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死为祭，反引渊魔；血染白雪，结界将顷！
第一章 雪村裸尸
凛冬已至，天阴数日，大雪已如棉被般将东北的黑土地覆盖，时间也仿佛被冻结在一种静谧而深邃的时空里，日复一日的是一片静谧的苍白，凛冽的北风卷着浮雪呼啸着。
大黑山的老林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壮汉一脸惊慌地在过膝的雪地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地奔跑着，手中握紧开山刀，时不时回头张望，那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一排排参天古木虬枝交错，黑影张牙舞爪向密林深处延伸，像无数只垂落的鬼爪，死死扣住幽暗山林。突然 ，一粒光斑突兀穿透风雪，精准刺入他的眉心，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身体也不由自主的直直向后倒砸在厚雪之中，身躯在纯白背景上勾勒出突兀的轮廓。
“不好了！村长！出事了！出大事了！”满海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娃娃，顶着风雪冲进村长家院子，嗓子喊得嘶哑，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话。
炕头上坐着纳活的冯桂兰，闻声抬眼，眉头当即拧起，带着乡里妇人惯有的嗔怪：“你这虎犊子！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满嘴瞎话不盼好！还把老蔫家妞妞抱来干啥？”
满海顾不得擦脸上的雪沫子，满眼惶急，直勾勾盯着炕里侧歪身抽烟的村长李国庆，声音发颤：“三婶，咱村死人了！王老蔫的媳妇没了！这娃吓坏了，你先帮着照看一会儿！”
“啥玩意儿，哎呦我的天呀！”冯桂兰脸上的闲适瞬间散尽，立马伸手接过怀里怯生生的娃娃，搂进暖和被窝里，再不敢多言半句，心头已然沉了下去。
炕榻上的李国庆闻言，猛地弹坐起身，指间旱烟燃得火星乱颤。他狠狠吸了两口压惊，一边匆忙蹬鞋下地，一边压低嗓音骂着：“咱们村这是糟了哪个王八羔子的霍霍，这是存心不让人过个安稳年！”
深冬的夜，北风呼啸卷起片片雪花，为这偏僻的村落，披上神秘面纱 ，皎洁的月光照应着积雪反映银白色的光，寒意袭人，加之死亡的气息在村里弥漫，得知此事的村民都人心惶惶，有些大胆且好事的村民已来带王老蔫家门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混着风雪声，透着刺骨的八卦与猜忌。
墙角背光处，矮胖带痣的妇人凑着干瘦小眼女人的耳根，语气酸溜溜的：“啧啧，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的两口子，没想到王老蔫能对自家婆娘下狠手。”
干瘦女人撇着嘴，眼神刻薄，句句带着诛心的揣测：“指定是她自己不检点！你看她平日里爱打扮、爱俏，背地里指不定跟村里哪个汉子眉来眼去，偷汉子被抓了现形，这才惹出杀身祸事！”
“你们这群长舌老娘们！不回家守着自家爷们，就知道扎堆嚼舌根！都给我让开！”
李国庆披着军大衣快步挤进院子，风雪裹挟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直冲鼻腔。借着屋内昏黄灯光，院中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一具赤身女尸俯卧在雪地血泊里，莹白惨白的肌肤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狰狞刺眼，道道血痕早已冻得暗红凝固，在白雪映衬下触目惊心。
角落处，王老蔫佝偻着身子蜷缩一团，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他双手沾满粘稠黑血，死死攥着一把尖刀，不停胡乱挥舞，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含糊不清的怪话，眼神涣散扭曲，全然没了往日老实木讷的模样。
李国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下肚的荤腥酒菜直往上顶。碍于村长身份，他强行压下恶心，咽了口唾沫，转头对身旁的满海沉声道：“满海儿，把围观的人都劝回去，严守现场，通知派出所了没？”
“早就通知了三叔！”满海冻得通红的鼻子吸了吸，看着缩在角落疯癫的王老蔫，小声提议，“要不要先把蔫叔扶进屋里？天这么冷，再冻下去人要出事的。”
“哼！能干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冻死也是活该！”李国庆冷哼一声，语气又沉下来，“去，拿床厚被子来，先把你婶子的身子盖上。”
满海应声进屋取被。
李国庆往前挪了两步，压低声音唤道：“老蔫？王老蔫！你醒醒！”
这两声呼唤像是骤然触发了某种禁忌。原本只是胡乱呢喃的王老蔫，猛地浑身一震，双目赤红，浑身透着一股疯魔戾气，握着尖刀猛地朝着李国庆直冲过来！
院外村民瞬间惊叫出声：“老蔫疯了！要捅村长！”
王老蔫脚下踉跄扑倒在地，却半点不退，撑着积雪猛地起身，嘶吼着再度扑来。李国庆反应极快，伸手死死扣住他染血的手腕，奋力僵持抵抗，心头又惊又疑——这哪里是寻常行凶后的慌乱，分明是中邪着魔的疯态！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瞬间，一只枯瘦泛白、骨节嶙峋的手，突然从旁侧阴影里探出。指尖捏着一截燃着的烟卷，烟火明灭，轻轻、稳稳地按在了王老蔫的眉心正中。
“嗡”的一声。方才戾气滔天、疯魔失控的王老蔫，瞬间像被抽走了浑身气力，紧绷的身体骤然瘫软，直直卸力倒进李国庆怀里，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
“哎我去！三叔你没事吧？”满海抱着厚被子快步冲出，见状慌忙上前。
“没事。”李国庆定了定翻腾的心神，顺势松开手，抬眼认真打量眼前突然出手的老者。
老人头戴虎皮暖帽，身披一件崭新银狐皮大衣，身姿清瘦挺拔，鹤骨霜髯，一双眼眸半阖半眯，看似平和无波，眼底却藏着看透阴阳的深邃。他淡淡扫过满院血泊、风雪与慌乱人群，嗓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他不是存心害人，是中邪撞煞了。”
李国庆神色凝重，对着老者拱手致谢：“多谢老先生出手相救，您眼光独到，这事您有什么看法？”
可话音刚落，老者已然转身，拨开围观村民，踏着漫天风雪默然离去，背影孤绝，不带走一句多余言语。
李国庆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紧锁，低声自语：“这人……看着好生眼熟，到底是哪里见过？”
“应该是邻村过来走亲戚的吧。”满海随口接话。
李国庆微微摇头，心头疑云更重，诸多念头堵在胸口欲言又止。两人合力将瘫软昏迷的王老蔫锁进里屋，收拾妥当后，在外屋烧水煮茶，静静等候镇上孙队带队赶来。
此时，村外小路，一辆警车孤零零停在风雪里。
孙正倚在车门边，眉峰紧蹙，深邃的目光穿透茫茫风雪，死死凝望着路边黑沉沉的老林子。林中风声呜咽，树影摇曳，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小李，你刚看清楚了？车子真没问题？”
正在检查车况的警员小李直起身子，满脸困惑：“孙队，全车线路、引擎都查遍了，一点毛病没有，好好的车，刚才莫名熄火，太邪门了。”
“嗯。”孙正颔首，心头莫名发沉，“天太冷，油路容易受冻，你再回车里重启试试。”
话音落，他独自抬步走向林边，抬手打开手电筒，一道白光刺破沉沉夜色，往幽暗林深处缓缓扫去。光束刚照进树影交错的密林，黑压压一片乌鸦骤然炸群，扑棱着漫天羽翼尖叫着冲出林子，黑压压一片直扑人面！
乌啼凄厉，振翅声刺耳骇人。
孙正下意识抬臂挡住面部，脚步急退，转身快步冲回车内，反手狠狠关紧车门。
砰砰砰——无数乌鸦悍不畏死，狠狠撞在车窗、车门之上，密集的撞击声在寂静山道上此起彼伏，透着一股疯狂又诡异的攻击性。
村中离去的老者已然行至村西头。
他脚步匆匆，本欲径直离村，可刚靠近西头一户农家院墙，斜挎虎皮包里的摄魂铃骤然无风自鸣，叮铃铃的脆响急促刺耳，带着强烈的预警之意。
老者脚步骤然钉在原地，神色一凛，猛地转身正对那户院落。左手凌空抬起，指尖快速掐诀比划，唇间低声念动晦涩古老的萨满咒文：“特热古勒·查库勒贝……”
咒语轻落，院墙门缝之下，几道焦黄影子飞速窜动，几只通体细长的黄鼠狼惊慌逃窜，四散奔入雪地暗处，眨眼没了踪迹。
摄魂铃的声响渐渐停歇，可老者的神色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凝重。他抬手抚过花白胡须，轻轻摇头，心底的不祥预感疯狂滋长，抬脚碾散脚边浮雪，不敢耽搁，加快脚步继续赶路，神色肃然。
“都这个时辰了，按说早该到了。”李国庆吹开杯中浮叶，抿了一口凉茶，抬眼瞥了眼墙上挂钟，眉头微蹙。
“三叔，要不我去村口迎迎？”满海刚站起身，屋外就传来了沉稳熟悉的人声，穿透风雪落进院内。“小李，仔细勘察现场，全方位取证。李村长在不在？”
李国庆立刻放下茶杯，大步迎出门外，迎着风雪与刑警队长孙正寒暄两句。满海紧随其后，把夜里所见所闻、王老蔫的疯癫状态、院中血案始末，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孙正闻言神色愈发冷峻，戴好白手套，带着警员、法医踏入院内。他俯身细致查验雪地尸身、冻结血痕、周遭脚印，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
风雪依旧未停，院内气氛死寂压抑。
“这案子看着吧倒不复杂，，就是想不通，王老蔫一辈子老实本分，怎么突然对枕边人下这种死手。”李国庆看着盖着棉被的尸体，连连摇头，满心费解。
“对了！”满海忽然想起方才惊险一幕，连忙补充，“刚才我叔上前喊他，他跟疯魔了一样，举着刀就往前冲，差点伤了人！”
孙正闻声直起身，目光骤然锐利，紧盯二人：“详细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李国庆摆摆手，故作轻松掩饰：“嗨，没啥大事，估计是杀了人吓破了胆，心神大乱失了神智，胡乱挥刀罢了，我躲得快，没伤到分毫。”
孙正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眼神犹犹豫豫明显藏着话的满海，眸色沉沉，没有多追问，只沉声道：“先把王老蔫带回所里审讯羁押，村里有任何异动、新线索，随时跟我们对接。”
风雪落满肩头，一行人押着嫌疑人、带着证物，缓缓驶离村落。
第二章 夜会老友
村西口旷野之上。
老者孤身立于漫天风雪之中，周遭空无一人，唯有风雪呼啸。他从随身的虎皮挎包里取出一方小木盒，轻轻打开，捏出一撮细白粉末，抬手绕着自身周身均匀撒开，圈出一个规整的白圈。
三声清亮口哨穿透风雪，低沉悠远。
他静静伫立等候，眼底带着急切。片刻过去，预想的灵物并未归来，旷野依旧死寂空空。眼底的从容淡然尽数褪去，只剩凝重与焦灼。
事情的严重性，早已远超他最初的预料。他低头抬脚，轻轻碾散地上的白色粉圈，不再停留，转身踏着茫茫风雪，步履匆匆消失在漆黑的山野尽头。
……
李国庆踏着寒意回到家中。里屋灯暗，冯桂兰已经搂着妞妞沉沉睡去，屋内一片安稳静谧。
他脱下落满雪沫的军大衣，走到后厨，兑好冷热温水，低头仔细洗净手上沾染的淡淡血腥气，用干净毛巾反复擦至干爽。而后抬手拉开后厨西侧的小门。咔哒一声，灯绳拉下，昏黄摇曳的灯光铺满狭小房间。只见南墙正中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端正供奉着一块暗红色花梨木牌，金粉描字清晰醒目——胡大仙之仙位。
牌位前摆放着两张垫着红纸的精致瓷盘，一盘盛着新鲜水果，一盘码着整齐鸡蛋，香火袅袅，陈设规整，透着常年供奉的虔诚。
李国庆上前取香点燃，躬身叩拜，语气恭敬恳切：“狐仙娘娘在上，弟子诚心叩拜，保佑我村平平安安，保佑我顺顺利利。”话音落下，他抬手将燃香稳稳插入香炉。
“咔嚓”一声细微清脆的断裂声骤然响起。刚插稳的香火，齐根而断。半截燃着的香杆直直坠落，落在香炉灰里，火星瞬间熄灭。
李国庆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尾椎直冲头顶，连忙跪地磕头：“娘娘佑我，娘娘佑我！”
夜已过半，风在路两旁的林梢打着尖利的唿哨，卷起地上的雪沫，像无数细小的银针，簌簌地刺向老人。他将虎皮帽子往下拉了拉，帽檐的皮毛上已结了一层白霜，步伐也有些沉重，踏在没脚踝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仿佛是整个天地间唯一的心跳，只有那枝桠被雪压得低垂，偶尔承受不住，大团雪“扑簌”一声砸落下来，在寂静中激起片刻的骚动。作为守护一方的萨满祭司，老人深知走林区夜路的禁忌，他一路未回头，直至眼前出现了微弱的光。
他站定在屋檐下，仰头望了望黑压压的天，雪片落在他的脸上、眉梢，瞬间便融了，那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似乎比平日更深了，像是被这风雪重新犁过一遍。他沉了口气，抬手欲敲响木屋的门，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闪婆，是我！”
不时门开了，一个一袭白色为底金丝锦绣衣装，乌发如瀑披散在肩上，肤如凝脂、眉间一颗桃红色的痣、眼梢上翘、鼻细坚挺，材高挑丰盈的女人怀抱着一只躁动不安的小白狐站在晕黄的灯光下，面色凝重对着门外的老人说：“你也感觉到了。”
大祭司点点头，迈步走进屋，他脱下帽子手套，在火炉旁坐了下来。“这么晚打扰你，确实是情况很紧急。最近我一直心神不宁，卦有异相，百兽焦躁，我便做法邪祟，但阴气越来越浓，特别是黑山这一带，就让大儿子过来看看，可是一来几天了，杳无音信，就连我的库鲁也没有回来。”
“原来闯进老林子的是您儿子，怪不得，平时一般都不敢进去，更何况雪季。”
“你见过他！”老人急切的询问。
“没，感知到的，而且是不详之预。”关闪婆明白了大祭司的来意，白眼一翻，一阵强风吹开屋门，闪婆闭目，面相骤变似狐，怀里的小雪狐立刻跑了出去。她再张开眼，双眼已血红，直直的看向黑林子方向。随着小雪狐的奔跑闪婆的视野也进了林子。
老林子里的黑暗如墨研进了棉絮，稠得化不开，小雪狐沿着闪婆用法力开划有结界的道一路踏雪深入，嗅寻人类的气息。突然一阵强光灼痛了闪婆的眼睛，闪婆眼前一黑身躯不受控的向后倒去。大祭司见此忙起身接住闪婆。
“闪婆，你没事吧！”大祭司将闪婆抱入怀中，看着闪婆双目渗血，立刻将其抱到炕上，双指探寻闪婆脉息情况，脉象杂乱，大祭司立刻拿出一粒百年山参丸给闪婆服下。
过了许久，闪婆咳了咳,虚弱的说道：“大祭司我帮不了你，我劝你也不要进去。至少在搞清楚什么情况之前，不要，咳咳....”
“可我儿子还在里面，而且我找不到他的魂，说明他还活着！”大祭司懊悔的说道：“哎，都怪我，怎么就让他独自进了老林子呢！”
“你也是为了护一方平安！不过这次绝非等闲之物，妖魅未辩。”
“说到平安，雪村出了事，死了人。而且有人中邪，虽然我赶走了一些小邪祟，但真正作祟的并非这些小物，肯定还会出事，我此行除了找我儿子，也是希望你能出山帮下村民。”
“哼！”闪婆眉目之间泛起杀气。
“闪婆。”大祭司握住闪婆的手，满眼心疼：“我知道当年年轻气盛的我对不住你，我们的对你的伤害不是一句道歉能抚平的，可你我非凡人，使命在此啊！”
闪婆甩开大祭司的手“别说了，你要进山寻子我也拦不住，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慢走不送。”
回到所里的孙所和小李吃了口泡面，就连夜问审。审讯室里昏暗的灯光让人泛起困意，小李打了个哈欠，双手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此时的王老蔫却异常清醒，瞪着泛红的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对面的孙所和小李。
“说吧，为什么杀你老婆！”同样的问题小李已问了三遍：“人证物证都在，就算你啥也不说同样可以判刑，所以我们这是在给你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没杀我老婆，那玩意儿不是人！”老蔫终于开口了！
你给我好好说!”小李敲了下桌子。
“孙说我没骗你，反正我没杀我老婆，我为什么杀我自己老婆啊！死的真是我老婆嘛？！”
孙所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这是，真没想杀我老婆啊！”老蔫双手抱头，在头上不停地抓着，然后攥砌拳头拼命砸自己的头。
“行啊老蔫，平时看你挺老实的，你还给这演上戏！”小李呵斥道：“别给我整这出，装神弄鬼的，老实交代。”
灯忽然灭闪烁了一下，老蔫缓缓抬起头,眼神凶狠，嘴角闪过鬼魅一笑：“哼，他们看我老实，就都他妈的欺负我，连我女人也看不起我，骂我无能，我就一刀一刀捅死她，看她还说我无能不.....”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小李见老蔫招了，心里很是高兴，毕竟是实习以来最大的案件。可孙所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老蔫，眉头紧锁，疑云满腹。
第三章 鸡窝怪声
一夜漫天风雪，彻底抹平了黑山脚下所有的尘世痕迹，雪村终于落回冬日本该有的死寂安宁。唯独村口雪地上，一排歪歪扭扭、深浅错乱的脚印横穿素白雪原，突兀、生硬、格格不入，像干净皮囊上裂开的一道暗疤，悄悄预示着——这村子安稳不住。
天还没亮透，晨寒浸骨。一阵急促粗暴的敲门声轰然砸破山村沉睡，咚咚震响穿透冻硬的窗纸，不但骤然惊醒了熟睡的村长一家，更像一道催命鼓，敲碎了短暂的宁静，将整座雪村再度拖入无边风波。
“桂兰嫂子！你快救救我！”王寡妇浑身冻得发抖，脸色青白，整个人站不稳，手止不住哆嗦。
冯桂兰赶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抚：“弟妹别急，慢慢说，到底出啥岔子了？”
王寡妇嗓子哭得沙哑，眼泪说来就来：“孩子……我家涛涛不见了！大清早醒来屋里空空的，人影没一个！”
“你先别着急。”冯桂兰心里一紧，仍试着宽慰，“孩子皮，说不定夜里贪玩，偷偷跑哪家串门了，天亮保准就回来了。”
“不可能！”王寡妇急得直摇头，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大门紧锁，谁大半夜开门留人玩？我家涛涛懂事，出门从来都跟我言语一声，绝不瞎跑！村长，你可得帮帮我！我就这一个娃！”
屋里三人焦灼未定，院外突然响起大黄狗炸毛似的狂吠，尖锐刺耳，划破清晨死寂。几个村民慌慌张张推开虚掩着的大门，一拥而入，踩着满院积雪闯进屋，脸色煞白，气喘不匀：“村长！坏菜了！彻底坏菜了！”
“这帮瘪犊子，张嘴就没一句吉利话！”冯桂兰隔着窗户瞥了一眼，满心晦气地嘟囔。
里屋门帘轻撩，村长女儿张倩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脸起床气：“妈，外头吵啥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倩倩听话，先回屋躺着。晚点妈给你包酸菜水饺，你最爱吃的。”李国庆抬手示意女儿回房，同时给桂兰递了个眼神，让她开门迎客。
李倩乖乖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却没关严门缝，小小的身子紧贴门框，悄悄偷听满院的慌张。
村民一窝蜂涌进屋内，寒气、雪气、恐慌瞬间灌满整间暖屋。众人七嘴八舌，人声嘈杂，句句骇人：“村长，出事了！”
“不止我家！前后院、东西巷，几乎全村的鸡，一夜之间全死绝了！”
冯桂兰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骤变，火急火燎冲到院外鸡圈。
眼前一幕触目惊心。满地零落鸡毛，冻得发硬的暗红血渍糊在雪壳上，腥寒气扑面而来，一眼看去惨不忍睹。
“哎呦喂！哪个天杀的千刀万剐的东西干的缺德事！”她腿脚发软，慌慌张张跑回屋，声音都在抖：“完了！真完了！咱家鸡一只没剩，全村鸡全都遭了殃！”
李国庆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乱麻缠成一团，沉脸压声道：“行了，都先稳住，各自回家，容我捋捋情况。”
“还捋啥啊村长！”人群里那个最爱嚼闲话的矮胖婶子急得直跺脚，一语戳破所有人心底的恐惧，“一村子鸡鸭一夜惨死，干干净净，连狗都没叫一声！这哪是野兽能干的？这是妖兆！村里进脏东西、进妖怪了！”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村民瞬间炸开锅，纷纷附和：
“是啊村长！太邪性了！”
“赶紧请大仙下山抓妖吧！再不弄，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人了！”
......
“都闭嘴！净扯犊子！”李国庆被吵得脑壳嗡嗡作响，心烦意乱，厉声呵斥，“瞎嚷嚷啥！天还没亮透，都先回去！我这还有更要紧的事！”
“还有啥比全村鸡死光更要紧的？这是败村子气运啊！”有人不服气地嘟囔。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怨气沸腾之时，一直隐忍哭泣的王寡妇，终于绷不住，沙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崩溃大喊：“我儿子没了……我家涛涛不见了啊！”
满室嘈杂骤然死寂,所有人脸色瞬间大变。“啥？孩子丢了？你咋不早说！”村民七嘴八舌追问、出主意，院里又乱成一锅粥。
“别吵了！”李国庆沉声压场“所有人立刻回家喊人！全村搜山搜地！弟妹你也赶紧回家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孩子躲在家里哪个角落贪玩！”
很快丢孩子的事传遍了整个雪村，全村老少纷纷出门找孩子，就连家里的狗子都被放出来一起找。全村男女老少倾巢而出，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搜遍房前屋后、田埂地垄、荒坡小林、周遭小山包。家家户户的狗子都被放开，在雪地里疯跑嗅寻，吠声此起彼伏，绕着整座山村回荡。
整个村子和周边的田地、小林子、小山包都搜了个遍，仍不见孩子踪影。大伙三五结伴地垂头丧气的往家走,村后小林子里的几个人不禁议论此事！
从清晨寻至日斜，一寸一寸翻遍周遭地界，却始终寻不到半分孩童踪迹。天光渐淡，搜寻的村民陆续折返，人人垂头丧气，面色凝重，心底的寒意比冬雪更甚。
村后小林子里，几个落后的村民结伴而行，踩着残雪低声嘀咕，风声簌簌，衬得人声愈发发空。
“你说这孩子能跑哪去？”
“天这么冷，滴水成冰，这么小的孩子，在外头熬不住啊。”
“可不是咋的。”
一个年长婶子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我看呐，不是跑丢了。昨夜吃鸡的脏东西，顺带着把孩子掳走了，妥妥的邪祟作祟！”
“艾玛婶子你可别瞎说了！”旁边年轻人后背一凉，浑身发紧，“大白天的，说得我后脖子直冒凉气！”
“大白天又咋样，邪祟不分黑白！”话音刚落，林间平地起狂风。呜呜寒风骤然灌林，枝头上积压的厚雪轰然坠落，漫天雪沫纷飞，白茫茫一片瞬间糊住人眼，视线尽数封死。几人吓得心头发毛，不敢多留，脚下发力，连滚带爬朝着村子方向狂奔逃离。
东北的冬日，日落向来仓促迅猛。不过下午三四点钟，白雾蒙住淡阳，橘红晚霞混着深蓝暮色，层层浸染天际，昼夜仓促交替。凛冽寒风像无数细刀，割过空旷村街，卷着地表浮雪簌簌滑动，穿巷而过时，发出鬼怪般的呜咽嚎声。
天地清冷，四野萧条。人吐出来的气息瞬间凝成惨白白雾，转瞬消散在寒风里。家家户户烟囱陆续冒烟，屋内灯火次第亮起，炉火熊熊燃烧，暖了屋舍，暖不了人心。满村灯火明明灭灭，衬得人心惶惶，沉沉忧虑死死压在每一户人心头。
“天要黑透了。”李国庆蹲在院门口，指尖夹着旱烟，眉头死死拧成沟壑，声音沉沉，“都先回家吃饭，暖暖身子，夜里再接着找。”
话音未落，一旁的王寡妇彻底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冰冷雪地里，拍地嚎啕大哭：“村长！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我就这一个娃！涛涛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哎呀你快起来！”隔壁张大娘连忙上前拉扯，又急又无奈，“全村人替你找了一天，谁都没偷懒，村长也忙前忙后，孩子还没定论呢，你就寻死觅活，多不吉利！地上冰碴子这么凉，坐坏身子咋整！”
王寡妇却死活不起，借着暮色越哭越凶，哭天抢地，声声悲怆，搅得人心更乱：“我那短命的娃啊……你要是没了，娘跟着你去……这日子我没法过了！”
李国庆闷头抽烟，一言不发，烟雾缭绕罩住他沉冷的脸，心底疑云、阴乱、压抑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大娘见村长始终沉默，连忙抬手挥散缭绕烟雾，俯身凑近，压着极低的声音耳语：“村长，这事太邪乎了，绝非寻常怪事。听我一句，赶紧请县里的马大仙出山吧，再不请，村里还要出事！”
李国庆抬眼，冷冷瞪她一眼，眼底尽是无奈与凝重。这时，原本瘫坐哭闹的王寡妇猛地从雪地上爬起来，泪眼婆娑，慌慌张张抓住村长衣袖：“对对对！请大仙！村长求求你，赶紧请马大仙来救救我家孩子！”
李国庆摇摇头，只觉全村人心惶惶、人人草木皆兵，满心荒唐又沉重。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迈步走出屋门，踏入刺骨寒风里。
刚踏进院子的一瞬。寂静冷空里，角落鸡窝方向，忽然传来细碎窸窣的响动。沙沙簌簌，混着极轻、极委屈的孩童嘤嘤哭声，断断续续，从漆黑鸡窝深处幽幽传出来。
李国庆浑身一僵，背脊骤然发凉，沉声低喝：“谁？谁在那儿？”
第四节章 噩梦惊魂
死寂的院落里，鸡窝深处那细碎的呜咽终于清晰传来，不是孩童撒娇的啼哭，是一种空洞、黏腻、带着饥不择食的沙哑呢喃，幽幽盘旋在冷空气里。
“饿……我饿……我要吃小凤凰……”声音微弱，却字字刺骨，听得人后颈汗毛瞬间炸立。
李国庆心头一沉，顺手抄起墙边铁锨，攥紧柄身，借着屋中暖黄灯火与廊下惨白夜灯，一步步朝黑黢黢的鸡窝挪去。
鸡窝昏暗潮湿，腥血气混着鸡毛腐烂的浊气扑面而来。微光落处，一幕景象让他浑身骤然僵住。
小小的孩童蜷缩在地，两手、脸颊尽数糊着干透的暗红血痂，黑红斑驳，触目惊心。他低着头，沉默而癫狂，死死啃咬、撕扯怀中的活鸡，碎毛乱飞，血水浸染衣襟，动作麻木又贪婪，全然不像寻常孩童。
李国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半分，又见只是孩子，下意识卸了戒备，俯身往前探看：“妈呀，这不涛涛吗？你个小犊子跑这藏啥！你娘满村子哭着找你，都找疯了！”
话音未落，小男孩缓缓抬眼。那双眼黑白翻乱，瞳仁涣散空洞，没有半分孩童的灵动温热，只剩一片沉沉寒意。
他淡淡扫了村长一眼，毫无应答，立刻低头，继续埋头疯狂撕咬血肉，仿佛世间万物皆与他无关，眼里只剩嗜血的贪念。
那一眼的死寂、冷漠、非人般的麻木，让李国庆后背瞬间浸满冷汗。他猛地察觉不对，脚步急退，快步冲回屋内，声音发紧：“找到了！涛涛在鸡窝里！”小男孩上翻眼看了眼闯进来的村长，然后依旧埋头撕咬着鸡。李国庆看出异样退出鸡窝，快步走回屋里：“孩子找到了，在鸡窝里！”
王寡妇闻言如疯魔一般冲出院门，跌跌撞撞扑向鸡窝。可看清眼前孩子的一瞬，她整个人如遭冰封，僵在原地。
虽然是她儿子涛涛，但面相扭曲的像变了个人，看她的眼光里也透着寒意，陌生得让人心头发怵。
母爱压倒一切恐惧。她顾不上诡异反常，一把打掉孩子手里带血的鸡尸，俯身死死将他搂进怀里，声音哽咽破碎：“我的儿！我的命根子！你跑哪去了？娘喊破了嗓子，你怎么一声不吭……”
温存尚未落定，怀中小人儿猛地仰头，尖牙狠狠啃咬在王寡妇小臂之上。“哎呀！”刺骨的疼瞬间炸开。
王寡妇吃痛惊呼，本能地将孩子一把推开，满眼错愕、慌乱、不敢置信。
被推开的涛涛歪着头，双眼上翻，眼白居多，嘴角缓缓扯起一抹诡异邪魅的笑，嗓音黏腻空洞，反复呢喃：“我要吃小凤凰……给我吃小凤凰……”
寒意浸透小院。
众人不敢耽搁，在李国庆与隔壁张大娘的帮衬下，慌忙将疯癫失控的孩子抱回屋内，用布条牢牢缚在炕榻之上。
孩童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浑身剧烈挣扎扭动，筋骨咯吱作响，似要挣裂皮肉、挣脱束缚。一时放声凄厉大哭，一时张口吐出满口不属于稚童的污言秽语，句句恶毒粗鄙，完全超 出几岁孩童的认知与口齿。
张大娘看得心头不忍，又深知是邪祟缠身，不敢耽误，立刻唤来自家儿子赵骁，连夜套上马车，顶着深山寒夜，赶去马家屯请马大仙出山驱邪。
孩子找到的消息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有人暗自庆幸孩童平安归来，悬着的心落地；也有人满心怨气，埋怨王寡妇无端折腾，让全村老少白白奔波整日。可转瞬，家家户户想起昨夜满院惨死的家禽，心头怨气立刻被更深的恐慌取代。
村民成群结队，纷纷涌向村长家讨要说法。不大的农家小院，顷刻挤满黑压压的人影，人声嘈杂，怨气沸腾。
村东头的老张头挤在最前，粗布棉袄袖管沾着未擦净的鸡血与冻泥，花白头发乱糟糟蓬起，气管炎的喉间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响。他布满厚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语气又急又怕：“村长！你总得给大伙一个说法！我家棚里八只鸡，全数被撕烂拧断脖颈，养了整整一年，就盼着过年添口荤腥！一夜之间全村鸡鸭惨遭毒手，这根本不是野兽作祟，是凶兆！是脏东西进村了！”
老张的控诉瞬间炸开了村民压抑的恐惧，此起彼伏，惶声四起。
“是啊村长，你说要是黄鼠狼什么的咬死的鸡，我家大黄肯定会叫的，可是昨晚上一声没有。”
“对啊，我家的来福也没叫！”
“唉呀妈呀，怕不是那个妖女回来了吧”
“当初我就说弄死她，现在好了回来报复我们来了！”
“先是死人，然后咱们鸡都被放了血，”
“就是，崔寡妇的孩子好像也是着了道，现在还疯疯癫癫呢！”
......
“行了，都别胡咧咧了。你们的鸡我也救不活，我家鸡不也都没了嘛，都先回家去吧，让我寻思寻思！”李国庆站起身，张开手双手往外轰推大家：“你们再逼我也没用，天不早了都早点回去歇着吧!”
虽然不满村长，但村民还是三三两两散去了。忙活了一天的村长倒头就迷糊了过去。这时满海走了进来，摇了摇李国庆：“村长醒醒，村长醒醒，老蔫的老婆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李国庆头皮一麻，一下子坐了起来：“谁，谁死了?!”他一脸震惊的看向满海，满海不由分说拉起村长往外走，推开门竟然是老黑山子林，他急忙后退，回头寻找满海，看到的却是全身赤裸、黑发遮面的女人，将滴血的双手伸向村长，一把将村长推出门外。
李国庆拼命的向前跑去。黑漆漆的林子里泛起了绿色的光，阴冷而潮湿，回荡着女人的笑声。村长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无论怎么跑都摆脱不了女人的笑声和身影。他停下脚步扶着大树俯身，大口喘着气，背后响起人走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村长想要迈步逃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张七窍流血灰白的脸凑近耳边，哀怨的语气里带着愤怒对着村长怒吼：“为什么要害我，啊，为什么要害我……”。李国庆全身僵硬，只有眼睛转向了寒意彻骨的脸，只见女人张大嘴巴咬向村长.....绝望中，村长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炕上，虽然刚刚不过是一场梦，但身下的褥子已被冷汗打湿了，那股寒意也仍然萦绕在心头。
“村长，村长”满海的声音再次响起。惊魂未定的村长
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三叔，马大仙请来了，大家都想让你过去和大仙说说帮咱村抓一下杀鸡的‘贼’。”
“胡闹，还想让我一个村长带头搞迷信吗？为了救孩子我已经睁一眼闭一眼了。”
吃了瘪的满海无奈地准备往外走，李国庆叹了口气“等等，这事我确实不方便出面，要不你和那个人说说，钱从村里的账上走。”
“好的三叔。”满海如释重负。
第五章 请“神”上身
请仙儿的一行人赶回雪村时，本就数日不见天光的村落，入夜直接沉成了一锅浓墨。
村道空荡荡的，连个遛弯的人影都瞅不见。好在闹了一宿的大雪总算歇了，云层缝里漏出半拉惨淡的月亮，微光铺遍漫山遍野的白雪，像点点碎银撒落。雪树挂霜，屋舍披白，点点灯火从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来，明明暖暖，硬生生把阴森深山，衬得像个安安稳稳的童话小屯，静得离谱，也美得诡异。
赵骁赶着马车，“咔哒咔哒”停在王寡妇家门口。车帘一掀，先跳下来一个精瘦瘦小的黑衣男人。一身黑袄裹得严实，后背鼓囊囊背着老大一个布包裹，看着闷沉费力。这人正是马大仙的关门徒弟，屯子里人人熟知的二仙儿，专门给师傅打下手、搭法坛、跑杂事的副手。
二仙儿稳稳落地，小心翼翼伸手搀扶下车的老太太。
马大仙一身行头格外扎眼，黑绸裁的铃衣上绣着盘旋七彩凤凰，五彩缎带缠满周身，脖子上套着一串大小铜镜串成的项圈。人一动，绸缎翻飞、铜片碰撞，满身“叮叮当当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大半夜听着，又热闹又邪性。
刚站稳脚，马大仙眼皮一耷拉，扫了眼黑漆漆的村子，一口地道东北腔开口，语气沉得发紧：“这破屯子，邪祟堆窝，邪性透顶了！别磨磨蹭蹭，赶紧抓两只老母鸡、再牵一条大黑狗过来，越快越好！”
邻居大娘连忙上前，一脸苦相摆手：“大仙呐，你可不知道！咱村倒了大霉，昨夜全村鸡几乎死绝，一只活的都不剩！黑狗倒是好找，家家户户都有看家的！”
师徒俩闻言齐齐一愣，脸色瞬间严肃下来。
马大仙眉头狠狠拧成疙瘩，语气拔高几分：“别管那些没用的！想保住那孩子的命，就算翻遍周边山沟，也得给我弄只鸡来！”
等大娘慌慌张张跑去忙活，二仙儿抻着脖子四下打量荒寂雪村，凑到师傅耳边小声嘀咕：“师傅，这屯子脏气缠体，绝不是一般小鬼小妖。您刚在外头做完一场法事，身子本就亏着，还能扛得住不？”
马大仙没回头，脚步稳健，直奔院里走，只淡淡吩咐：“来都来了。一会拿铜镜、镇魂铃，统统挂大门外头。”
二仙儿当场懵了：“挂、挂外头？”
“照着做，切记别挂错了！”马大仙脚步不停，语气透着压不住的不安，“我这几日总心神不宁，原来病根在这！这屯子里的邪祟是小货，外头蛰伏的东西，才是真的要命！要不是为了救孩子，给多少钱我都不踏这黑山边的屯子！赶紧弄完，完事咱师徒俩麻溜走，一刻不多待！”
两人正低声交代着，王寡妇跌跌撞撞从院里冲出来，眼圈哭得通红，脸上冻得青紫。一见马大仙，她瞬间绷不住，双腿一软“扑通”跪雪地里，就要磕头：“大仙！救命啊！求您救救我家涛涛！我给您磕头了！”
二仙儿连忙弯腰把人扶起，语气安抚又稳妥：“大姐快起快起！别这样，我师傅都亲自来了，指定能把孩子捞回来，放宽心！”
“别唠闲嗑，抓紧备东西。”马大仙性子干脆，半点不拖沓“你在这跟她对接法事要用的物件，我先进屋瞅瞅那脏东西到底啥道行。”说罢，她撩着满身叮当乱响的衣饰，径直穿院进屋，直奔关着孩子的里屋。
里屋门窗紧闭，空气闷沉压抑。马大仙站定门口，手握一柄银制拨浪鼓法器，指尖轻摇，嘴里念念有词，声调忽高忽低：“天灵灵，地灵灵，仙家落座显真形，今日踏破黑山境，专为苍生保太平！”念罢口诀，她双目圆睁，一身正气陡然铺开，抬手一把推开屋门！
炕上，涛涛被红绳五花大绑，彻底失了孩童模样。一时呜呜咽咽、哭哭啼啼装可怜，一时目露凶光，满嘴污言秽语、脏话乱飞，眼神凶狠狰狞，死死瞪着进门的马大仙，那架势，活脱脱在警告她：少管闲事，找死！
马大仙见惯各路脏东西，见状半点不慌，冷哼一声，抬手抽出一道黄符，抬手就往孩子眉心贴去！
谁料被邪祟附身的涛涛身法极快，身子猛地一挺，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骤然弹起，堪堪躲开符咒。紧接着双目赤红，脑袋狠狠一低，直直朝着马大仙胸口猛冲过来，“咚”的一下，直接把上了年纪的大仙顶翻在地！
老太太踉跄倒地，却半点不乱，怒声呵斥：“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脏物！老娘本想好生送你离去，留你一线生路！既然你非要作死，那今日，我便打得你魂飞魄散！”
话音落，她反手攥紧银制法器，狠狠朝着孩子眉心砸去！
“啊——！”一声凄厉惨叫，涛涛身子一僵，白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马大仙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将孩子轻轻放平在炕，稳稳一道镇邪黄符，端正贴在他眉心，暂时压住了体内暴乱的邪祟。
屋外院外，早已来围着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东北的乡亲，最爱凑红白事、驱邪事的热闹，哪怕天寒地冻，也挡不住吃瓜的心。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棉袄手，挤在院门口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议论不停。
王寡妇和邻里众人，跟着二仙儿的指挥忙前忙后，麻利布置法坛。正院中央摆起一张实木供桌，铺上二仙儿自带的专属桌围，正中央绣着大大的“仙”字，两侧分列“有求必应”“当愿众生”，顶头四字“心诚则灵”，看着格外正统气派。
桌围之上再铺一层鲜红毛毡，喜庆又镇煞。香炉、龙凤烛台、四时供果、白酒荤肉，一一摆放整齐，规规矩矩。
桌前铁链拴着一条通体纯黑的土狗，是全村借来最壮实的看家狗，安安静静趴伏在地。旁边孤零零立着一只野鸡，是全村鸡死绝之后，仅剩的唯一一只活禽。
供桌正对面，稳稳摆一把实木八仙椅，专等大仙落座请神。
收拾妥当，马大仙手持法器缓步走出。一手握着柳木为骨、黑山羊皮蒙面的八卦文王鼓，一手攥着缠牛皮条、缀七彩飘带的桃木鼓鞭。一走一动，铜铃叮当、鼓穗哗啦，满身响动，氛围感直接拉满。
她目光一扫供桌，看见孤零零那只野鸡，眉头瞬间锁紧，语气带着火气：“这是咋回事？就让我用这个请神？”
二仙儿赶紧上前陪笑解释：“师傅，实在没法子！昨夜村里遭了邪祸，家家鸡全被咬死吸干血，这是咱村唯一一只活鸡，再也找不出第二只了！”
邻居大娘也连忙上前帮腔，一脸无奈：“大仙呐！咱这窝窝藏在深山坳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时半会真借不来鸡！您老行行好，将就将就，能不能凑合用？”
马大仙脸色一沉，语气严肃：“丑话说在前头！仙家挑口、最喜洁净，若是嫌祭品潦草、不肯上身显法，到时候镇不住邪祟、救不了孩子，可别怪我没尽力！”
“别介大仙！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孩子！”王寡妇急得连连鞠躬作揖，差点又要下跪。
“赶紧回屋守着孩子。”马大仙摆摆手叮嘱，“记住！不管他哭、他闹、他骂人、他挣扎，红绳半分都不能解，解了谁都救不了他！”
王寡妇连连应下，慌慌张张折返里屋。
待院里只剩自家人，二仙儿压低声音：“师傅，坛稳香齐，可以起坛请神了。”
马大仙微微颔首，闭目匀气，沉定心神。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手，鼓声起落，节奏错落，跟着鼓点踏起请神步。
二仙儿率先开嗓，一口地道东北请神调，唱腔悠长婉转：
“日落西山黑了天哪啊，
家家户户把门关呢啊！
十家上了九家锁，
只剩一家门没关啊！
要问为啥门没关，
敲锣打鼓请仙坛啊！”
鼓声一转，节奏沉肃，马大仙接唱，声调威严庄重：
“左手托起通天令，
右手推开三山门啊！
四海仙师听吾请，
各路真神上我身呢啊！”
唱罢，她抬手点燃三炷高香，稳稳插入香炉，继续朗声念唱：
“一炷清香敬天地，
二炷明香安四方，
三炷定香镇乾坤！”
香雾袅袅升起，她抬手端起白酒，泼洒在地，祭告四方：
“仙家落座莫慌忙，
弟子焚香奉茶汤。
魑魅魍魉皆退避，
护法仙师紧随身，
金口一开解万难。”
念完祝文，马大仙缓步落座八仙椅。就在她身子挨上椅面的瞬间，院中平地起怪风！寒风卷着碎雪呼呼乱刮，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漫天香灰翻飞，围观村民个个眯眼捂面，睁不开分毫视线。
风声呼啸里，拴着的黑狗陡然炸毛，疯狂狂吠，声音凄厉紧绷。仅剩的那只野鸡扑腾翅膀，躁动不安，咕咕乱鸣。下一秒，马大仙身子猛地一颤，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抽搐。全场瞬间死寂，鸦雀无声。所有人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坛前。
片刻后，抖动骤停。
马大仙身躯瞬间僵直，脖颈僵硬，双眼猛地上翻，只剩一片惨白眼仁，嘴里发出细碎晦涩、无人能懂的模糊呢喃。
二仙儿手中鼓点骤然加急，咚咚震响，气氛瞬间拉至顶点！
全员屏息凝神，坐等真神落堂、真身归位！
又过片刻。呼啸怪风骤然停歇，飘摇烛火陡然爆亮，火光稳稳灼灼，稳如磐石。二仙儿声调一变，清亮高亢，踩着鼓点朗声高唱：“老仙落马身站稳呐。”然后敲两下鼓：“堂前香火暖人心啊！”敲了一下鼓：“是神归位仙归堂。”再敲两下鼓：“报个名号显真身！”
第六章 双“仙”斗法
院中风定烛明，香火直直往上窜，可端坐八仙椅的马大仙，愣是半点动静没有。既不降神，也不说话，浑身铃铛死静，跟一尊冻住的泥塑似的，僵得透底。
二仙儿心里瞬间突突直跳，暗道坏菜，赶忙抄起手里的文王鼓，咚咚紧敲，扯着东北大嗓门又唱又请：
“上仙呐您可别藏窝！
咱诚心诚意把您张罗！
是神是仙您亮真章，
有啥说道您别磨磨唧唧瞎彷徨！”
调子唱得透亮，鼓点敲得急促，可坛前依旧死气沉沉，马大仙跟入定了似的，纹丝不动。
偏偏这时候，里屋炸了锅！被邪祟附了身的涛涛，尖细刺耳的童音穿透屋门，又凶又躁，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疯喊：“吵死个人！都给我滚！通通滚蛋！我要吃小凤凰！再不给我送来，我把你们这帮蠢货全弄死！”
这一嗓子妖里妖气的，院里看热闹的村民瞬间头皮发麻，个个缩脖子往后蹭，心里慌得一批。
二仙儿急得满头冒汗，哪还顾得上请神，赶紧调转鼓点，噼里啪啦敲起驱邪咒，嘴里念念叨叨不停，手忙脚乱压煞。
守在炕边的王寡妇早就魂吓飞了，“扑通”一声跪在地，对着空气哐哐磕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姑奶奶饶命啊！俺娘俩跟您无冤无仇，俺们小屯子本本分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家涛涛！”
涛涛不理睬，在炕上疯狂扭来扭去，五花大绑的红绳被他挣得哗哗作响，身上拴的镇邪铜铃叮当乱响，吵得附在他身上的脏东西烦躁至极。转瞬，孩童凶狠的腔调突然褪去，换成一副软糯委屈、可怜巴巴的小奶音，巴巴哀求：“妈妈……快给我解开铃铛……太吵了，脑袋疼得要炸开了，我好难受啊……”
为娘的最扛不住孩子受苦。王寡妇心瞬间软成一滩水，眼眶通红，起身就要去解绳：“我的宝，妈这就给你松快松快！”
旁边的邻居大娘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急得直跺脚：“哎呀涛涛妈你糊涂啊！可别瞎整！二仙儿千叮咛万嘱咐，天塌下来都不能解这红绳！解开就彻底完犊子了！”
“可孩子遭罪啊！你听他哭的多可怜！”王寡妇急得浑身发抖，手脚都不听使唤。
“妈妈救我……我真的好难受……”涛涛带着哭腔哽咽，声音又弱又可怜，拿捏得恰到好处。
邻居大娘硬着头皮死死拉住她，不停安抚：“再挺挺！再熬一会儿！等大仙仙家上身显灵，立马就能除邪救孩子，千万别前功尽弃！”
外头院里，鼓声越敲越急，二仙儿的嗓子都喊哑了，调门拔得老高。
屋里那脏东西见软的不行、求告无果，瞬间撕破伪装，彻底气急败坏！
涛涛一张稚嫩小脸瞬间扭曲变形，五官狰狞错位，根本看不出半点孩童模样。紧接着，他的身子诡异反向扭曲、弯折，骨头缝里传出一阵接一阵“咔咔咔”的脆响，听得人牙碜又头皮炸麻，跟浑身骨头要节节折断似的。
邻居大娘当场吓僵，手脚发麻钉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王寡妇哪受得了亲儿子遭这份罪，彻底绷不住了，一把甩开大娘的手，疯了似的扑上炕，一边胡乱撕扯红绳铃铛，一边哭着念叨：“是我错了！我不该硬扛着！大仙求求你！要作祟就冲我来！附我的身、折我的寿都行！放过我家孩子，求求你了！”
指尖用力一扯，镇邪红绳、驱邪铃铛应声脱落。
束缚刚消，涛涛身子猛地一僵，喉间涌上一团黑血，“哇”地一口喷了出来。小小的身子瞬间软塌塌垂落，像个断了线的破布木偶，彻底昏死过去。
王寡妇慌忙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邻居大娘赶紧摸出干净毛巾，手抖得厉害，匆匆擦去孩子嘴角黑血，长长松了口气：“可算消停了……吓死个人了。”
可谁也没料到，这一松绑，直接捅破了天大的篓子！院中正僵坐不动的马大仙，骤然双眼猛睁！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全是眼白，半点黑瞳没有，透着刺骨的阴冷诡谲。她嗓音沙哑粗粝，完全换了一个人，恨恨冷笑：“我不过是嘴馋，想吃几只小凤凰，从没想着害人性命！你们偏要多管闲事、设坛逼我！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蹬地，从八仙椅上凌空跃下，身形诡谲迅猛，直扑二仙儿而去！
二仙儿吓得魂飞魄散，哪敢硬碰，当即扔了手里的文王鼓，手脚并用地蹲下，一把抓起那只仅剩的野鸡，“噗通”双膝跪地，高高举过头顶，求生欲直接拉满，嘴里慌忙讨饶：
“奶奶饶命！大仙奶奶息怒！别动手！这儿有鸡！给您吃鸡！管够！”
此刻附身在大仙身上的妖祟，跟个嘴馋护食的小孩似的，见了野鸡瞬间移不开眼。一把薅过野鸡，死死按在地上，埋头大口撕咬啄食，鲜血混着鸡毛乱飞，吃相凶狠又粗野，透着一股憨莽又诡异的疯态。
二仙儿瞅准这千载难逢的空档，大气不敢喘，悄悄手脚并用爬向旁边拴着的大黑狗，摸出贴身藏着的镇魂锥，趁黑犬不备，狠狠扎进狗腹，快准狠拔锥收器，转身蓄力，朝着埋头吃鸡的马大仙猛扑过去！
可这妖祟精明得离谱！马大仙头都没抬，随手将血淋淋的野鸡一把砸出，飞鸡直扑面门，封死二仙儿前路。紧跟着脚下发力，凌空一个飞踹，狠狠蹬在二仙儿胸口！
“嘭！”一声闷响，二仙儿整个人被踹得凌空飞起，重重砸落在雪地泥地里，疼得他眼冒金星，尾椎骨差点直接裂成两半。
他忍着剧痛，扯着嗓子疯狂嘶吼：“快跑！都快跑！这玩意儿根本不是普通野仙！是大货！要命的大货！”
院外一众本来吃瓜看热闹的村民，方才还凑得热火朝天、叽叽喳喳，此刻瞬间吓懵。愣了半秒，才炸开锅似的鬼哭狼嚎：“妈呀！闹邪祟了！快跑啊！”一群人撒丫子狂奔，跟撵兔子似的，跌跌撞撞冲出院子。有的跑回家死死插上门、堵紧窗户，躲在炕根瑟瑟发抖；有的连滚带爬直奔村长家，添油加醋、唾沫横飞，把王寡妇家的邪乎事吹得神乎其神。
村长李国庆听着村民絮絮叨叨的疯话，嘴上不耐烦地骂骂咧咧：“净扯犊子！一天天闲的没事瞎造谣！”可心里早就七上八下、慌得不行。
打发走一众咋咋呼呼的村民，他赶紧净手焚香，钻进暗房给家里供奉的胡大仙上了炷平安香，又摸出贴身护身符戴好，死死藏在衣襟里，揣着满心不安，快步出门往王寡妇家赶。
二仙儿疼得浑身抽抽，尾椎骨剧痛钻心，压根不敢乱动，却依旧咬牙撑着，死死握紧手里的镇魂锥，蓄力翻身，再次朝着扑来的马大仙刺去！
可附身的妖祟根本不躲不避，脸上勾起一抹鬼魅阴笑，轻轻张口，对着二仙儿吹出一口幽幽黑气。就这一口气的功夫，二仙儿眼神瞬间涣散、神志被夺，双手不受控制调转锥尖，直直对准自己眉心，眼看着就要自我了结！
千钧一发、生死刹那！“咻——！”一道破风锐响骤然炸响！一支无头铁箭破空飞来，精准钉在二仙儿小臂上！
剧痛瞬间拉回他的神志，二仙儿吃痛撒手，镇魂锥应声落地。他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条件反射般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连滚带爬扑向身后法器包，又惊又怒低骂：“我去！今儿真是撞上硬茬大活了！差点交代在这！”
半空之中，蓄势发难的马大仙骤然停身，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隔壁院墙之上，一道挺拔身影翻墙落地，稳稳立在风雪之中。是赵骁从隔壁翻墙而过！他单手握着长弓，弓弦犹自震颤，冷月般绷紧锋利。深邃眼眸一睁一闭，单目聚焦，箭尖寒芒点点，死死锁定妖祟附身的马大仙，气场冷冽慑人。
马大仙抬眼望去，赤红色妖异瞳仁骤然亮起，脸上绽开一抹妖冶媚笑，十指指甲瞬间疯长数寸，泛着森森寒芒。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疾风掠地，直扑赵骁面门！
赵骁松手再放一箭，铁箭破空贯风，直刺妖祟心口！
可马大仙身法诡谲如风，侧身旋身轻巧避开，指尖凌空凝出淡青色妖气，随手一拂！
数道锋利风刃瞬间成型，劈天盖地席卷而来！凡人血肉之躯怎可抵挡！
第七章 白衣女子
屋内暖灯摇曳，王寡妇和邻居大娘满心满眼都扑在虚弱昏沉的涛涛身上，全然不知院里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看着孩子安稳躺了半晌，再没挣扎疯闹，邻居大娘长长松了一口大气，拍着心口宽慰道：“大妹子，这回你可把心揣肚子里吧！指定是大仙道行高，把那脏东西给撵跑了！涛涛这就算闯过来了，等明儿我让我儿子进山，整点野味山货回来，好好给孩子补补身子！”
王寡妇眼底又悲又喜，酸涩的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孩子被褥上，哽咽着点头：“大娘，今儿真多亏有你陪着。要是涛涛没了我真不知怎么活了。”
屋内岁月暂宁，院中风刃纵横，杀机四伏。
赵骁立在雪地中央，仅凭双臂硬挡层层叠叠的妖风利刃。外层棉衣瞬间被划得条条碎裂，细密血口爬满手背小臂，皮肉翻红，寒意顺着伤口钻骨入髓。他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院墙，退无可退。
一旁的二仙儿急得满头冒汗，病急乱投医，慌忙从背囊里摸出一柄桃木剑，随手蹭了点黑狗热血，咬牙奋力朝前一掷。
奈何法力低微、凡器无力。桃木剑飞出去没两步，轻飘飘晃了晃，“啪嗒”一声砸落在雪地里，连马大仙的衣角都没挨着。
二仙儿看着空空的手心，一脸欲哭无泪，属实窝囊又无奈。
此刻被妖祟彻底附身的马大仙，双全白无瞳的怪眼，死死锁定不与俗同的英俊少年——赵骁眉目清朗、骨相端正，一身常人难及的干净风骨，实在诱人。
妖瞳瞬间从惨白染成猩红，贪欲暴涨。她舌尖微舔唇角，满脸痴迷贪恋，身形一纵直扑赵骁而来。抬手一掌打掉他手中长弓，低头凑近少年颈间，深深一嗅。少年身上独有的阳刚血气、鲜活体温，混着干净凛冽的生人气息，对邪祟而言，堪比世间最顶级的饕餮盛宴。
她猛地扣住赵骁双腕，狠狠举过头顶按死在冰冷院墙上，脑袋一歪，獠牙精准刺破颈间皮肉，埋头疯狂吸吮人血，贪婪、沉醉、分毫不肯松口。
一股来自九幽地狱般的彻骨寒煞，顺着伤口疯狂灌入经脉。赵骁浑身瞬间僵冻，血液凝滞、经脉封死，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妖祟肆意掠夺。
二仙儿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扯着嗓子疯喊：“师傅！师傅你醒醒！别作孽啊！”一边手忙脚乱在背囊里翻找压箱底的五雷符。可腿肚子早就吓软打颤，双脚像灌了千斤铅，死死钉在雪地，半分站不起来。
他欲哭无泪，心里疯狂嘀咕：师傅啊师傅，可别怪徒弟不救你！别说这千年妖物，就算是你本尊站这儿，我也压根打不过啊！
“真是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清冷空灵的女声骤然从头顶落下，轻得像风，却压得满院妖风骤停。
素白裙袂翩然翻飞，一道白衣女子身姿轻盈如羽，自漆黑屋顶缓缓飘落。玉骨清姿，不染半点尘雪，周身气场沉静又威严。随她落身瞬间，数缕赤红仙丝破空疾射，精准缠缚马大仙四肢，死死锁紧。
白衣女子手腕轻收，力道骤然爆发，猛地将满身嗜血妖态的马大仙凌空扯起，悬在半空。
正沉浸吸血快感、被强行打断的妖祟瞬间暴怒，目中寒芒暴涨，浑身爆发出层层叠叠、千妖共怒的嘶吼：“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多管闲事！”话音未落，马大仙躯体骤然炸开！
数十道淡蓝裹赤红的狐形光影破体而出，四散翻飞，在空中急速汇聚、分裂、膨胀，越变越亮，妖力层层叠叠暴涨——竟是这狐妖残魂，借生人血气，妄图当场渡劫进化！
白衣女子眸光一凛，冷声低喝：“不好，它要借血进化凝形！”袖摆轻扬，脚下一瞬腾空，通体银白的小雪狐跃空而出，待命听令。
“吞！”一字落定，灵狐瞬动。
小雪狐化作一道流光，在漫天妖光中极速穿梭冲撞，将即将凝聚成型的人形妖光，尽数撞碎成细碎狐影，张口一一吞噬殆尽。
少数漏网的妖光不甘被收，瞬间凝作锋利光箭，密密麻麻直射白衣女子面门！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蔑笑意，不闪不避。右手掐出剑指，凌空快速画诀，一道透明气墙瞬间横亘身前，化作绝对屏障。漫天光箭尽数反弹、碎散，化作无数漂浮的细碎光球，悬浮半空。
她剑指高举，沉声低吟清越咒文，咒落诀成，剑指凌空一划十字裂印！半空悬浮的妖力光球应声一劈为二，四散坠落。小雪狐立刻飞扑而上，张口尽数吞纳，半点不留。庞大妖力在它经脉丹田中疯狂冲撞、冲刷、淬炼。小白狐周身绒毛微微炸起，通体莹光流转，身躯微微充盈鼓胀。原本温润的狐丹在丹田深处越发明亮圆润，层层光晕叠加增厚。
待最后一缕残妖灵力被彻底收尽，院中风平妖散。白衣女子抬手取出一枚莹润参丹，缓步走到墙边虚弱垂落的赵骁身侧，抬手喂他服下。指尖灵力渡入，瞬间封住颈间血口，止住流淌不止的鲜血。
可目光落至赵骁眉心那团暗沉郁结的黑气时，她心头骤然一紧，神色微凝。她当即打了个响指。小雪狐乖顺飞奔而来，落于掌心。
女子单手托狐，一手剑指，在小雪狐额头快速绘下一道镇煞秘符。灵狐周身莹光骤然一暗，敛尽锋芒，“嗖”地一声缩身钻进女子衣襟，温顺蛰伏。
她俯身扶起浑身虚软的赵骁，并肩转身朝院门缓步走去。可双脚刚踏至门槛，破旧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从外推开！一道沉冷铿锵的怒声轰然炸响，震彻整座院落：“放下他！”
第八章 殒身相系
黑瞎子林的暗影，是终年不醒的沉眠。
交错虬结的枝桠如鬼爪倒挂天幕，层层叠叠锁死天光，山风不敢肆意穿林，只敢在林缘低低盘旋，呜咽如泣，似无数沉魂低语。
林外荒原，篝火孤明。
大祭司孑然独坐，一身落寞裹在摇曳火光里。跳动的焰色割开沉沉夜色，将他半张面容映得明暗交错、虚实难辨。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如霜，唯独一双眼眸亮得骇人，盛着山林深处千年不熄的磷火，藏尽古老萨满的孤寂与通天玄机。
膝前摊开一卷泛黄起皱的兽皮古卷。他指尖蘸满暗红祭色颜料，探入明火轻沾灰烬，黑白红三色交融，于粗糙兽皮之上，一笔一画勾勒繁复诡谲的上古咒文。
木柴噼啪炸裂，细碎火星簌簌升空。大祭司抬手轻引，漫天星火骤然凝形，褪去四散飘零的肆意，拧成一道扭曲流光，盘旋扶摇，直入沉沉夜空。
低沉古老的萨满咒言自喉间滚落，声调沉缓如古寺钟鸣，声声震入山林大地。每一个音节落地，身前篝火便骤然拔高一寸，暖橙明火尽数蜕变，化作幽青冷焰，妖异舔舐漆黑夜幕。
密林深处，鸟兽惊啼四起，怪声参差，暗影攒动，无数未知影绰在暗处蛰伏窥探，阴风阵阵，妖气浮动。
大祭司双目轻阖，心神沉入大荒，掌心向上虚托，双手飞速结印，拧出一团浑厚苍茫的天地气团。双掌推送，气团冲天而起，他仰面朝天，气沉丹田，一声沉喝震彻四野，古老咒文破空回荡。
周身漫起淡淡灰雾，雾气随咒文流转蔓延，化作无数无形触须，穿透荆棘、破开暗黑，一寸寸探入黑瞎子林最幽深的腹地，执着寻觅那迷失在黑暗中的人影。
印诀落尽，他身形骤然僵凝，如石雕入定，纹丝不动。唯有唇齿轻颤，以无人听懂的古老萨满秘语，向山林天地叩问踪迹、追索气机。
片刻沉寂，他双手骤然狂舞，指尖如风，似欲从呼啸山风中，强行扯出那一丝消散无踪的气息。
接连耗尽古法祭术，透支半生修为。大祭司浑身脱力，大汗淋漓，脊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整个人虚脱般瘫坐篝火旁。他倾尽浑身道行，穷尽通天之能，那道执念牵挂的人影，依旧杳无音讯。
身前幽青篝火，也随他力竭，一点点黯淡、微弱，即将熄灭。
山林死寂将临之际，远处雪原深处，一点幽蓝寒芒，穿透层层夜色，稳稳朝篝火方向缓步移来。光影渐近，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型雪狼。身躯近半人高，皮毛凛冽如霜，不染半分尘雪，眼尾凌厉上挑，覆着经年不散的森森戾气，寒眸沉冷，步步生霜，自带山野万兽臣服的压迫感。口中轻衔刚捕猎的狍子，血气淡淡，却掩不住一身霸烈凶性。
见老友踏雪而来，阴郁数日的大祭司，苍白面容终于漾开一抹温润笑意。“老朋友，你来了。”
闻声，雪狼王浑身炸起的戒备狼毛瞬间尽数柔伏，敛尽一身杀伐戾气。它快步踏雪走近，将口中衔着的狍子轻轻放置篝火之侧，微微甩头，抖落唇角与胸前沾染的血珠碎雪，温顺屈膝俯身，静静卧在大祭司身侧，默然守候，温顺得全然不像一头威震黑山的凶兽。
大祭司低头，温柔蹭过雪狼头顶蓬松软毛，轻拍宽厚狼背，轻声唤道：“哈图，辛苦你了。”言罢起身，抽出腰间短刀。刀锋凛冽雪亮，寒光映雪。他手法娴熟利落，顺着兽肉肌理落刀，剥皮、剔骨、除淤、去杂，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山野寒风掠过新鲜兽肉，裹挟着独有的野性腥鲜。落地的零星血渍，转瞬被飘落的细碎落雪覆盖、冻结，消融于茫茫雪原。
同一时刻，王寡妇家院门之前。木门被轰然推开，冷风卷雪灌入庭院。村长李国庆立在门口，神色沉冷，目光死死锁住身前白衣女子，沉声厉喝：“关闪婆，放下他！立刻离开雪村！”
关闪婆白衣胜雪，立在满堂残风妖气之中，身姿清绝，眉眼淡然，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轻蔑弧度。她抬眸淡淡回望：“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拦得住我？”
“你忘了当年我们定下的契约规矩？”村长眉眼紧绷，满是忌惮与警惕。
关闪婆低声嗤笑，眼底掠过一层冷霜，“雪村接连祸乱、邪祟横行、死伤不断，你当真一无所知，佯装糊涂？”
村长目光闪烁，满是惊疑：“这一切，皆是你所为？”
关闪婆懒于多言，眸色微凉，对着村长轻轻吹出一缕细碎凉风。
无形阴风入体，缠魂锁识。李国庆心头骤警，只来得及低喝一声“不好”，身躯便骤然一软，双眼一闭，直直倒落雪地，昏死过去。
她未曾多看倒地的村长一眼，俯身抱起浑身染霜、气息孱弱的赵骁，步履轻缓，转身离去。
木屋暖榻之上，赵骁静静平卧。此刻的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发黑，生机飘摇，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狐妖阴毒早已顺着血脉经脉肆意蔓延，在细腻皮肉之下，勾勒出数道蜿蜒暗紫纹路，如蛰伏毒蛇，盘绕脖颈脏腑，死死啃噬本源生机。
关闪婆落坐榻边，眸光凝肃，凝神聚气。
她褪去外层素衣，又轻柔拂去赵骁身上全部上衣。少年常年山居习武，体魄清瘦挺拔，肌肤莹白如玉，肌理干净分明，肩背腰腹的肌肉线条如刀刻斧凿，凌厉刚劲，兼具少年清朗与男儿风骨。
独居山林多年，清心寡欲、不问尘俗的她，心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她压下心绪，敛神入定。指尖凝出一缕淡青温润的仙灵灵气，如潺潺流水，轻柔覆上少年颈间溃烂伤口。灵气缓缓游走，一点点逼出淤积发黑的毒血，清理创口阴煞。随后掌心落于他腕间脉门，纯净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全身，一寸寸冲刷淤积脏腑的阴毒煞气。
正邪两股气息在他经脉之中疯狂对冲、激烈博弈。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沉睡的意识被生生拽回，赵骁眉头死死紧锁，喉间溢出细碎隐忍的痛吟：“疼……好疼……”
“忍住。”关闪婆声线清冷沉稳，尽力稳住灵力气息，字字笃定，“我在救你。”
少年闷哼连连，额角冷汗涔涔，浸透鬓发。极致痛楚之中，一缕清润暖意缓缓淌入冰封刺骨的经脉，吞噬啃噬脏腑的阴寒剧毒，稍稍抚平撕裂般的剧痛。可妖毒入体已久，又经一路耽搁，阴煞早已深入骨髓肌理，寻常灵力疗愈，已然无法彻底根除。
情势危急，不容拖延。关闪婆沉吸一口气，丹田聚力，摒尽杂念，俯身而下，以唇渡灵。精纯仙灵之气尽数渡入赵骁体内。刹那间，阴阳对冲，水火相搏。少年体内正邪两股极致力量疯狂冲撞，周身气血骤然燥热翻涌，浑身滚烫灼人，如烧红精铁、熔铸寒钢，高温焚心蚀骨，几欲焚毁肉身本源。
为稳住他的心神、冰封暴乱毒煞，关闪婆心念一动，命掌心雪狐施术。
周遭天地瞬息变幻，满堂风雪烟火尽数褪去，周遭化作万古寒凉的静谧玄冰洞府。冰寒镇燥，灵渡周身。
极致燥热之中，清甜温润的唇瓣贴合而来，彻底击溃赵骁仅剩的理智。血气方刚的少年，被体内正邪大乱的气血彻底裹挟，荷尔蒙翻涌，情难自抑。他抬手骤然抱紧身前女子，贪婪攫取那一抹清甜温柔，用力回吻，宣泄着身心极致的燥热与痛楚。
关闪婆心神微乱，立刻抽身轻斥：“凝神守心！随我灵力游走，莫要被残毒乱了心神，毁了根基！”
可此刻的赵骁早已失了掌控。体内水火相冲、阴阳大乱，燥热焚身，理智尽数被本能吞噬。他半撑起身，反手将白衣女子轻轻扑倒，牢牢禁锢于身下。滚烫细碎的吻，顺着眉眼、脸颊、脖颈肆意落下，落在她凌乱衣襟、露出来的细腻肌肤之上。
衣衫微乱，风致尽显。从未动情、常年清心修道的关闪婆，瞬间心神震颤，浑身泛起从未有过的酥软酸软，四肢无力，彻底失了反抗之力。
玄冰洞内，天地静寂，风雪无声。
正邪相融，水火交汇，阴阳纠缠。
第九章 如出一辙
漫天暴雪倾盆倾覆，像被硬生生撕碎的棉絮，在惨白探照灯光柱里疯狂乱舞、翻飞嘶吼。
越野警车的引擎在零下极寒中沉哑轰鸣，粗硬轮胎碾过封冻的村道，冰层碎裂的脆响刺耳钻心，在空旷山野里层层回荡。
孙正双手紧扣方向盘，指节绷得泛青白透。车内暖风开到最满，热风呼呼直吹，却吹不散从心底骨缝里渗出来的彻骨阴寒。
这片黑山脚下的雪村，从踏进地界的一刻，就让人浑身紧绷、心神不宁。骤然之间，黑压压的成群寒鸦从林海俯冲而下，黑压压一片，悍不畏死，狠狠砸向车身玻璃！噼啪乱响接连炸开！挡风、侧窗尽数被鸦群冲撞拍打，视线瞬间全乱。结冰路面本就打滑，警车瞬间失控，在原地高速漂移打转，彻底脱离掌控。
天旋地转间，世界彻底沦陷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渐消，风雪渐缓。周遭死一般安静。
孙队猛地从方向盘上抬头苏醒，头脑昏沉胀痛，眼前阵阵发黑。窗外暴雪弱了大半，天地归于死寂，静得诡异。他试着拧动钥匙打火，引擎哑然空转，彻底罢工，怎么也打不着。
寒意顺着车门缝隙猛往里钻。
孙正摸出腰间强光手电，推门下车。一脚落地，厚雪瞬间没过脚踝，冻得人皮肉发麻。他拢紧大衣领口，压低棉帽，抬手推亮手电。一道雪白刺眼的光束刺破沉沉黑夜，笔直切向荒寂村路。一步一步，鞋底碾雪，咯吱、咯吱。单调、重复的踏雪声，在空旷死寂的山野里被无限拉长、放大，听得人心头发慌。
往日里炊烟袅袅、人间烟火的雪村，此刻彻底沦为死域。无犬吠、无鸡鸣、无人语，连风都静得吝啬。只剩穿林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枯枝枝桠，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与此同时，一缕极淡、极阴冷的血腥气，混着风雪扑面而来。多年刑侦的敏锐直觉瞬间攥紧孙正心神——出事了，出大事了。他快步上前，抬手推开就近一户院门。
木门虚掩，一推即开。屋内灯火通明，暖光透亮，看似安稳如常，偏偏静得骇人。
孙正攥紧手电，屏息缓步踏入屋内。灯火之下，一幕惨烈景象骤然撞入眼底！村长倒在堂屋血泊中央，浑身数处锐器刀口，鲜血浸透身下地面，双目圆睁，早已气绝多时。视线尽头，通往卧室的狭长走廊里，横七竖八躺满村民尸体。
有人临死还保持着仓皇奔逃的姿态，有人死死蜷身护住身边亲人，满目皆是绝望。猩红热血淌满地，染红屋内木地板，漫出门槛，渗入院中白雪。皑皑素白，触目猩红。
整座静谧雪村，仿佛在一夜之间，惨遭屠戮，阖村尽灭。
孙队胸腔剧烈一沉，震惊、愤怒、寒意层层堆叠，瞬间压满心头。
他强压翻涌心绪，迅速冷静扫视全场。地面无明显缠斗、反抗痕迹，所有死者皆是毫无防备、瞬遭重创，要么安睡中遇袭，要么惊醒瞬间殒命。布局规整、手法一致、毫无疏漏——这是一场预谋已久、干净利落、极端残忍的集体屠杀。
他正俯身细致搜寻现场蛛丝马迹，窗外雪影一晃而过！极轻、极快、无声无息。
“谁！”孙正警敏大喝一声，拔腿直冲院外！
雪夜空旷，白雪无垠。院中立着一名白衣女子。素白长裙，长发披散遮面，身形单薄孤冷。闻声，她微微侧头，淡淡回望一眼，随即转身，径直向着村外雪原飘然而去。步履轻盈，不沾风雪，全然不似活人。
孙正紧随其后，一路狂奔追逐。自村东头追到村西头，一路所见，满目疮痍。干净白雪之上，随处可见零星溅落的暗红血点，腥气隐隐不散。
直至奔出村落边界，老槐树下，白衣女子终于驻足。她缓缓抬起纤细手臂，遥遥指向远山深处的幽暗林海。
孙正追得肺腑剧痛，大口大口吞咽着冰寒空气，胸腔火辣辣刺痛。他双手撑膝，勉强抬头，顺着女子指向的极远幽暗望去。
刹那间，漆黑远山骤然爆亮！刺目白光铺天盖地，晃得人睁不开眼。朦胧光影深处，嘈杂人声层层叠叠响起，密密麻麻，诡异晦涩，全是他从未听过的怪异古言，陌生、古老、阴森。
转瞬。强光骤灭，人声骤停。天地再度沉入墨色死寂。
白衣女子身形一软，面朝下直直扑倒在厚雪之中。温热鲜血从她身下缓缓渗出，一点点漫开，迅速染红大片白雪，触目凄艳。
孙正心头大震，快步冲上前，俯身翻转尸体。看清面容的一瞬，他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是早已死于案中的——张春梅！
“怎么是你……！”惊吼卡在喉间！
孙正猛然大惊抬头，豁然惊醒！办公桌冰凉坚硬，鼻尖萦绕淡淡的纸张油墨味。眼前不是雪村血案，而是摊满桌面的现场卷宗、照片。照片上，正是张春梅冰冷惨白的遇害现场。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心口狂跳，冷汗浸透脊背，心底梦魇余寒久久不散。
恰在此时，桌上座机骤然急促炸响！刺耳铃声划破办公室寂静。孙正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神，沉声接起：“喂。”
电话那头风声杂乱，人声慌张颤抖：
“不好了！孙队、所长……雪村又出事了！”
雪村，李大娘家屋内。满海双手用力摇晃着晕厥在地的村长，急声呼喊：“村长！你快醒醒！醒醒！”
“你个瘪犊子……轻点！要把我脑袋摇成浆糊了！”
李国庆头痛欲裂，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迷迷糊糊坐起身，眼神恍惚茫然：“我……我在哪？”
“您在我家门口突然晕倒了！我和大娘赶紧把您扶屋里来了！”满海连忙回话。
一旁李大娘望着里屋，叹了口气，看向王寡妇，轻声宽慰：“孩子还昏睡着，倒是不闹不折腾了，安稳多了。可怜娘俩，遭大罪了。等天亮我再喊村医过来给涛涛好好瞧瞧。”
村长脑子还有些发懵，猛然回神，心头一紧：“对了！那大仙呢？马大仙人呢？”
李大娘转头朝外望了眼漆黑院外，一脸茫然：“嗨，刚才乱哄哄的，谁也没顾上看，估摸着是自己先走了。”
这时，满海凑近村长耳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村长，您……彻底清醒了吧？刚才的事，不对劲。”
一句话瞬间戳醒李国庆！他脸色骤变，惊呼一声“坏了！”，噌地一下直接下炕，大步往外冲。
夜色昏暗，门口狭窄。满海紧跟在后，没刹住步子，一头狠狠撞在村长后背。
“哎哟！村长，咋、咋不走了？”
李国庆抬手扶起满海，神色复杂凝重，眼底藏着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绪，只草草安抚：“没啥。赵二媳妇，你儿子……你先别慌，啥事没有，安心等着就行。一两句话说不清，回头我再细说。”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李大娘一听这话，心里瞬间悬起大石，连忙追出门口，焦急追问：“我儿子到底咋了？村长你把话说清楚！别吊着我心啊！”
“真没事！你回家等着就行！放心！”村长边走边摆手安抚，脚步匆匆，不敢回头。
李大娘站在风雪里，望着村长远去的背影，满心不安，只得折身回屋。她推门进屋，屋里空空荡荡。屋前屋后、里外房间挨个寻遍，始终不见自家儿子半分身影。风雪透过窗缝呜呜灌入，冷得人心头发凉。她扶着窗框，又急又慌，满心酸涩无奈，喃喃叹气：“这死老头子，年关外头不回来。如今儿子也不知所踪……这日子，可咋整啊！”
天际阴沉，碎雪再度零零落落飘下，无声覆落。一路沉默无言，风雪随行。村长跟着满海，快步赶至村西头。
又一处凶案现场。
素白无垠的雪地里，一具全身赤裸、肤色惨白的女尸面朝下伏卧雪中。身侧一道利落刀口，出血量极大，四周积雪早已被血水浸透、凝固，暗红斑驳，触目惊心。
满海指着屋内，声音发紧发颤：“村长，您看里头。死者丈夫跟老蔫家那情况一模一样！发现的时候，他就坐在尸体旁边，双手沾满鲜血，死死攥着尖刀不停乱挥，满脸惊惧癫狂，嘴里胡言乱语、神志尽失！我怕他伤人，就喊村里几个壮小伙，先把他捆起来稳住了！”
一模一样的现场，一模一样的死法，一模一样的疯癫幸存者。连环命案，闭环重演。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李国庆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通知孙队了？”
“第一时间就往所里打电话了！”
“行。”李国庆沉吸一口寒气，压下满心慌乱与恐惧，沉声吩咐：“把院门锁紧，谁也不许靠近现场。”
风雪萧萧，雪村寂冷。
高空鹰鸣尖锐短促，穿透沉沉幽暗，似凶兆警示，又似冥冥指引。
三头雪狼周身银毛尽数炸立，双眼亮起幽幽碧绿寒芒，如鬼火跳动，戒备到极致。
大祭司缓缓起身，手握一支黑曜石打磨的至阳权杖。火种引燃杖芯，一簇稳稳的明火在万古幽暗里亮起，暖而不屈，刺破无边阴冷。
火光灼灼，映亮他坚毅决绝的眉眼。
今日，他踏禁入林，不问吉凶，只为寻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