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第一次跟陆怀川讲话，是在地下车库的入口，隔着一辆横停在路中间的黑色轿车。
那天她约了闺蜜中午吃饭，闺蜜的公司在这栋写字楼，写字楼车库的坡道下面是窄窄的车道，一侧靠墙，一侧是柱，本来只够两辆车慢慢错身。前面那辆黑色车熄着火，停在车道正中间，左边留出的空隙，看着像能过，又像不能过。
苏棠看到一个男人，三十几岁的样子，衬衫领口松着一粒扣子，没打领带，从车里下来，于是苏棠探出头去，声音不大，但清楚："这里不能停车的，你往前开一点，下面就是地下停车场。"
那男人正正看着苏棠，眼神不慌不忙，先笑了一下。"不然你下来看一下。"他说，"你要能开得过去，我就给你让路。"
苏棠愣了半秒。她推开车门下去，绕过自己的车头，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那辆黑车前面横着另一辆白色SUV，直接从车位里斜插出来，把整条车道堵死了。
黑车不是不走，是真的走不了。
她回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苏棠拉开车门要往回倒，打算绕另一边的出口出去。"你也不用倒。"那男的一边走一边说，"前面把路堵了，我们就把车停这儿。物业都不管，前面停这么久了也没人来喊。他堵，我们也给他堵。"
苏棠站在车边想了一下。这个提议不算没道理，但她想待会肯定要来移车，很懒，就说："算了算了。"她摆摆手，"我待会上去还得下来挪车，麻烦。"她倒车，掉头，从另一边的出口绕出去，把车规规矩矩停进了地下三层。
上电梯的时候，她还在看手机，一抬头，看见电梯里站着刚刚那个男的。他也看见她了，眉毛一挑。"这么有缘。"苏棠笑了一下，没接话。电梯里还有两个人，都在看手机。
"我五楼。"他忽然又开口，"你几楼？"
苏棠说："9楼。"
“那挺近的，几层之隔。”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有空下来喝茶。"
苏棠把微信递过去让他扫。他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刚才停车这事，很有个性，很有趣……
电梯到五楼，门开了。
"我叫陆怀川。"
他走出去，又回头，"你呢？"
“苏棠。”
“苏棠。”他念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名字好不好念，然后抬手摆了摆，门就合上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七分，他的消息来了。"我这会有空，你要是也有空，下来喝杯茶。"
苏棠昨天并没有告诉陆怀川，她不在这里办公，所以陆怀川以为她也是在这里办公。
苏棠当时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改了三遍还没过的方案，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她想了想——反正也改不下去，出去聊聊天放松一下也挺好，而且他昨天说自己做点生意，是个老板，好奇心驱使下，苏棠回了一个字："好。"
十几分钟后，苏棠来到这栋写字楼，五楼的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一家公司。
整整一层，玻璃门里头是一片工位，隔断低矮，人在里头走动，电话声、打印机声、说话声混成一片。门边立着块牌子，公司名称，上面几个字她扫了一眼，没细看。
她推开玻璃门进去，正对着就是一张前台。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抬起头来。苏棠往里望了一眼。工位一排排往里延伸，走廊拐了两个弯，她根本看不出哪一间是陆怀川的办公室。
"你好，找哪位？"
"我找陆总。"
"有预约吗？"
"有。"苏棠说。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记录，站起来："跟我来吧。"走廊尽头一间大房间，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大茶台，茶盘上水正沸着。办公室比她想的要宽敞，也暖和得多。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很长的贵妃藤椅，藤条编得细密，微微下弯，一端翘起，上面铺了一层薄垫。窗子外面就是城，光落进来，藤椅的边沿泛着一层温温的黄。
苏棠一眼就喜欢上了。
茶桌是藤的，四把椅子也是，坐上去会有一点细细的响。桌上摆着一套旧茶器，旁边一整面架子上，摆满了小东西——木雕的小和尚、茶壶、把玩、铜铸的小锁，几枚旧印章，一串看不出年代的珠子，还有几个巴掌大的陶人和泥俑，每一个都只有指头那么长，都做得极细。
苏棠心里更加确信，这是个有趣、有爱好的男人。
她走过去看，有一件是个木刻的小人，弓着背，挑着担子，眉眼都刻出来了，只有拇指大小。
"这个哪来的？"
"一个朋友从外地带的。"他站在她旁边，"喜欢？"
"真好看。"苏棠说。
陆怀川笑了一声，没接话，坐下给她泡茶。
那天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聊了什么，苏棠后来基本记不得，只记得他说自己是做工程的，公司在这栋楼里有五六年了，还问她做什么行业、忙不忙。
茶很香，是生普，喝到后头有一点回甘。
临走时他说："以后有空常过来。"苏棠说好，然而回到车上，她其实没把这个"以后"放在心上。
可是从那天起，他隔三四天就发一条消息。"棠妹妹，今天忙不忙？""棠妹妹，吃饭了没有？"
苏棠有两个弟弟。从小到大，家里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妹妹"，她是姐姐，姐姐是要懂事的，是要让着弟弟的，所以第一次看见"棠妹妹"这三个字弹出来，她在屏幕前停了很久。
就这样，过了四五个月。
两个人的公司隔了四公里，开车二十分钟左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其实很少见面。偶尔陆怀川路过苏棠公司附近，发一句"今天在你公司附近"，也没约着吃顿饭。
微信上断断续续，陆怀川发，苏棠回，说完就散，谁也没有多走一步。
到十月底，有个朋友来苏棠公司谈事，谈完坐在会客区喝茶，随口提了一句："我待会要过去恒安大厦五楼，找陆总喝茶打牌，你要不要一起？"
苏棠心里一动。
"是不是陆怀川？"
"是的，就是他。"
那天是周五。苏棠下班后开车过去，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还是五楼那间大房间，茶台边比平时多了几把椅子，围了四五个人。
陆怀川看见她进来，抬眼笑了一下，跟旁边的人说："老熟人。"
打了两圈牌，人陆续散了。苏棠起身要走。
他忽然问："明天周六，有安排吗？"
苏棠说："没有。"
“那要不要去爬山。”
苏棠想了想——周六反正也没事，去就去。"行。"
他又补了一句："明天我没车，车被我表弟开走了。"
“没关系，”苏棠说，"我有车。"
第二天早上九点，苏棠把车停在陆怀川的小区门口。陆怀川准时下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苏棠转过头，愣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一条深灰色西裤，皮鞋擦得发亮。
苏棠上下打量了他两回，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是……去爬山？"
她自己是一身运动服，头发扎起来，脚上是一双穿了两年的跑鞋。"
怎么？"陆怀川系上安全带，一点没有被冒犯的意思，
"怕我跑不动？"
“不是，"
苏棠发动车子，"我是怕你……"
"放心。"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笃定，"就算穿皮鞋，我也跑得比你快。"
苏棠笑出了声，把车开动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太多话，但也没有真的冷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着聊着，聊出了点意外——他们竟是同一个地方的人。同一个市，同一个县，连口音里那几个拐弯的调子都一样。
只是苏棠来这个城市才两年多，陆怀川已经来了十八年。
"十八年啊。"苏棠说。
"嗯。"他望着前面的路，"刚来的时候住城中村，一间隔断，夏天像蒸笼。"
"那你现在算熬出来了。"
"算是吧。"他笑了笑，"也就是熬出来了。"话说在这里断了一下。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来电，说了句"不好意思"，就接起来。
这一接，一路都没能放下。
苏棠听着（她不是有意听，只是车里太静）：先是跟一个材料商扯一笔款子，讲到一半忽然沉了声，"这个价上礼拜不是说定了，怎么今天又变？"；后来又换成另一个人，语气明显缓和，谈时间节点、验收，"这批货你无论如何得给我保住"。
中间隔了几分钟，又响，他接起来："嗯，我在外面，没事，你说。"——说的时候人往车窗那边偏了偏，声音压下去，像是有些话不便让人听。
苏棠把车开得很稳，眼睛盯着路。她原本以为他这个周六是得空的，可听下来，他的周六是从早到晚都排满了活的。
车往城外走，楼渐渐稀了，路边开始有山。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快十一点了。
"要不我们在山下吃点东西吧。"她说，"从山脚到山上，估计得爬一会，空着手上去了，到中午会饿。"
陆怀川挂了电话，回过头，"好，你看着办。"
苏棠把车往前开了几十米，路边有个早点摊，油锅正冒着烟。她停下车，陆怀川下去买了四个煎包、两杯豆浆，看见旁边还有韭菜饼，又多买了两个。
山脚那一段路摆着一溜溜的小摊：卖矿泉水的，卖烤肠的，一个老人推着车在卖棉花糖，粉的白的，插了一把像开了花。
摊主们看见车慢下来，都围上来问要不要买水、要不要买点吃的。苏棠摇下窗，笑着说不用了不用了，水我们自己带了——这句话是实话，她车里备着两瓶。
山脚没有指示牌，也没有正经的入口。他们停好车子，站在路边望了一圈：左边一条石阶，右边一条土路，都有人往上走。苏棠去问人。"从那边上去就到了。"一个卖水的大姐随手一指。"那边上去就到了。"又一个人讲，指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他们照着走，顺着土路，走了五六分钟，前面是一道铁门，门锁着，里面是别人的院子。
下来后，往石阶方向爬，结果也是走了一段，就没路了，估计是以前想修，后来有事耽搁了吧……
再下来，发现后面还跟着三四个人，他们也都是照着"那边上去就到了"那句话走的，看陆怀川他们走下来，就问："这里可以上去吗？"陆怀川说："不行，此路不通。"一个个站在路口，彼此看看，都笑了——原来上错路的不是他们两个。
"算了。"陆怀川说，"坐下吧。"两个人就直接坐在台阶上，把刚才买的煎包、豆浆和韭菜饼摊开来吃，煎包的焦香和豆浆的热气一起，好像这一路那些电话、那些客气，都被这顿十一点的早饭冲淡了些。
有人看见，居然问："这个哪里买的？""前面路上，来的半路上。"苏棠指了指，"往回走一点点就有。"吃完，他们又去问了一次路。这一回问的是一个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老太太抬起下巴往上努了努："喏，从这两排房子中间上去，一直往上，就是。"
路真的就在那里。
两排不规则的民房之间，一条不起眼的小路，砖砌的台阶，被踩得发亮。从外面看过去，几乎不像是山道。
山不高，坡倒是有点陡。一开始两个人还离得不算太远，走了一段之后，陆怀川的步子不知不觉变快了，他穿皮鞋走山路，走得又稳又快，像脚下有数似的，一会儿就把苏棠甩在了后面。
"一米五。"苏棠低头看着这个距离。
不算远，也绝对称不上近。前面是一段碎石路，两边是树，路被草叶压得窄，只够一个人走。
她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要不要叫一声"你慢点"，也不知道要不要紧走两步赶上去。这两件事她都有点做不出来——认识才多久，四五个月里说的话凑起来，还不够一顿饭的，并排走着就要找话说，万一说着说着又没话了，那才是难堪。
所以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跟着，踩着前面人踩过的石子，听自己鞋底在山路上一下一下地响。
太阳从树梢上漏下来，在他白衬衫上晃。她心里其实是想他回头说点什么的，随便什么。讲讲他这十八年，讲讲他家里，讲讲这条路他是不是走过。她甚至想好了，他只要起一个头，她就能顺着往下接。可他没回头。
手机又响过一次，他站在台阶上听了听，说了句"我下午过去再说"，然后挂掉，继续往上走。
走得很有章法，像是在完成一件已经计划好的事。到半山腰有个转弯的地方，他停下来，等了她两三步。
"还行吧？"他回过头，气息一点不乱，"我看小红书别人的日记记载，这段算比较陡峭的，再往上就平了。"
苏棠喘着气，点点头。"还行。"
他看了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伸手朝上指了指："再走十分钟，上面有个平台，能看很远。"说完他又转身上去了。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她想，这人啊，明明会停下来等她，指路，讲清楚还剩多久——可就是不肯回过头等她并排走一段。她加快两步跟上去，这一次，没有再落下一米五。
越往上，路边立着的牌子越多。起先是木头的，后来是刷了漆的水泥桩，一块挨着一块，刻的都是字。
"答案都在路上，自由都在风里"
"远赴人间惊鸿宴，一睹人间盛世颜"
"年轻不嗨，老年痴呆"……
苏棠喜欢这样的文字，所以她在每块牌子前都站了一会儿，并读出声音，好像是读给自己听的，又好像读给陆怀川听的。
上面是树，树叶之后是天。那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色，风从山那边过来，把人的汗一下子吹凉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这几个字为什么会刻在这里——不是因为这山有多高，是因为站到这里，人就觉得，那些盘在心里的事，好像都小了一点。
陆怀川已经走到前头去了。他站定，回头看她："上来。"她上去了。平台不大，摆着两张石凳。
往下看，是城，一大片，灰的白的，密密麻麻地铺到天边。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城市从这个角度看是这个样子——原来它那么大，那么远，而他们每天挤在里面的那栋楼，连个角都找不见。
一个收拾垃圾的大叔，看苏棠气喘吁吁地喝着水，操着浓厚的本地口音说："下次叫你老公，开车从另外那边载你上来，就不用爬得这么累。"
陆怀川没有否认，问大叔："山的那边是什么？"
大叔说："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大湖，还有平整的绿油油的青草地。"
陆怀川看着苏棠说："我下次带你去。"
“我来十八年了，”他望着那片城，"一次都没上来过。"
苏棠没说话。
下山的时候，陆怀川走得更快了。皮鞋踩在台阶上，笃笃地响。
苏棠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你能不能慢一点。"
“嗯。"
他应了一声，脚步稍微缓了一点点，"我带你去一个朋友那里，他等我半天了。"
苏棠愣了一下："等多久了？"
他没回头："早上就在等了。"
苏棠站住了。
"那你早说啊。"她在后面喊，"早说，我们就不来了。"
"来都来了。"
他在前面笑，"没事，他是自己人。"
那个朋友在城东一家茶馆里。茶馆不大，门口两盆绿植长得很茂盛，一扇木门半掩。陆怀川推门进去，里头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正坐在茶台后头，手里转着一串珠子，看过来的时候，眼睛先在他身上，再落到苏棠身上，然后停住了。
"哟。"
"等久了吧。"陆怀川拉椅子，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久倒是没久，"那朋友笑，笑得别有意味，"我十点就在这儿了。"
陆怀川也不接他这句话，看着苏棠说："坐。"
那朋友就看着苏棠，看着看着，忽然问："你俩认识多久了？"
“四五个月。”苏棠说。
"四五个月。"那朋友点点头，转过去看向陆怀川，很慢地说了句，"他从来没带过人到我这儿来。"
茶馆里安静了一下，只剩水在壶里滚。苏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朋友又笑了，笑得很轻："看来我这朋友，没把你当外人。"
苏棠端起茶杯，杯壁烫手。她想了一下，很认真地答："可能是因为——我们刚刚一起爬了个山，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那朋友一怔，然后大笑起来，回头看陆怀川："陆怀川，你居然还会去爬山啊。"
陆怀川低头喝茶，嘴角有一点没藏住的笑意。
那天下午苏棠离开茶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她在门口回头，看见陆怀川坐在原位，跟那朋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忽然发现自己腰有点酸，腿也有点沉。
从那以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样。
他们的微信，从来超不过五条。
通常是这样的：早上七点多，陆怀川发来一句"棠妹妹，早上好呀"。
苏棠看见了，回一句"早上好"。
然后那边就静了，一整天，一个字都没有。
有时候一连几天没有消息。苏棠也会忍不住发过去："陆哥哥，上午好，最近忙吗？"
他会回："嗯，最近挺忙的，在出差。"
她就回："哦，那你先忙吧。"然后又是静。
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
苏棠后来想，那几个月里，她把"那你先忙吧"这五个字打了很多遍，打得手指都熟了这个位置。她不生气。
她只是有时候看着手机屏幕出神，想：这个人，是真的忙，还是只是想起来了就问一声好。
那天苏棠去闺蜜公司送东西，办完事出来，想想他就在楼下，于是问陆怀川，在不在公司。
陆怀川说："在，过来喝茶。"
苏棠下了电梯，到5楼，走出电梯，怯生生又很大方地往里走，穿过两排工位，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那扇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里头开了——一个女的出来，二十来岁，穿着一套非常显身材的裙子，踩着一双很有质感的高跟鞋，脖子上的丝巾特别精致，淡淡的妆容让人看了很舒服，手里拿着品牌包包，跟里面的人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看见苏棠，礼貌地笑了笑，侧身过去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去，渐渐没了。
苏棠在门口站了一下。
"进来啊。"陆怀川从桌后站起来，走到茶台边，"站门口当门神？"她这才往里走。
陆怀川坐下来开始泡茶，他说："今天看着不太开心。"
苏棠一愣："没有啊。"
“你明明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
他往藤椅背上靠了靠，很认真地看着她。
苏棠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什么呢？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她拿什么立场问？刚才那个美女从这儿出去，跟她有什么关系？什么都还没定下来的关系里，先把自己摆进"吃醋"那个位置，那才是真正的难堪。
“真没有。”她笑了一下，"可能有点困。"
他没再追问，低头给自己续了半杯茶，也没再看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苏棠坐在那张藤椅上，看着人进进出出。先是那个男孩，抱着一摞单子，讲了很久的数目；后来又进来一个女的，也是来汇报的，两个人对着电脑屏幕讨论了一阵，声音又快又硬，全是她听不懂的词。中间陆怀川接了一个电话，说的是什么工地上的事，讲了七八分钟。
她坐着，手里捏着手机，眼睛却一会儿落在那面架子上，一会儿落在窗边那张贵妃椅上。
心里有个东西堵着。
直到最后一个人出去，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安静了一下。空调的风吹着纸角。
"刚才那个女的是谁？"苏棠忽然问。
问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很突然，就补了一句，"……我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出去那个。"
陆怀川抬起头，看了她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合作公司的一个同事，"他说，"来找我交流一个项目的进展。"
"哦。"苏棠把这个字说得很快、很轻。
她低下头去看手机，其实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也就翻了一下。屋里安静了两秒。
"就这样？"他说。
"什么就这样？"
"你专门问一句这人是谁，"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意味，"问完了就'哦'。"
"我随便问问。"苏棠说，"因为我觉得她长得很好看。"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还在她脸上。
苏棠被看得有点坐不住，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去吧。”
陆怀川说："有空经常来，把这当自己公司一样。"
苏棠点了点头，陆怀川送她到电梯口。
半个多月后，苏棠遇上了一点事。不算大，可把她堵住了。工作上的麻烦，牵扯到一些人，她不知道该找谁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人是陆怀川。他比她大七岁。有些事她还没弄明白，他大概早就见过了。而且他是老板，这种事的门道，他懂。
她在微信上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陆哥哥，我有个事想请教你，方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过了大概一小时，他回："什么事？""有点复杂，不太好打字。"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都可以。"
"我六点后有空。"他说，"一起吃个饭吧。"
苏棠想了一下，回道："不了吧，专门去吃饭太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回得很快，"我一个人也要吃，过来一起吃就好。"
苏棠看着这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她问："你几个人？"
“我一个人。"
她犹豫了几秒，把这句打了出去："我这会刚好和我姐妹在一起，我把她一起带来，可以吗？"
过了一会儿，陆怀川回："可以啊。三个人更好，好点菜。"
姐妹一路上都在问她："什么来头？多大？你们什么关系？""没关系。"苏棠说，"就认识的一个……熟人。""熟人你带我去。"朋友笑，"行吧。"
到了那家店，陆怀川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桌上摆了一壶茶。他站起来，跟朋友打了招呼，很客气，也很自然。
三个人坐下。这顿饭吃得不热闹。他话不多，多半是在听。苏棠把那个事讲了，讲得很碎，一会儿说这个人，一会儿说那个环节，讲完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
陆怀川一边听，一边偶尔问一句："那你现在最怕的是什么？""这件事如果放着不管，最坏会怎么样？"问得很准。
她答着答着，心里那团东西就慢慢理出一点头绪了。
朋友倒很放松，一直在说笑，说这家的汤好喝，又问他哪个菜做得好。他也答，答得很短，但都在点上。
吃到快结束，陆怀川把服务员叫过来，又点了两个菜。
"这两个怎么没动过，打包吧。"朋友问。
"对，打包。"他说，"带回去。"
苏棠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带回去。给谁？
她心里"空"了一下。像本来有什么东西撑着，忽然被人从底下抽走了。
她低头喝了口茶，压了压。可是她想，她凭什么问呢？他们什么都没有说过。
朋友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带回去给家里人吃啊？"
“带回去给他们吃。”他说，很淡。
苏棠低下头，把那句话当成句号听了。
后来才知道，那句话是没有句号的。不过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上午，他忽然发来一条消息："我明天下午回来，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听说你公司离动车站很近。"
苏棠看了看时间，回："可以啊，几点的车？"
“17点30到。”他回，"你17点30到出站口就行。"
第二天下午17点15分，苏棠就把车开到了动车站，停在接客区。她提前了15分钟，坐在车里等，顺便处理了一封邮件。
陆怀川讲的是17点30到出站口。苏棠这个人，最怕别人等她——因为她自己也很讨厌等人，所以她处理好邮件，就拎着包往出站口走，掐着时间，比约定的还早到了三分钟。
结果一到出站口，苏棠就站住了。
陆怀川已经在那里了。
就站在出站口的人流边上，白衬衫，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怀里抱着一束花。
粉色的一大捧，用浅色的纸包着，随着他站定的姿势，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臂弯里。苏棠愣在原地。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这里是动车站，出站口，哪来的花？
她见过他出差，见过他打电话骂材料商，见过他烟灰缸里的烟头——她从来没见过他手里拿着花，更没想过会是在这种地方。
她还没想好表情，他就看见她了。
陆怀川走到她面前站定，把那束花往她怀里一递。"送你的。"苏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忍不住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停不下来。
"你一直笑，在笑什么？"陆怀川说。"你——"
她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哪里买的鲜花啊？动车站根本没有卖花的，怎么会这么神奇？"
“我叫达达。"他说，"我在花店订好，叫跑腿送到动车站来的。"
"达达还能送到动车站里面啊？”
“可以啊。"陆怀川开心地笑了。
他把行李箱换了一只手拉，"所以我跟你讲的是17点30分，其实动车是17点10分到的，这20分钟，我在等他们送花，我很担心你会比花还早到。"
苏棠抱着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原来连时间都是算好的。他跟她讲的到站时间，是给花留出来的。
"你这个人……"
她抱着花，一时找不到词，"你怎么这么会啊。"
“走吧。"
他宠溺地笑了笑，拎起箱子，朝她的车走
"去你公司，我看看你上班的地方。你请我喝茶。"
苏棠看看表。她晚上七点半还有个重要的约谈，要提前过去准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喝茶可以，但我待会儿七点就得走，晚上有个事情，没法请你吃大餐。"
“大餐？”他挑了下眉，"我本来是想去吃牛排的。"
"牛排来不及了。"苏棠说，"要不这样，就在我公司附近随便吃一点，我七点前准时走。"
"行。"他说得很痛快，"听你的。"
他们最后选了一家潮汕砂锅粥。
小店不大，傍晚六点，人还不多。两个人点了排骨虾粥、一份蚝烙、一碟卤味。
陆怀川说这家的粥熬得一般，米还是米，水还是水；苏棠说你倒是讲究，他说是做工程的人都这样，吃不出好来，但吃得出坏。
聊得还算尽兴。苏棠看了一眼表，心里开始盘算结账的事。苏棠想借去洗手间的空当把单买了——这是她的习惯。
从小到大，跟谁吃饭都是她买单。
两个弟弟是她带着，朋友是她请着，同事之间也是她抢着付。大家都习惯了，她也习惯了。一个买单的动作而已，谁付不是付。她借着去前台拿纸巾的由头，把单买了。
她刚回到座位坐下，微信收款播报声音就响了。
“微信到账，一百三十八元。”那个电子女声在小小的店里清清楚楚地播了出来。
陆怀川不解地抬头看她，脸上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收掉了。
"你去买单了？"苏棠低头看着桌上那锅粥，热气往上升。
“今天是来我的地盘，当然是我买单啊。改天去你那里，你再请我吃饭。”
"苏棠。"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但很硬，"跟我一起吃饭，都不要买单。"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当了这么多年"姐姐"——在家里让着弟弟，在外面照顾朋友，买单抢在所有人前面，抢了十几年，抢得心安理得，从来没有谁跟她讲过一句"和我在一起，不要买单"。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呵护了。被一个认识不过几个月、连关系都算不上的人，这样理直气壮地呵护着。
"哦。"
她小声说，"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他说，"只要是我们在一起，都我买单。"
苏棠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没接话。粥上冒着热气，把她的眼睛熏得有点湿。
她想，这个人讲话真是不给人留余地——一句接一句，把她十几年的规矩，一句话一句话地拆掉。
"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陆怀川给她添了一大勺虾和蚝干："快点吃，你待会还要去忙。"
七点整，苏棠准时起身。她本来想送陆怀川回去，陆怀川说不用，他叫司机过来接，于是苏棠自己先走了。
她抱着那束粉玫瑰走出小店，晚风一吹，花瓣动了动。上车以后，她把花放在副驾驶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
那天晚上那个约谈很顺利，但是谈话内容，她后来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锅粥，那束差二十分钟的花，还有那句话。
周五傍晚，手机忽然响了。
陆怀川没有先问"周末有安排吗"，而是直接问："今天干嘛呀？"
苏棠刚从电影院出来，跟朋友一起，站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天："刚跟朋友从电影院出来。"
"那接下来要干嘛？"
"没有。"
"那我们找个地方走走吧。"
苏棠几乎想都没想："好啊，去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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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道在城市北边，架在半山腰，一条钢架的步道在树顶上面绕来绕去。
这个季节，傍晚六点半，天还没有全黑。步道两旁是竹林和香樟，一路往山上去。灯是那种嵌在扶手下面的一窄条，走一段亮一段，远远看过去像一条悬着的长项链。
这一次，他们贴得更近了些。
肩膀离肩膀，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可就是谁也没有碰到谁。
苏棠能听见他说话的时候呼吸的节奏；他偶尔抬手往山下指，胳膊会从她面前扫过去，然后又收回来，收得很自然。
他们聊了很多。聊工作，聊这一行的门道，聊他刚来这座城市时的事，也聊她。走着走着，人渐渐少了，山上的风开始起来。
走到半山一处转弯，路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没有灯，也没有人。
"坐一会儿？"他说。
"嗯。"
---
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约莫一个拳头的距离，刚开始苏棠习惯性地环保着自己的双手，后来她看着陆怀川手一直放在石头边沿，于是她也把手放下来，用手撑着石头边沿。
坐了有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山下上来，一阵一阵地，把树林吹出很轻的声响。
然后陆怀川开口了。“我以前谈过一个。"
苏棠没有动。
"谈得挺好的，"他说，"谈了两三年。那时候我刚出来自己做，事情比现在多。一出差就一两个月，回来待个三五天，又要走。"
他停了一下，看着前面那一片黑下去的山。
"后来有一次回来，我提前了两天，没跟她说。开门的时候，看到了家里有一双男人的鞋，还有很多男人用品。”
苏棠的呼吸轻了下来。
"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他说，"很多东西都是两个人一起挑的。她当时……没有哭，也没有解释。她跟我说，能不能等她一个月，等她跟那个人分开。"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我说不行。"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说，"我什么都没要，拿了包就走了。后来中介打电话来，说房子怎么分，我说随便。"
风又过来了。
苏棠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是心疼。她想着那个开门的一瞬间，一个大男人，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手里大概还拿着买给她的东西。
"你呢？"他忽然问，"你之前有没有过？"
苏棠想了想。
"有过。"她说，"一段很好的。"
"怎么分的？"
"一些……很特殊的原因。"她低头，指尖抠着石头上一条细缝，"不是谁对不起谁。就是走不到一起。"
他没有再问。
这种不问，让苏棠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其实说不清那段感情。有些事，说出来就变成了另外一件事。
两个人都安静了。
夜已经全黑下来。山下的城亮着，一片一片的光，隔着树影看，像是别人的生活。苏棠喜欢这样，把自己置身事外的感觉，虽然知道待会下山，她也是其中一盏灯。
苏棠的手撑在石头上，右手离他的左手，大概十公分。
十公分。她想。
她把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风太凉了，她有点冷，也有点想——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这个人。
这个人今天讲了那么多以前的事，讲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放下了；可她知道，一个能把十八年都熬过来的人，不会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她把手又往前挪了半公分。
他没有动。
苏棠心想，算了，就这样坐着也挺好。这风，这石头，这一片山，也许她以后会记很久。
就在这时候——
他忽然转过身，越过那十公分，把她抱住了。
抱得很用力，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给了过来的那种。苏棠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太响了。她甚至觉得他能听见，觉得这座山都能听见。
三秒。五秒。
他松开了。
苏棠坐在石头上，手还撑在原来的位置，愣了半晌，指尖有点凉。
陆怀川站了起来，转过身，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山下那片灯，反在他的眼睛上。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很久。
苏棠觉得那个眼神里不是单纯的喜欢，也不只是冲动，更像是在心里过什么东西。他刚刚抱了她一下，那个动作太短，短到不像开始；可他现在这样站着不动，也不像结束。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
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苏棠什么都没听见，连风都像停了。她看着那个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低下去的脸，看着他的肩膀在夜色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往前，又像是要退。
然后他转过身去了。
背对着她，肩膀绷着，一条影子长长地落在石头上。
苏棠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站起来，走了一步，两步，从后面，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衬衫的布很凉，隔着布能摸到背脊的骨头，和一个人的心跳。
他立刻转过身来。
下一瞬间，两个人都用力地抱着对方。
这一次抱得很长，长得她后来都想不起来是多久。她闻到风的味道，还有一点他身上的烟草气。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那么大的一座山上，在黑下来的夜里，在一段悬在半空的步道上，抱着，像两块终于落在一起的东西。
她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难过，就是很满，满到装不下。
不知道多久，胸口的手机震了一下。
两个人都僵了一瞬，然后分开。
"不好意思。"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皱了下眉，"……他们在找我，说打牌。"
"那你回吧。"
"嗯。"他打了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来，看她。
夜里的光很暗，看不清什么表情，可他就是那么看了她一下，那一下里有点什么，苏棠说不上来。
"走吧。"他说，"下山，你陪我一起去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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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走得很慢。
他们终于并排走了。肩膀有时候会挨上，也不躲，走一段就挨一下，又分开。扶手下面那一窄条灯亮着，跟上来时一样，可好像什么都变了。
苏棠不太敢说话。她怕一开口，那口满着的气就散了。
"刚才是打牌的朋友。"他忽然说。
"哦。"
"经常一起打，几个老哥。"他停了停，"今晚估计要打到很晚。"
苏棠"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你今天……"
没说完。
"我怎么了？"
"没事。"他笑了一下，"就是挺没想到的。"
苏棠没有追问。她听见自己的心还在跳，跳得比走路该有的快。
下到山脚的时候，风小了很多。城市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涌回来——车声，人声，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苏棠站在路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刚才山上那一段是别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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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两个人才想起来，从傍晚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不好意思啊。"陆怀川看了看表，"这个点带你去吃饭，就赶不上了，他们那边等着。"
"没事。"
"要不……"他想了想，"我点个外卖，回公司边打牌边吃？"
苏棠笑了一下："可以呀。"
"你想吃什么？"
她几乎没想："粥。"
"粥？"他抬头看她，好像有点意外。
"嗯，就想喝点粥。"
他低头在手机上点，点了两份海鲜粥，地址写的是他们那栋楼。然后抬起头："两份，够不够？"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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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回城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刚才在山上没觉得，这会儿坐进车里，暖气一吹，苏棠才觉得腿真的酸了，脚后跟也有点疼。
"你平时打牌打得多吗？"她问。
"不太多。他们叫，我有时候去。"他靠着车窗，"今天本来不想去的。"
苏棠没问那为什么还是去了。
车开到地下车库，就是他们第一次碰见的地方。坡道、柱子、那条窄窄的车道。苏棠把车倒进车位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同一个地方，几个月前她还在冲这个人喊"这里不能停车"，现在她坐在车里，看着这个人解开安全带。
"到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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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那间大房间今晚格外热闹。
茶台被推到了角落，中间摆开一张牌桌，四五个人，烟雾缭绕。看见陆怀川领着苏棠进来，几个人都有点愣，随后有人笑起来，很夸张地"哦"了一声。
陆怀川像没听见，拉了把椅子给苏棠："坐这儿。"
"我不会打。"
"不用你会。"他说，"你坐着看，教你就行。"
苏棠坐在他旁边。她确实不太会，看了一会儿才看明白一些门道，偶尔问一句"这个能不能要"，他就低声答一句"能"或者"不要"。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牌桌上的人讲价时完全不一样。
外卖到的时候，是九点多。
两份海鲜粥，盒子一打开，热气就冒出来。虾仁、蟹柳、几块鱼片浮在白粥上，撒了一把葱花。汤头很鲜，那个味道在这间满是烟味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实在。
"来，先吃。"他把一份推到苏棠面前，筷子递过去，"烫，慢点。"
牌桌上有人开玩笑："陆总今天怎么这么体贴？"
"打你的。"陆怀川头都没抬。
苏棠低头喝粥。粥有点烫，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吹。屋里的人在争一手牌，声音很大；有人抽烟，烟飘过来，她就往旁边侧一点。可她心里很安稳——一种很奇怪的安稳，像是已经在这些人中间坐了很多次似的。
喝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怀川。他正一手端着粥碗，一手翻着牌，侧脸被灯照着，眉头微皱，很认真。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又过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苏棠算了一下，他们每一次见面，前后都隔着半个多月。像个钟摆，到点了，响一下，又归回静止。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微信上聊起来，不知怎么聊到了假想题上。
"问你个事。"他说，"当你不高兴的时候，你希望别人怎么哄你？"
苏棠想都没想，她说：“我特别好哄，送我花。"
"还有呢？"
"给我买好吃的。"
"还有呢？"
"带我出去玩。"
他在那边笑："就这样？这么简单？"
"嗯。"苏棠说，"我这人要求不高。也很明事理，所以挺好哄，但是不要经常让我等”
发出去之后，她也没当回事。假想题嘛，聊过就忘了。
第二天傍晚四点四十，陆怀川发来一条消息：“棠妹妹，过来公司一趟。”
苏棠看了眼时间，回：“什么事？”
“来了说。”
她把改到一半的表存了，拿包下楼。路上堵了一小段，前面两辆车追了尾，警察还没到，车龙一点一点往前挪。她看了眼导航，五点整才拐进那栋写字楼的停车场。
车停好，她发过去：“我到了。”
“稍等一下，”他回得很快，“我谈个事情，马上就好。”
苏棠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掏出手机刷视频。一条接一条地划，划到哪儿算哪儿，其实一个都没看进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车窗外的天开始往下暗，停车场的灯亮了一排。她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又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是刚才那个视频，进度条走完了，停在最后一帧。
二十三分的时候，消息来了：“财务找我聊点事，再等一会。”
“好的。”她回。
就这两个字。
然后她没再刷视频，只是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前面那堵墙。她这个人有个毛病，心里一旦不清爽，就会开始算时间。五点整，五分钟，十分钟……她算到第五十七分钟的时候，跟自己说了一句：只要超过六十分钟，就立刻走，一分钟都不多等。
五十八分，手机亮了。
“人呢？你人呢？”
苏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才回：“我在车上。”
“你怎么没上来啊。”
“你又没叫我上来。”
那边隔了一小会儿：“上来呀，赶紧上来。”
她推门下车，锁车的时候手有点重。
办公室里灯很亮，他站在桌边，看见她进来，先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
“我告诉自己，”苏棠站着，没有坐，“只要超过六十分钟，我就立刻走，不会再等一分钟。我给自己定的期限是六十分钟。”
她停了一下。
“你在五十七分给我发信息。”
陆怀川脸上那点笑还挂着，顿了一顿，才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还好还好，没超过你的极限。”
苏棠没笑。
他大概是看出来了，收了收神色，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先坐。”
她坐下了。陆怀川说：“你把这里当成是你的公司，以后到了就直接上来，你直接到我办公室就好，不用拘束，你上来，我就不会一直工作了。”
苏棠点了点头，心里想着“好”，可是明知道自己还是会有点拘束。
陆怀川和苏棠讲了一些事，事情讲好，陆怀川留苏棠一起吃饭，苏棠因为刚才那点突发情况，她不想留下来，不知道是怪自己不大方，不勇敢上楼，还是怪陆怀川没有讲清楚，让自己直接上去办公室，反正心里不太舒服，找了个理由回去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陆怀川的消息又来了。
他说，"十分钟后你下楼。"
苏棠那会儿已经躺在沙发上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回他。
过了五分钟，他又来一条："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耽误一下。二十五分钟后下楼吧。"
苏棠看着这条消息，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动。
十分钟，二十五分钟。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窗外的风也凉了。
三十分钟。
苏棠还是没动，心空落落地难过，心想陆怀川大概是真的很忙。
电话响了。
"我在你楼下。"
"我要睡了。"
"别。"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下来，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不用了。"
"苏棠。"他很少这样叫她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你总得给我一个哄你的机会。"
她握着门把手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下去了。
他站在楼下那盏路灯底下，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粉色的玫瑰。很大一捧，扎得整整齐齐，外面裹着浅色的纸，在灯下头一层一层地开。
苏棠站住了。
"十分钟后下楼，"他往前走了两步，"是我算错了时间，我以为十分钟够。"
她没接话。
"二十五分钟后下楼，"他把花递过来，"是因为我又去了一个地方。”
"去买花。"他说，"不是去办事。"
苏棠低头看着那束花，没说话。
那点憋了一晚上的不知啥滋味，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自己都觉得没道理的委屈。
"所以你这是认真地来哄我吗？…"她伸手把花接过来。
"还没有完。"他说，"后面还有。"
"还有什么？"
"那……"他站在那儿，第一次显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去吃好吃的？"
"吃过了。"
陆怀川说："那去唱歌吧，好吗？”
苏棠抬头看他。
陆怀川说：“去吧，就当是陪我嘛。”
那家KTV在城南一栋老楼，装修非常华丽，霓虹灯闪烁，香水味四溢。
苏棠抱着那束花，跟他一起上去。粉玫瑰太大，她一路得用手臂托着，纸包在怀里发出哗啦的响。
门一开，走廊里有个人正站在前台，一看见陆怀川，立刻迎上来。
"陆总！"
那人四十来岁，西装领口敞着，是这家店的销售主管，笑容很熟练："好久没见您了。"
说着，目光就往苏棠这边扫了一下——扫到她手里那束花，又扫回她的脸上，笑容就变了，变得很懂。
"这位是……"
陆怀川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我朋友。"他说，"给我开个包厢，安静点的。"
"好嘞，好嘞！"主管立刻侧身让路，亲自在前面引，"最里头那间，清静。"
走进去的时候，苏棠能感觉到那个主管在后面又看了一眼。
陆怀川的步子很稳，一点都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就那样走在她侧前方半步，不解释，不含糊，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那一路上，她抱着花，忽然觉得怀里这点分量很实在。
包厢不大，给他们两个人刚刚好，空气里有股KTV该有的味道。两个人坐下，陆怀川点了果盘和一碗牛肉面（他说他还没吃晚饭）和几罐啤酒。
苏棠把那束粉玫瑰放在茶几上，花有点挡着屏幕，她挪了挪，挪到一边。
她唱，他听。
她唱得不算好，可也不算差，唱到一些老歌，会跟着笑；他就坐在对面，手肘撑着膝盖，啤酒罐搁在脚边，看她。
两个人隔了一整个茶几。
他一直没有靠近。
喝了几罐啤酒，两个人的脸都有点热，可谁都没醉。苏棠能感觉到那个距离在那里，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越过。
十一点多，散场。
陆怀川叫了代驾，两个人坐在后排。
这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苏棠靠着车门，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陆怀川靠着另一边的车门，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她心里甚至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到了。"代驾说。
苏棠伸手去拉车门。
就在车门开了一条缝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拉。
她整个人被带得转过来，脸一偏，就贴到了他的脸上。
很短，很轻，几乎刚贴到一起就分开了。触碰到的地方感觉有点热。
就那么一下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棠愣住了。她赶紧转过身，重新开门，下车。
"谢谢啊。"她听见自己对代驾说了一句，
走回楼下的那几步路，她脑子一片空白。她想，肯定是她转身的时候，脸正好撞上了他的侧脸。车里那么暗，他又喝了酒，他要说话，一转头，就那么碰上了。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解释得很圆满——他甚至可能都没察觉。
所以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三天。
那三天，他一条消息都没有。
苏棠把那一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有时候觉得是他不小心，有时候觉得，不会那么巧吧。可她不敢问。问了如果是误会，那才难堪；问了如果不是误会，那她该怎么接。
第四天下午，手机响了。
"问你个事。"
"嗯。"
"那天我亲你……"他停了停，"你有感觉吗？"
苏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
"啊？"
"我那天是不是亲到你了？"
"我以为是不小心碰到的。"她回，"你转过来的时候蹭到了。"
那边很久没有回。
然后是一条很长的消息，一句一句地弹出来：
"不是蹭到的。""我一路上都在想。""从坐上车就开始想。""想牵你手，不敢。""想抱你，也不敢。""看你靠在那头，一直到你们小区门口。"然后你就要下车了。""我就拉了你一下。""脸是我凑过去贴的。"
苏棠捧着手机，心里暖暖热热的，眼泪忽然就上来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三天憋得太久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屏幕上，打字也打不准。
"所以……"她回，"你是故意的？"
"嗯。"
"你这人怎么这样。"
"所以我想了三天，还是得跟你讲清楚。"，"不然你以为我不小心，那我岂不是白亲了。"
陆怀川出差去了，去了别的城市，一走就是好几天。
他们的联系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每天一张照片。
第一天，是一张机场的登机口，他发来两个字：“出发了。”苏棠回：“一路顺利。”
第二天，是一张高楼，视角是从会议室的窗户往外拍的。苏棠回：“你们那边天好蓝。”
第三天，照片换了。是当地的老街，青石板路，屋檐底下挂着一排灯笼。苏棠回：“这是哪儿？”
“老城区。”他回，“明天不忙，去转转。”
第四天的照片，是那条老街的尽头，一家糖水铺，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吃了一半的糖水。苏棠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回：“看起来好好吃啊。”
对面很久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来了六个字：“下次带你来吃。”
苏棠对着屏幕笑了，回：“好呀，我也很喜欢吃糖水铺子。”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照片每天准时来，有时是江边的桥，有时是一碗当地的面，有时就是傍晚的天空，云烧得通红。苏棠的回复也一天比一天长，从“好看”，到“这也太好吃了”，到“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他回。
苏棠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字，删掉，再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
陆怀川说后天回来，可是他没有说后天什么时候，也没有让苏棠去接他。
陆怀川一回到这座城市，就立刻开车过来苏棠公司找她。他被前台领进来，站在门口，看到了苏棠那小小瘦瘦的身板靠着电脑桌，两只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左手托着下巴，右手转着笔，很认真在思考。
陆怀川怕吓着她，敲了敲门，苏棠抬头的那一瞬间，先是惊吓，更多的是惊喜，然后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下涌上来。这个天天只在手机里的人，这个每天一张照片、隔着几百公里的人，就这么站在了她面前。
陆怀川就那么站在那儿，一身出差回来的样子，面容有一点可见的疲倦，衬衫的第一个纽扣没有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苏棠“啊”了一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你——”她笑了一下，声音没出来，先抬手捂了下嘴，又放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刚到？”她重复了一遍，好像没听懂，“你不是坐动车？行李呢？”
“在车上。”苏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是先回了自己公司，取了车，再开过来的。“
苏棠这才想起来倒水给他喝，于是赶紧绕过桌子：“坐，你坐。喝水吗？”
“嗯。”
她转身去接水，手有点不听使唤，杯子碰在饮水机上响了一下。
她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来，把水放在他面前。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就没有这一下了。”他说。
苏棠内心波涛起伏……
陆怀川问了一句："忙不忙？"
“不忙。"
"那……"陆怀川顿了一下，"下去走走？"
苏棠怔了一下："现在？"
“嗯，我们去走福道。"他说，"另一个方向的，那边人少。"
这一处的福道，是架在山脊上的，比上回那条开阔，最后一直拐到山顶，顶上有间咖啡店，露台很大，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几张矮桌，几把藤椅，栏杆外面就是整片的天。
上来的时候，天刚要暗。云被压得很低，一层淡金，一层灰蓝，最后是深紫。风比山下大，吹得露台边的布帘一下一下地掀起来。那天露台上没什么人。他们站在栏杆前。他没有跟她并排，站得稍稍靠后一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
苏棠站在他侧前头一点，扶着栏杆。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觉得别扭。
"你经常来这里吗？”苏棠问。
"偶尔。"陆怀川说，"有时候一个人上来坐坐。"
"一个人？"
"嗯。"
两个人就这样聊起来。聊得很碎，不是谈什么正经事：聊她小时候夏天在河边捡田螺，聊他刚出来那几年，一整个冬天都穿同一件外套，因为舍不得买；聊到那件外套，他自己笑了，说那件衣服到现在还留着，塞在柜子底下，也穿不进去了。
她听着，笑起来，转头去看他。
就是那一刻。
她的脸刚转到一半，还没完全转过去——他忽然站直了，伸过来一只手，很轻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苏棠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的两只手都上来了。掌心贴着她的脸，一左一右，把她捧住，动作很稳，也很轻，像是捧着一件怕碎的东西。她的脸被捧在他的手里，动不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有两秒，然后低头，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那不是碰一碰，是有分量的、清清楚楚的一下，嘴唇实实在在地贴上来，停住，又稍稍用力。
苏棠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他是故意的。这一次不是不小心，不是车里太暗，也不是喝了酒。
陆怀川在告诉她：我要亲你，就是现在，就是这样，然后他放开了。
苏棠还站在原地，手扶着栏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从里往外撞，一下比一下重，重到耳朵里全是这个声音，重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脸烫得厉害，脑子却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个额头上的温度，还留在那里，像一块印。
苏棠后来回想，那感觉有点像喝醉了。明明一口酒都没有喝，可是人轻飘飘的，脚下像踩不着地，心里又涨得满满的——神魂颠倒，大概就是这个词的意思。风吹过来，她连这一点都感觉得迟钝了。
陆怀川就站在那儿，没有再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搭在了苏棠的肩上。
苏棠微微一怔，身子先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那只手很轻，几乎没怎么用力，只是搭在那儿，像一件放了很久才终于放上去的东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前面的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开，高楼一栋挨着一栋，霓虹一层一层地亮着，路上的车排成两条缓缓流动的灯河，往前走，往后退。
风从山那边过来，穿过树，落在人身上有一点凉，“我们下去吧。”苏棠说。
“好。”陆怀川收回手，先下了两级台阶，再回过头来等她。下山的路灯是那种嵌在扶手下面的，走一段亮一段。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一前一后，也没有隔着那一米五——陆怀川走在苏棠的右边，手重新搭了上来，一路都没有再收下去。
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她的手垂在身侧，好几次想抬起来，又放下。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风大了一点，他的手臂往她那边收了收，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点。
苏棠没有出声，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跟他的步子对齐了。
第二天上午，陆怀川发来一张照片：手机屏幕碎了一角，裂纹像一小片蛛网。
"昨晚掉地上了。"他说，"陪我去修一下？"
苏棠回了个"好"。
修手机的地方在一条老街里，他们把车停在比较远的地方，走路过去。铺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正低头给一台旧手机换电池。听见门响，抬头，先看见陆怀川，再看见他身后半步的苏棠，眼睛就停在那儿了。
"哟。"他把螺丝刀放下，"你女朋友啊？"
苏棠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站在陆怀川侧后方，很自然地陪着他。
那朋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怀川，把声音拖长了一点："真女朋友啊？"
"嗯。"陆怀川说，"是的。"
两个字，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苏棠低下头，去看柜台玻璃下面摆着的手机壳。
朋友"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屏碎了，换个总成，四十分钟。"
"行。"
"铁树终于要开花啦。"那朋友一边拆机一边说，头都没抬。
苏棠的脸一下就热了，笑意压不住，又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玻璃柜里那一排壳子看，看得格外认真。
陆怀川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有点不自在，可嘴上还是硬的："修你的吧。"
"修着呢，修着呢。"
四十分钟，苏棠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陪在旁边。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尴尬，可她没有。铺子里有股焊锡和旧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电风扇在头顶上转，他站在她旁边看师傅拆机，偶尔问一句"你的手机膜要不要一起换"，她就点点头。
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站过很多次了。
修完手机，他说带她去吃饭。
苏棠以为是随便找一家，结果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家门面很素净的西餐厅门口。
里面的桌子铺着白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几支玫瑰。服务员领着他们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把餐巾铺在膝上。
苏棠翻了一下菜单，有点发怵。
"你点吧。"她说。
陆怀川也没客气，点了餐前酒、前菜、面包、南瓜汤和蘑菇汤，最后是牛排。
"几分熟？"服务员问。
"七分。"他说完，抬起头看她，"你能吃七分吗？"
"能。"
牛排上来的时候，苏棠握着刀叉，切了两下，切得有点费劲。
陆怀川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她的盘子端了过去，拿到自己面前，一刀一刀切好，切得很齐，再推回来。
"椒盐在这儿。"他把小碟往她那边挪了挪。
苏棠喜欢现碾的椒盐，撒得比一般人多，一小碟很快就见了底。他没问，直接招手让服务员又拿了两碟过来，摆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上次吃粥，你就多倒了半瓶。"
这是她第一次吃这么正式的牛排。旁边有一位服务员专门替他们服务，添水、换刀叉、撤盘子，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也正低头切自己那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很专注。
吃到快两点，苏棠看了一下时间。
"我下午公司还有事，得先回去了。"她说。
"去吧。"他把她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递过去，"路上慢点。"
没有多问，也没有说"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苏棠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空，可也没往深了想。
那天下午，他一条消息都没发。
到六点多，第一条来了："忙完了吗？"
七点，又一条："在吃饭？"
八点，第三条信息，只有她的名字："苏棠。"
那时候她正在一间酒店的包厢里，坐在一圈人中间。手机调了震动，扣在包上，包放在身后的椅子上，隔着半张桌子。桌上是转盘，是酒，是此起彼伏的敬酒词，她笑着，应着，一杯一杯地喝，喝到后来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太清楚。
八点二十，手机在他手里拨了出去。
包厢里太吵，苏棠过了好一会儿才摸到包，屏幕上"陆怀川"三个字亮着。
"喂。"她接起来，声音有点飘。
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在哪呢？"
"我在……"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包厢门口，报了个酒店名。
"你是不是喝酒了？"
"是的。"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逞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你在那儿等我，我过去接你。"
苏棠把位置发了过去。
发完，她跟桌上的人道了别，说家里有点事，先走一步。有人挽留，说这才几点，她笑着摆手，说下次，下次一定。包拎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扶了一下椅背。
下楼的时候，脚步是飘的。大堂的灯很亮，她眯了眯眼，看见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陆怀川往前迎了两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走得了吗？"
"走得了。"她说，然后往旁边歪了一下。
陆怀川没再问，一只手扶着苏棠的胳膊，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背后，带她出了门。
车上苏棠一路没说话，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陆怀川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苏棠的头发被吹得贴在脸上。
到了小区门口，陆怀川停好车，绕到副驾把门打开，扶苏棠下来。她掏钥匙掏了半天，钥匙在包里翻来翻去，最后还是陆怀川接过去开的门。
屋里没开灯。陆怀川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一亮，苏棠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先坐下。"
苏棠听话坐在沙发上，人往下滑了一点。陆怀川去厨房找蜂蜜，柜子翻了两格才找到，冲了一杯温水，端过来。
"喝两口。"
苏棠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站起来往卫生间走。陆怀川跟过去，苏棠扶着洗手台，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倒是先出来了。
陆怀川站在门口，递了张纸巾。
"难受就吐出来。"
"吐不出来。"苏棠说，声音很闷。
陆怀川把水杯又递过去，让苏棠漱了口，才扶她回房间床上躺下。他自己蹲下来，把她的鞋脱了，摆在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胸口。
卧室角落有一张单人沙发，陆怀川拖过来，放在床头边上，坐下。
"你回去吧。"苏棠闭着眼睛说。
"睡你的。"
那一夜苏棠醒过几次。
有一次是渴，摸黑去够床头的水杯，陆怀川伸手替她扶了一下。有一次是翻身，翻到一半，胃里顶上来，人坐起来干呕了两声，陆怀川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按在苏棠后背上，等她缓过来，再扶她躺下。
后来苏棠睡沉了，陆怀川还是坐着。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
天微微亮的时候，那道光从缝里进来，正好落在苏棠脸上。她皱了一下眉，眼睛被刺得睁开了。
屋子里还是暗的，只有那一条光。苏棠侧过头，看见陆怀川歪在沙发里睡着了，头靠着墙，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一只手还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着。
苏棠动了一下。
陆怀川像是有感应，立刻就醒了。
"你醒了。"
"嗯。"
苏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一夜都没睡？"
陆怀川把身子坐直，揉了揉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睡了一会儿。"
"骗人。"苏棠说，"你眼睛都是红的。"
陆怀川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好像这才发现自己皱成什么样。
"是呀。"过了一会儿，陆怀川抬起头，很轻地说，像是承认了一件不太体面的事，"那现在你醒了，可以陪我睡一会吗？"
苏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点了点头。
陆怀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
屋里暗下来。
（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