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 丧
号子喊到第三遍，棺材还是没起来。
抬杠的人都在等阶上那个人。
杠子穿好了，绳子也系紧了，三十二个人站在杠边，手搭在杠上，谁也不先使力。号子手把调门又提了半度，看一眼阶上，把嘴闭上了。没人敢喊第四遍。
天还没亮透，雾贴在墙根上。纸钱烧过的味道混着新漆的味，呛鼻子。棺材是三天前上的漆，棺木是楠木的，三十二杠，吴中一年也见不到几口。棺材头上压着一顶旧铜盔，缺了半边，锈得发绿。夜里落了露水，漆面结一层白，摸上去凉。棺盖缝里渗出一线黑水，顺着漆流到杠子上。
阶上那个人站着，没有下来。
他手里有一卷帛，展开一臂长。帛很旧，边角磨得起毛，卷过的地方留着一道洗不掉的黄。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极小，一行挨着一行，挤到边上还要挤。
帛上有两种墨。旧的是黑的，早渗进纤维里，擦不掉。新的是灰的，浮在表面上，手一抹就淡。
阶下有人端了一碗热水上来，双手举着。他没接。
端水的人就一直举着，举到手腕发抖，把水端回去。水已经凉了。
这口棺材要在午前出城。日子是三个月前定的。三个月里，吴中死了七个人，这一卷上划掉了七个。
他没有马上念。他把帛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停了一下。
前六杠的人已经站好了，都在等他。
“第七杠。项松。”
没人应。
“项松。”
队伍里有人低声说：“上个月没了。”
阶上的人没有抬头，从袖子里抽出笔。他右手的小指短了一节，握笔的时候，那一节空着。笔落在“项松”两个字上，划了一道。墨很浓，划过去，帛破了。
他把笔尖在破口边上蹭了蹭，接着念。
“第七杠。项桐。”
一个矮个子从人堆里挪出来，站到杠边，手搭上去，又收回来。
“我哥站第七杠。”
“你哥死了。”
“上个月还在。”
“上个月是上个月。”那根手指在帛上点了一下，“这一行划了。划了就是不在。”
矮个子的脖子红了。
“他抬了二十年。他死的时候，谁抬的他？”
阶上的人咳了一声，抬起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人。
“我。”
矮个子的嘴动了一下。
“你站第七杠。你哥站第七杠。你哥死了。”他把帛卷了一寸，又展开，“杠还得有人抬。”
矮个子站过去了。手搭上杠，肩膀先塌下去一寸。
巷子口有人压着嗓子说：“项君还没点头。”
项梁没再看他，接着往下念。
一个名字，一个人。念到谁，谁应一声，站到该站的地方。有的应得快，有的应得慢。
有个老头应了三遍才应出声，他也没抬眼。
巷子里站满了人。这一卷上三百一十七个，来了三百个。缺的十七个，他记得，他不问。家家门都开着，门里还有看的人，谁也不敢说话。
孝子跪在棺材前磕头，额头磕出一层泥。有人伸手去拉，他不起来。
“让他磕。”项梁说，“磕完了抬。”
孝子磕到第九个，自己起来了。
项梁念到“项籍”。
没人应。
项梁抬起头。
项籍不在队伍里。
项籍站在棺材前杠那一头，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有些时候了。抬前杠的四个人过来，看见他站着，谁也没说话，退到一边去了。
他脚跟离地，脚尖点着地。
项梁看了他一会儿。项籍没有看他。项籍的眼睛落在项梁的喉咙上。
笔停在帛上。那一行后面该写“第几杠”，空着。
他没有写。他把笔收了，把帛卷起来，塞进袖子。
“抬。”
前杠先起来。
不是三十二个人一起抬的。是前头那一根杠先离了地，后面的杠才跟着起来。
杠子压进项籍的肩膀。那一头往下沉，他的脚跟这才落了地，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后面几个人跟着他的步子走，谁也不敢乱。
有个抬后杠的没防备，被掀得往前扑了一步，骂了一声。
项梁从阶上下来。
棺材起来了。三百个人一起动，地上的纸钱全扬起来。
队伍往巷口走。阿石在最前头撒纸钱。
阿石抱着纸钱袋子跑，袋子比他半个人还高。他跑一步，袋口露一把。他抓一把往上一扬，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纸钱全飘回来，糊在他自己脸上。他扒拉下来，回头看项籍。
项籍没有看他。
阿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项籍的脸朝着前面，没有转过来。阿石就把嘴闭上了。
阿石又抓一把。这次他蹲下去，贴着地撒。
纸钱落在地上，被后面的脚一只一只踩进泥里，踩成一片白。
项梁走在队伍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巷子两边有人跟他招呼，他只点头，手不出来。
走到巷口，项梁落在最后。
他停了一下。
远处有马蹄声。不止一匹，走得不快，一下一下，压在泥里。
马蹄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队伍后头有人说：“像是官道上来的。”
项梁听了一会儿，把手按在袖子上。
帛在袖子里，硬硬的一卷。
他跟着队伍走了。
第二场 · 消息
三匹马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送葬的队伍还没散。
马一身汗，鼻子里喷白气。马上的人不下来，隔着人群喊：“项君在哪？”
项梁从队伍后头走出来。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腿一软，扶住了马脖子。他裤脚湿到膝盖，鞋上全是泥，一只鞋的鞋底开了，走一步，啪一下。
“皇帝上会稽山了。”他说，“到了有三天。”
“你怎么知道？”
“山封了。”那人说，“我们到的时候，路口已经站了兵。许进不许出。我们在外头等到昨天，才等到一个从里头出来的人。”
项梁抬头看了一眼天。
“里头的人说，石匠在石头上刻字。”那人又说，“字有半人高。刻了两天两夜，刻完了，用朱砂填。”
“祭的是什么？”
“大禹。”那人说，“杀了三头牛。一头黑的，两头黄的。血浇在土里，浇了三遍。”
旁边有人吸了一口气。
“他什么时候过江？”
“就这几天。”那人说，“江上的船已经开始收了，一条不留。我们那条船，昨夜里被拉走的。”
项梁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
三个人翻身上马。
马跑起来的时候，巷子里的纸钱被蹄子掀起来，又落下去。
街上开始动。
有人在卸门板。卸下来，用刷子蘸水刷，刷完了，立在墙边晾着。有人问他做什么，他说皇帝要从这儿过，门板脏了不好看。
有孩子在巷子里学跪。一个大的教一个小的，大的说“膝盖先着地”，小的跪下去，往前扑倒，爬起来，再跪。
卖肉的把刀插在案板上。人站在案板后头，看着南边。案子上还有半扇猪，血水往下滴，滴在地上，汪了一小滩。
没有人说话。
项梁往家走。
走过肉摊的时候，卖肉的叫住他：“项君，皇帝长什么样？”
项梁停下。
“不知道。”他说。
“您不去看？”
项梁没有答。
走到院门口，他站住了。
院子里有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项籍在劈柴。
一斧一根。柴是榆木，湿的，很硬。他劈柴不看着柴，看着柴的前一寸。斧头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两半各倒一边。
柴堆已经比人高了。
项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够了。”
项籍停下，把斧头立在柴堆上。斧刃上沾着一层白木屑。
天黑了。
灯点起来，灯芯烧得短，光只照到桌子中间。桌子两边的脸都是暗的。
项梁坐在这一边，项籍坐在那一边。
桌上有两碗粟，谁也没有动。
“明天过江。”项梁说。
“去看什么？”
“去看一个人。”
“谁？”
项梁没有马上答。
灯芯响了一声。
“你爷爷到死都没见过他。”
项籍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又停住。
“你留下。”项梁说。
项籍抬头。
“人太多。”项梁说，“江边乱。”
“我不乱。”
“你留下。”
项籍站着，手垂在身侧。
门外有响动。
阿石抱着一卷剩下的纸钱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鞋上还有泥，脚趾头从破口里露出来。
他看了看项籍的脸，又低下头去。
“项君。”他小声说，“纸钱还剩这些。”
项梁看了他一眼。
“放着吧。”
第三场 · 禁令
阿石走了以后，项籍还站在门口，没有坐。
“为什么？”
“因为你会说话。”项梁说。
“我不说。”
“你保证不了。”
项籍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从小没说过。”
“你说过。”项梁把帛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没有展开，“你十二岁那年，在集市上，对着一个秦吏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花了三石米才买回来。”
项籍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
“说一遍。”
项籍看着他，没有说。
“我替你说。”项梁说，“你说：‘楚国没了，楚人还在。’”
项梁说到这里，停住了。
“后面还有一句。”项籍说。
项梁看着他。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屋子里静下来。
“这话谁教你的？”
“街上听的。”
“街上听的，你敢当着秦吏喊？”
项籍的下巴抬了一下。
项梁没有再说这个。
“那年吴中刚归秦。”他说，“集市上有一半人听见你说。一半人里有三个是秦吏的耳目。我花了三石米，还搭上一头猪，才把这件事压下去。”
项籍抬起头。
“那年我十二岁。”他说。
“你现在二十三。”项梁说，“二十三岁说那句话，三石米买不回来。”
灯芯响了一声。
项梁把帛卷起来，塞回袖子。
“你爷爷死在秦军手里。”他站起来，“我带了你十三年。你要是死在这条江边上，我下去没法见他。”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在家待着。”
门关上了。
项籍在桌边站着。
他站着，脚跟离地，脚尖点着。过了很久，他伸手把灯拨亮了一点，又拨暗。
碗里的粟已经凉了。他没有吃。
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下。
项籍推开门。
阿石蹲在墙根下，抱着一卷纸钱，抬头看他。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黑里。
“明天去吗？”
“去。”
“项君说不让。”
项籍看着墙头。
阿石把纸钱抱紧了一点。
“我也去。”
项籍看了他一眼。
阿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趾头从鞋的破口里露出来，沾着泥。
“我走得动。”他说，“我能走三天。”
项籍没有答他，回屋去了。
门没有关。
阿石在墙根下又蹲了一会儿，把纸钱塞进怀里，跑了。
第四场 · 江边
项籍走了三天。
第一天过了一个驿站。驿站的门关着，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盏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只有豆大。
第二天过了一条河。河上没有桥，摆渡的老头收了他半个饼。老头问：“去南边做什么？”项籍说：“看人。”老头说：“看人的多。”
第二天夜里，他在路边坐下，把鞋脱下来。脚底起了两个泡，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有拇指盖那么大，皮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粉的肉。他用刀尖把小的那个挑破，挤出水，重新穿上鞋。
月亮很亮。他一路走，没有回头看。
第三天早上，江到了。
江边天还黑着。
江上全是雾。雾贴着水面走，走得比人慢。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隔着一层雾，像浸在水里。
江里有声音。不是水声，是橹声，很轻，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船。
项梁站在一棵枯树底下。
他看见项籍。
他把一件旧袍扔过来。
袍子是潮的，带着一股柴火味，还带着一点别的味道，像放久了的粟。
“你怎么来的？”项梁问。
“走来的。”
“走了几天？”
“三天。”
项梁看了他一会儿。
项籍把袍子裹紧。
江堤上人越聚越多。
坐着的，蹲着的，抱孩子的，扛着担子的。有人半夜就来了，占了高处的位置，用石头压住席子的四角。有人把带来的稻草铺在地上，一家人挤在一堆。
一个老妇人蹲在堤上，面前一口铁锅。锅底还有火，栗子在锅里翻，翻一下，响一下。她不叫卖，就那么炒着。有个孩子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她把一颗裂了口的栗子夹出来，放在孩子手里。孩子跑了。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从人缝里挤过去，一边挤一边喊一个名字。没有人应他。他又挤回来，喊另一个名字。
戍卒靠着旗杆，站一会儿，蹲一会儿。旗杆上挂着一面旗，看不清颜色。戍卒的鞋底下垫了两块砖，他站在砖上，像是怕地上的潮气。
项籍不挤。
他找了一块空地站住。身边的人往两边让了让，让出的地方比他占的还宽。
阿石是第三天中午才到的。
他不敢走近，隔着十几步蹲在堤坡下，怀里还抱着那卷纸钱。他看见项籍，站起来，又蹲下去。
项籍没有叫他。
项梁站在江堤最前头。
他在看江面。看的不是水。
他的嘴唇在动。项籍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右手拢在袖子里，手指一下一下地动，像在数什么东西。
数到一半，他停了。
他没有再往下数。
太阳出来了。
雾从江面上退下去。先退掉一尺，再退掉一尺。对岸的树先露出来，然后是堤，然后是堤上的人。
江面不宽。窄的地方，两岸的人互相看得见脸。
项籍看见对岸有个孩子，站在堤上，隔着一条江看着他。
那孩子抬起手，比了一个什么手势。
项籍没有动。
阿石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候，人群从后头涌上来。
有人推了一把，有人踩了谁的脚。阿石被挤得转了半个身，一只鞋掉了。他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人已经被推着往前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停下来。
堤上有人喊：
“验传。都站好了，验传。”
第五场 · 验传
江上设了三道卡。
渡口一道，堤口一道，坡上一道。
车驾要从这儿过，凡靠近江边的，一律验传。
队伍排得很松。没有人敢排紧。
前头有个人，传上的字被水泡过，看不清。验传的卒子把传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半天，摇头。
那人跪下来，说他从三十里外来的，就为看一眼。卒子不听，把传扔在地上。他又捡起来，双手举着，往前递。
卒子把他拖走了。拖到堤下，看不见了。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老亭长带着两个人从堤那头过来。
他很老了，背驼着，走一步，腰往下沉一下。他把每一个人的传都接过来，凑到眼睛底下，鼻子几乎贴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他不看人。
走到项梁面前。
项梁低头，用袖子遮住半张脸。
项籍侧过身，用肩膀把他挡住。
老亭长伸出手。
项梁把木牍递过去。边角磨圆了，上面用墨写着一行字。
老亭长把木牍凑到眼睛底下。
“项——”
他停了一下。
“项梁。从者一人。”
项梁咳了一声，把脸埋得更低。
老亭长抬起眼。
他先看项梁。眼睛浑浊，眼白上有一层黄。他看了很久。
项籍往前半步，肩膀把项梁挡得更严。
老亭长把眼睛移到项籍脸上。
“多高？”
“八尺二。”项籍说。
“这么高，怎么不去当兵？”
“我在等。”
老亭长没有听懂。他低下头，又看那张木牍。他用指甲在“粱”字上刮了一下，刮掉一点墨，把指甲在衣襟上擦了擦。
然后他把木牍还回去。
递回来的时候，他的手在项梁的手背上多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得很实。
“下一位。”
他走了。走一步，腰往下沉一下。
项籍回头看项梁。
“他认出你了。”
“嗯。”
“他为什么放我们过去？”
项梁没有马上答。他看着那个驼背走到下一个人面前，弯下腰去，接过一张传。
“他欠我一口棺材。”
“什么棺材？”
“他儿子的。”
项梁说完，往前走了。
项籍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听见后头有人喊他。
他回头。
阿石在卡那边，被两个卒子拦着。他一只脚没穿鞋，脚背上全是泥。他把怀里那卷纸钱掏出来，递过去。卒子没有接。
他又往前一步。卒子把矛横过来。
项籍转回头，接着走。
第六场 · 车驾
验过传，人不许再走动。
堤上几万人，被压成一片。前排的人蹲着，后一排站着，再后面的踩着堤坡。有人爬到了树上，被戍卒用矛杆捅下来，掉进人群里，没有声音。
日头挂上堤顶。
江面上没有风。旗垂着，垂得像湿布。
等。
等是最难的。
起先还有人小声说话。说今年的豆子，说江对面的亲戚，说皇帝长什么样。说到“皇帝长什么样”，旁边的人“嘘”他，他就不说了。
后来没有人说话。
项籍的脚麻了。他换了一只脚。
他的影子原来拖在身后，一点一点缩短。
太阳从堤顶走到头顶的时候，影子只剩脚下一小块。
有人开始数数。数的是前面那根旗杆，一遍一遍地数。数到第十七遍，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不数了。
一个老人蹲不住，慢慢坐下去。他刚坐稳，戍卒的矛杆就伸过来，在他背上敲了一下。老人又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腿抖，又慢慢坐下去。戍卒没有再敲。
江上有个卖水的，挑着担子，在人群外头喊。他喊了半个时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走了。
前面有个孩子哭。哭了很久。他娘把奶头塞进他嘴里，他含住，又吐出来，接着哭。后来他娘用手捂住他的嘴，哭声就变成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被子里捶东西。
再后来，哭声也没有了。
前面有个人晕倒了。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旁边的人把他架住，架到堤下去。他脚拖在地上，拖出两道沟。没有人回头看。
太阳晒到后颈上。项籍的背上出了汗，汗顺着脊梁往下流，流到腰上，被带子挡住，积在那里。
他闻见很多味道。汗味，江水的腥味，旁边那人身上的酸味，还有那口铁锅里炒栗子的焦味。
忽然，前面有人“嘘”了一声。
那一声传出去。传到十步，十步的人“嘘”；传到二十步，二十步的人“嘘”。一直传到堤尾。
几万人的声音，一层一层地灭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种声音。
衣服。
几万人同时跪下的时候，衣料摩擦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下了一场大雨。
项籍没有跪。
他看见一排一排的脊背落下去，像风吹过麦地。他站着，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
项梁拽他的衣角。
他跪了。
膝盖先着地，上身还直着。
先过来的不是骑兵。
是八个步行的人，穿黑衣，手里拿着长竿。他们一边走一边把人群往里压，压一下，退一步，再压一下。走到项籍这一段，其中一个停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又走了。
然后是鼓声，从江那边过来。
一声。隔很久，又一声。再一声。
接着是马蹄。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不快，一下一下压在土上，压得人心口跟着跳。
骑兵。黑甲，黑旗，旗面上一针不绣。马嘴里勒着嚼子，不叫。
骑兵分两列，从堤下过去，绕到后面。
骑兵后面是一排举戟的。
戟很长，比人高，戟尖上挂着黑缨。举戟的人走得很慢，黑缨一动不动。
再后面是鼓车。车上一面大鼓，四个人敲。敲一下，全场的脚底都跟着震一下。
鼓车过去，后面是步卒。
步卒走得很齐，齐得像一个人在走。他们的矛尖朝上，太阳照在矛尖上，一排亮点，一排亮点，从项籍眼前过去。
步卒过去，后面是属车。
一辆，两辆，三辆。
车轮是木头的，包着铜。压过碎石的时候，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每一辆后面跟着一队步卒。步卒的脚步踩在土上，土从堤边往下掉，掉进水里，没有声音。
属车过了很久。
主车才来。
六匹马。
马是黑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着铃。
铃不响。
因为马走得很慢。
车帷是黑丝的，四面垂着，看不见里面。帷子上没有绣，只有一道暗红的边，压在最底下。
车走到项籍前面十几步的时候，起了一阵风。
风是从江上来的，从下往上掀，把车帷掀起了一角。
帘子掀开的那一下，项籍闻见一股味道。
不是香，是药。
药里混着一点烧过的木头。
项籍看见了。
帘子里是暗的。
先看见的是一片玄色。玄色下面，压着一道暗红的边。
然后才是手。
那只手搭在膝上。
手背上有一层很薄的皮，皮下面是青筋。指节很粗，指甲修得很齐，齐得像刀切的。
那只手没有动。拇指搭在食指上，食指微微曲着。
虎口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痕。
袖口压着一道暗红的边。
帘子只掀了那么一下。
风停了。
帘子落下去。
项籍说话了。
“彼可取而代之。”
声音不大。
像在说“这江真宽”。
说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听见了别人说的话。
周围三尺，没有一个人动。
江水流得很响。
一个蹲在前面的老妇人回过头。
她面前那口铁锅还架在炭上，锅里的栗子炒得发黑。她回过头，先看见项籍的脸，再看见他肩上那只手。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把铁锅往地上一放。
锅翻了。栗子滚出去，滚了一地，滚到后面人的脚底下。一片人低头去躲，一片人弯腰去扶，一片人的头低下去，就再没有抬起来。
项梁的手从他肩上抬起来。
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动。
项籍左边一个男人，慢慢把脸转开了。
他转得很慢，像脖子上了锈。转开以后，他盯着自己的膝盖看。
再过去一个人，两只手撑在地上，头越来越低，低到几乎碰到土。
最远的一颗栗子停下来，撞在一个人的鞋跟上，不动了。
项梁的手这才落下去，捂住项籍的嘴。
掌心有香灰，有汗，有一道很硬的茧。茧裂了，渗着血。小指短了一节。
那只手在抖。
抖了一下，就稳住了。
项梁用楚语说，声音大得刚好让周围三尺都听见：
“毋妄言，族矣。”
最近的秦卒回过一次头。
他看见一个老头捂住一个少年的嘴，骂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他听不懂。
他看了一眼，低下头去。
他也就低下了头。
周围的人陆续把头转回去。
有人开始说话，声音很响。
说的是今天天气，说今年收成，说江上什么时候开船。
像是故意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车过去了。
帘子落着。
鼓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远。
项籍跪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嘴唇上还留着那只手的味道。香灰，汗，还有一点铁锈味。
第七场 · 走
项梁拽着他往人堆外头挤。
不是跑。
跑就是招。
他们从一片脊背里穿过去。有人骂了一句，有人让开半个身位。项梁一路上说着“借过”，声音很平，像在集市上买什么东西。
他走在项籍右边，一直用肩膀挡着他。
项籍挣开一次。
他回头。
人挤得看不远。他什么也没看见。
项梁的手按在他后颈上，把他的头转回来。
“你刚才那句话，”项梁说，“值三百一十七条命。”
“哪三百一十七条？”
“我袖子里这卷帛上，一条一条数。”
项籍这才想起，叔父是带着那卷帛来的。
带着一卷写着三百一十七个名字的帛，来看皇帝。
项籍不说话了。
他们一直走。
走出堤口。
项籍回头看了一眼。
堤外有一只鞋，翻在泥里，鞋尖朝上。鞋底磨穿了，露出一个洞。
没有人捡。
他转回来，跟着项梁往上走。
坡上那道卡还立着。两个卒子拦了一下，项梁把传举了举。卒子看了一眼，挥手。
过了卡，前面有很多人往下挤，他们逆着人流走，走得很慢。
项梁的手一直按在他后颈上。
按到坡顶，才拿开。
坡顶上有几棵柳树，叶子掉光了。他们走到树底下站住。
项籍回头看。
江堤上还是一片黑，一片人头。车驾看不见了，只看见旗。旗走到江心，慢慢地往北去。
“叔父。”
“嗯。”
“他坐在里头。”
项梁把袍子拢了拢。
“他坐在里头，”项籍说，“我们跪在外头。”
项梁看着江面。
江面上那条旗越走越小。
“你刚才，”他说，“不是跪。”
项籍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你膝盖落地，上身是直的。”项梁说，“我看见了。”
“那算什么？”
“算你还没有跪。”
项梁转身，往北。
“走。”
项籍跟着他走。
走了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堤上的人开始站起来，一片一片地站起来，像水退了以后露出来的滩。
阿石不在那片滩里。
项籍没有再找。
他跟着项梁，走上了往北的那条路。
第八场 · 夜
从江边回来。
来的时候三天，回去也是三天。项梁走得比来的时候慢。走到第二天的驿站，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刻钟。
项籍站在旁边，看着路。
第三天夜里到家。
项梁把门闩上，给灯添了油，点上。
火苗比走的时候旺。
项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项梁把那卷帛从袖子里抽出来。
帛被汗浸过，又被风吹干，硬一阵软一阵。边角原本就磨得起毛，现在又添了几道折痕。有一处折痕，正好压在“项籍”两个字上。
他把它展开。
三百一十七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名字后面写着“第七杠”，有的写着“第三杠”，有的只写了一个字，是编队的时候留下的记号。有些名字被划掉了，划痕一道压一道，有的地方帛都划穿了。
看到最后一行，他的手停了。
最后一行是项籍。
后面空着。
他伸手，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按完了，把手收回来，又伸出去，抹了抹。
墨早就干了，抹不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帛卷起来，投进火里。
火从边上烧进去，先烧卷边，再烧里层。帛卷得紧，烧得慢。
他蹲在火盆边，脸被火照着。脸上的纹路很深，深得像刀刻的。
烧到中间，那一行露出来。
他伸手，把它按进火里，压了压。
火苗从指缝里钻出来。
他松手。
那一角没有烧透。火被他的手压住了。
项籍在门口站着。
“你今天说那句话，怕不怕？”
“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项梁说，“我怕。”
项籍看着自己的手。
火盆里的帛塌下去了。只剩那一角，卷在灰里，黑了一半。灰上有火星在走，走一寸，暗一寸。
项梁咳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装的。
他咳得很轻，咳完了，喉咙里有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磨。
“我没打你。”他说，“不是因为你没说错。”
项籍看着他。
“是因为你说的时候，没有一点怕。”
项籍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要是怕呢？”
“我就把你捆在家里。”项梁说，“捆到你过了二十岁，捆到你不敢说。”
火盆里的火星暗下去。
项梁把火盆往项籍那边推了推。
“过来烤烤。”
第九场 · 万人敌
项籍走过来，在火盆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火盆。
火光照着项籍的脸。项梁看了这张脸十三年。
十三年前他背着这个孩子从下相跑出来。孩子发着烧，趴在他背上，一路上没有哭。
那一路走了十九天。过淮水的时候，孩子说了一句胡话，说水里有人。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对岸。
他那时候想，把这个孩子养大，让他活着，就算对得起他爷爷。
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不够。
“你从小，”他说，“学书，学不成。学剑，也学不成。”
“我学得成。”
“学不成。”项梁说，“先生换了三个。第一个是被你问倒的，第二个是被你气走的，第三个自己走的。”
“那个先生不会写字。”
“他会。”项梁说，“他写得比你好。”
项籍低下头。
“学书，你说记不住。学剑，你说没用。”项梁看着他，“你到底要学什么？”
项籍看着火。
“书，”他说，“足以记名姓而已。”
项梁抬起眼。
“剑，一人敌，不足学。”
项籍停了一下。
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子往上飘，飘到半空，灭了。
“学万人敌。”
他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了。
不是气的。
他扶了一下案几，案几上的灯晃了晃，灯影在墙上摆了两下。
“万人敌。”他重复了一遍。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项籍说，“但我知道不是一个人。”
项梁的手从案几上拿下来，放在膝上。
那只手的小指短了一节。
“明天开始。”他说。
项籍抬起头。
“不学书了？”
“不学了。”
“剑呢？”
“剑也别学了。”项梁说，“你要学的两样，我一样教得了，一样教不了。”
“哪个教不了？”
项梁看着火。
“教得了的，是兵。”他说，“教不了的，是别的。”
“别的什么？”
项梁没有答。
火小下去。
项籍伸手，把剩下的柴往里推了推。火又起来一点。
“明天开始。”项籍说。
“明天开始。”
尾声
一年多后，定陶。
九月，夜里有雨。
项梁死在夜里。
送匣子来的人说，帐烧了一半。火是从帐后起的，烧到中军，被雨压住了。
匣子是木头的，烧焦了一角。里头是一捧灰，结成了块。
项籍把它敲开。
灰里剩着一角帛，烧焦了，边上还看得出卷过的痕。别的字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两个字，挤在没烧透的地方。
项籍。
他伸出右手，把它收进袖子。
那只手是完整的，五根指头都在。
这一年多，他学兵法，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