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冬的市井长街烟火蒸腾，早点铺子的白雾袅袅升腾，混着面香、油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街巷。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高声吆喝，一派热闹喧嚣。
“快抓住那个偷包子的小贼！”
包子铺的妇人勃然发怒，攥着一根粗实的擀面杖，踩着布鞋奋力追出半条长街，尖利的呵斥穿透嘈杂人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回望。
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在人群之中仓皇奔逃。
少女身上的粗布短褂打满补丁，边角磨得破烂，乌黑的发丝被奔跑的疾风吹得散乱，几缕碎发黏在满是薄汗的脸颊上。
她双臂紧紧环在胸前，死死护住怀里两个尚且留着余温的包子，不敢有半分松懈。
周遭行人被她冲撞得纷纷避让，有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拦阻。
苏慢拼尽浑身力气，拐过两道岔口，一头扎进一条幽深僻静的窄巷。
巷内墙垣斑驳，青苔爬满石缝，隔绝了长街的人声鼎沸。
她七绕八转，直到身后的怒骂声彻底消散，才扶着冰冷潮湿的土墙，弯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
胸腔剧烈起伏，手心被包子烫出浅浅红痕，可她半点也舍不得松开。
这两个包子，是给卧病在床的母亲带去的吃食。
稍稍平复气息，苏慢拖着浑身的疲惫，向着巷子最深处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小屋走去。
“吱呀——”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沉沉笼罩住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
屋内只有一扇狭小木窗，稀薄的天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勉强照亮简陋的陈设。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破旧木板床，床榻之上，苏娘子气息奄奄地躺着。
“娘，我回来了。”苏慢快步走到床沿，小心翼翼把怀里温热的包子递上前，冻得泛青的指尖微微颤抖。
床榻上的苏娘子面色蜡黄枯槁，颧骨高高凸起，原本乌黑的鬓角早已爬满大片白发。久病消磨掉她全部生机，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望见女儿手中的包子，她浑浊的眼眸浮起一层痛楚，枯瘦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慢，你怎么又去偷东西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席卷上来，苏娘子捂着胸口，肩头不住颤动。“阿慢，娘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清楚，怕是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家中早已四壁萧然，但凡能换钱的物件，早就尽数变卖，换成一碗碗苦药。
苏娘子费力侧过身，枯瘦的手探进枕头底下，在被褥之间摸索许久，取出一支素朴的木簪。簪身常年被指尖摩挲，褪去木料原本的粗糙，晕开一层温润柔和的包浆。
她颤巍巍伸出手，将木簪稳稳放在苏慢的掌心。
“这支木簪，是你父亲当年与我成婚之时，亲手赠予我的定情信物。”
冰凉的木簪压在手心，沉甸甸的，承载着母亲仅存的念想。
苏慢鼻尖骤然酸涩，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她死死咬紧下唇，拼尽全力，才没有让泪珠滚落下来。
“娘，您一定可以长命百岁！只要寻到您失散多年的师父，一定还有法子治好您！”
苏娘子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缱绻缠绵，牢牢凝望着眼前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女儿，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牵挂与担忧。
“阿慢，我怕是等不到见师父的那一日了……往后漫漫岁月，你一定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话音方才落定，她脖颈猛地向后一仰，一口猩红刺目的鲜血自喉间喷涌而出，溅落在灰旧的被褥之上，触目惊心。
方才还轻轻握着苏慢手腕的那只手，骤然失了力气，重重垂落在床板，双目缓缓阖上。
“娘！娘！”
苏慢慌忙扑上前，伸手抱住母亲一点点变冷的躯体。
积压多日的惶恐、悲苦在此刻彻底决堤，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小屋，凄楚悲切，在寂静的巷子里悠悠散开。
自记事起，这世间便只有母亲是她唯一的依靠。母女二人苦熬饥寒，艰难度日，她从未见过生父半分模样。
母亲偶尔闲坐，会轻轻提起旧事：当年边境战火骤起，官府大肆征兵，父亲被强征远赴塞北战场。自那一封寥寥数语的家书过后，便音信全无，生死未卜。
如今母亲撒手人寰，偌大世间，只剩下苏慢孤零零一个人。
家徒四壁，箱箧空空，屋中寻不出半分碎银铜钱，连置办一口薄棺的钱财都拿不出来。
前些时日，苏慢日日天不亮便进山，攀着险峻山崖采集草药，将晒干的药材尽数寄放在城中回春药铺代为售卖。只是药铺的吴掌柜至今还未曾与她结算银钱。
她用粗布盖好母亲的遗体，简单收拾屋内零碎杂物，将那支木簪贴身藏进衣襟，紧紧贴在心口，独自踏出这间住了十余年的小屋，去往城中药铺讨要卖药所得。
回春药铺之内，浓郁药香萦绕整间铺面，药柜层层叠叠摆满各色草药。吴掌柜正站在柜台之后，低头清点账目。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来人，少女眉眼间还残留浓重的泪痕，面色苍白憔悴。
苏慢走上柜台前，嗓音带着尚未褪去的沙哑：“吴叔，前些日子我送来的那些药材，可卖出去了？”
吴掌柜眉头微蹙，面露难色，轻轻叹了一口气：“小慢，近来城中疫病平息，药材销路滞涩，你送来的那些草药，还没有尽数脱手。”
苏慢垂下脑袋，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再度泛红，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吴叔，我娘等不起了……她已经过世，我急需要银钱，送她入土为安。”
吴掌柜闻言大为震动。不过两日前，苏慢还来过铺子里抓汤药，回去给苏娘子调理身子，怎么短短数日，人便没了。
他望着眼前孤苦伶仃的少女，心底生出浓浓的恻隐。
“可怜的孩子。”吴掌柜重重叹息一声，转身从钱柜之中取出一锭银两，推到柜台边缘，“药材还未变现，我先借你这些银两，好好安葬苏娘子。这笔钱，日后宽裕了你再还也无妨。”
“多谢吴叔，这份恩情，我会牢牢记在心里。”苏慢双手捧过沉甸甸的银子，指尖微微发抖，满心都是感激。
“那往后，你作何打算？”吴掌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柜台，关切地问道。
苏慢茫然地摇了摇头，一双眼眸灰蒙蒙的，看不见半分光亮：“我也不知道。”
从前，母亲便是她全部的念想，是支撑她熬过饥寒、熬过病痛的全部力量。
饿的时候，有母亲分来的一口粗粮；受了委屈，有母亲温言宽慰。
可如今那个人不在了，心口仿佛被生生挖去一块，空荡荡的，茫茫前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孩子，你母亲在天之灵，一定盼着你能够好好幸福地活下去。”吴掌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出言宽慰。
苏慢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直直望向吴掌柜的双眼，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惶惑：“可是没有了娘的孩子，真的能够得到幸福吗？”
吴掌柜沉默片刻，良久才缓缓开口：“从前苏娘子和我闲谈，说起过你的生父，当年去往塞北参军。若是往后实在无路可走，你不妨试着去找一找。人活一世，总要存一点寄托念想。”
苏慢唇边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眸色黯淡下去：“吴叔，一晃整整十五年，我从未见过他半面。这么多年，也没有传来一丝他尚且活着的消息。”
“我也不是叫你一定要寻到此人，不过是多给你一个念想。”吴掌柜耐心劝导，“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颠沛流离，总归要有一处依靠。”
“多谢吴叔提点。我先回去料理母亲后事。”苏慢将银两小心翼翼藏进宽大的衣袖之内，对着掌柜微微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药铺的朱漆大门。
街上车马往来，人潮涌动，可这繁华世间，再没有一个家在等她回去。
第2章
握着来之不易的银两，苏慢走到城内的棺材铺子。铺子里弥漫着干燥木料的气息，一排排棺木静静陈列。
她强压心底翻涌的悲恸，仔细挑选了一身素净整洁的寿衣，又咬牙定下一口厚实的薄木棺。
余下的银钱，她请来几位愿意帮衬的邻里，简单搭起一处简陋灵堂。
白幡飘摇，香火微弱，匆匆办完祭奠，便将母亲灵柩送往城外后山。
她挑了一处向阳安静的土坡，看着坟土一抔一抔覆盖棺木，亲手立起一方简朴青石碑。
青石碑前，苏慢直直跪在冰凉湿润的泥土之上。萧瑟秋风卷着枯黄落叶，一圈圈掠过她的身侧。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干涩发疼，只剩下一片死寂空洞。
她呆呆望着碑上镌刻的母亲名讳，浑身冰冷，仿佛连血脉都几乎冻住。
世间再无至亲，往后的朝朝暮暮，她便如同山野之间无人照拂的野草，风雨来去，霜雪侵袭，一切只能自生自灭。
葬礼全部料理完毕之后，生存的重担沉甸甸压在肩头。
苏慢收拾好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袱，里面只装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支母亲留下的木簪。她动身去往城中的牙行，想要寻一份可以安身糊口的活计。
“慢丫头，快些进来！”人还未走到牙行门口，屋内的陆大婶远远就看见了苏慢单薄的身影，连忙掀开布帘，热情地招呼。
“陆婶子。”苏慢走上前，勉强从脸上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之间依旧笼罩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
陆大婶一把攥住苏慢的手腕，眼睛发亮，兴冲冲说道：“正巧有个千载难逢的好差事！上京永宁侯府要寻一个略懂药理的丫鬟，专门伺候府里的老夫人。你自小跟着苏娘子耳濡目染，识草药、懂脉理，这份活计简直再适合你不过！”
“那这份差事，酬劳待遇如何？”苏慢定了定神，认真询问。
“那可是堂堂永宁侯府，待遇哪里会差！”陆大婶笑盈盈细细解释，“月例二两白银，每月还能休上六日。平日里就只管照看老夫人用药调理，府里扫地挑水一类粗重洒扫杂活，一概不用你动手。”
随即她又郑重补充一句：“只不过侯府招人要经过筛选考核，不是拿着推荐信送去便能直接留下，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若是能够得老夫人赏识看重，往后的日子便能安稳无忧，不必在外漂泊受苦。”
“多谢陆婶子费心举荐。”苏慢敛眉，恭恭敬敬地道谢。
“说什么谢。”陆大婶脸上露出感慨之色，“你母亲从前心肠最热，常常免费帮街坊邻里看病。当年我生小宝的时候难产大出血，稳婆都束手无策，若不是多亏苏娘子连夜赶过来出手相助，我母子二人都未必能够活下来。如今你没了娘亲孤苦无依，我们这些邻里，自然要多帮衬你几分。”
苏慢接过陆大婶递来的牙行推荐信，背上小小的包袱，独自去往赫赫有名的永宁侯府。
朱红高大的门楼巍峨气派，石狮伫立大门两侧，守门侍卫身姿挺拔肃穆。管家上前接过推荐信仔细查验一番，确认无误之后，便领着苏慢穿过层层回廊院落，向内院缓缓走去。
“苏姑娘，近来老夫人身体每况愈下，精神气力大不如前。一会儿回话做事，万万要谨慎仔细，不可失了分寸。”管家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再三叮嘱。
苏慢垂着头，敛去眼底藏着的局促不安，安安静静跟在管家身后，目光小心打量着侯府之内雕梁画栋的屋宇。
途经荷园之时，一方荷塘映入眼帘。
夏日盛放的荷叶早已尽数枯萎，焦黄色残梗歪歪斜斜立在微凉池水之中，水面落满枯叶。
荷塘边青石石凳之上，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公子。
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金一般落在他的侧脸，眉骨高挺，轮廓清隽柔和。
苏慢脚步下意识放缓，目光不由自主被那道身影牢牢吸引，一时看得微微失神。
她长于市井街巷，平日里所见皆是奔波谋生、满面风霜的凡人，从未见过这般容貌气度的世家公子。
管家顺着苏慢的视线望过去，连忙压低声音提醒：“苏姑娘，那是侯府二公子，陈景。二公子性情喜静寡言，素来不喜欢生人靠近，往后若无必要，尽量避远一些，不要贸然上前打扰。”
“我明白了。”苏慢猛然回神，耳尖微微发烫，心中生出几分赧然，连忙收回目光，敛定心神，继续跟随管家向前行走。
二人行至老夫人居住的清晖小院，院落之中处处燃着安神熏香，药香袅袅交织。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守在雕花床榻之侧静静等候。
“苏姑娘，听闻你略通医理，不妨上前，为老夫人诊脉一试。”白胡子大夫捋着长长的胡须，目光细细打量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他心中并未抱多大期待，只当是牙行送来碰碰运气的寻常丫头。
苏慢从容点头，迈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老夫人的腕间。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下老夫人浅浅的呼吸。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清晰：“老夫人脉细而数，乃是虚热内生，阴血耗伤之症。”
大夫眼中骤然掠过一抹惊喜，原本只是敷衍一试，没料到少女真能精准断出脉象根源，当即追问：“小女娘既然辨明脉象，那依你所见，该用何等药方调理？”
“生地三钱、白芍三钱、当归二钱、麦冬二钱、玉竹二钱、酸枣仁二钱、丹皮一钱半、炙甘草一钱。取清水二盏，慢火煎煮至一盏，滤去药渣，趁热温服，每日一剂。”苏慢条理分明，一帖完整药方脱口而出，药量配伍，分寸丝毫不乱。
“甚好！辨证用药皆妥帖周全。”老大夫十分满意，转头看向一旁的管家，当即拍板，“就留下这位苏姑娘伺候老夫人。”
自此，苏慢便留在清晖院中落脚。日日守在老夫人身侧，煎药、看火、记录脉象变化，悉心照料调理。
日子一日日流转，在汤药的滋养之下，老夫人衰败的气色一点点回转，眉眼之间的倦怠消散不少，精神也愈发好了起来。
这日天气晴和，庭院梅树枝头绽开点点艳红梅花，暗香浮动。
苏慢搀扶着老夫人，慢慢移步到后院的梅园赏景。石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蜜饯点心，苏慢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温热药膳。
“老夫人，今日的药膳已经备好。”
“小慢，来，你也坐下，吃几块糕点。”老夫人拉住苏慢的手腕，慈和地让她一同在石桌旁落座。
老夫人望着眼前眉眼清秀沉静的少女，柔声问道：“你今年多大年岁？家中可有定下婚约？”
“回老夫人，民女今年十五。母亲上个月已经过世，未曾婚配。”苏慢轻轻答道。
“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老夫人继续追问，目光带着几分怜惜。
苏慢抬眸望向枝头灼灼红梅，清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她轻声说道：“走一步便看一步。若是将来有机会，我想去塞北看一看。”
“塞北？”老夫人满脸讶异，眉头紧紧皱起，“那地方苦寒荒凉，风沙漫天，哪里比得上上京繁华富庶，你怎么会生出去往那里的念头？”
“我母亲生前同我说，我的生父当年奔赴塞北战场，自此杳无音讯。我想去那边碰碰运气，寻一寻他的下落。”苏慢平静作答。
“塞北路途迢迢，关山阻隔，战事也尚未完全平息，你一个小姑娘孤身远行，太过凶险。”老夫人面露担忧，思索片刻开口，“等到开春，平哥儿要北上赴任，到时候，我让他顺路带上你一同前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苏慢微微一怔。老夫人口中的平哥儿，便是永宁侯府的嫡世子，陈平。
“老夫人，我并不急着动身。等您的身体彻底调养妥当，我再做离开的打算也不迟。”苏慢浅浅一笑。
老夫人看着懂事聪慧的苏慢，心中越发喜爱，神色郑重下来：“小慢，若是你愿意长久留在侯府，不妨做平哥儿的侧室。往后锦衣玉食，不必在外漂泊受苦。”
苏慢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轻轻摇了摇头：“老夫人，侯府的荣华，并非我心中的归宿。于我而言，比起锦衣玉食，我更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
不远处梅树的阴影之后，陈景恰好路过梅园，苏慢这番话一字不漏落入他耳中。
他静立树后，遥遥望着石桌旁的少女，心底暗自感慨。
眼前的苏姑娘，当真如同一只心向辽阔云天的小鸟，天性不羁，不甘被困于高墙侯府之内。
他轻咳两声，打破亭中闲谈，将老夫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景哥儿，你身子素来孱弱，不是该在屋中休养，今日怎么出来吹风了？仔细染了风寒。”老夫人看见孙儿，连忙关切询问。
陈景缓步走入梅亭，对着老夫人躬身行礼。他面色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一袭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清瘦：“祖母，在房中闷守数日，心中实在烦闷难熬，便出来走走，疏解心绪。”
“二公子安好。”苏慢连忙低下头，屈膝行礼。
“苏姑娘安好。”陈景的目光落在苏慢身上，语气温和有礼，“这段时日劳烦姑娘费心照料祖母。”
“这是我分内应当做的。”苏慢语气客气疏离，恪守尊卑之分，不曾有半分逾矩。
“小慢，既然来了，你便也给景儿把把脉。”老夫人顺势提议。
苏慢抬眼，猝不及防对上陈景温润的眼眸，心口猛地一跳，如同小鹿在胸膛胡乱冲撞，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陈景坦然伸出手腕。苏慢敛定纷乱心神，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脉，凝神细细体察片刻之后，眉头紧紧蹙起：“二公子体内之毒，乃是自娘胎之中便带出来的胎毒。”
第3章
老夫人脸色骤然一变，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攥紧座椅扶手，紧张地问道：“小慢，那景哥儿这身顽疾，还有调理医治的法子吗？”
“并非全然没有希望。”苏慢反复斟酌脉象，缓缓说道，“只是疗程漫长，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循序渐进，慢慢将淤积血脉深处的毒素排出去，再辅以固本温养的药材，一点点调理亏损的身体根基。”
陈景闻言心头巨震。
这么多年来，无数名医络绎不绝登门为他诊治，所有大夫都断言他天生药石难医，这辈子只能做一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寿数难料。
他早已习惯日日与汤药相伴，也早已做好等待死亡的准备，从未听过这样一番尚有希望的论断。
他本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子，奈何当年母亲怀他之时不幸遭人暗害身中剧毒，生产之时难产殒命。
他自呱呱坠地起便携带着深重胎毒，体质孱弱不堪，从小到大，药碗几乎从未离手。
侯爷心中念着亡妻，却也嫌恶他这副病弱身子，对他素来冷淡疏远。唯有祖母老夫人和皇帝舅舅，一心照拂护持他长大。
老夫人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郑重许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小慢，倘若你真的能够将景哥儿彻底治好，我们永宁侯府，便以八抬大轿，迎娶你做景儿的正妻，可好？”
苏慢抬眸，视线直直落到陈景的脸上。
陈景没有出言反驳祖母的承诺。
以他一身顽疾，京中名门世家，没有一户愿意将自家女儿，嫁给他这个不知何时便会殒命的病弱公子。
老夫人从前为了侯府子嗣绵延，给他安排过数位通房丫鬟，尽数被他拒之门外，心中没有半分好感。
苏慢入府已有数月，二人正面相处的机会并不多，常常只是远远擦肩而过。
她身处等级森严的侯府，不攀附权贵，不阿谀奉承，对上恭敬，待下宽厚，待人坦荡真诚。
陈景心底早已悄悄生出几分朦胧好感。
只是门第云泥相隔，一个侯府嫡子，一个市井孤女，鸿沟横亘眼前，他从不敢生出半分奢望。
如今祖母许下婚约，一束微光，骤然照进他灰暗沉寂的心底。
“二公子，对于老夫人的提议，您可有所异议？”苏慢开口，平静地向他确认。
陈景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敢直视少女清澈透亮的目光，低声道：“是我，配不上苏姑娘。”
“二公子品性才貌皆是上佳。”苏慢淡淡扬起一抹浅笑，“只是我不过是无父无母的孤女，身后没有半分家世依靠。”
她转头面向老夫人，态度清晰坚定：“老夫人，我愿意尽心竭力医治二公子，但并非为了这一纸婚约。他日二公子若是得以痊愈，侯府只需赠予我一份厚重谢礼即可。”
“至于婚嫁大事，还请二公子寻觅一位门第相当的良配才是。”
苏慢心中分得清清楚楚。
她的确会为陈景的容貌心性动心，可这一点浅浅好感，不足以让她赌上自己的一生，困于侯府深宅后院。
平民孤女高嫁侯府，看似风光的荣华之下，藏着数不清的冷眼、磋磨与身不由己，未必就是福气。
陈景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祖母的许诺。失落如同冰冷潮水一般席卷上心头，沉沉压在胸口。
他心中万般想要争取，可一想到自己孱弱的身体、悬殊巨大的门第，竟不知道自己手上，究竟有什么筹码可以拿来留住她。
他心绪沉沉，没有在梅亭多做逗留，饮下两杯清茶，便躬身告辞，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静思。
“小慢，你当真对景哥儿无半分情意？”老夫人阅人无数，一双慧眼哪里看不出来两个年轻人刚才眼底藏着的情愫，忍不住轻声问道。
“老夫人，我与二公子本就不合适。”苏慢轻轻摇头，“我也不愿入府做世子的侧室，困在内宅之中。”
“唉，倒是我言语唐突了。”老夫人长长叹息一声，收敛心绪，回归正题，“那景儿的病症，你心中有几分成算？”
“二公子身上，不单单只是胎毒缠身。”苏慢如实回禀，“他心中郁结深重，这么多年压抑隐忍，心底藏着解不开的心结。胎毒，我尚可用药石、针石慢慢祛除，可埋在心底的心病，药石无医，我却是无能为力。”
“这孩子命苦。”老夫人满目怜惜，话语之中满是疼惜，“自小丧母，侯爷对他素来冷淡薄情，这些年，全靠我把他养在身边护着。”
往后一段时日，苏慢一边继续照料老夫人起居药膳，一边着手调理陈景的身子。
老夫人身体日渐康健，早已不再服用苦寒汤药，只靠日常药膳固本培元。
苏慢亲笔写下数张药膳方子，细细交代厨房大厨把控火候与药材配比，又将诸多养护细节一一叮嘱老夫人身边贴身侍女，事无巨细。
针对陈景沉积多年的胎毒顽疾，她拟定数张药方，反复同府内坐堂大夫商榷斟酌，再三权衡药性利弊，亲手调配药浴的药剂，定下施针疗程，定时去往陈景的院落，为他施针，逼出体内淤积毒素。
氤氲滚烫的热气填满宽大浴桶，药汤颜色深褐。陈景闭着眼浸泡在药汤之中，药力丝丝缕缕渗透皮肉经脉，浑身又热又痛，骨头缝里仿佛有万千细针在扎，脸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苏慢手持银针，找准周身穴位缓缓刺入。偶尔施针之时，指尖难免触碰到他的肌肤，每一次浅浅触碰，陈景的身躯便会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苏慢敏锐捕捉到他身体细微的异样，立刻停下手上动作，关切询问：“二公子，可是哪里觉得不适？若是药力痛楚难以忍受，一定要如实告知于我，我立刻调整药方，减轻药力。”
“并无大碍。”陈景额角渗出细密滚烫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牙关紧咬，强忍着钻骨的刺痛，低声应答。
他不愿因为自己的苦痛，让苏慢有所顾虑。
苏慢看着他隐忍的模样，放轻了手上动作，声音压得很轻：“再施针四次，公子体内淤积多年的胎毒，便能够尽数排净。”
“苏姑娘，多谢你。”陈景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抬眼望向她，眼底含着浅浅期许，“待我彻底痊愈之后，不知可否邀你，同去城外桃花坞赏花？”
苏慢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撞进他深邃恳切的眼眸。短暂沉默之后，她轻轻点头：“好。”
侯府之内，因苏慢的到来，渐渐褪去往日沉沉暮气。
老夫人身体安泰，陈景的顽疾也是肉眼可见地日渐好转。这件奇事很快传入皇宫，皇帝听闻消息，当即下旨，传苏慢入宫觐见。
大殿之上，明黄帷幔庄严肃穆，金砖地面冷硬冰凉。苏慢跪在地面，脊背挺直，神色不卑不亢，不见半分畏缩。
龙椅之上，皇帝目光沉沉，仔细打量阶下这名来自民间的少女：“你便是治好景儿的那个民间医女，苏慢？”
“回陛下，民女正是苏慢。”
“面见朕，身居大殿，你心中不害怕吗？”皇帝有些好奇，见过太多百姓跪在殿前战战兢兢，这般从容的民间少女实属少见。
“民女身为医者，眼中所见唯有病患疾苦，不分身份权势。”苏慢从容应答。
皇帝朗声大笑，神色颇为赞许：“景儿说得没错，你倒是一身铮铮傲骨。你是景儿的救命恩人，想要何等赏赐，只管说来。”
“民女恳请陛下赏赐一些珍稀药材，再加上些许金银即可。”苏慢没有半分扭捏，坦然开口。
皇帝微微意外。他原本以为，两个年轻人互生情愫，她会求一纸赐婚圣旨。“苏慢，你可想好了？竟不求赐婚？”
“陛下，这些赏赐于我已经足够。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该心生贪念。”苏慢神色认真，目光坦荡。
“倒是个通透懂事的姑娘。”皇帝颔首，随即开门见山，“景儿心中爱慕于你，你为何不愿嫁给他？”
苏慢抬眼反问：“陛下以为，民女应当以什么样的身份嫁入侯府？”
“便是做侧室，也不算委屈了你。”皇帝说道。
“民女不愿。”苏慢干脆回绝，“森严门第鸿沟横亘在前，早就注定我与他难以走到一处。我心中向往天高海阔，若是嫁入侯府困于后宅，往后一生，便只能围着夫君一人打转。”
皇帝未曾料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民间少女，敢说出这般大胆的言辞。
“我所渴求的从不是旁人给予的荣华富贵，而是握在自己手心之中的踏实与安稳幸福。”苏慢语气平静却坚定，“世间之事，不是所有互相倾慕的男女，就一定要相守相伴。”
“听你此言，想来你对景儿，也并非毫无情意。”皇帝眼角余光瞥向大殿厚重的雕花屏风之后。
“二公子品性出众，只是民女出身低微，配不上他。”
屏风之后，陈景静静伫立，句句对话清清楚楚听在耳里，心口一阵阵抽痛。难道自己，终究留不住这个姑娘。
“那究竟要如何，你才肯留在景儿身边？”皇帝的语气柔和几分。
“陛下，还请二公子先解开自己心中多年的心结。哪一日他真正想通透了，再来寻我也为时不晚。”苏慢淡淡一笑。
“民女想要随军奔赴塞北，前去寻访生父的下落。行军路途之中，我可以随军协助军医，救治受伤将士。”苏慢语气平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皇帝双目圆睁，大为吃惊：“这件事，你早已暗中谋划好了？”
“我尚且年轻，想要出去看一看这世间山河天地。”苏慢望向殿外辽阔长空。
“你当真舍得放下景儿？若是你随军远行，朕便下旨，为他赐婚世家贵女，你也不在意？”皇帝出言试探。
“若是二公子甘愿领旨，民女没有异议。”苏慢从容应答。
皇帝不再多劝，传下旨意，将赏赐的药材金银尽数送往永宁侯府，苏慢随同运送赏赐的马车，一同返回侯府。
大殿之中，陈景从屏风后方缓步走了出来，神色黯然，眼底满是落寞。
“景儿，方才的话，你全都听见了。”皇帝走下御阶，拍了拍他的肩膀，“苏慢心志高远，侯府这一方高墙，是困不住她的。如今你的毒疾痊愈，世子之位本该归还于你，朝堂后宅争斗暗流汹涌，你需要一位世家贵女作为妻子，帮你稳固势力。你的母亲当年拼上性命才将你带到人世，你岂能辜负她的一番牺牲？”
“有些权位，就算你不争，旁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皇帝语重心长，“舅舅能够提点你的只有这么多，往后该如何抉择，全看你自己。”
时序流转，转眼已是三月。漫山桃花肆意盛放，粉霞如云，落英缤纷，山野之间一片嫣红。
城外长亭，前往塞北的车马停靠在官道旁。苏慢一身素色布衣，背上简简单单的行囊，缓缓走下马车，踏入古色长亭。
石桌上已经沏好了一壶热茶，水汽袅袅。陈景一身素色长衫，独自等候在此，亲手为她斟满一杯，递到她面前。
“苏姑娘，请用茶。”
“多谢二公子。”苏慢伸手接过茶杯，浅浅抿下一口温热茶水。
春风穿过长亭，吹动周遭桃林，无数粉白花瓣随风漫天飞舞，落在石桌、落在肩头。
“这一别，山高水远，不知我们何日方能再度相见。”陈景望着眼前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舍与伤感。
苏慢抬眼望向漫山灼灼桃花，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她的发梢，她轻声说道：“公子若是真正想明白自己内心，纵使山高路远，我们总会有重逢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