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丁渊，走江湖的人都称我一声丁先生。
旁人眼里，我是挎着青布包、走州过县的阴阳先生，擅画符、能叫魂，专解乡间邪祟怪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布包里从没有桃木剑、黄符纸，只有三枚磨得发亮的银针、十几包干制草药、一小包试毒的地锦草，和半本翻烂了的《本草拾遗》。
走南闯北十二年，我拆过的邪术骗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世上哪有那么多山鬼精怪、索魂勾魄？多的是揣着贪念的人，披着鬼神的外衣，干着吃人的勾当。
青溪村的事，是村正老刘连夜找上门的。
那晚我刚在山脚下的破庙里歇下，庙门就被撞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浑身是山雾，裤腿滴着泥水，进门就“噗通”跪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先生！救命！青溪村……青溪村闹丢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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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坳死村
我跟着老刘进山时，天刚破晓。
山路湿滑，两旁的灌木挂满露水，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老刘走得急，背上的褡裢晃来晃去，一路上喘着粗气，把事情掰碎了说给我听。
青溪村藏在大山坳里，三十多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虽不富裕，也算安稳。怪事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头一个倒下的是村东头张猎户的媳妇李翠兰。头天傍晚还在灶房贴玉米饼，跟隔壁媳妇拉着家常，第二日清早，张猎户一摸身边，人直挺挺躺着，眼睛睁得老大，却不说话、不眨眼，推也没反应，跟魂被人硬生生掏走了似的。
村里老人都说，这是“丢魂”。是后山的山鬼出来索魂，把人的三魂七魄勾走了，再不找回来，不出七日人就没了。
有人提议去请山脚下的王婆子。那王婆子守着间破庙，平日里就靠给人叫魂、看虚病混饭吃，村里以前没人信她，这回实在没了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就把人请来了。
王婆子来的时候，挎着个木匣子，里头端着盏青铜古灯，说是她家祖传的“唤魂灯”，灯里点的是秘制灯油，灯烟一绕，走失的魂魄闻着味儿就能回来。
她在李翠兰床前做法，摇着铜铃念了半个时辰咒，举着唤魂灯绕床走了三圈。淡青色的烟裹着香味飘满屋子，没多会儿，李翠兰咳嗽了一声，竟真的慢慢坐了起来。
人醒了，却记不清前几天的事，只说浑身发沉，像睡了十天十夜。
全村都炸了。人人都说王婆子是活神仙。
可邪门的事紧跟着就来了。李翠兰醒了才半天，隔壁老王家的儿子王小柱又倒了，症状一模一样，睁着眼，不说话，跟失了魂似的。
王婆子再来，脸色就沉了。她说这是后山的山鬼在跟她作对，她救回一个，山鬼就再勾走一个抵数，是跟她斗法呢。要想压住邪祟，祭品得加倍。
头一回只收了两斗米、一只老母鸡，第二回就要了五百文钱。
就这么着，救一个，倒一个。前后半个月，村里躺了六个人，有老有少，症状分毫不差。王婆子的要价也水涨船高，从米面到铜钱，从铜钱到布匹，前一日更是放了话——下次做法，要牵走村西头老李家那头耕牛，再凑齐七七四十九样供品，摆坛做“镇山大法”。
“她说要是这次镇不住，山鬼就要屠村，全村人都得丢魂。”老刘声音发颤，抹了把脸上的雾水，“丁先生，我心里总犯嘀咕。王婆子以前就是个混饭吃的，哪有这么灵？可……可人确确实实是她熏醒的啊。”
我没接话，只是掂了掂肩上的青布包。
这一毒一解、一放一收的套路，我太熟了。
山路走了近两个时辰，终于看见青溪村的影子。山坳里的村子窝在雾气里，连炊烟都飘得有气无力，远远听不见人声，连狗吠都蔫耷耷的，几声就断了，静得像半座坟茔。
进村的路上，撞见几个村民。
有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低着头匆匆走，看见我这个外乡人，眼神里立刻闪过惊惧，脚步更快了。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原本在墙根蹲着，看见我们，扭头就往家里跑，“砰”地关上了门。
“都吓怕了。”老刘叹了口气，“这几天家家关门闭户，天不黑就上炕，谁也不敢出门。已经有两户收拾东西，准备投亲靠友去了。”
我点点头，心里更有数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恐慌像瘟疫，传得比什么都快。等村民们吓破了胆，不用赶，自己就会卷铺盖滚蛋。
老刘先把我领到他家，让婆娘给我煮了碗姜汤。他婆娘端碗进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压低声音说：“他爹，刚听说，村头老赵家的小子，又不好了。”
老刘脸色一变，看向我。
“先去看看。”我放下碗，背起布包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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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魂之人
赵家小子叫赵虎，才十六岁，是村里最新倒下的一个。
我们进去的时候，赵家两口子正守在床边哭。半大孩子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睁着，直直盯着房梁，眼珠都不转一下。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发干，呼吸却很平稳。
“丁先生，您快看看，这还有救吗？”赵大婶哭着拉住我的胳膊。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微缩，对光线有反应，不是失神之相。我又伸出两指，搭在他手腕的寸关尺上。
脉象沉缓有力，节律规整，不浮不虚，气血稳得很。
真要是丢了魂、散了魄，脉相该是浮虚飘忽、时断时续的，绝不可能这样沉稳。这根本不是什么邪祟入体，是药。
我收回手，不动声色地问：“他倒下之前，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赵大叔抹了把脸：“没啊，就在村里乱跑，傍晚还吃了两大碗饭。夜里起夜还好好的，今早一喊就不应了。”
“家里的水，是从村头老井打的？”
“是啊，全村都喝那口井的水。”
我没再多问，从布包里取出一枚银针，针尖细得像牛毛。我捏住针尾，往他人中穴上轻轻一捻，针尖刺入半分。
床上的赵虎眼皮猛地颤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醒。
“怎么样？先生？”赵大叔紧张地问。
“不是丢魂。”我收起银针，语气平淡，“是中了药。”
赵家两口子都愣住了。“药？什么药？”
“曼陀罗。”我看了他们一眼，“山里常见的闹羊花，量控得巧，能让人昏睡失神，对外界反应迟钝，醒后记忆缺损。看着跟丢了魂一模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赵大婶脸色发白，“谁会给我们家虎子下药啊？”
我没回答。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说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我从布包里取出一小包草药，递给赵大叔：“这是甘草和绿豆，熬水给他灌下去，能解几分药性。记住，别声张，就说我给画了道符，先稳住。”
赵大叔连忙接过，连连点头。
从赵家出来，老刘一脸震惊：“丁先生，您是说……王婆子她……”
“还不确定。”我摇摇头，“但她的唤魂灯，肯定有问题。下午她是不是要来做法？”
“是，说好下午过来。”
“那就去看看。”
当天下午，王婆子准时来了。
赵家院子里挤了满满当当的人，全村几乎都来了。村民们捂着嘴站着，眼神里一半是怕，一半是盼，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混在人群最后面，戴着个旧斗笠，低着头，没人注意我这个外乡人。
没过多久，院门口传来骚动。王婆子来了。
她约莫六十来岁，干瘦的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道袍，脸上抹着灶灰，额头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她手里端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盏巴掌大的青铜灯盏，灯盏里盛着黑褐色的膏状灯油，看着黏糊糊的。
她身后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叫狗剩，是她远房侄子，也是她徒弟，手里捧着香炉和铜铃。
王婆子进了院子，也不说话，径直往屋里走。狗剩把香炉摆上，点了三炷香。王婆子拿起铜铃，摇了三下，嘴里呜哩哇啦念起咒来。
她念得极快，口音又重，没人听得懂一个字。念了约莫一刻钟，她拿起那盏青铜唤魂灯，用香头点着了灯芯。
淡青色的烟雾慢悠悠地从灯芯飘出来，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味，顺着屋门往外散。
我悄悄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只漏了条缝，轻轻吸了一口。
瞬时一股清凉气直冲头顶，顺着鼻腔漫到太阳穴，脑子都跟着醒透了几分。
冰片、麻黄、薄荷脑，还有石菖蒲和郁金。
我心里冷笑一声。
全是开窍醒神、解痉止痛的药材，正是解曼陀罗中毒的经典配伍。哪里是什么唤魂灯？就是个移动式的药熏炉罢了。
王婆子举着灯，绕着床慢慢走，一圈，两圈，三圈。烟雾源源不断地飘向赵虎的脸。
半柱香不到，床上的赵虎咳嗽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竟真的慢慢坐了起来。他揉着脑袋，一脸茫然：“爹？娘？我怎么了？怎么这么累啊……”
“虎子！你醒了！”赵大婶扑上去就哭。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活神仙！真是活神仙啊！”
“多谢王神仙！多谢王神仙！”
村民们纷纷作揖，脸上满是敬畏。王婆子捋了捋鬓角的碎发，眼角扫过众人，嘴角压着得意。那眼神里哪有半分对鬼神的敬畏，全是得手的算计，像猎人看着落网的猎物。
我没再看，转身挤出了人群。
曼陀罗下毒，灯烟解毒。一放一收，把全村人攥在手心里耍。
可王婆子一个乡下神婆，绝没有这本事。曼陀罗剂量极难把控，多一分就要人命，少一分又醒不来。她一个靠跳大神混饭吃的，不可能懂这么精准的药理。
她背后，必定有人。
而且，这事儿绝不止骗钱那么简单。
救一个人，就要倒下一个人。表面上看是山鬼斗法，实则是故意制造恐慌。骗钱的话，一次多要些就是了，没必要反反复复，把全村逼得要逃走。
除非……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把村民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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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流言四起
我回到老刘家，刚坐下喝了口水，老刘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
“丁先生，不好了！”他脸色发白，“村里传开了，说……说你是灾星！说你是山鬼派来的勾魂使，不然怎么刚好你一来，赵家小子就加重了？”
我挑了挑眉。
来得这么快。看来王婆子已经注意到我了。这是要先下手为强，把我赶出村。
“谁说的？”
“还能有谁，狗剩呗！”老刘气得跺脚，“他跟村民说，你是外来的生人，身上带着邪气，冲撞了山神，才害得村里邪事越来越重。还说……还说王神仙说了，要想平事，就得先把你赶出村！”
我笑了笑。
老套路了。装神弄鬼的人，最怕懂行的拆台。对付外乡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扣帽子、泼脏水，利用村民的恐慌，借刀杀人。
“那村民们信了？”
“大半都信了。”老刘叹了口气，“大家都吓破胆了，宁可信其有啊。刚才还有几户来问我，说让我劝劝你，早点走吧。丁先生，要不……您先避避风头？”
我端起水碗，抿了一口，淡淡道：“我走了，这村子就真完了。”
老刘愣住了。
“刘叔，你仔细想想。”我看着他，“后山封了快半年了，对吧？村里人都说后山闹邪，没人敢进去。可为什么偏偏这半年，山脚下多了不少外乡人？”
老刘愣了愣，皱眉想了想：“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经常有穿短打的汉子进山，说是采药的、收山货的，可从没见他们带过货下山。”
“他们裤腿上，是不是常沾着银灰色的细尘？”
“对！对！”老刘一拍大腿，“我还纳闷呢，山里都是黄土，哪来的灰银色尘土……丁先生，您是说……”
“后山有银矿。”我放下水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人占了后山，私挖银矿。怕你们村民拦着，就找了王婆子，用这丢魂的把戏装神弄鬼，把你们都吓走。等村子空了，他们就能堂而皇之地占山开矿。”
老刘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
“银……银矿？”他咽了口唾沫，“就为了这个，害全村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淡淡道，“几座银矿，值多少银子？害几条人命，算得了什么？”
老刘浑身都抖了起来，又气又怕。“这……这伙人也太黑了！那我们怎么办？报官？”
“现在报官，没凭没据。”我摇摇头，“王婆子死不认账，矿上的人一撤，咱们反倒是诬告。得拿到实锤证据。”
“那怎么拿？”
“夜里去趟王婆子家。”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她既然跟矿上的人勾着，家里必定有东西。”
老刘脸色一白：“夜里去？会不会危险？矿上的人可有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站起身，从布包里拿出两包药，“刘叔，你帮我办两件事。第一，今晚天黑后，你去村头老井那边，假装打水，帮我望风。第二，你去跟赵家、张家还有王家说，今晚不要关门闩死，我有用。”
老刘虽然害怕，但还是咬咬牙：“行！丁先生，我信你！”
天很快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就全黑了。山风刮得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村里静得可怕，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我换上一身深色短打，把布包里的东西精简了一下，揣上银针、试毒草，还有两包草药，别了一把短刀在腰间。
出门前，老刘拉住我，塞给我一根木棍：“丁先生，拿着防身。”
我接过，点了点头。
夜色里，村子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我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一路摸到了村头的老井边。
老刘已经在那儿了，蹲在井台后面，看见我，指了指王婆子家的方向。
王婆子住在村尾，挨着后山，独门独院。平日里就她和徒弟狗剩住，地方偏，正好方便行事。
我冲老刘做了个手势，让他留在原地望风，自己猫着腰，往村尾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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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井中秘辛
我没直接去王婆子家，先绕去了老井边。
全村就这一口活水井，要下药，这里是最方便的。之前我就怀疑，井里被投了微量的曼陀罗粉。
井台是青石板砌的，年代久了，磨得发亮。我从怀里取出试毒用的地锦草，又用水瓢舀了半瓢井水，把草叶泡了进去。
地锦草遇曼陀罗碱会变乌紫，这是我师父教我的法子，百试百灵。
我蹲在井台后，盯着水里的草叶。
没一会儿，草叶边缘慢慢泛起了淡紫色，颜色一点点加深，最后变成了乌紫色。
果然。
剂量很轻，轻到日常饮用只会觉得犯困、精神不济，不会直接昏倒。这是铺垫，先让全村人都昏昏沉沉，觉得“邪祟缠村”，营造恐慌氛围。真要放倒谁，再单独去人家水缸里加量，精准控制。
这样一来，“救一个、倒一个”的节奏，就能完全握在手里。
好算计。
我收好试毒草，又舀了点井水，装在小瓷瓶里留作证据，然后起身，往王婆子家摸去。
王婆子家的院墙不高，是土坯砌的，也就一人高。我绕到后院墙根下，听了听里面没动静，双手扒住墙头，轻轻一撑，翻了过去。
落地时我垫了垫脚，没发出半点声响。
院子里很静，正屋和灶房都黑着灯，只有西边的杂物间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隐隐约约有说话声。
我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摸过去。
杂物间的窗户糊着纸，破了个小角。我凑过去，眯着眼往里看。
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婆子，另一个是个穿短打的壮汉，脸上有刀疤，腰里别着把短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那壮汉背对着我，声音粗哑：“王婆子，周老板说了，再拖半个月，等这帮村民都滚蛋，给你的钱翻三倍。但你要是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王婆子赔着笑，声音里带着点怯：“周爷您放心，再过两日我就做镇山大法，就说山鬼要血祭，得拿童男童女祭山。到时候这帮村民吓破胆，跑得比兔子还快。”
“别玩脱了。”刀疤脸冷哼一声，“真闹出人命，官府查下来，谁都跑不了。就吓唬，懂吗？”
“懂懂懂！”王婆子连忙点头，“剂量我都控着呢，死不了人。就是……今天村里来了个丁先生，好像是个走江湖的阴阳先生，会不会碍事？”
刀疤脸嗤笑一声：“一个走江湖的骗子，能有什么本事？我看就是来混饭吃的。真敢多嘴，直接捆了扔后山矿洞里，神不知鬼不觉。”
王婆子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已经让狗剩散播谣言了，说他是灾星，村民们都怕他，估计过两天他自己就滚了。”
“别大意。”刀疤脸沉声道，“周老板说了，这青溪村的银矿储量大，是块肥肉。之前两个村子都顺顺利利，这个也不能出岔子。等村民一走，就把村口的路封了，谁也不许进来。”
“哎哎，我明白。”
我贴着墙，心里冷笑。
果然是这样。
周老板，银矿，已经祸害了两个村子。青溪村是第三个。
他们的路子如出一辙：先派人勘探矿脉，然后找当地的神婆混子，用邪术骗局制造恐慌，把村民吓走，再封山私挖。神婆在前面当幌子，矿主在后面捞钱，出事了有神婆顶着，算盘打得精。
屋里的两人又说了几句，刀疤脸就准备走了。我赶紧闪身躲进旁边的柴堆后面。
“吱呀”一声，杂物间的门开了。刀疤脸走出来，大步流星地往后门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王婆子关了门，打着哈欠回了正屋，灯也灭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等了约莫一刻钟，确定屋里人睡熟了，才从柴堆后面出来，摸回杂物间。
门是挂锁的，很简单的铜锁。我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孔里，轻轻拨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带上。
杂物间里堆着柴火、农具，还有几个坛坛罐罐。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翻找。
墙角放着一个木箱子，上了锁。我照旧用铁丝捅开。
箱子里放着半罐磨得极细的米黄色粉末，闻着有淡淡的曼陀罗花味。旁边是一小坛黑褐色的膏状物，正是唤魂灯里的灯油，打开盖子，冰片和麻黄的味道扑面而来。
坛底压着一沓字条和账册。
我拿起来，借着月光看。
字条大多是矿上那边传过来的吩咐，什么时候下药、什么时候做法、要抬到什么价，写得明明白白。账册上记着每一次收的祭品、银钱，还有矿上给的分成。
最底下还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周氏矿场”四个字。
证据齐了。
我把字条、账册和铜牌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又舀了一点曼陀罗粉和灯油，分别装在小瓷瓶里，留作证物。
就在我准备盖上箱子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汪汪”的狗叫声。
我心里一紧。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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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探惊魂
狗叫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脚步声。
我赶紧把箱子盖好，锁上铜锁，闪身躲到柴火堆后面，屏住呼吸。
“婶子！婶子你睡了吗？”外面响起狗剩的声音，“周爷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我心里松了口气，不是发现我了，是狗剩回来了。
正屋的灯亮了。王婆子骂骂咧咧地出来开门：“大半夜的送什么东西？不会明天送？”
“周爷说急着用，让我连夜送过来。”狗剩的声音带着点喘，“婶子，这是新配的药粉，周爷说剂量调好了，下次做法前用。”
“行，放杂物间去吧。”
脚步声往杂物间这边来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短刀，后背贴紧墙壁。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狗剩端着个纸包进来，摸索着往墙角走。月光照在他脸上，一脸睡意朦胧。
他把纸包放在木箱上，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他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
“什么玩意儿？”他嘟囔着，低头去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是发现锁被动过，或者看见地上的痕迹，那就麻烦了。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我突然从柴火堆后面窜出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把短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喊！”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敢出声，一刀宰了你。”
狗剩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地叫。
“听着，我问你答，点头摇头就行。”我冷冷道，“王婆子和周老板的事，你都知道，对不对？”
狗剩连忙点头。
“后山有银矿，你们用曼陀罗下毒，装神弄鬼吓村民，对不对？”
他又点头，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他这副怂样，心里有了数。这就是个被拉来凑数的胆小鬼，成不了气候。
“想活命吗？”
他拼命点头。
“明天的镇山大法，王婆子打算怎么做？”
我松开一点他的嘴。狗剩喘着气，声音发颤：“婶……婶子说明天做法，说山鬼要血祭，要村里出童男童女，还要……还要每家出一贯钱，不然就全村死光。”
我眯了眯眼。
够狠的。童男童女一出来，村民们肯定彻底崩溃，连夜就得跑。
“周老板的人，明天会来吗？”
“会……会来几个，混在人群里，盯着场子。要是有人闹事，就……就动手。”
我心里记下了。
“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我盯着他的眼睛，“要是敢走漏风声，你投毒害人的罪名，够你杀头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狗剩连忙点头，“我不说！我绝对不说！”
我松开手，把刀收回来。狗剩腿一软，“噗通”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没再理他，转身拉开门，看了看外面没人，迅速闪身出去，翻过后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老刘家，老刘还在井台边等着，看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
“丁先生，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我点点头，把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证据都拿到了。”
老刘激动得手都抖了：“真……真是矿上的人干的？”
“是。周氏矿场的周老板，后山有银矿，想把村民吓走。”我沉声道，“刘叔，你现在就去办件事。让你儿子连夜下山，去县衙报官。把情况跟县太爷说清楚，让他多带几个差役，明天中午之前赶到。”
“哎！好！”老刘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别从大路走，走后山小路，绕开矿上的岗哨。记住，一定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明白！”
老刘匆匆走了。我回到屋里，把东西收好，开始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
明天的镇山大法，就是拆穿骗局的最好时机。
要在全村人面前，把王婆子的面具撕下来，把周氏矿场的阴谋公之于众。不仅要拆穿骗局，还要把这伙人一网打尽。
我从布包里取出几味草药，开始研磨调配。
王婆子靠装神弄鬼害人，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自己在全村人面前，把所有事都招出来。
我配的这香，里面加了少量的洋金花和闹羊花，剂量很轻，不会伤人，只会让人神志恍惚、胡言乱语，把心里藏的话全说出来。
就当是，给她准备的“请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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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镇山大法
第二日，天刚亮，村里就传开了。
王婆子要在晒谷场做“镇山大法”，镇压后山的山鬼。每家每户都必须到场，每家出一贯钱、三升米，还要准备一对童男童女祭山。
消息一传开，全村都炸了。
一贯钱，对庄户人家来说，差不多是小半年的积蓄。还要童男童女？那可是要人命啊！
恐慌像潮水一样蔓延。有人开始收拾包袱，准备立刻逃走；有人蹲在路边哭，说这是造了什么孽；也有人咬牙，说实在不行，就跟山鬼拼了。
我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清楚，这就是王婆子要的效果。绝望到极致，要么逃，要么彻底任她拿捏。
巳时刚过，晒谷场的法台搭好了。
台子是用木板搭的，一人多高。上面摆着香炉、供桌，还有那盏青铜唤魂灯，摆在最中间，看着煞有介事。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个个脸色发白，手里攥着钱袋，有人还拉着自家孩子，眼神里满是恐惧。
人群里混着几个眼生的壮汉，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四处瞟。应该就是狗剩说的，矿上派来盯场子的人。
我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混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没人注意我。
没过多久，王婆子来了。
今天她穿了一身大红的道袍，脸上画得花里胡哨，手里举着那盏唤魂灯，一步三摇地走上法台。狗剩跟在后面，端着铜铃，脸色发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往人群里看。
王婆子站在法台上，扫视了一圈下面的村民，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开口了。
“各位乡亲！”她声音洪亮，“后山的山鬼，已经动了真怒！昨夜它托梦给我，说你们不敬神明，冲撞了它的洞府，它要屠村索命！”
下面一片骚动，有人吓得哭出了声。
“不过大家放心！”王婆子话锋一转，“我王婆修行三十年，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家受难。今日我就摆下镇山大法，请山神下凡，镇压山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是，要请山神，得有诚心。每家一贯钱、三升米，是给山神的供奉。另外，还需要一对童男童女，送上山去，给山鬼当差，才能平息它的怒火！”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童男童女？这……这不是要人命吗？”
“一贯钱？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
“王神仙，有没有别的法子啊？”
王婆子脸一沉：“没有！山鬼的条件就是这样！要么出钱出孩子，保全村平安；要么就等着山鬼屠村，所有人都丢魂而死！你们自己选！”
人群里一片死寂。
恐惧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罩住了。父母们紧紧抱着自家孩子，脸色惨白，却没人敢站出来反对。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个汉子喊了一声：“王神仙说得对！破财消灾！命都没了，留着钱有什么用！”
“是啊是啊！赶紧交了吧！”
有两个人带头附和，村民们更动摇了。我认出那两个人，就是混进来的矿丁。
眼看有人就要上前交钱，我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慢着。”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王婆子一眼就认出了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是谁？敢来搅我的法坛？”她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灾星赶出去！就是他带来的邪气！”
那两个矿丁立刻就要上前。
“等等。”我抬手，淡淡一笑，“王婆婆，做这么大的法事，不请神上身吗？我这儿有三支请神香，是我从龙虎山求来的，请来山神最是灵验。不如点上试试？”
我手里举着三支香，香身乌黑，看着普普通通。
王婆子脸色一变：“胡说八道！我的法坛，用得着你的香？赶紧滚！”
“怎么？”我挑眉，扬声对着全场说，“王婆婆号称能请神唤魂，连一支请神香都不敢点？还是说……怕请来了真神，拆穿你的假把戏？”
这话一出，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
本来就有不少人心里犯嘀咕，被我这么一说，都看向王婆子。
“王神仙，点就点呗，怕啥啊？”
“就是啊，真神仙还怕香吗？”
那两个矿丁还想说话，被旁边的村民拉住了。群情之下，他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王婆子骑虎难下，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牙道：“好！我就点上你的香！要是请不来神，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示意狗剩过来接香。狗剩脸色发白，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接过香，手都在抖。他不敢看我，低着头，把香插在了香炉里。
我拿出火折子，上前一步，亲自把香点着了。
香头燃了起来，淡白色的烟雾慢悠悠地飘了出来。今天刮南风，烟顺着风，直直往王婆子脸上飘。
王婆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捂着鼻子。
“王婆婆，快请神啊。”我笑着说，“山神爷马上就到了。”
王婆子强装镇定，拿起铜铃，开始摇铃念咒。可她的声音明显发颤，咒语念得颠三倒四。
香烧得很快。烟雾源源不断地往她脸上飘。
没过半分钟，她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铜铃不摇了，咒语也停了。她站在原地，眼神发直，身子晃了晃。
“婶子？”狗剩喊了她一声。
王婆子像是没听见，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前方的空气，突然尖叫一声。
“别过来！别过来！”她指着半空，声音尖利，“不是我害的你！是周老板让我干的！”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法台上的王婆子。
她像是看不见台下的人，只顾着往后退，手脚并用地爬，语无伦次地喊：“药是我投的！曼陀罗是我撒井里的！唤魂灯是假的！都是周老板让我干的！他要占后山的银矿！让我把你们都吓走！”
“每救一个人，我就再给下一家水缸下药！都是为了钱！都是为了银子啊！”
“别找我！要找找周老板去！人是他让我害的！村子是他要占的！”
她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什么都招了。
台下的村民们，从震惊到愤怒，脸色一点点变了。
“原来是假的！”
“根本没有山鬼！是她下的药！”
“这个老妖婆！骗我们钱！还害我们村里人！”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你胡说！”那两个矿丁见势不妙，跳出来大喊，“她是中邪了！胡言乱语！别信她的！”
“是不是胡言乱语，一试便知。”我冷笑一声，走上法台，拿起那盏青铜唤魂灯，举给所有人看。
“这盏灯，不是什么唤魂法器。灯油里混的是冰片、麻黄、石菖蒲，都是解曼陀罗毒的草药。你们觉得烟味提神，不是神仙显灵，是药劲儿冲的。”
我转头看向赵大叔：“赵大叔，麻烦你端一碗清水，再抓只公鸡来。”
赵大叔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跑，没一会儿就端着水、拎着公鸡回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曼陀罗粉，撒进水里，晃了晃，然后掰开公鸡的嘴，灌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那公鸡扑腾了两下，翅膀一耷拉，歪倒在地，眼睛睁着，一动不动，跟村里“丢魂”的人一模一样。
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
我又刮了一点灯油下来，放在小碟子里点着，烟雾往公鸡脸上飘。
不过半分钟，那公鸡“扑棱”一下，扑扇着翅膀站了起来，满地乱跑，咯咯直叫。
全场死寂。
真相大白。
什么山鬼索魂，什么唤魂灯，全都是假的！就是一毒一解的骗局！
“老妖婆！打死她！”
“骗了我们这么久！还想害我们孩子！”
村民们群情激愤，就要冲上台去。
那几个矿丁见势不妙，拔出短刀就要冲过来。
“我看谁敢动！”
就在这时，晒谷场入口传来一声大喝。
老刘的儿子带着十几个差役冲了进来，个个拿着刀棍。为首的捕头一声令下，差役们立刻冲上去，把那几个矿丁按在了地上。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村民们激动地喊。
王婆子被香劲熏得迷迷糊糊，还在地上胡言乱语。狗剩早就吓瘫了，看见差役，“噗通”跪下，哭着喊：“我招！我全招！都是我婶子让我干的！矿在后山！周老板就在矿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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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山矿余晖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有狗剩带路，差役们直接摸去了后山的矿洞。周老板和十几个矿丁还在里面算账，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网打尽了。
搜出来的银矿石、往来账册，摞起来有半人高。账册上不仅记着青溪村的事，还有前两个村子的账目，证据确凿。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周老板是邻县的恶霸，靠着私银矿发家，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这几年他祸害了好几个山村，都是用这装神弄鬼的法子，屡试不爽，没想到栽在了青溪村。
差役们把王婆子、狗剩，还有周老板一伙人，全都铐走了。
临走前，周老板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神像要吃人。我只当没看见。
作恶的人，总得有落网的一天。
人抓走了，可村里的烂摊子还得收拾。
井水里的曼陀罗粉，还有各家水缸里的残留，都得清理。剩下几个还没醒的病人，也得好好调理。
我教村民们用甘草、绿豆、金银花熬水，倒进井里，再把井水淘几遍，就能解了余毒。又给几个昏迷的村民把了脉，开了方子，让他们按方抓药，三五天就能醒。
我还教村民们辨认曼陀罗花，告诉他们这花的毒性，以后再看见，直接拔掉，别碰。
“丁先生，真是太谢谢您了！”
“您可是我们青溪村的大恩人啊！”
村民们围着我，个个感激涕零。之前骂我是灾星的人，都红着脸给我道歉。
我摆了摆手：“举手之劳。大家以后记住，世上没有那么多鬼神邪祟，大多是人心在作怪。再遇到这种事，先别急着信，多看看，多想想。”
老刘端着一个布包过来，塞到我手里。
“丁先生，这是全村人的一点心意。”他红着脸说，“不多，就是一点碎银和干粮，您路上用。”
我打开布包看了看，银子不少，估计是全村凑的。我拿了路上吃的干粮，又取了一小块碎银当路费，剩下的都推了回去。
“太多了，我用不上。”我笑着说，“这些钱，留着给村里修修井，再请个大夫，给大家调理调理身子。”
老刘还要再劝，被我拦住了。
事情了结，我也该走了。
临走前，我去了趟老井边。那盏青铜唤魂灯被村民们拿了过来，放在井台上，问我怎么处理。
有人说砸了，有人说扔了，还有人说留着当个念想。
我拿起那盏灯，掂了掂。铜质不错，做工也算精细，想来是有些年头的物件。只可惜，好好的东西，被用来行骗害人。
“哪是什么神物。”我笑了笑，把灯放回井台上，“就是个装灯油的铜碗。真要算，也算件害人的凶器。留着吧，给后人提个醒。”
别让后人再被这种东西骗了。
出发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我。一直送到村口，还在挥手。
山雾又漫了上来，跟我来时一样浓。
我背着青布包，一步步往山下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山里草木的味道。
我想起刚进村时，村民们恐惧的脸，想起王婆子得意的眼神，想起矿洞里白花花的银子。
其实这世上最吓人的，从来不是山鬼，不是丢魂。
是藏在邪术背后的贪念，是盯着白花花的银子、连同乡都能下狠手的人心。
走江湖十二年，这样的骗局，我见了太多。
为了钱，有人装神弄鬼，有人谋财害命，有人把乡亲邻里往火坑里推。
我能做的不多，就是见一个，拆一个。
毕竟邪术再花哨，阵势再唬人，终究怕一碗清水、一包草药，和一颗敢说真话的心。
山路蜿蜒，前方还有很远的路。
下一个村子，不知道又有什么样的骗局在等着。
我紧了紧肩上的布包，继续往前走。
山雾漫漫，前路迢迢。
只要还有人装神弄鬼，我这双辨药的手，这颗拆局的心，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