这数字哪来的。”
我把账本拿过来，摊在协议旁边。
“水电燃气物业，八千六百四。”
“疫苗差额，一千一百四十二块三。”
“幼儿园差额，两千一百六。”
“生日那束花，六十。”
“你老家修房，两千。”
“联名卡里我的一半，一万。”
“加起来，两万四千零二块三。”
他一条一条看，看到最后，笑了一下。
“你还真记到分了。”
“记到角。”我说，“有一笔是分，我抹了。”
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
“钱我没有。”
“分期。”
“分几期。”
“十二期。每月两千，最后一个月两千零二块三。”
“利息呢。”
“不要利息。”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要的是本金。”我说，“利息我算过，一千三百多，我不要。我要你每个月十号，准时。”
他抬头。“抹个零。”
“不抹。”
“两块三。”
“两块三也是钱。”我说，“你发收款码的时候，八毛都收。”
他脸上过了一下什么，很快压下去。
“我妹那两万，我让她还我。”
“那是你和你妹的事。”
“她一个月四千五。”
“我一个月七千二。”我说，“这三年我一个人出了七成。”
“冰箱、洗衣机、电视，协议上写归我。”我翻到附录那页，“你签了。”
“冰箱是我买的。”
我把发票抽出来，二〇二二年五月，三千一百九，我的卡。
他看了发票，看了很久，放回桌上。
“押金两千。”我说，“退租以后，房东退给谁。”
“房子我签的合同，退我。我再转你一千。”
“写进补充条款。”
他拿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押金一千元，于退租后七日内支付。
写完抬头。“行了吧。”
“日期。”
他补了日期。
他不说话了，手指还在敲账本。
敲了大概半分钟。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起诉。”我把三份协议往前推了推，“起诉期间你照样得给抚养费，一分不少，还得补。到时候你妹妹那两万，也要在法庭上说一遍。”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协议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那一栏，空的。
“笔。”
我从抽屉里拿了一支黑色的给他。
他捏着笔，没落下去。
“林晓。”他说，“你真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把每一笔都记住了。”
他签了。
三个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周六我能带她出去吗。”他问。
“能。”
“去哪儿都行？”
“不出市，晚上六点前送回来。”
“知道了。”
签完他把笔一扔，站起来。
“钱我按月打。孩子我周末来接。”
“一个月一次。”
“两次。”
“一次。”我说，“你要来两次，提前一天说。”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她睡了？”
“睡了。”
他没进去。
门关上之后，我把三份协议收起来，一份放进抽屉，一份夹进账本，一份装进文件袋。
孩子从卧室门后探出头。
“妈妈，爸爸走了？”
“走了。”
“他为什么不上来看我。”
“他以为你睡了。”
她走出来，光着脚，站在客厅中间。
“我没睡。”
“我知道。”
7 天冷静期
去民政局是周三。
我七点半出门，八点二十到，取了号，B047。
他九点才来，穿拖鞋，头发没洗。
“材料。”我把清单递给他。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两张照片、协议。
他翻着看，看到第三页，停住。
“抚养费一千五。”
“嗯。”
“太多了。”
“你一个月九千。”
“我要租房。”
“你住你妈那儿。”
他不说话了，把材料往窗口一推。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自愿离婚？”
“是。”我说。
她看他。
他停了两秒。
“是。”
“有没有子女。”
“有一个。”
“抚养权归谁。”
“归她。”
工作人员敲键盘，敲了一会儿，抬起头。
“三十天冷静期。三十天后双方亲自来领证，不来算撤回。”
她把一张回执单推出来。
我伸手去拿。
他先拿到了。
他捏着那张纸看，看了很久，然后放在台面上，推给我。
出了大厅，他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你真行。”他说。
“三十天以后见。”
“我要是不来呢。”
“那就起诉。”我说，“起诉费我出。”
他把烟在台阶上摁灭，走了。
冷静期三十天。
第一周，他一条消息都没有。
第八天晚上，他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
“孩子睡了吗。”
我没回。
第十天，他又发。
“我这两天想了想，之前是我不对。钱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我回：这个月十号，三千五。
他回：你就知道钱。
第十二天，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孩子以前的画，画的三个人，手拉手。
下面一句：她不能没有爸。
我回：她可以。
第十五天，他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十六天，他发来一条很长的文字，说他改了，说他把游戏机卖了，说他愿意每个月多给五百，说他知道错了。
我回：协议已经交了。
他回：可以撤。
我回：我不撤。
他隔了很久才回：林晓，你心是真硬。
第十七天，我把微信里跟他的聊天记录导出来，在搜索框里输入两个字：转我。
两百一十七条。
最早一条是二〇二〇年十二月，转我144，产检。
最晚一条是今年九月，转我25，急诊挂号。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二百一十三条，停住。
那是一条语音，三秒。我点开。
里面是孩子的声音，一岁多，刚会叫爸爸。
那天我发给他，说，你听。
他回：转我88，奶粉。
我把手机放下，去给孩子洗头。
水有点凉，她缩了一下脖子，说妈妈烫。
我说这是凉的。
她说，哦。
泡沫冲下去，她闭着眼睛，两只手抓着盆沿。
“妈妈。”
“嗯。”
“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周末来。”
“他周末没来。”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周末他说加班，没来。我在群里发了“本周探视取消”，他没回。
“下周末。”我说。
“下周末他要是不来呢。”
“那就下下周末。”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妈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没有。”
“你手在抖。”
我把手从她头发上拿开，甩了甩水。
“水凉了。”我说。
8 红本换离婚证
十一月二十六号，半夜两点，她又烧起来。
三十九度一。
我摸到她额头的时候，人已经烫得缩成一团。我把她抱起来，用毯子裹住，背在背上，下楼。
六楼，一级一级。
到三楼我停了一下，把她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小区门口没有车。我抱着她走了两百米，到路口，才拦到一辆。
三十八块。
急诊室还是三楼。挂号，五十。我扫的码。
窗口里的护士问，孩子多大。
五岁。
她说，先量体温。
三十九度二。医生看了嗓子，说，验血。
缴费的时候我站着没动。
三百二十六。跟上次一样。
我扫了码，付了三百二十六。
手机很安静。
没有人发收款码。
我在窗口前站了三秒，抱着孩子上楼。
抽血的时候她哭，说妈妈我疼。我说妈妈在。
她说，爸爸呢。
我说，爸爸不在。
她说，哦。
打完针是凌晨四点。她在我怀里睡着，针眼上贴着棉球，我用手指按着。
回家的车上，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家族群。
往上翻，翻了很久，才翻到那一条。
急诊挂号50，你转我25。
收款码还在下面，绿底白字。已经过期了。
我把这次的三百二十六拍了照，本来想存进那个叫“账”的文件夹。
想了想，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她”。
第三十天，我八点到民政局。
他到得比我早。
头发洗了，胡子刮了，穿了件干净的衬衫。
我们坐在同一排椅子上，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叫号，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把两本证推出来。
他先拿的，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塞进包里。
我拿我那本，也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是六年前拍的，两个人都在笑。
“走了。”他说。
“嗯。”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的台面上。
“抚养费，我一个月给一千二。”
“协议写的是一千五。”
“我算过了，一千二够。”
“不够。”
“怎么不够。”
“幼儿园八百，奶粉不喝了，吃饭、衣服、看病、兴趣班。”我说，“一千二，你出一半都不到。”
“那你多出点。”
“我出七成，你出三成。这是你说的公平？”
他把纸收回去，捏成一团。
“一千五。”他说，“我认。”
“探视一个月一次。”
“两次。”
“一次。”我说，“协议上写的，你自己签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9 旧账全结清
家长会是十二月。
幼儿园的多功能厅，塑料椅子摆成四排，后排站了几个爸爸，都在看手机。
老师发了一张表，家庭情况。
父亲姓名。工作单位。联系电话。
我在“父亲”那一栏停了笔。
旁边一位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问，你家是爸爸来还是妈妈来。
我说，我来。
她说，我家也是我来，他爸出差。
我点点头，低头把表填完。
父亲那一栏，我写：周斌，离异，每月探视一次。
老师来收表，收到我这儿，看了一眼，抬头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把表叠上去，走了。
第一次探视是那个周六。
他说十点到。
九点半，孩子已经穿好鞋，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袋饼干，是我早上买的，她说要带给爸爸吃。
十点，没人。
十点二十，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又下去。
十一点十分，门铃响了。
孩子跳起来，我开门。
他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车钥匙。
“路上堵。”
“嗯。”
孩子把饼干举起来。
“爸爸，给你。”
他蹲下去，接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走，吃汉堡去。”
她回头看我。
“妈妈去吗。”
“妈妈不去。”我说，“晚上四点回来。”
“五点。”他说。
“四点。”
他抱起孩子，往楼下走。孩子趴在他肩上，跟我挥手。
四点二十，他们回来。
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吃了一半，手上黏糊糊的。
“妈妈，爸爸给我买了冰淇淋。”
“看见了。”
“爸爸还买了薯条。”
“嗯。”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下周我来。”
“提前一天说。”
“知道了。”
他走了。
孩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冰淇淋递给我。
“妈妈吃。”
“你吃。”
“化了。”
我拿纸巾给她擦手。
“妈妈。”
“嗯。”
“爸爸为什么不进来坐。”
“他忙。”
“他每次都忙吗。”
“嗯。”
她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张开，让我擦。
“妈妈，我不喜欢汉堡。”
“那你还吃。”
“因为爸爸买了。”
第一个月的钱，十号没到。
我等到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一声。
两千。附言：忙忘了。
我回：收到。
第二个月，十号上午九点四十。
第三个月，正好到年根。
十号没到。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本月还款2000，未到账。附了协议第二页的照片。
下午三点，到账。
大年三十，我在新家包饺子。孩子在旁边擀皮，擀得歪歪扭扭，一张一张摆在案板上。
电视开着，春晚。
九点多，手机响了一下。
两千。备注：压岁钱。
我回：压岁钱不算还款。
他回：我知道。
我收了，记在账本的另一栏。那一栏写着“非还款”，下面只有这一笔。
十一点半，他又发来一条：孩子睡了吗。
我拍了张照片，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个饺子。
他回：像你。
我没回。
初一上午，大姑姐来了。提了两箱东西，一箱牛奶，一箱橘子。
她坐下，喝了一杯水，问孩子，压岁钱收到了吗。
孩子说，收到了，两千。
大姑姐看了我一眼。
“他给的？”
“他给的。”
“算还款吗。”
“不算。”我说，“压岁钱是压岁钱。”
她点点头，把杯子放下。
“行。”她说，“那我就不说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晚。”
“嗯。”
“他这一年，过得不好。”
“我知道。”
“你不问？”
“不问。”
第四个月，三月。
孩子生日。他提前一天打电话，说，我买个蛋糕。
生日那天他来了，带了一个八寸的草莓蛋糕，另外一个袋子，里面是个娃娃。
孩子在客厅吹蜡烛，他在旁边拍手，拍得很大声。
吃完蛋糕，他把垃圾收进袋子，提下楼。
九点半走的。
十一点，手机响。
128转64。
我转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群里发了一条：蛋糕128，已转64。
大姑姐回：他连这个都要。
我回：习惯了。
她没再回。
第五个月，少五百。
我发过去：少五百。
他回：这个月兴趣班我交了，一千。
我回：发票。
他发来一张收据，一千，美术班，他的付款截图。
我把五百记进还款，剩下一千五记进抚养费抵扣。
他回：你连这个都算。
我回：每一笔。
有天晚上，孩子趴在地垫上玩，玩了一会儿，爬过去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面堆着相册、说明书、旧遥控器。
她翻出一本相册，抱到沙发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那页，她停住。
“妈妈。”
“嗯。”
“这张照片，爸爸那一边为什么空着。”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照片上她坐在我腿上，右边是一片白。白得干干净净，连折痕都被压平了。
“爸爸在还账。”我说。
“还完了吗。”
“还没。”
她哦了一声，把相册合上，又去翻抽屉。
第六个月，准时。
第七个月，他发来一条：剩下的能不能一次还清，打个折。
我回：打几折。
他回：八折。
我回：不打折。
他回：九折。
我回：不打折。你要是想提前还，我接受，按原数。
他隔了很久回：那还是按月吧。
第八个月，他开始一个月来两次。
第二次在周三晚上，就在楼下。他带她在小区门口坐十分钟，买一根烤肠。
有一次下雨，他打着伞站在门口。孩子跑下去，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
我站在窗边看。
十分钟，他把她送回来。他的鞋湿了，她的没湿。
第九个月，准时。
那个周末，他把孩子带回他妈那儿住了一晚。
孩子回来是周日下午，头发上别着一个新发卡，粉色的。
“发卡哪来的。”
“奶奶买的。”
“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她想了一会儿。
“奶奶问我，妈妈是不是不要爸爸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妈妈要自己。”
我蹲下去，把她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
“妈妈，我说错了吗。”
“没有。”
“那奶奶为什么不高兴。”
“奶奶没不高兴。”
“她皱眉了。”
“大人有时候会皱眉，跟小孩没关系。”
她点点头，去洗手了。
第十个月，他晚了三天。三天里他没解释，我也没催。第四天早上，钱到了，多转了三十，附言：滞纳。
我把三十退回去。
他回：你干嘛。
我回：协议里没有滞纳金。
第十一个月，准时。
第十二个月，十号，早上八点四十。
两千零二块三。
附言两个字：结清。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点开群，发了一条：本月抚养费1500，还款2002.3，已到账。全部结清。
大姑姐回：收到。
他没回。
晚上九点，他发来一条。
以后呢。
我回：以后按月给抚养费，到十八岁。
他回：我问的不是钱。
我回：我知道。
他回：那你说。
我回：以后你周末来接她，提前一天说。
他隔了很久回：好。
孩子从房间出来，站在桌边看我。
“妈妈，你在写什么。”
“记账。”
“记什么账。”
“记谁欠谁多少。”
“那有人欠我吗。”
“没有。”
“那有人欠你吗。”
“以前有。”
“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
她哦了一声，回房间拿她的积木。
那天下午，我把账本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在合计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的右边，我写了日期。
写完，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里那个叫“账”的文件夹，我点开。
一千一百四十六张。
从第一张开始删。
删到一半，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
删完，相册里剩的全是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四千多张。
第二年，房东要涨租。
两千六涨到两千八。我跟他谈，谈了两次，谈到两千四。
签合同那天，他把笔递给我，问，你一个人带孩子？
我说，是。
他把租金那栏划掉，重新写了个数。
两千三。
“就两千三。”他把笔递回来，“你也别搬了。”
我签了字。
公司那边，四月调了一次薪。七千二涨到八千六。
人事把调薪单给我，我签完，回工位，第一件事是打开账本，把“月收入”那一栏改掉。
改完才发现，后面那栏“月支出”，我半年前就不填了。
最后一笔是去年十一月，挂号费五十，备注两个字：不转。
六月，她毕业。
幼儿园在礼堂办演出，二十个孩子穿白衬衫，唱《毕业歌》。
她站在第二排中间，唱到一半往台下看。
我在第五排，举了举手。
她看见了，笑了一下，忘了词。
台下有人笑。
她跟着笑，接着唱。
散场她跑过来。
“妈妈，你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
“我忘词了。”
“我知道。”
“老师说不怪我。”
“那你怪不怪自己。”
“不怪。”
九月，她上一年级。
那天她在客厅玩，玩了一会儿，又爬过去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她翻出那本相册，抱到沙发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那页，她停住。
“妈妈，爸爸还完账了吗。”
“还完了。”
“那他什么时候来。”
“周末。”
“这周末？”
“这周末。”
她点点头，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
我把账本放进去，推上抽屉。
她的小手还按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