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签字
“签了。”
我爸把声明书拍在桌上，纸滑到我手边。
我弟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手机外放，击杀音效一声接一声，他嚼着口香糖，偶尔蹦一句脏话，眼皮都没抬。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只有我签字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姐你放心，等我毕业了肯定报答你”，然后又低下头接着打。
我信了。
我退了学，班主任打电话来劝，说我是年级前十，考一本没问题。我说家里没钱了，我妈刚走。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了。我说没事，我弟出息就行。
我进了城南的电子厂。流水线，十二小时一班，站着，手不能停。第一个月发了三千八，我留了三百，剩下全打回去。我爸打电话说我弟要报考研辅导班，两万八。我说行，下个月凑齐。
下个月我打了三万。再下个月我弟说考上985了，要买笔记本，一万五。我又打了。那年冬天我的手指全是冻疮，肿得握不住螺丝刀，组长骂我手脚慢，我说对不起。
我以为我弟真的会报答我。
出事那天是周三。流水线的传送带卡住了，我去掰，机器突然重启。左手从手腕以下被绞进去，骨头碎成渣，肉搅烂了，像一坨从绞肉机里掏出来的东西。我疼晕过去两次，醒来的时候手已经没了。
厂里赔了十八万。我爸来了一趟，拿了赔偿款，当天就走了。护士说你怎么不多陪陪你女儿，他说厂里忙。
我弟没来。
他说论文deadline，走不开。
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感染一直没好。转了好几次院，最后躺在老家县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意识一阵一阵的。
我弟终于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985的校徽，头发剪得很精神，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跟这间病房格格不入。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像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插着管，发不出声。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姐，你早点认命，也不至于这样。”
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愧疚，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然后他转身走了。门没关严，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在等他，问他里面是谁。他说：“没谁，一个老乡。”
脚步声远了。
我看着天花板。灯光很亮，白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想我妈了。想她活着的时候，坐在阳台上给我梳头发，说我们家闺女以后要上大学，要去大城市，要有出息。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醒了。
面前的声明书还在。我爸在等我签字。我弟还在打游戏，手机外放，击杀音效一声接一声。
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除了我。
我拿起笔。
我爸松了一口气，往后靠了靠。
我弟抽空抬了一下头：“姐，你放心，等我毕业了——”
我把笔放下了。
“我妈的遗产有多少？”
我爸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得知道自己放弃了多少钱。”
“没多少。”他的声音沉下去，“房子是你奶奶的名，存款几万块，丧事花了大半。”
“那我弟的学费从哪来？”
“我有奖学金。”我弟插嘴，眼睛没离开屏幕。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放弃继承权？”
游戏音效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嘴里的口香糖不嚼了。
我爸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也站起来，“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妈葬在哪块墓地？”
客厅安静了。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等了三秒，笑了笑。
“没事，我自己查。”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椅子刮地板的声音和我爸的喊声，我没停，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第二章 档案
街道办事处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办什么？”
“查一个人的死亡档案。”
“谁？”
“林秀芝，五年前去世的。”
她皱了皱眉：“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在后面的柜子里翻了一阵，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台面上。
“只能看，不能带走。”
我打开袋子。里面薄薄的几张纸，死亡证明、户口注销记录、火化证明。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很稳。
死亡证明上写着：死因，心力衰竭，主治医生签名栏是空的。
我指着那个空白问她：“这里为什么没签字？”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能是当时漏了，年头久了，谁还记得。”
“那遗体是谁来认领的？”
她翻了翻记录：“配偶，陈建国。”
“火化呢？”
“也是他。”
“骨灰葬在哪？”
她愣了一下，又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遍，抬起头：“上面没写。”
“没写？”
“有些家属不买墓地，自己拿回去撒了或者供在家里，档案上就不会登记。”
“那火化证明总有殡仪馆的地址吧？”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递给我，上面盖着一个红章——城南殡仪馆。
我把地址记下来，把档案还给她，说了声谢谢。
走出街道办事处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弟发来的微信。
“姐，你别闹了。爸心脏不好，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妈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你这样闹，妈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笑。
上一世他在我病床边说“你早点认命也不至于这样”，这一世他学会了打感情牌。看来我弟不光读书厉害，演技也进步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殡仪馆。”
殡仪馆建在郊区，周围全是农田，十一月的风刮过来，枯黄的玉米秆哗啦啦地响。大门锁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头在听收音机，京剧咿咿呀呀地唱着。
我敲了敲窗玻璃，他摇下来一半：“干嘛的？”
“查一个五年前的记录。”
“五年前？”他上下打量我，“你谁啊？”
“林秀芝的女儿。我想查一下我妈的火化记录。”
他想了想，推开门让我进去，带我走到后面一排平房，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全是铁皮柜子，落了一层灰。
“哪一年的？”
“五年前。”
他拉开一个柜子，翻了半天，抽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划过一行：“林秀芝，女，四十三岁，死因心衰。经办人陈建国。”
“骨灰呢？”
“家属领走了。”
“领走之后葬在哪，你们有记录吗？”
他摇摇头：“那就不归我们管了。有些人拿去公墓，有些人自己留着，还有些人——”他顿了顿，“压根就没领。”
我心里一紧：“什么叫压根没领？”
“就是交了火化费，骨灰盒也买了，但人没来拿。一直放在寄存室，过了期限也没人来取，我们就统一处理了。”
“那我妈的骨灰——”
“你爸领走了。”他把登记簿转过来给我看，经办人签名那一栏，确实是我爸的字迹。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他领走之后去了哪里，你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姑娘，我们只管烧，不管埋。”他把登记簿合上，放回柜子里，“你要真想找，去问问你们家附近的老人，或者去公墓管理处查查，看看有没有你妈的名字。”
我站在那排平房前面，风吹得人头皮发麻。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我爸。
我没接。
电话断了，又响起来。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在外面。”
“你跑殡仪馆去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下一秒我就明白了——我弟发微信的时候，我爸就在旁边看着。
“来看看我妈。”
“你妈葬在南山公墓，你去看什么殡仪馆？”
“是吗？”我说，“那你把墓地的位置发给我，我现在就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我说，“我妈到底葬在哪？”
“我说了，南山公墓。”
“哪一排？几号？墓碑上刻了什么字？”
他答不上来了。
“你要是说不出来，”我说，“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说我家失踪了一个人。”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挂了电话。
第三章 老中医
出租车上，我翻着手机通讯录。
上一世我妈生病那段时间，一直是城南一个姓周的老中医在给她调理身体。我妈死后没多久，那家诊所就关门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时间点太巧了。
我在网上搜了半天，找到一个老地址。车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面，一楼原本是诊所，现在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招租广告，电话号码换了三茬。
我挨个敲了一楼的住户门。敲到第三家，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我。
“阿姨，请问以前在这儿开诊所的周医生，您知道他搬去哪儿了吗？”
“周医生？”她想了一会儿，“早搬走了，得有四五年了吧。他儿子在外地，好像是接他去养老了。”
“您有他联系方式吗？”
“没有没有。”老太太要关门。
“等一下！”我拦住她，“那您知不知道，当年我妈在他这儿看病的事？我妈叫林秀芝。”
老太太的手顿住了。
她重新打量了我一遍，眼神变了。
“你是林家那个丫头？”
“您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记得你妈。”她压低声音，“那时候她隔几天就来抓药，气色越来越差，我看在眼里。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你爸，跟一个年轻女人挽着手，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我的心跳快了。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年轻，烫着卷发，个子不高，穿得挺时髦。”老太太撇撇嘴，“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赵敏。
“那周医生知不知道这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妈最后一次来抓药那天，我在门口碰见她，她眼睛肿着，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没几天，就听说她走了。”
“走了”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谢谢你，阿姨。”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丫头，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一个姑娘家，斗不过他们的。”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
“过不去。”
我花了两天时间，辗转联系上周医生的儿子。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直接报了家门。
“我是林秀芝的女儿。我想跟周叔叔聊聊我妈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太方便见客。”
“我知道。但我妈死得不明不白，您是学医的，应该明白那份死亡证明有多荒唐。没有主治医生签名，没有病理报告，什么都没有。我只想问周叔叔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又是漫长的沉默。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养老院。他只能见你半小时。”
城西养老院比我想象的破旧得多。一栋三层小楼，墙皮剥落，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
周医生住在二楼最里头一间，单人房，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但他的眼睛还算清明，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
“坐。”
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周叔叔，我妈的事——”
“我知道你会来。”他打断我，声音沙哑，“我等你很久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放了很长时间。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病历复印件，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我能认出上面的内容——患者姓名：林秀芝。就诊日期：我妈“去世”前一周。诊断结果：焦虑状态，躯体化障碍。生命体征平稳，无器质性病变。
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不同，颜色更深，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患者自述近期频繁头痛、心悸、失眠，疑被投毒。建议进一步排查毒理学指标。”
我抬起头，看着周医生。
“她怀疑自己被投毒？”
周医生闭了一下眼睛。
“她来找我那天的状态很差。她说你爸最近对她特别好，天天亲自给她熬药、倒水，但她喝完那些药之后就开始不舒服。她说她怀疑药里有东西。”
“那你查了吗？”
“我没办法查。我没有检测设备，只能建议她去大医院做毒理筛查。她说好，说第二天就去。”
“然后呢？”
“然后她再也没有来过。”
“你没报警？”
“我报了。”他的声音很轻，“我打了一次110，说怀疑有病人被投毒。警察来了，问了情况，说没有证据不能立案。后来你爸来找我，说我多管闲事，说我妈精神有问题，疑心病重，让我不要掺和别人家的家务事。”
“你就信了？”
“我没有信。”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光，“但我也做不了什么。我只是一个开小诊所的老头。我没有权力，没有资源，连检测设备都没有。我只能把这张病历留下来，想着有一天也许能用得上。”
我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妈走的那天晚上，我接到过一个电话。是你妈打来的，声音很急，说她喝了药之后肚子疼得厉害，让我赶紧去看看她。我挂了电话就往你家赶，半路上又接到一个电话——是你爸打的。他说你妈已经送医院了，让我不用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医院。我到的时候，你妈已经进了太平间。你爸站在走廊里，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在哭。”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烫着卷发，个子不高，穿一件红色大衣。”
赵敏。
“医生说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周医生看着我，“但你妈的身体状况我清楚。她没有心脏病史。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心衰。”
我把病历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
“周叔叔，这张病历能借我用一下吗？”
“拿去吧。”他说，“我留着它，就是为了等你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我怕。”他说，“我怕你爸。也怕我自己担责任。当年那份假病历上，有我的签字。”
“什么假病历？”
“你爸让我补签了一份你妈的精神科诊断书。他说只要我签了，以后就没我事了。我不签，他说他有办法让我在城里待不下去。我签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我对不起你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没有说话。
对不起有用的话，我妈就不用死了。
第四章 证据
从养老院出来，我直接去了市公安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刘的年轻民警，听完我的陈述，表情很严肃。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把病历复印件、死亡证明复印件、殡仪馆的火化记录放在桌上。
“死亡证明没有主治医生签名。病历显示我妈死前一周身体正常，没有心脏病史。老中医的证词证实她曾怀疑被投毒，并且在死亡当晚打过求救电话。还有，我爸的情妇在我妈死后的第三天，就从公司会计账户上转走了二十万。”
刘警官看着那堆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证据还不够直接。”
“我知道。所以我想申请开棺验尸。”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确定？”
“我确定。”
“你妈的遗体已经火化了。”
“那就查她的遗物。她生前用过的东西，喝药的杯子，家里的餐具，总有一些东西能提取出残留物。五年不算太久，现在的技术应该还能查出来。”
刘警官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把你爸送进监狱？”
“我知道。”
“你考虑清楚了？”
“我妈死在医院里，死因不明。我爸伪造了她的死亡证明，侵吞了她的遗产，跟情妇逍遥了五年。我弟拿着她的卖命钱读完了博士。我断了一只手，死在工厂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考虑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刑侦支队吗？我这边有个案子，需要你们介入。”
接下来的三天，我配合警方做了详细的笔录，提交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周医生的病历复印件成了关键突破口——上面提到的“疑似投毒”字样，让案件从“医疗纠纷”升级为“故意杀人嫌疑”。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刘警官的电话。
“我们在你母亲生前的住所提取到了一些残留物。杯子、碗筷、药罐，总共十几件样品。送检结果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说。”
“其中一件样品上检测出了苯巴比妥钠残留。浓度很高，远超正常药用剂量。长期服用会导致神经系统抑制、呼吸衰竭，症状和心力衰竭高度相似。”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个剂量，多久会致死？”
“根据残留物的浓度推算，大约两到三个月。你母亲服药的时间，应该正好是这个周期。”
三个月。
我妈被投毒了整整三个月，才“心衰”而死。
“证据足够立案了吗？”
“足够了。”刘警官说，“我们已经对你父亲陈建国和赵敏发出了拘留通知。今天下午就会执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太阳很大，照在身上却不觉得暖。
第五章 对峙
审讯室里，我爸坐在我对面。
他穿着拘留所的蓝色马甲，头发乱了，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像老了十岁。他的手铐已经被取下来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桌上。
“你满意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没有回答。
“你妈死了五年了，你非要翻出来。翻出来有什么用？她能活过来吗？”
“她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苯巴比妥钠是什么？”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给她吃了三个月的苯巴比妥钠，让她慢慢衰竭，看起来像心衰。你连毒药都算好了剂量，不多不少，刚好够她死。”
“你没有证据。”
“警方在你家厨房的药罐里提取到了残留物。药罐上有你的指纹。赵敏的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她在事发前一个月购买过大量苯巴比妥钠片剂，用的是她妹妹的身份信息。”
他一言不发。
“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对吗？买药的不是你，下毒的是你，但你觉得自己聪明，让别人去买药，自己动手下毒。只要赵敏不开口，你就安全。”
“她不会开口的。”
“她已经开口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昨天凌晨，赵敏在拘留所里交代了一切。她说药是你让她买的，毒是你下的，她只是帮你跑腿。她说你答应她，等我妈死了就娶她，把公司转到她名下。”
我爸的脸彻底白了。
“她撒谎！”
“那你去法庭上跟法官说吧。”
我站起来。
“等一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非要把这个家毁了吗？”
“家？”我低头看着他，“我妈死了以后，这个家就没有了。你、我弟、赵敏，你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新家。那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也没有我妈的位置。”
“你弟是无辜的——”
“你闭嘴。”我说，“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妈的骨灰在哪？”
沉默。
“我问你，我妈的骨灰在哪？”
“……撒了。”
“撒在哪了？”
“护城河。”
我闭上眼睛。
我妈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干净，连衣服上沾一点灰都要马上换掉。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老了以后能住在一个有花园的房子里，种点花，养只猫。
结果她的骨灰被撒进了护城河。
我睁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六章 结局
庭审持续了两个月。
我爸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赵敏作为从犯，被判十五年。两个人当庭表示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我爸被法警带走。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我弟没有出现在庭审现场。
他在开庭前一周就离开了这座城市。我听人说，他办了退学手续，去了南方某个城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走之前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姐，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复。
我把他拉黑了。
我妈的案子结束后，我做了一件事——重新报名参加了高考。
那年我二十三岁，比考场里的大部分考生大了五六岁。监考老师检查准考证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大概以为我是社会考生。我没解释，低头答题。
成绩出来那天，我查到了分数，够上一本。
我填了省城的师范大学，选了中文系。
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希望我将来当个老师，稳定，假期多，不用像她那样一辈子操劳。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我拿着它去了护城河边。
河水很浑，看不出深浅。岸边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散步，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姑娘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捏着一封信，对着河水发呆。
我没有哭。
我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对着河面说了一句话。
“妈，我考上了。”
风吹过来，河面泛起一层细碎的波纹。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是护城河，河水流向远方。
前方是一条长长的路，我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