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糖葫芦疑云
民国二十八年，春末，涅阳镇的日头已经有些咬人了。
镇街不算宽，两旁的铺板门半开着，卖针线的、补锅的、剃头的，各自守着各自的营生，懒洋洋的。街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老周头的糖葫芦摊子照例支着。一根草把子绑在木杆上，草把上密密匝匝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串子，糖壳在日头底下亮得像一层薄冰。老周头五十来岁，脸黑，手糙，围裙上全是糖渍点子，这会儿正拿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草把上的苍蝇，嘴里含含糊糊地吆喝：
“冰糖葫芦——新蘸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滚到街面上就散了。
一个女学生从街西走过来。
蓝竹布褂子，黑布短裙，白袜子，黑布鞋，头发剪到耳根底下，齐齐地抿着。她走得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直在街两边扫，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找。走到老槐树底下，她停住了，看了看草把上的糖葫芦，伸手拔了一根。糖壳很脆，指头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响。
她把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了一口，问了一句：
“老板，这糖葫芦怎么不甜呢？”
老周头扇蒲扇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丫头面生，不像是镇上的人。蓝布衫子干干净净，说话的口音也软，带着点北边的腔。
“去去去，”老周头把蒲扇一挥，像赶一只不懂事的雀儿，“你这丫头说什么呢？我这糖葫芦，涅阳镇上卖了二十年，没人说过不甜。不卖给你了。”
女学生也不恼，嘴角动了一下，把糖葫芦轻轻搁回草把上。她没再说话，转身往东走了。老周头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蒲扇又扇起来，草把上的糖葫芦晃晃悠悠的，红得扎眼。
那个女学生叫林月如。
二十六岁。三年前，她也是从这条街走出去的。
2 女学生归乡
民国二十七年夏天，开封沦陷之前，林月如还在省立女师念书。学校往宛西迁的时候，她跟着走了。先到镇平，后来又到了内乡。宛西这地方山多，路窄，别廷芳的民团把地面守得铁桶一般，沦陷区的学校一窝蜂地往这儿搬，光镇平一县就塞下了两百多所学校。林月如在石佛寺附近的一所临时中学里继续念书，念着念着就念不下去了。徐州失守，武汉告急，报纸上的字一天比一天黑，一天比一天大。她把课本合上，跟几个同学一道，翻山去了豫南。
走的时候，她没回涅阳镇。
她爹是镇上开粮行的，不大，三间门面。她娘死得早，爹续了一房，后娘待她不算坏，也不算好。她走的那年，爹站在粮行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一个女娃，念书就念书，闹什么。”林月如没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成了。
后来她在新四军五师的地面上受了训，学了发报，学了打枪，学了怎么在一个村子里三天之内把农救会、妇救会、儿童团全拉起来。再后来，她被派回南阳方向，以“工作团”的名义活动，身份是政委。底下的人叫她“林政委”，也有叫“月如同志”的。她自己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着山风刮过屋瓦，会想起涅阳镇街东头老槐树底下那一草把糖葫芦。
她始终没想明白，那天她为什么要问那一句“怎么不甜”。糖葫芦是甜的。她看见老周头蘸糖的时候，糖稀熬得金黄，山楂裹得匀匀的，咬下去脆生生地响。她就是忍不住想问。好像问了那一句，这条街就还是她的街，这棵槐树就还是她的槐树，她还是那个放学路上攥着两个铜板买糖葫芦的丫头，而不是一个已经把枪别在腰后的人。
3 夜探涅阳镇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初，命令下来了。
日军第三师团、第十六师团三万多人从湖北枣阳、随县方向往北压，唐河、新野一线吃紧。新唐战役打响了。国民党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和别廷芳的宛西民团顶在前面，南阳地委组织民工往前线运粮、抬伤员。林月如接到任务：带一支小队伍，插回镇平方向，在涅阳镇一带组织地方武装，迟滞日军可能派出的一支侧翼搜索部队。情报说，日军在主力西犯的同时，有小股部队沿南阳盆地边缘活动，任务是侦察和征粮，兵力大约一个小队，加强了一个机枪组。
“险胜”两个字，上级说得轻巧。林月如手里的牌，是一支不到四十人的临时队伍：十几个从豫南带过来的老战士，七八个镇平本地地下党动员起来的民兵，剩下的全是伤员归队和半路上收拢的散兵。枪不够，子弹更不够，一人摊不上十发。唯一像样的武器是一挺歪把子，缴来的，零件松了，打三发就要卡一次壳。
五月十一日傍晚，林月如带着队伍从北边山沟里下来，绕过石佛寺，摸到了涅阳镇外围的赵河北岸。
赵河的水不深，春末正涨着一点，哗哗地往南淌。河对岸就是镇子，远远能看见寨墙的轮廓，不高，夯土的，好几处豁了口子，是早年防匪的时候修的，这些年没怎么补。寨墙里面，炊烟稀稀拉拉地升着，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月如趴在河堤的枯草丛里，看了很久。
她看见老槐树的树冠，黑黢黢一团，在暮色里支棱着。树底下那个位置，草把子大概已经收了。老周头这时候该在家里喝粥了。她想。
“政委，打不打？”趴在她旁边的 militia 队长赵栓柱问。赵栓柱是涅阳镇北边赵营的人，三十出头，庄稼汉出身，手粗脚大，打仗不要命，就是没章法。
“不打。”林月如说，“先过河，进镇。把老乡撤出去。”
4 全镇大撤离
那天夜里，林月如带着人从寨墙的豁口摸进了涅阳镇。
镇公所里还亮着灯。镇长姓魏，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看见林月如带着一帮扛枪的进来，腿先软了半截。林月如没跟他客气，把话说得很短：日军可能过来，镇上的人得走，往北山撤，粮食能带就带，带不走的藏起来，井里下毒这种事不用干，但水缸要盖严。
魏镇长哆嗦着问：“你们……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抗日的。”林月如说。
撤人的动静压得很低。民兵挨家挨户拍门，压着嗓子喊“起来，走，往北走”。镇上的人睡得迷迷瞪瞪，有的抱着被子就出来了，有的死活不肯走，说日本人来了也就是抢点东西，能怎么样。赵栓柱急得骂娘，林月如拦住他，让本地的民兵去劝，一口涅阳话比她的官话管用。
撤到后半夜，镇子里空了一大半。老周头不肯走。赵栓柱去拍他的门，老头隔着门板喊：“我这一把年纪了，跑什么跑！糖葫芦摊子还在槐树底下呢，我走了谁看着？”
赵栓柱回来跟林月如一说，林月如沉默了几息。
“由他。”她说，“把槐树底下那个草把子给他收屋里去。”
5 寨墙设伏忙
五月十二日天亮之前，林月如把队伍拉到了镇东寨墙后面。
她的部署很简单，也谈不上什么章法：歪把子架在寨墙豁口左边的一个土墩子上，机枪手是豫南来的老兵，姓孙，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嘴角的疤。十几个老战士沿寨墙散开，占据那几个没塌的垛口。民兵和收拢来的散兵放在寨墙里面，当预备队，也是最后一道肉屏障。赵栓柱带两个人到镇子东边两里外的官道路沟里埋了四颗手榴弹，用麻绳连在一根细铁丝上，算是绊发雷。
“响一声就跑，别回头。”林月如对赵栓柱说。
赵栓柱咧嘴笑了一下：“政委你放心，我跑得快。”
等队伍全部进入位置，天已经蒙蒙亮了。赵河上的雾气漫过来，寨墙、房屋、老槐树都泡在一层薄薄的灰白里。林月如靠在寨墙内侧的土壁上，把驳壳枪的机头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她的手指有点僵，不全是冷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她还在豫南的时候，有一次部队在一条山沟里被日军追着跑，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在一个村子里停下来煮粥。粥煮好了，她端着碗蹲在碾盘旁边喝，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通讯员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根压扁了的糖葫芦，说是在上一个镇子上买的，一直揣着没舍得吃，给政委。糖葫芦上的糖壳已经化了，黏在包糖葫芦的纸上，山楂被压得扁扁的。她把纸撕开，咬了一颗。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糖稀的甜只剩下一点点尾巴。
她当时想，等打完仗，回涅阳镇，买一根新鲜的，咬第一口就咬糖壳最厚的那一头。
6 敌众我寡危
日军的尖兵出现在官道上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寨墙那么高。
一共五个人，前头两个端着步枪，后面三个背着背包，走得不紧不慢，枪口对着路两边，步子很稳。赵栓柱趴在路沟里，手心全是汗，把麻绳都洇湿了。他数着步子，等第一个人踩上铁丝，猛地一拽。
手榴弹响了两颗。官道上腾起两股黑烟，前面的日军尖兵倒了一个，剩下四个立刻滚到路边的沟里，枪响了。子弹嗖嗖地从赵栓柱头顶飞过去。他连滚带爬往后撤，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日军没有追，趴在沟里朝这边打枪，打得很准。
赵栓柱钻进寨墙豁口的时候，一颗子弹擦着他耳朵过去，把豁口边上的土打得簌簌往下掉。
“来了。”林月如说。
她没有等太久。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日军的主力从官道上转过来了。不是一个小队。她趴在寨墙后面数人头，数到六十多，后面还在往外出。两挺机枪，一具掷弹筒。带队的是一个矮个子军官，举着望远镜朝寨墙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部队散开了。
林月如的心沉了一下。情报说一个小队，她按一个小队布的阵。现在来的，至少是一个加强中队，可能还不止。后来她才知道，这支部队是从唐河主战场上分出来的一支搜索支队，原本的任务是沿镇平方向侦察中国军队的侧翼，因为涅阳镇地处赵河北岸、扼着一条往北山去的通路，日军临时决定拔掉这个点。她撞上的，是一支比预想中硬得多的骨头。
但人已经在这儿了。
第一发掷弹筒弹落在寨墙上，把一段夯土掀掉了一大块。紧接着，歪把子响了。老孙打了一个三发点射，卡壳，骂了一声，拉开枪机抠出弹壳，再打。日军的机枪也响了，子弹泼水一样扫过来，寨墙上的土沫子漫天飞。
林月如把身体压得很低，沿着寨墙内侧跑了一圈。老战士们的枪响得稀稀落落，不是不敢打，是子弹不够，瞄一枪是一枪。一个民兵从垛口后面探出头去，立刻被一枪掀翻，仰面倒下来，胸口一个洞，眼睛还睁着。
“别露头！”林月如喊，嗓子一下就劈了。
7 白刃大冲锋
打到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寨墙东段被掷弹筒轰开了一个大口子。
日军开始往口子那边集中火力，机枪压在口子两侧，不让人靠近。林月如蹲在口子后面的一堵半截墙下面，脸上全是土，汗淌下来在腮帮子上冲出几道泥沟。
她手头只剩二十来个人还能动。老孙的歪把子彻底卡死了，拆了打不开，他抄起一支步枪，枪托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赵栓柱带着民兵在口子后面顶着，手榴弹扔完了，就用枪托砸，用铁锹砍。一个日军从口子外面跳进来，赵栓柱迎面一铁锹劈在钢盔上，那日军晃了一下没倒，赵栓柱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两人滚成一团。旁边一个民兵拿枪托照着头盔砸了两下，下面的人不动了。
林月如把驳壳枪里最后三发子弹打光，枪膛空了，她把枪往腰里一别，从地上捡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她没练过拼刺，但见过。见过就够了。
就在这时候，镇子北边响起了枪声。很杂，三八大盖、汉阳造、土枪，还有锣声。
魏镇长到底还是把北边几个村子的民团吆喝起来了。几十号人，扛着土枪、大刀、锄头，从赵河上游的浅滩上蹚过来，朝着日军的侧背乒乒乓乓地打。领头的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涅阳镇的——往东压——”
日军指挥官显然没有料到侧后方会冒出人来。他们的机枪调转枪口，朝河滩方向扫。林月如抓住这个当口，从半截墙后面站起来，喊了一声：
“上刺刀——”
能站起来的不到二十个人。赵栓柱满脸是血，从地上捡起一支枪，跟着她往口子外面冲。日军的前锋被河滩上的民团分了神，正面松了一瞬。就这一瞬，林月如冲过了口子。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步。刺刀捅进第一个日军身体的时候，她感觉到的是一股从枪杆上传回来的钝力，像是撞在一棵湿木头上。她拔出来，枪差点脱手。旁边一个老战士替她挡了一刺刀，闷哼一声跪下去，又抱住那个日军的腿，把她撞开。
河滩上的民团越聚越多，锣声哐哐地响，土枪打得满天铁砂。日军指挥官终于下了撤退的命令，机枪先撤，步兵交替掩护，往官道东边退。退得不慌，但确实在退。
林月如站在寨墙豁口外面，浑身发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不是她的。她抬头往镇子里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立着，只是树底下空空的。
8 老周头殉难
战斗结束之后，清点人数，能喘气的还剩十九个。老孙死在歪把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枚抠出来的卡壳弹壳。赵栓柱左边胳膊抬不起来了，肋巴骨上被刺刀划了一道，不算深。河滩上来的民团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日军丢下了二十来具尸体，往东退走了。
魏镇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脸上的土还没擦，一个劲地说：“林政委，险啊，真险啊……”
林月如没理他。她沿着寨墙根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的自己人。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是赵栓柱从赵营带出来的，脸上还带着庄稼人的憨气，好像只是在地头睡着了。她让人把遗体抬到镇公所后院，拿草席盖了，等北山那边派人下来接。
她走到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树底下那根绑草把子的木杆还靠在树上，草把子不见了。她想起昨夜让赵栓柱给老周头收屋里去，不知道收没收到。她抬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指头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土和烟灰。
赵栓柱吊着一只胳膊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住。
“政委，”他说，“老周头……老周头没走。早上打起来的时候，他从屋里跑出来，往槐树这边跑，说要收他的糖葫芦。让流弹打着了。在后街口那儿。人已经没了。”
林月如的手停在树干上。
她没有转身。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知道了。”
9 不甜的糖葫芦
五月十五日，新唐战役全线总反击，宛属民团配合第二集团军连克新野、唐河，日军向南溃退。涅阳镇这一仗，不过是大战役边缘的一粒火星。战报上不会写老周头的名字，不会写那十九个留在寨墙外面的年轻人，也不会写河滩上举着锄头冲上来的民团。但涅阳镇守住了。往北山去的路没有断。主力侧翼没有受到这一支日军搜索支队的干扰。
林月如在涅阳镇又待了三天。她带着剩下的人把寨墙的豁口用土坯和门板临时堵上，把伤员分送到北边几个村子，把老周头埋在了老槐树底下。没有棺材，用了一领旧席子。下葬的时候，镇子上几个没走的老人站在旁边，没人说话。
第三天傍晚，林月如一个人走到老槐树底下。
赵栓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根竹签子，上面穿了三颗山楂，糖壳裹得厚薄不匀，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露着红果皮。他递给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讪讪的：“我自个儿熬的糖，火大了。政委你将就吃。”
林月如接过来，咬了一口。
糖壳硬得硌牙，山楂酸得直冲鼻子。一点也不甜。
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赵栓柱吓了一跳，以为政委累出了毛病。
“不甜。”林月如说。
她把剩下的两颗山楂从竹签上撸下来，搁在树根旁边的土上。
10 槐下旧声远
民国三十四年春天，日军第五次进犯南阳，镇平沦陷。那时候林月如已经不在涅阳镇了。她跟着部队去了豫鄂边区，后来又过了长江。有人说她牺牲在江南，有人说她跟着大军往南走了，说法不一。
涅阳镇的老槐树还在。
树底下没有人卖糖葫芦了。老周头死后，那个草把子不知道被谁收走了，木杆也被人拿去当了柴火。偶尔有走街串巷的小贩挎着木提盒经过，吆喝一声“冰糖葫芦——”，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滚一滚，也就散了。
镇子东边的寨墙豁口，后来被雨水冲得更大了，也没人再补。赵河的水年年涨，年年落。河滩上长满了野蒿子，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有一年冬天，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镇外路过，在槐树底下歇脚。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跑过来，仰着脸看草把上的山楂串子。老头拔了一根给她，小丫头咬了一口，皱了皱鼻子：
“怎么不甜呀？”
老头笑了，拿蒲扇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去去去，你这丫头说什么呢。不甜不要钱。”
小丫头举着糖葫芦跑了。老头把草把子往肩上颠了颠，慢悠悠地往街东头走。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在灰白色的天底下，只是没有人再问那一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