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是山中庙里的小尼姑。
大雪封山的寒冬，我在庙外捡到一只冻得半死的小黑蛇。
好不容易用一个冬天的时间把它养得生龙活虎，结果这不领情的冷血动物在伤好后悄悄溜走，再无音信。
白占我的床冬眠两个月，连个住宿费都没留下。
谁料两年后的一个冬末深夜，我的房门被人敲开。
我提灯出去察看，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慵懒地倚在门前。他生得极好，眉骨高挺，清俊的脸在烛火略显苍白，狭长的眼眸里透着几分幽绿的邪气，他看着我笑道：“小尼姑，我来报恩。”
我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出句：“施主是谁”，他便越过我，径直走向我那张并不宽敞的木板床，熟门熟路地掀开被子，把自己塞进去。
“你...你干什么？”我急了。
他半张脸埋在带着皂角香气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报恩啊，冬天太冷了，我帮你暖暖被窝。”
我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来报恩的，谁才是来讨债的。
1.
我是净慈寺的小尼姑，法号妙缘。
净慈寺建在半山腰，香火算不上旺，连同我师父在内，也就三个出家人。
我是在一个大雪天被师傅从寺后水沟里捡回来的。
师父说那天雪下得比鹅毛还大，她出门倒药渣，听见我在篮子里冻得像小猫一样叫唤，心一软就把我提溜了回来。
连我这个名字，也是师父随便翻了一页经书指给我的。
妙缘，不期而遇，不可思议之因缘也。
我当时不懂，只觉得这名字念起来像“灭缘”，听着不大吉利。
师父总说，出家人要以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
所以，当我在后山雪地里捡到那条冻得梆硬，身上还带着血窟窿的小黑蛇时，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揣进了怀里。
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我下山化缘回来，一脚踩空，摔在了一个雪坑里。也是这一摔，我摸到了一个冰冷刺骨的东西。
扒开雪一看，是条蛇。
不过半米长，通体漆黑，像是被什么猛禽或者法术伤过，鳞片翻卷，渗出的血已经被冻成了冰碴子。
它蜷缩成僵直的一团，连呼吸都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若是别人，大概会尖叫着跑开。
但我不一样，我从小在深山寺庙里长大，除了老鼠，蛇是我见得最多的活物。
“小可怜，碰见你妙缘姑奶奶，算你命大。”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揣进了我棉衣内侧贴着肉的地方。
蛇是冷血动物，冻得像块冰疙瘩，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回到寺里，我没敢告诉师父。师父虽然慈悲，但规矩严，寺庙里是不许养宠物的。
我把它偷偷藏在了一个破竹篓里，铺上我不穿的破棉絮，放在了屋里。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去大殿做晚课，借口肚子疼，早早地钻进了被窝。我把竹篓放在床头，时不时伸手进去探一探。
太冰了，照这个温度，它怕是撑不到明天早上。
我咬了咬牙，把竹篓整个端进了被窝里，放在我的脚边。怕压着它，我僵硬地伸着腿，一夜都没敢翻身。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掀开被子。
小黑蛇活过来了，它盘在我的脚踝边，小脑袋微微扬起，一双碧绿幽暗的竖瞳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普通的畜生，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灵性。有点懵，有点虚弱，还有点...怀疑蛇生？
“看什么看，冻傻了吧？”我戳了戳它的脑袋。
它没躲，反而顺势缠上了我的手腕，冰凉的鳞片贴着我的皮肤，像是在确认我的体温。
2.
冬天是万物蛰伏的季节，蛇更是需要冬眠。
但我捡来的这条小黑蛇，似乎是个异类。
它不冬眠，反而每天精神抖擞地缠在我的手腕上，像只黑色的玉镯子。
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当然，我是吃素的。
我吃什么青菜豆腐，就分它一点。
它一开始还会嫌弃地扭过头去，后来大概是饿极了，居然真的会凑过去舔两口豆腐上的汤汁。
“你也算是个奇才了，蛇不是吃老鼠的吗？怎么吃起豆腐来了？”我一边啃着硬邦邦的馒头，一边嘲笑它。
它“嘶嘶”吐了两下信子，似乎是在骂我。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因为它通体都是纯黑色，所以就直接叫“小黑”了。
它长得极快，我每天给它洗澡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比昨日更长了一些。
从一开始的半米长，到了开春的时候，足足长到了一米多。
每天晚上睡觉，它都要盘踞在我的枕头边，半夜还会偷偷钻进我的被窝，贴着我的腰。
我被弄得哭笑不得：“你这条色蛇，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对了，话说你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师父之前好像教过我怎么分辨来着...”我捏住它的尾巴尖提溜过来，“你让我看看。”
小黑浑身一震，如临大敌，疯狂扭动着要逃跑，最后直接一尾巴拍到我脸上。
我手一松，它快速地游走缩到墙根，吐着信子“嘶嘶”地骂我。
“切，不给看就不看嘛。”我愤愤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消磨下去。
开春之后，寺庙后山的雪化了。
那天我照常去后山采野菜，把小黑留在房里。
等我回来的时候，推开房门，床铺空荡荡的。
竹篓还在，旧棉絮还在，唯独那条被我养得油光水滑的小黑蛇，不见了。
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没留下一丝痕迹。
我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被窝，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真没良心啊......”我嘟囔着，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那股淡淡的，属于蛇类的冷香。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捻着佛珠，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妙缘，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来去皆是缘，不必执着。”
我闷声道：“师父，我没执着......”
我就是觉得它真是个白眼狼，白白占了我两个月的床，结果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溜走了。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3.
时间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净慈寺还是那个破净慈寺，我也还是那个每天挑水砍柴的小尼姑。
只是到了冬天，我偶尔还是会在被窝里多铺一层垫子，然后笑自己傻。
这两年里，山下世道不太平。
听来上香的信徒说，附近几个村子经常闹怪。有人说夜里看见后山有黑影飘过，专吸年轻男子的阳气。
师父每次听到这些，都会摇头叹息。
临近冬末的一个晚上，天又下起了大雪。
师父下山去镇上做法事了，寺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吃罢晚饭，我正坐在灯下抄写经文。
“咚、咚、咚。”
夜深人静，寺庙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我手里的毛笔一顿，心里有些发毛。
这大雪封山的，又是深夜，谁会来敲门，莫不是香客口中那些闹事的妖魔鬼怪？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我小声念叨着，壮起胆子，提着一盏防风油灯，踩着积雪朝大门走去。
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油灯里的火苗摇曳不定。
我深吸一口气，拔下门栓，“吱呀”一声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清俊的脸，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摆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男人没有打伞，肩上落满了雪花，却丝毫不显狼狈。
最让我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狭长，微挑，瞳孔是一种极深的墨绿色，在这风雪夜里，仿佛两簇幽幽的鬼火。
“你...你找谁？”我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男人看着我警惕的模样，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浅笑。
他微微俯下身，冰冷的目光直直锁住我。
“小尼姑。”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却出奇的好听，“我来报恩。”
我瞪大了眼睛：“报什么恩？我出家人慈悲为怀，不求回报，施主你走错门了，出门左转下山，慢走不送。”
说罢，我就要关门。
可我的手刚碰到门板，一只冰凉的手就扣住了我的手腕。男人顺势跨过了门槛，逼近了我。
他低下头，那张极好看的脸在我眼前放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嗅什么熟悉的味道。
“两年不见，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是谁在背后骂我没良心，白占了你两个月的床，我总得还点房费吧。”
轰隆——
我的脑子里仿佛劈过一道天雷。
我看着他墨绿色的瞳孔，看着他那头随意散落在肩头的黑发，再看看他那身黑色的衣服......
“你...你是小黑？！”我惊叫出声，声音都劈岔了。
“你原来是个蛇妖！！”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满。
他反手揽住我的腰，顺势一带，将我拉进他怀里。
然后他反客为主，用脚尖挑上大门，抱着我大步流星地往我的禅房走去。
“喂！你放手！你干嘛！这里是佛门净地！”我拼命挣扎。
“冷。”他言简意赅。
“你冷回你的洞里去！”
他直接无视了我的抗议，一脚踹开我的房门，熟门熟路地找到我的床铺，把我往被窝里一塞，然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
他长臂一伸，将我紧紧搂住，脸埋在我的颈窝，冰凉的鼻尖蹭着我的皮肤。
“还是你这里暖和。”他闷声道，“小尼姑，我后悔了。外面的冬天太冷了，我不想睡树洞了，我要睡床。”
被他禁锢地动弹不得，我僵直地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我两年前，是不是救错东西了？
这哪里是报恩，这分明是强盗啊！
4.
第二天一早，师父回来了。
我顶着个鸡窝头，而那个自称来报恩的“小黑”，光明正大地坐在我的饭桌前，拿着我的筷子，吃着我的青菜豆腐。
这模样倒是和两年前那条小黑蛇如出一辙。
看他风卷残云，不一会整碗饭菜都进了他的肚子，我终于忍不住吐槽道：“你还真是吃素的？”
“入乡随俗。”他咽下一口豆腐，评价道，“有点淡，但还能凑合。”
我正想反驳，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妙缘。”师父的声音响起。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男人按进了桌子底下，同时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师父推门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眉头微微一皱。
“妙缘，有客？”
“没、没有！”我连忙摆手，身体挡在桌子前，“师父，我昨晚饿了，多拿了一副碗筷，我这就收！”
桌下的男人似乎轻声笑了一下。我吓得赶紧用脚尖踢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师父没有多问，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叹气道：“妙缘，你要记住，人妖殊途，切莫被表象迷了眼。”
我心头一紧，知道师父定然是看出了什么。
好不容易打发走师父，我把男人从桌底拽出来。
“你听见没有，我师父说人妖殊途，你赶紧走!”我指着门外。
男人却不恼，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平视着我的眼睛。
“小尼姑，你觉得我会害你吗？”
我看着他。
脑海里迅速复盘了一下他昨晚到今天早上的所作所为：第一天来了就占了我的床，把我当成暖炉；今天早上吃了整碗我最爱吃的青菜豆腐，还嫌淡。
我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点了点头：“会。”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你占我的床，这叫侵占他人财产；你吃我的豆腐，这叫抢夺口粮；你还在我师父面前让我撒谎，这叫让我破戒。你这不是害我是什么？”
男人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沉默许久，最后硬生生被气笑了。
他低低地嗤了一声，突然俯下身凑近了我。
“小尼姑。”他盯着我的眼睛，眼底那抹幽绿的光带着几分危险的侵略性，“当初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我好不容易回来找你报恩，你还想赶我走？”
“你当时不是一口一个小黑，叫得亲热的很吗？”
我被他逼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那...那你叫什么？你昨晚也没说啊！”
他直起身，理了理玄色的衣袖，下巴微微扬起：“那你听好了，我叫玄夜。”
“玄夜......”我喃喃地念了一遍，心里忍不住腹诽，名字起得倒是挺深沉，这么干出来的事全跟无赖一样。
“怎么？”他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觉得我不仅模样生得好，名字也这么好听，想还俗了？”
“你瞎说！”我抄起桌上的木鱼槌就朝他砸了过去，“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去告诉师傅，让她把你扫地出门！”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木鱼槌，顺手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慵懒：“行啊，你去告。顺便告诉你师父，她这小徒弟的床，我睡得挺舒服的，不打算走了。”
我气得眼前发黑，觉得我当时就不该救这条蛇，就该让他冻死在雪地里！
5.
自从玄夜赖在净慈寺之后，我的生活质量断崖式下跌。
首先是伙食。
师父管得严，我们一天只吃两顿饭，过午不食。
但玄夜是个肉食动物，他前两日还跟着我吃青菜豆腐，后面实在受不了清汤寡水。
于是，每到半夜，他就会溜去后山，抓两只野兔或者山鸡回来。
“你不能在寺里杀生！”我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他挑挑眉，拖着我就出了寺门：“那去外面烤。”
于是，月黑风高夜，一个本该六根清净的小尼姑，蹲在荒郊野外的火堆前。
玄夜烤着野兔，滋滋冒油，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咽了咽口水，死死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在一旁疯狂默念《往生咒》和《金刚经》。
“真不吃？”他撕下一条最肥的兔腿，故意在我面前晃晃。
“阿弥陀佛，贫尼不吃荤腥，你快拿走！”我偏过头，视死如归。
他轻笑一声，也没逼我。
只是在吃完之后，不知从哪摸出来两个野地瓜，扔进火堆的余烬里。
等烤得外皮焦黑、软糯香甜了，才扒拉出来，吹干净灰，塞进我手里：“吃这个吧，小尼姑。”
我捧着热乎乎的烤地瓜，看着他在火光下俊俏的侧脸，心想：这条蛇，虽然无赖，但倒也没那么坏。
其次是睡眠。
他彻底把我的床当成了他自己的领地。
蛇类怕冷，他恨不得十二个时辰贴在我身上。
直到入了夏。
六月的一个清晨，我是被热醒的，感觉自己像被裹在一床厚厚的棉被里。
我睁开眼，发现玄夜还躺在旁边，不仅躺着，他下半身隐隐有变回原形的趋势，一条粗壮的黑色蛇尾正缠着我的小腿，沉甸甸的。
“玄夜，起床了！”我推他。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长臂一捞，将我重新按回他怀里，吐字含糊：“别吵，困。”
“你一条蛇，大夏天怎么会犯困？”我不满道。
他微微睁开眼，墨绿色的竖瞳显得有些迷离，那条蛇尾在我腿上蹭了蹭，脑袋埋进我颈窝，理直气壮道：“我在长个子。”
我低头看了看他那条盘踞了大半张床的蛇尾，心中五味杂陈。
这哪是长个子，这分明是要变异了！再长下去，我这小破庙都要被他盘塌了。
他这一“夏眠”，就睡了整整半个月。
白天我出去做早课、砍柴、挑水，他就在家睡觉。
晚上我回来，他精神抖擞地拉着我烤野味。
我一度怀疑，到底谁是来报恩的？
他这分明是找了个免费丫鬟。
6.
玄夜的存在，终究还是引起了师父的注意。
那天傍晚，我刚把玄夜打发去后山抓鱼，就被师父叫进了禅房。
“妙缘，你身上有妖气。”师父没有绕弯子。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师父明鉴，弟子前几日下山化缘，不小心撞见个狐妖，可能是那时候沾染上的！”
“是吗？那狐妖是男的还是女的？”
“......公的。”我硬着头皮回答。
师父无情拆穿道：“妙缘，你真以为我老眼昏花？那妖气冷冽霸道，分明是冷血的畜生，而且应该每夜都在你房里吧。”
我哑口无言。
全完了。
师父会不会把玄夜收走？会不会把我逐出师门？
我正准备抱着师父的大腿痛哭流涕，结果师父突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妙缘，师父不是要拆散你们，你俩有缘，命里该有这一劫。”师父轻叹一口气。
“你自幼长在庙里，心思单纯。但他毕竟是妖，眼下山下不太平，镇上闹妖，已经死了许多人，上面派了道门的人来探查，如若让他们发现那蛇妖，你又当如何？”
我心头一紧，瞬间想起了两年前玄夜浑身是血的模样。
“那...那怎么样？”
师父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从明日起，你随我闭关诵经，而且师父要给你换个法号。”
我愣住了：“换法号？为什么？”
师父站起身，走到佛像前，双手合十：“你命格太浅，易招邪祟。为师想了很久，决定赐给你一个能镇得住邪魔歪道、金光闪闪的法号。”
她转过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叫—法海。”
我呆若木鸡：“师、师父你认真的吗？就是那个把白蛇压在雷峰塔下的法海？”
师父一脸高深莫测：“此海非彼海。好了，回去告诉你那条蛇，明晚子时，我在大殿等他，我有话跟他说。”
当晚，玄夜提着鱼回来，就看见我抱坐在门槛上，生无可恋。
“怎么？你师父罚你抄经了？”
“玄夜，我师父知道你了。她还给我改了个法号，叫法海。”
玄夜愣住了。两秒后，他肩膀微微颤抖，发出一阵闷笑，最后直接笑倒在门槛上。
“法海……哈哈哈哈，小尼姑，你们出家人的取名水平，真是一脉相承的草率。”
我气得踹了他一脚：“你严肃点！”
他收敛了笑意，揉了揉我的脑袋：“别怕，有我在。”
第二天子时，大殿。
师父拿着扫帚，正在慢条斯理地扫地。
玄夜一袭黑衣，大摇大摆地走进殿内，连个礼都没行，直接在蒲团上坐下。
“大和尚……哦不对，老尼姑。”玄夜扬了扬下巴，“叫我来何事？”
师父停下扫帚，淡淡道：“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你两年前重伤，是祁连山那几条老蛇内斗，加上玄清观的道士联合围剿吧？”
玄夜的眼神瞬间变了，他坐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师父：“你查我？”
“用不着查。你身上的妖气虽然纯正，但带着一股腥甜的血煞味。”
师父从袖子里掏出三炷香，递给他，“你留在这里，迟早会连累妙缘。那帮道士已经搜到半山腰了。”
玄夜没接香，沉默了片刻。
“那你让我走？”
“不，妙缘命中该有此劫。”师父摇了摇头，笑了，“我要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农夫，在路边捡到一条冻僵的蛇。农夫心善，把蛇揣在怀里。蛇苏醒后，本性难移，一口咬死了农夫。”
躲在佛像后的我：“……”师父您这暗示也太明显了吧！
玄夜的脸色也黑如锅底。
他盯着师父，咬着牙问：“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那条白眼狼？”
“你当然不是。”师父话锋一转，“那条蛇咬农夫，是因为它只懂兽性。但你若是咬了她，那就不是兽，而是畜生都不如。”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半晌，玄夜突然站起身。他没理会师父，而是径直走向佛像，把我拽了出来。
他当着师父的面，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小尼姑，你怕不怕我？”
我看着他。
想起了那个冬天，他蜷缩在我脚边；想起了深夜寺外摇曳的火堆，他递给我一个烤红薯。
我老实巴交地摇摇头：“不怕。”
“如果我说，外面那些道士是我引来的，我为了活命，可能会拿你当挡箭牌呢？”他凑近我。
我抬手，一巴掌糊在他的脸上，推开了他。
“你少在这装反派了。”我白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害我，早就把我吃干抹净跑路了，还用得着天天睡我的硬板床，抢我的青菜豆腐？”
玄夜愣住了。
站在那边的师父突然笑出了声。
“行了，算你这小丫头还没瞎。”师父看着玄夜，“小子，这丫头是我养大的，娇气得很。你若真护不住她，趁早滚蛋。你若护得住……净慈寺虽然穷，多养一口人，还是养得起的。”
玄夜深吸了一口气。
他退后一步，对着师父，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合十礼。
“多谢师太指点。我玄夜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否则，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7.
有了师父的默许，玄夜做得更加理直气壮了。
但山下的道士确实越来越多。
有时候我在院子里扫地，都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那是道士用来逼妖现形的符香。
玄夜怕暴露，收敛了妖气，连鱼都不去抓了，天天跟我一起吃青菜豆腐。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仿佛要下暴雨。
师父去镇上送符水了，寺里又只剩我们俩。
玄夜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我坐在桌边给他缝补那件被他刮破的玄色长袍。
突然，远处的林子里惊起一群飞鸟。
玄夜猛地睁开眼睛，一把将我拉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来了。”
“谁？道士？”我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针。
他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在我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文：“掩息咒。一会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出这个屋子。”
“那你呢？”我拽住他的袖子。
“放心，几个小杂毛，还奈何不了我。”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周围的妖气再也压制不住，轰然散开，冷得刺骨。
他推开房门，正欲跨出去，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标志性的、痞里痞气的笑。
“小尼姑，你师父说，你命格浅，叫法海。这名字不错。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你有个叫玄夜的妖，能翻江倒海。”
说完，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影，冲进了茫茫雨幕中。
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躲在禅房里，死死守着那道掩息咒。
外面的动静大得吓人，每一次雷声炸响，我的心就跟着猛跳一下。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雨停了。
我再也憋不住了，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
老松树被劈成了两半，地上到处是焦黑的坑洞和暗红色的血迹。
我光着脚在泥地里找了一圈，终于在大殿的台阶下，找到了他。
他半靠在柱子上，那身玄色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嘴角还挂着血丝。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竟然还扯出一个笑来。
“别怕……都打发了。”
我跑到他面前，腿一软就跪下了，眼泪“吧嗒吧嗒”直掉：“你骗人！你不是说几个小杂毛吗？怎么伤成这样？”
他抬起手，想擦我的眼泪，但手抖得厉害，最终只能无力地搭在我的肩膀上：“那个领头的……有点东西。不过，你男人我技高一筹。”
我刚想站起来去找药，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小尼姑。”他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虚弱，“死不了，就是……可能得麻烦你再养我一次了。”
他闭上了眼睛。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形在缩小。
玄色的衣袍空荡荡地落在地上，一条血肉模糊、只有半米多长的小黑蛇从衣服里滑落出来，蜷缩在我的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捧着它，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
两年前，我也是这样捧着它。现在，它又变成这样了。
8.
师父是在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我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直把那截小蛇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时不时给它喂一点水，但根本喂不进去。
“师父，救救他。”我扑通一声跪在师父面前，哭得声音都哑了。
她翻开小黑蛇的鳞片看了一眼，脸色极其凝重。
“他不仅受了伤，内丹也被打裂了。现在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若是不赶紧修补，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怎么修？”我急忙问。
师父看着我，眼神复杂：“蛇妖属阴。要修补，需要世间极致的阴气。你虽然八字极阴，可命格欠缺，也是无事于补。”
“用我的命呢？”
“胡闹！”师父厉声呵斥。
“我不管！”我红着眼睛哭道，“是我把他捡回来的，是我养大的，他就不能死在我眼前！师父，你肯定有办法！”
师父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闭上了眼睛。
“古籍上有个禁术。取心头血三滴，掺入百年朱砂，画下换命符。施术者折损一半阳寿，换他重塑内丹。”
“我做。”我没有一丝犹豫。
那三天里，我像个疯子一样。
我用匕首刺入心口，剜出三滴心头血的时候，疼得我浑身抽搐。
我把血滴在符纸上，用朱砂画好，贴在小黑蛇的七寸之上。
那一晚，温泉池水沸腾了。
漫天的红光包裹住那条小黑蛇。
我盘腿坐在水里，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在抽走我的生命力。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陌生的画面——
五百年前，净慈寺的后山还没有寺庙，只有一口深不见底的三生池。
池水中央，一朵白莲正开得绚烂。
而在池边的乱石堆里，一条浑身是血、只有筷子粗细的小黑蛇，正奄奄一息地爬向水边。
它太弱了，即将冻死、饿死在那个寒冬。
就在这时，那朵白莲的花瓣无风自动，一片最为纯净、凝聚了数百年灵气的莲花瓣，轻轻剥落，飘到了小黑蛇的嘴边。
小黑蛇吞下了那片花瓣。原本灰暗的瞳孔，瞬间亮起了幽绿色的光，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个画面里的小黑蛇，和两年前我在雪地里捡到的小黑，一模一样。
而那朵三生池的莲花，是前世的我。
我终于明白了师父那句“妙缘，不可思议之因缘也”是什么意思。
我之所以生来命格就浅、八字极阴、从小就畏寒体弱，是因为我少了一瓣莲花心。
而他之所以能在五百年前活下来，修炼成一方大妖，全是因为吞了那瓣属于我的莲花。
他哪里是来报恩的？
他跨越几百年的光阴，散尽修为，把自己变成一条冻僵的小蛇，故意摔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他就是为了来把这条命，还前世欠我的因果的。
9.
我昏迷了整整七天。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蝉鸣声震天响，已经是盛夏了。
我躺在自己的禅房里，身上盖着那床熟悉的被子。
我动了动手指，除了胸口隐隐作痛，身体居然没别的不舒服。
“醒了？”
床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我转过头，看见玄夜坐在床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估计是师父找出来给他穿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比起之前的死人样已经好了太多。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底的情绪翻涌，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你没死啊。”我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
他没说话，只是俯下身，一把将我捞进了怀里。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双手死死地箍着我的腰，勒得我生疼。
“你是不是疯了？”他闷闷地开口，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谁让你用禁术的？谁让你折寿的？”
“我乐意。”我拍拍他的后背，“你别勒了，我骨头要断了。”
他稍微松了点劲，但依然不肯放开我。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咬牙切齿地说：“你才十八岁，折损一半阳寿，你以后老得比谁都快！等老了满脸褶子，看谁还要你！”
“玄夜。”我看着他，突然轻声问，“三生池边，那朵白莲花瓣，好吃吗？”
玄夜浑身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底的墨绿色翻涌着惊涛骇浪。
过了很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你……你想起来了？”
“没想起来。就是刚才快死的时候，看了场走马灯。”
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有些发凉的脸颊，“我说呢。当年你走得那么干脆，我还以为养了条白眼狼。原来你五百年前就吃过我的豆腐了。”
玄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把我抱紧，这一次，力道轻得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尼姑。”他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找了你五百年。看着你长出灵智，看着你化形，看着你在这破庙里吃苦。我欠你的，从来就不止两条命。”
“所以，你是来报恩的？”
“我是来还债的。”他抬起头，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看着他的眼睛，“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得接着还。以身相许，要不要？”
我一把推开他：“你离我远点，我是出家人，是法海！小心我收了你！”
“行啊，法海大师。”他反而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抵着我的鼻尖，“那你就把我收进你的被窝里。反正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想怎么收都行。”
我被他这无赖样气笑了，正想再踹他一脚，门口传来师父冷飕飕的声音。
“你要是敢在我这清净之地败坏我徒弟的清誉，不用她收你，老尼我先超度了你。”
玄夜立刻坐直了身体，收敛了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对着师父微微颔首：“师太放心。我说过，我欠她的，自然会护她一辈子。”
师父冷哼一声，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进来，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先把药喝了。折了一半的寿命，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乖乖端起药碗，闻着那股苦味，脸皱成了一团。
玄夜自然而然地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乖，喝药。”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师父那张便秘一样的脸，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以后的寺庙生活，恐怕比除妖还要热闹。
10.
两个月后，夏末秋初。
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确实如师父所说，底子虚了不少，动不动就犯困，晚上稍微冷一点手脚就冰凉。
玄夜的内丹虽然修复了，但修为大打折扣，人形维持时间极短，只能又变回那条一米多长的小黑蛇，每天盘在我手腕上。
不过，最近他开始“蜕皮”了。
蛇妖蜕皮，预示着身体在快速恢复。
这天早上，我刚醒来，就觉得手腕上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小黑蛇的身躯明显大了一圈，正懒洋洋地盘在我的枕头边。
而且，它的鳞片上似乎隐隐泛着一层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更漂亮了。
我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玄夜，你最近吃什么了？怎么又长个了？”
它吐了吐信子，没理我，直接滑进了我的被窝里，熟练地贴着我的肚皮，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
“喂！这是夏天！你一条蛇怎么还赖床？”我扒拉着它。
它微微睁开一只眼，用尾巴尖勾了勾我的手指，似乎在说：少废话，老子在恢复元气。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把它当个大爷一样供着。
不过，我想起了一件事。
“玄夜，你之前说的以身相许，还算数吗？”我一边穿鞋一边问。
被窝里鼓起一个小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只修长的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把我重新拉了回去。
“当然算。”
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早晨特有的低哑和慵懒。
“不过，在相许之前，我有个问题。”
“什么？”
他掀开被子，露出那张恢复了血色的俊脸，唇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你那个法号，能不能改了？每次听你师父喊你‘法海’，我都觉得我像是一条该被压在塔底下的妖孽。明明是妙缘，多好听。”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改不了了。师父说我命里缺法，这名字镇得住。”
他沉思了两秒，突然翻身凑近，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俯视着我。
“行。法海大师。”他低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以后，我就叫你法海。你负责降妖除魔，我负责给你暖床。”
窗外，知了的叫声震耳欲聋。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我想，折损一半阳寿算什么，大不了以后老了，走不动了，就让他背着我去要饭。
反正，这条蛇，我是赖定了。
番外小剧场：法海你不懂爱
很多年后，净慈寺的香火突然旺盛了起来。
不是因为师父的佛法有多高深，而是因为传说寺里有个叫法海的小尼姑，不仅长得漂亮，还养了一条极其凶悍的护法神蛇。
那蛇通体乌黑，额生金纹，经常盘在寺庙的横梁上晒太阳，吓得香客们不敢靠近，但又忍不住好奇来张望。
这天，山下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妖怪跑来偷供果吃，正好撞见法海在扫地。
小妖怪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的小尼姑，起了坏心思。
“嘿嘿，听说吃了你们出家人的肉能长生不老。”小妖怪呲牙咧嘴地扑过去。
法海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玄夜，有人欺负我。”
小妖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条粗壮的蛇尾卷住，直接甩飞到了半山腰。
玄夜从房梁上跳下来，化作人形，打了个哈欠。
“以后这种小喽啰别喊我，自己动手。”他埋怨了一句，顺势从背后抱住她。
“我是法海，我只负责动嘴，不动手。”
“啧，你师父当年给你起这名字，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让我给你当苦力吧？”
两人正说着，山下跑上来几个年轻的书生，看见法海，一个个眼冒红心。
“小师父！听闻此处有法海大师，能降妖除魔，不知可否为我们算一卦？”
玄夜脸色一黑，一把揽住法海的腰，冷冰冰地盯着那几个书生：“算卦？找我。一卦一百两，不准不要钱。”
书生们被他那吓人的气场和墨绿色的眼睛吓得连连后退，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法海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
那条曾经冻得半死的小黑蛇，如今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悍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