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即上岗
陈正则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在过马路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手机。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就是大学室友群里发了个拼多多砍价链接。他一边过马路一边点，嘴里还念叨着“这玩意儿到底谁在信”，然后耳边就响起了喇叭声。特别响，响到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响的东西。
他抬头，一辆红色的大运卡车正冲他脸上怼过来。车头上贴着“大运重卡”四个字，司机师傅的表情比他还要惊恐，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陈正则当时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特别没出息：师傅，你闯红灯了。
然后他就起飞了。
再睁眼的时候，陈正则闻到了一股特别冲的味道，像是有人把臭鸡蛋和过期老干妈搅在一起煮了三天三夜。他躺在一片乱石堆里，右腿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死？”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陈正则扭头，看见一个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少年蹲在两步开外，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该说谢谢关心吗？”陈正则嗓子干得冒烟。
竹竿少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先去告诉王师兄你醒了。”
“等等等等——”陈正则下意识伸手，“你先帮我看看腿。”
竹竿少年愣住：“你不先骂我？不先想着报仇？”
陈正则也愣了。报仇？报什么仇？我就过个马路被卡车撞了，找谁报仇？大运汽车厂吗？
“报仇也得先能站起来吧，”他说，“我腿断了怎么报仇？爬着去？”
竹竿少年张了张嘴，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变化，最终定格在“这人是不是被打傻了”上。但他还是蹲下来帮陈正则看了看腿，手法粗糙但勉强靠谱，说明这地方的人对断腿这种事很有经验。
“骨头没断，但错位了。”竹竿少年说，“我帮你掰回来？会很疼。”
“你学过正骨？”
“没有。但我见别人掰过。”
陈正则深吸一口气：“行。你掰吧。我教你个办法，你听我口令，我说一二三你就掰。”
“为什么要听你口令？”
“因为人紧张的时候肌肉会绷紧，绷紧了更难掰。我说一二三，到三的时候我会放松，你趁那个劲掰。”
竹竿少年照做了。陈正则数到三的时候咬紧了后槽牙，咔嚓一声，疼得他差点把穿越前吃的最后一顿饭吐出来。但腿确实回正了。
他撕了自己的袖子，用两根树枝和布条做了个简易夹板。竹竿少年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你……你以前是医修？”
“不是。我上过护理课。”
“护理……课？”
“就是……算了，你先告诉我，这什么地方？”
竹竿少年叫阿福，炼气一层，在这个叫万魔宗的地方待了三年。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基本情况交代了一遍，这里是玄天大陆，七大魔宗之一万魔宗的后山。陈正则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杂役弟子，炼气三层，因为“上供”的灵石不够，被一个叫王师兄的人打断了腿扔在后山等死。
“王师兄明天还会来，”阿福说，“看看你死没死。”
陈正则靠在石头上，望着灰蒙蒙的天。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接受了自己穿越了这件事，又花了三秒钟接受了自己是个魔宗杂役这个设定，然后在第三秒半的时候问了一个让阿福终生难忘的问题：
“这个宗门，谁负责带新弟子？”
阿福眨巴着眼睛：“带什么带？扔到外门自己混。”
“那他们怎么学东西？”
阿福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问“为什么人需要吃饭”的傻子一模一样：“学？能活下来自然就会了。”
陈正则沉默了。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穿越前的人生：师范大学毕业，实习期间当过班主任，带过一个全班四十二个孩子、其中十七个有多动症的六年级班。他以为自己见过最混乱的场面了。
他错了。眼前这个宗门，根本没有教育。
一个三千人的组织，没有任何系统性的弟子培养机制。新人进来，扔到一个地方，自己摸索。活下来的叫精英，死了的叫“弱者不配活着”。三大分支互相抢人，抢到的人只学本分支那点东西，血煞堂的人不会炼器，炼魂谷的人不会打架，阴罗殿的两边都看不上。
陈正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我能干什么？我除了教书……好像也不会别的。
“阿福，”他说，“明天王师兄来的时候，你帮我跟他说句话。”
“什么话？”
“你跟他说——我能让他的灵石翻倍。 ”
阿福觉得他疯了。但阿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他答应了。
第二章 第一堂课
第二天王师兄来的时候，陈正则没跑，没躲，没装死。他把身上仅有的三块灵石双手奉上，然后在王师兄转身要走的时候说：“师兄，我有个办法能让您下个月多收二十块灵石。”
王师兄的第一反应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你在威胁我？”
“我在帮您算账。”陈正则语气特别诚恳，“您手底下三十个杂役弟子，采药的、跑腿的、修东西的，现在是一锅粥。谁干什么全看您当天的心情。我花了一晚上把每个人擅长什么、每天能采多少、哪条路线最近、哪个时间段药草最容易被挖到——全算清楚了。重新排班之后，同样的三十个人，产出至少多三成。”
王师兄盯着他看了很久。陈正则知道自己赌对了，因为这个王师兄虽然是个炼气七层的魔修，但他本质上就是个基层小主管，背着上面的KPI，最怕的就是“你本来能多交但你没交”。魔修的逻辑里没有“善良”，但有“利益”。只要让王师兄相信他多交灵石对自己有好处，他就不会动手。
“下个月要是没多出来，”王师兄把三块灵石揣进兜里，“我拆了你。”
“没问题。”
阿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王师兄走远了，他小声问：“你怎么知道他会信？”
“他不信。但他算了一下，打死我什么也得不到，留着我说不定能多收灵石。人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亏了。 我只是让他知道了。”
三天后，王师兄又来了。这次他脸色不太好，因为上面压下来一批新弟子，是血煞堂从外面“收”来的，七八个半大孩子，素质太差，没人愿意要。
“你，”王师兄指着陈正则，“你不是爱管闲事吗？这批人你带。”
陈正则：“带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着他们别死。”王师兄想了想，补了一句，“尽量。”
就这样，陈正则有了他的第一批学生。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十一岁，全是杂灵根，看他的眼神清一色麻木加恐惧，被分给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管，意味着他们被彻底放弃了。
陈正则站在他们面前，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想学什么？”
没人说话。
他又问：“你们知道魔修是什么吗？”
一个少年怯怯地开口：“杀人……变强……活下来。”
“那你们知道怎么变强吗？”
七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教过他们。
陈正则叹了口气，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来，第一课。什么是灵气。 灵气从哪来，能干什么，怎么用不会把自己炸死——”
阿福路过，看了一眼，然后偷偷坐下来听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有人说了句人话”。
课后，最小的那个孩子，十一岁的小七磨磨蹭蹭地走过来，问了一句：“陈哥，学这些……能让我不死吗？”
陈正则蹲下来跟他平视：“能。”
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第三章 五个学生和一个旁听生
然而教育这件事，在魔宗是有成本的。
七天之后，七个学生跑了两个，死了一个。跑的那两个陈正则能理解，魔宗底层弟子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活，你跟他讲“灵气运行原理”，他觉得你在浪费他的时间。死的那一个他不太能接受，一个叫阿贵的十二岁孩子，被安排去喂一头二阶魔兽，没人告诉他安全距离是多少，魔兽一扭头就把他叼走了。
陈正则找到那个安排喂魔兽的筑基师兄，问了一句：“你知道喂魔兽的基本安全距离是多少吗？”
师兄：“什么距离？”
“你知道这头魔兽的进食习性是什么吗？”
师兄：“你谁啊？”
“你什么都没教他，就让他去喂？”
师兄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喂个魔兽有什么好教的？”
陈正则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阿福蹲在旁边陪他，没说话。最后陈正则站起来，说了一句阿福没听懂的话：“因材施教，有教无类。 这两句话我以前背得滚瓜烂熟，到这儿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啥意思？”
“意思是，有些人不该死。就是没人告诉过他们怎么不死。”
剩下来的四个学生加一个旁听生凑成了一桌：石头，十四岁，力气大脑子慢，但陈正则发现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他能把所有安全规范背到骨头里，虽然即兴反应不行；小七，十一岁，胆小但眼睛毒，谁说话时摸了一下耳朵他都记得；阿秀，十三岁，被炼魂谷买来的凡人丫头，手特别稳，对火候有天然的直觉；大柱，十五岁，干啥啥不行但有一个天赋，他站在两个要打架的人中间的时候，那两个人就是打不起来。加上阿福这个旁听生，五个人，一个班。
陈正则开始正式排课。早课讲理论，午课做体能，晚课做复盘，就是每个人说一句今天学了什么、哪里没听懂。头三天，五个孩子没人敢说话。第四天，石头憋出来一句“我今天没听懂灵气和灵根的关系”，小七紧跟着说“我也是”。那天晚上陈正则破例多讲了半个时辰。
隔壁院子的魔修路过，看见五个孩子围成一圈挨个说话，回去传了个消息：新来的那个管事，每天逼弟子写悔过书。
陈正则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大柱补课，笑得差点把树枝撅折了。
“什么悔过书，”他对阿福说，“我就是问他们哪里没听懂，。”
阿福眯缝着眼，用一种看透世事的语气说：“在魔宗，你让一个人当众说自己哪儿不行，比打他一顿还狠。”
陈正则愣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阿福没听懂的话：“那正好。以后考试也这么干。 ”
血煞堂一个筑基队长路过校场，看见陈正则带着四个孩子跑步，嗤笑了一声：“你带他们跑步有什么用？血煞堂要的是能杀人的。”
陈正则看了他一眼：“你跑得过他们吗？”
队长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跑得过他们吗？”陈正则指了指石头，“他炼气二层，你筑基。咱不比修为，就比跑圈。你跑三圈，他跑三圈，谁先喘谁输。”
队长当然跑了，筑基期的尊严不允许他不跑。三圈下来，他扶着膝盖喘得跟风箱似的。石头跑完三圈只是擦了把汗。
陈正则：“明天加一圈。”
队长脸色铁青地走了。第二天血煞堂来了两个“旁听”的，说是“看看陈管事怎么带人”。陈正则没拒绝，给他们在后排加了两个位置。
阿福小声说：“你不怕他们偷师？”
陈正则：“让他们看。看完了回去自己试，试了就知道好不好使。”
“要是他们学走了怎么办？”
“教别人的时候，自己学得最快。等他们学会了，我再教新的。”
阿福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太阴险了。他暂时倾向后者。
第四章 魔宗版家访·上
陈正则决定去家访。
阿福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正在啃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粮，差点噎死：“家……家什么？”
“家访。就是去学生原来的单位，跟他们的‘家长’聊聊。”
“你疯了吧？”阿福把干粮咽下去，表情极其精彩，“石头原来是刘铁柱的人，刘铁柱是筑基中期，血煞堂出了名的暴脾气，喝多了连自己人都打。你一个炼气三层去找他聊？聊什么？聊你怎么教他前手下跑步？”
陈正则想了想：“你说得对。所以我打算带两坛酒去。”
“你以为两坛酒就能让刘铁柱不打你？”
“不能。但能让他打我之前先听我说完一句话。”
阿福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陪你去。你要是被打死了，至少有人帮你收尸。”
刘铁柱的住处在外门东边一个单独的院子里，院墙上挂着几串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门口蹲着一只长得像狗但有三只眼的玩意儿，看见陈正则就龇牙。刘铁柱本人坐在院子里磨一把刀，刀身通红，磨刀石上滋滋冒烟。
“你谁？”刘铁柱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陈正则炼气三层的修为上停了一秒，然后就移开了，连正眼都懒得给。
“陈正则。石头的老师。”
“石头？”刘铁柱想了半天，“哦，那个搬东西的。怎么了，他死了？”
“没死。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石头跟了您半年，您教过他什么？”
刘铁柱磨刀的手停了。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那只三眼狗都安静了。阿福在后面缩了缩脖子，手已经按在了逃跑路线上。
“你他妈说什么？”刘铁柱站起来，筑基中期的威压铺开，陈正则感觉自己肩膀上像压了一袋水泥。但他没退，因为他退一步，这趟就白来了。
“我问您教过他什么，”陈正则语气平得像在课堂上点名，“您别急着发火。您想想，石头这个人，体脉粗，力大，天生就是练血煞掌的材料。他跟着您半年，您让他搬了半年东西。您知不知道他体脉粗？”
刘铁柱的威压顿了一下。
“您不知道。因为您没看过。”陈正则把两坛酒放在地上，“我今天来不是告状的。我是来告诉您，石头在我那儿，我教他基础，但血煞掌我不会。您要是愿意，每周抽半个时辰教教他，我保证他下个月搬东西的力气翻倍。您要是不愿意，那我回去告诉他，‘你刘师兄觉得你只配搬东西’。”
刘铁柱盯着他看了很久。阿福后来回忆说，那半炷香的时间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半炷香。
“你胆子不小。”刘铁柱重新坐下，拿起磨刀石，“酒留下。每周……哪天？”
“您定。”
“初五。让他来找我。教不会我揍你。”
“行。”陈正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刘师兄，还有件事，石头他叔叔把他卖进来的。他一直在找这个人。您要是哪天听说了什么，麻烦告诉我一声。”
刘铁柱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出了门，阿福腿都是软的：“你……你怎么知道他没看过石头的体脉？”
“我不知道。我猜的。一个筑基魔修带杂役弟子，最大的可能就是‘你，去搬东西’，不可能花时间看资质。魔宗不兴这个。”
“那你要是猜错了呢？”
“那我就猜错了呗。他打我，我跑。我跑不过，你背我跑。”
“我背你？”阿福指着自己鼻子，“我炼气一层！”
“那你现在开始练跑步，到时候用得上。”
第二站是阴罗殿。
阴罗殿在万魔宗西边，建筑风格跟血煞堂完全不一样。血煞堂是“大块石头堆起来，门口挂骨头”，阴罗殿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每棵树后面都可能蹲着一个人”。陈正则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后脖颈子一直在冒凉气。
接待他的是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自称姓胡，让陈正则叫他“胡哥”。胡哥脸上永远挂着笑，说话慢条斯理，给陈正则倒茶的时候手稳得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陈管事今天来，是为了小七的事吧？”
“胡哥消息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早就死了。”胡哥笑着把茶杯推过来，“小七是我们的人从外面弄来的，花了灵石的。您要带他走，可以。但亲兄弟明算账——”
“多少？”
“三十块灵石。”
陈正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之前阿福跟他说过，阴罗殿的报价一般是成本加五成，实际成本大概二十块。还价到二十五左右是合理的。
“十块。”陈正则把茶杯放下。
胡哥笑容僵了一瞬：“陈管事，您这还价也太狠了。”
“胡哥，您听我说完。小七在您这儿待了半年，您让他干过什么？”
胡哥想了想：“跑腿，送信。”
“他送错过吗？”
胡哥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那小子眼睛毒，看人准。”
“那您知不知道，他眼睛为什么毒？”陈正则往前探了探身子，“因为他怕。他每送一封信都在害怕自己送错了会挨打。他记人脸、记习惯、记谁跟谁不对付，全是为了活命。这种人在您这儿是跑腿的，在我那儿是学情报的料子。您把他留在阴罗殿跑腿，浪费了。您把他给我，我教他情报分析的基础，怎么从一个人的行为习惯判断他的动机、怎么用公开信息推内部关系。他学出来之后，阴罗殿要用人，我优先给您推荐。”
胡哥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陈正则看了半天，慢慢地说了一句：“陈管事，你这个人，不像魔宗的人。”
“我本来就是教书的。”
“教书……”胡哥琢磨着这个词，最后笑了一下，“行。二十块。不能再少了。”
“十五。外加小七毕业之后，我免费帮您带一期‘新弟子基础班’，您选人，我出课。”
胡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成交。陈管事，你这个脑子，比我们殿里大多数人都好使。什么时候想跳槽，来找我。”
第五章 魔宗版家访·下
炼魂谷是万魔宗三大分支里最不像魔宗的地方。
别的分支门口挂骨头、蹲魔兽，炼魂谷门口挂的是药材和矿石样本，还用标签标了名称和产地，活像个实验室。陈正则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炼丹炉气味，不算好闻，但至少比血煞堂的臭鸡蛋味强。
药老怪本人比他想象的更邋遢。一个元婴初期的老头，白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道袍上全是各种颜色的药渍，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上翻一本发黄的册子，旁边堆了至少三十个没洗的碗。
“谷主。”
“嗯。”
“我是陈正则，阿秀的老师。”
“嗯。”
“阿秀您还记得吧？那个手特别稳、对火候感觉特别好的丫头。”
“嗯。”
陈正则看出来了，这个人根本没在听。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谷主，阿秀说您上次教她的‘三转凝火诀’，她练的时候发现在第二转和第三转之间加一个极短的停顿，火温能多稳一成。她想问您这样对不对。”
药老怪的头抬起来了。
“你说什么？”
“她说第二转和第三转之间加一个停顿——”
“谁让她试的？”
“没人让。她自己琢磨的。”
药老怪愣了两秒，然后突然暴怒：“那个丫头呢？！让她给我过来！她动了我炼魂谷的功法没报备！”
陈正则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谷主，她不知道这算‘动功法’。她只是觉得那样可能更好，就在自己屋里试了一下。她炼的是最低阶的凝火诀，连基础都算不上——”
“她炼出来了？”
“……什么？”
药老怪瞪着他：“我问你她炼出来了没有？”
“炼出来了。火温稳了一成。”
老怪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踢翻了两个没洗的碗，然后停下来：“那个丫头呢？！”
“在我那儿。但她每天下午来您这儿上炼丹课——”
“让她以后上午来！现在！立刻！”
陈正则：“谷主，阿秀的课表是我安排的。”
“你安排的？”药老怪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你一个炼气三层安排什么课表？”
“我是她老师。”
药老怪又愣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陈正则完全没想到的事：他笑了。元婴初期的人笑起来应该很有压迫感，但药老怪笑起来像一个找到了新玩具的老小孩。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行，我给你个面子,阿秀上午来我这儿，下午回你那儿。你那个什么基础课，我不管。但我告诉你，这丫头要是被我教出来了，她就是我炼魂谷的人。”
“谷主，她本来就是您的人。我只是帮她打基础。”
“打基础？”药老怪眯起眼，“你一个炼气三层打什么基础？”
“教她怎么不死。”
药老怪看了他半天，挥了挥手：“滚滚滚，别耽误我时间。阿秀明天早上过来。”
陈正则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谷主，您那些碗要不要洗一下？阿秀爱干净，她来了可能会嫌弃。”
药老怪低头看了看三十个没洗的碗，又看了看陈正则，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有点尴尬的表情：“……你管得还挺宽。”
家访之后，陈正则把四个学生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从明天开始，石头每周去刘铁柱那儿学血煞掌。小七每周去阴罗殿胡哥那儿半天，学怎么观察人。阿秀每天上午去药老怪那儿学炼丹，下午回来上课。大柱继续跟我。”
石头挠了挠头：“刘师兄……真教我？”
“他答应了。但他也说了，教不会他揍我。”
石头脸色变了：“那……那我不去了。”
“为什么？”
“他会揍你。”
陈正则拍了拍石头的肩膀：“石头，你体脉粗，血煞掌是最适合你的功法。我教不了你血煞掌，因为我自己都不会。刘铁柱能教。他揍不揍我，取决于你学得好不好。你学好了，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揍我？”
石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那我好好学。”
“好。还有一件事,你叔叔的事，我跟刘铁柱说了。他那边有消息会告诉咱们。”
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陈哥，我找我叔……你不觉得我傻吗？魔宗的人找到了仇人，都直接——”
“直接杀？”陈正则打断他，“你找到你叔之后想干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负责帮你找到他。你到时候想杀他还是想问他一句‘为什么’，你自己决定。”
石头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复盘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自己没听懂的地方。
第六章 课程表和知识付费
家访结束后的第三天，铁面来了。
铁面是血煞堂的香主，金丹期，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刀疤，整个人往那一站就跟门神似的。他没穿什么华丽的衣服，就一件旧黑袍，但压迫感比刘铁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陈正则感觉自己肩膀上压的从水泥袋变成了一整栋楼。
“你就是陈正则？”
“是。”
“我听刘铁柱说了。你跟他要石头，还跟他谈条件。”铁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锤子砸出来的，“刘铁柱是血煞堂的人，你一个炼气三层，跟他谈条件？”
“香主，我没跟他谈条件。我跟他谈的是石头的未来。石头练出血煞掌，功劳是刘师兄的。石头练不出来，我负责。他稳赚不赔。”
铁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陈正则低头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用魔宗黑话写的“训练计划”,上面歪歪扭扭地列着“每日跑步三圈”“复盘一炷香”“考试不定时”之类的条目，旁边还有刘铁柱的批注：“跑步有用。考试是啥？”
“这是你搞出来的东西？”铁面问。
“大概……算是。”
“刘铁柱说，你带的那几个杂役弟子，一个月内体质平均涨了两成。小七的观察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药老怪昨天亲自来找我，说阿秀那个丫头他定了，谁抢他跟谁急。”铁面往椅背上一靠，“本座来就问你一件事,你这套东西，能不能扩大？”
陈正则心里飞速转了一圈。铁面的问题翻译过来就是：你的教育方法能不能复制、能不能规模化。这是一个投资人在问创业者的核心问题。
“能。”陈正则说，“但需要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需要一块固定的场地。现在五个学生挤在漏风的院子里，下雨天没法上课。第二，我需要十个弟子,血煞堂不要的那种，给我。三个月，我给你一个能打的班。”
铁面沉默了一会儿：“你要什么样的弟子？”
“最差的。素质最差、最没人要、最可能死在任务里的那种。”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能把最差的教出来，好学生就不在话下了。而且——”陈正则顿了顿，“最差的弟子没人抢。没人抢就不会有分支来跟我争。我想安安静静教书。”
铁面笑了。那个笑容在刀疤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打算盘。行，院子北边那块空地归你了。弟子……明天给你送过去。但本座把话说在前头——”
“三个月后要是出不来成绩，我回后山。”
“你知道就好。”
铁面的效率极高。第二天，十个弟子被送到了院子北边的空地上。
陈正则看了一眼，明白了什么叫“血煞堂不要的废料”。十个弟子，七个炼气一层，两个炼气二层，一个炼气三层但断了一条胳膊还没好利索。年龄从十一岁到十七岁不等，看人的眼神跟第一批那七个孩子一模一样：麻木加恐惧，外加一点“新来的管事什么时候会打我们”的警惕。
陈正则把之前五个学生叫来，说了一句让他们集体愣住的话：“从今天开始，石头当班长。小七当副班长。阿秀负责记录。大柱负责......大柱你负责让大家不吵架。”
石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当班长？”
“你安全规范背得最熟，新来的人先跟你学安全。小七眼睛毒，谁在偷懒谁在害怕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阿秀做记录，谁哪天学了什么、哪里没懂，记清楚。大柱——”
大柱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我不让大家吵架。”
“对。”
新来的十个弟子面面相觑。一个稍微大点的少年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不打架？”
石头想了想：“打啊。但打完了要复盘。”
“复盘是什么？”
石头发现自己解释不清楚，转头看陈正则。陈正则说：“石头，你给新同学演示一下。”
石头站到那个少年面前：“你叫什么？”
“阿强。”
“阿强，你打我一下。”
阿强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石头一把。石头没动，然后说：“你推我的时候右脚往前迈了一步，重心偏了，我要是还手你躲不开。下次推人之前先把重心稳住。这就是复盘。”
阿强愣住。
陈正则站在旁边，看着石头一本正经地教新人“怎么正确地推人”，脑子里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这他妈的，真像个学校了。
铁面批的院子很快就不够用了。
陈正则用三天时间把院子重新规划了一下：东边搭了个棚子当“教室”，西边整了块平地当“体能训练场”，北边靠墙摆了一排石头墩子当“自习位”。他找了块旧木板，用烧黑的树枝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挂在了棚子门口。
阿福凑过来看：“这什么字？”
“‘基础班’。”
“基……础……班？”阿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什么意思？”
“就是从头开始学的地方。”
“为什么不叫‘万魔宗新弟子特训营’之类的？”
“太长了，而且不好记。”陈正则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记住，一个名字如果别人听一遍记不住，那这个名字就是失败的。”
阿福想了半天，觉得这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有点道理，但连在一起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两天后，隔壁院子的一个魔修路过，看到了“基础班”三个字，回去传了个消息。第三天，来了五个人，站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陈正则走出来：“有事？”
领头的那个搓了搓手：“那个……陈管事，听说你这边教东西教得好。我们几个想……想听一听。”
“你们是哪个分支的？”
“血煞堂外门的。”
“之前学过什么？”
“没……没人教过。”
陈正则看了他们一眼，回头从棚子里搬了张桌子出来，往门口一放：“想听可以。一块灵石听一次。”
五个人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还要灵石？”
“知识付费。天经地义。”陈正则语气平淡，“你们要是没钱，可以帮基础班干活抵学费——搬石头、修棚子、扫院子，干一天算半块灵石。你们自己选。”
五个人商量了一下，选择了干活。当天下午，基础班的院子多了五个搬石头的魔修。
阿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他们想学东西，我想要劳动力，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这叫——”
“你别跟我说这叫双赢，”阿福打断他，“我听着瘆得慌。”
“那叫什么？”
阿福想了半天：“叫……叫‘陈管事在下一盘大棋’。”
陈正则笑了：“行，你觉得是就是。”
当天晚上复盘的时候，陈正则坐在棚子下面，面前是一张他自己画的表格。表格上列着每个学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列“进度”和一列“问题”。
石头：安全规范全过，血煞掌入门，问题——太依赖固定流程，遇到没见过的场面容易慌。
小七：观察力继续提升，最近在学“怎么从一个人的走路姿势判断他有没有吃饱”，问题——太谨慎，不敢做决定。
阿秀：炼丹基础突飞猛进，药老怪说她“比谷里一半的弟子强”，问题——她只对炼丹上心，对别的课敷衍。陈正则知道她想回家，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就是看出来了。
大柱：没有突出的能力，但三个新来的弟子吵架的时候，他走过去一人塞了一块干粮，吵架的人就不吵了。陈正则想了很久，在“问题”那一栏写：“暂无。”
他在表格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下个月目标：让每个人至少有一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然后他把表格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好答案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们不需要我了，我这学校还开不开？”
他看了这个问题三秒钟，然后把纸翻回去，睡觉了。
第七章 第一次月考
一个月后，陈正则搞了一场考试。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隔壁院子的魔修正在搬石头抵学费，听到“考试”两个字差点把石头砸自己脚上：“考……考试是什么？”
“就是检验一下学得怎么样。”陈正则把一张手写的卷子拍在桌上，“理论三成，体能三成，团队任务四成。”
“理论？什么理论？”
“灵气基础、安全常识、宗门地图、常见药草辨识。都是课上讲过的。”
搬石头的魔修面面相觑。他们这辈子只经历过一种“检验”，被人打一顿，打得过就活，打不过就死。用纸和笔检验？这又是什么新型折磨术？
消息传到血手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校场练刀。听完之后冷笑了一声：“花里胡哨。考什么试？魔宗要的是能杀人的人，不是能写字的人。”
旁边一个亲信小心翼翼地说：“队长，听说铁面香主批了场地，还给了十个弟子……”
血手把刀往地上一插：“我知道。所以我才说，花里胡哨。”
考试那天，基础班的院子里摆了五张桌子，没有椅子，因为陈正则觉得“考试不需要舒服”。十四个弟子坐成一排，每人面前一张卷子。
石头拿到卷子的时候表情像是拿到了一张催命符。他认字不多，题目是用大白话写的：“灵气从哪来？灵气能干什么？如果你一次抽太多灵气会怎么样？”他想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写，写得极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小七写得飞快，写完还回头检查了两遍。陈正则路过看了一眼，发现他在“如果你一次抽太多灵气会怎么样”那道题下面画了个小人，经脉用红笔标出来，旁边写了三个字：“会炸的。”
大柱的卷子写得很满，但有一半是错别字。陈正则辨认了半天才看懂他写的是“灵气从身体里来，从空气里来，从吃的东西里来”，三句话其实是同一个意思的不同表述。他没有打叉，在下面写了一句：“都对，但下次试着写得更清楚一点。”
阿秀的卷子只写了一半就停了，因为药老怪派人来催她过去炼丹。陈正则让她先走，她的卷子后来被药老怪看到了，药老怪指着那道“灵气和火候的关系”题说：“这丫头写的这个……她试过？”陈正则：“她说她试过。”药老怪沉默了一会儿：“下次考试的时候让她考完再来。”
体能测试在下午。陈正则的设计很简单：绕着院子跑十圈，中间加一组折返跑和一组搬重物。标准不是“谁最快”，是“谁跑完之后还能正常说话”。
石头跑完十圈脸不红气不喘，因为他体脉粗，肺活量天生比别人大。小七跑完能说话，但声音是抖的。大柱跑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我想吃干粮。”陈正则：“先别吃，等心跳降下来。”大柱：“……行吧。”
新来的十个弟子表现参差不齐。那个叫阿强的十七岁少年跑完了但吐了，陈正则给他灌了半碗盐水，让他坐在阴凉处缓着。阿强一边缓一边问：“陈管事，跑这个……有什么用？”
“你以后被人追杀，跑得动就是活，跑不动就是死。你说有什么用？”
阿强不说话了。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跑”这件事也需要练。血煞堂的逻辑是“跑什么跑，打不过就死”，没人告诉他“打不过可以先跑，跑掉了再回来打”。
团队任务是整场考试的重头戏。
陈正则把十四个弟子分成三组，每组要完成同一个任务：把一块三十斤重的石头从院子东边搬到西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下，中途会有一个“敌人”阻拦。敌人是阿福假扮的，炼气二层，比大部分弟子修为都低，但阿福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太了解这帮人了。
“开始。”
第一组是石头带队。石头想都没想，扛起石头就跑。阿福从旁边冲出来，石头一只手扛石头一只手挡阿福，跑得歪歪扭扭，最后石头是搬到了，但阿福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死了。”
石头愣住：“我搬到了！”
阿福：“你搬到了，但路上被人拍了后背，实战里你已经被拍死了。搬到了有什么用？”
石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二组是小七带队。小七让两个人抬石头，他自己走在前面观察，后面两个人盯着两侧。阿福冲出来的时候，小七提前喊了一声“左边”，抬石头的两个人立刻往右闪，阿福扑了个空。但后面盯侧翼的两个人光顾着看阿福，没注意脚下，石头落地的时候砸了一个人的脚。
陈正则的评语：“战术对，执行乱。”
第三组是大柱带队。大柱没有急着出发，先蹲下来问了一句：“你们谁跑得快？”一个弟子举手。大柱：“你负责在前面看路，看到阿福就跑回来喊。”然后他又问：“谁力气大？”另一个弟子举手。大柱：“你搬石头。我跟你一起搬。”最后他看了第三个人：“你跟着我们，要是阿福追上来，你就……你就跟他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你不是话多吗？”
第三个人确实是全班话最多的。阿福冲出来的时候，这个人张嘴就开始聊：“福哥你今天吃了吗？福哥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昨晚睡得挺好。”阿福愣了一秒，就这一秒的功夫，大柱已经扛着石头冲过去了。
第三组全员到达，零死亡。
陈正则的评语：“话多也是一种战术。”
阿福事后跟陈正则说：“大柱这个人，你说他强吧，他啥也不会。但你说他弱吧，他组里那三个人没有一个觉得自己是被牺牲的。”
陈正则：“这就是他最强的本事。”
成绩出来那天，陈正则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在棚子下面贴了一张大纸。
纸上没有排名。只有每个弟子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列“做到了什么”和一列“哪里没做好”。
石头的名字后面写着：“团队任务——搬石头冲得太急，被阿福拍死了。下次试着先问一句‘有没有人在看后面’。”石头看到“被阿福拍死了”那几个字的时候脸红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被拍死了。
小七的名字后面写着：“战术判断正确，但你自己没有提前跟队友说清楚。下次试着在出发前把计划说一遍，而不是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小七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跟陈正则说：“我以为他们知道。”
“他们不知道。你不说，没人知道。”
大柱的名字后面写着：“全员到达，零死亡。下次试试把‘谁跑得快’换成‘谁在跑的时候还能说话’，话多的人适合当诱饵。”大柱看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哥，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那行。”
阿强的名字后面写着：“跑完吐了，正常，下次提前两个时辰吃饭。团队任务里你主动帮大柱搬石头，这是对的。下次试着在出发前说一句‘我来搬’。”阿强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后来跟别人说：“我在血煞堂待了三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哪里做对了。”
当天晚上，铁面来了。
他在那张大纸前面站了很久，把每个学生的评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问了陈正则一个问题：“你不排名次，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该跟谁比？”
“跟自己比。”
“什么意思？”
“上个月的石头和这个月的石头比。不是跟小七比，不是跟阿强比，跟昨天的自己比。”陈正则靠在棚子柱子上，“排名次只有一个赢家，剩下全是输家。跟自己比，每个人都能赢。”
铁面看了他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正则意外的话：“阴九娘昨天来找我，问能不能派两个弟子来你这里‘旁听’。”
陈正则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阴罗殿的人要来，目的绝对不是学习。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这院子是你的，你自己定。”
“那我要是拒绝呢？”
铁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刀疤脸上跟警告没什么区别：“你拒绝，她会找别的办法进来。你让她进来，至少你知道她在看什么。你自己选。”
陈正则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跟阿福说：“你去阴罗殿传个话，就说基础班欢迎旁听，但有一个条件，旁听生得干活。”
“干什么活？”
“教新人。”
阿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让阴罗殿派来偷师的人，替你教新人？”
“对。”陈正则把一根树枝掰成两段，“他们想学，就让他们学。但光学不够，得用。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他们教了新弟子，新弟子进步了，是我的成绩。他们自己进步了，回去之后阴九娘只会觉得‘去基础班确实有用’下次还得派人来。”
阿福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陈哥，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个人特别单纯，有时候又觉得你特别阴险。到底是哪个？”
“都是。”陈正则把树枝扔进灶膛里，“教书和算计人不冲突。”
第八章 旁听生
阴九娘派来的两个旁听生第三天就到了。
一个叫青叶的女弟子，十八岁，筑基初期，是阴罗殿一个香主的亲传弟子，笑起来很甜，但笑的时候眼睛不笑。另一个叫灰羽，二十岁的男弟子，筑基初期，沉默寡言，站在角落里跟个影子似的。
陈正则把两人领到棚子下面，指着后排两个位置说：“坐。”
青叶笑盈盈地坐下来，扫了一眼教室里炼气一二层的弟子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灰羽直接坐下了，什么都没说。
“两位来旁听，我欢迎。”陈正则站在前面，语气跟平时上课一模一样，“但基础班有一个规矩，旁听生要干活。”
青叶笑容不变：“陈管事，我们是阴罗殿派来学习的，不是来干活的。”
“学习也包括干活。你们教新弟子，我教你们。”
青叶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如初：“教新弟子？”
“对。从明天开始，青叶带阿强那一组的基础体能。灰羽带小七那一组的观察练习。”陈正则把一张课表递过去，“课表上有安排，你们看一下。”
青叶接过课表，看完之后笑容彻底消失了：“你让我们教他们？我们两个筑基期的，教一群炼气一二层的弟子？”
“教别人是最快的学法。你教一遍，比你自己练三遍都管用。”陈正则指了指小七，“不信你问小七，他昨天教阿强怎么辨识药草，自己今天考试多对了三道题。”
小七在旁边点头如捣蒜：“真的！我教阿强的时候才搞清楚‘回魂草’和‘假回魂草’的区别，以前我自己学的时候老是记混。”
青叶看了小七一眼，又看了陈正则一眼，最后挤出一个职业笑容：“行。我们试试。”
第一天当助教，青叶差点把阿强那一组骂哭。
“你跑得跟瘸腿鸡似的！你平时是没吃饭吗？你——”她指着阿强的鼻子，筑基初期的威压不自觉地散出来，阿强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正则走过来，把青叶拉到一边：“你教人跑步的时候，自己先把威压收起来。”
“我凭什么收？”
“因为你收起来之后，他才能听清你说话。你压着他，他满脑子都是‘我要死了’，你教什么他都记不住。”
青叶冷哼了一声，但还是收起了威压。阿强果然不再抖了。
“好，”青叶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忍你很久了”的语气重新开口，“你跑的时候，脚落地要……你看着我的脚。”她原地跑了两步，“看到没有？前脚掌落地，不是后脚跟。后脚跟落地跑不快，还容易摔。”
阿强跟着试了两步，确实快了一点。
“再来。这次我盯着你。”青叶抱着胳膊站在终点线旁边。阿强跑第二遍的时候还是后脚跟落地，青叶张嘴想骂，看了陈正则一眼，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你刚才比上次快了一点。后脚跟的问题还在，再来一次，这次想着‘前脚掌’。”
阿强第三遍跑完，后脚跟的问题改了七成。
青叶自己都没发现，她教完阿强之后，当天晚上自己在房间里练体能的时候，下意识地注意了一下自己的脚落地方式。她确实跑得更快了。
灰羽那边安静得多。
他带小七那一组做“观察练习”。陈正则给他的任务是：教这些弟子怎么从一个人的行为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灰羽站在前面，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们盯着我。我接下来做三个动作，你们说哪个是假的。”
然后他做了三个动作：摸鼻子、挠耳朵、攥了一下拳头。
小七第一个举手：“攥拳头是假的。”
“为什么？”
“你摸鼻子和挠耳朵的时候手指是松的，攥拳头的时候指关节发白了。你故意的。”
灰羽看了小七一眼，然后说了他在基础班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你比我当年强。我学了三个月才看出来。”
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陈正则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注意到了，灰羽说“你比我当年强”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遗憾。
课后陈正则问灰羽：“你以前没人教？”
灰羽沉默了一会儿：“有。教了三个月，我还没学会看人，他就把我扔了。”
“所以你现在教小七，是想把他教出来。”
灰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了一句：“这个小孩眼睛比我毒。不教可惜了。”
一周之后，阴九娘来了。
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走路的时候裙摆几乎不晃，整个人像一片飘进来的叶子。她笑眯眯地跟陈正则打了个招呼，然后去看青叶和灰羽的教学情况。
青叶正在带阿强那一组跑步，嘴里喊着“前脚掌前脚掌你他妈的前脚掌”，语气暴躁但阿强那一组的跑步姿势确实比以前标准了不止一个档次。灰羽坐在院子角落里跟小七低声说话，小七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还在地上画着什么。
阴九娘在院子门口看了一炷香的时间，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没变过。然后她走到陈正则面前，问了一句：“青叶和灰羽学得怎么样？”
陈正则实话实说：“青叶的教学能力比她自己以为的强。灰羽的观察力比他自己以为的弱。”
阴九娘笑容顿了一下：“灰羽弱？”
“他教小七的时候，小七能看出他故意做的假动作，这说明灰羽的‘真动作’和‘假动作’之间有破绽。他自己的观察力很好，但他做动作的时候藏不住意图。这个毛病他以前没人跟他说过吧？”
阴九娘脸上的笑容终于变了一点，变得更深了，但温度降了零点几度：“确实没人跟他说过。”
“所以我说他弱。”陈正则语气平淡，“但他教小七的时候，小七进步很快。这说明他会教。一个会教但自己藏不住意图的人，你让他搞情报一线是浪费，让他带新人更合适。”
阴九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真了一点：“陈管事，你这个人，看人比我们殿里很多人都准。青叶和灰羽我先不带走，让他们再学一阵。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下次你去阴罗殿的时候，帮我看看我手底下几个香主，谁适合搞情报谁适合带新人。我给你报酬。”
陈正则想了想：“报酬我不要灵石。”
“你要什么？”
“阴罗殿的情报渠道。我不要机密，我只要‘谁在找什么人’这类公开消息。石头在找他叔叔，小七在找当初拐他的人。你帮我留意，我帮你带人。”
阴九娘看了他半天，最后伸出手：“成交。”
第九章 宗门大比
阴九娘走后第三天，屠千绝来了。
血煞堂的堂主亲自来基础班，整个院子都安静了。阿强那组正在跑步，看到屠千绝的瞬间集体停步，差点撞成一团。屠千绝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陈正则面前：“你那些弟子，今年大比得上台。”
陈正则早就等这句话了。他花了一晚上研究往年大比的记录，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大比前十名有一半来自血煞堂，但血煞堂的弟子在实战任务中死得也最多。
“堂主，我看过往年大比的记录。”他把一张纸递过去，“去年大比冠军是血煞堂的赵虎。赵虎现在在哪？”
屠千绝脸色变了一下：“死了。出任务的时候被围了，一个人打七个，没跑出来。”
“他大比的时候打得过那七个人吗？”
“一个对七个当然打不过。”
“那大比为什么只考一对一？”
屠千绝盯着他，没说话。陈正则继续说：“大比考的是单挑，实战是团战。考单挑考出来的是能单挑的人，但血煞堂的任务大部分是团战。大比冠军出去执行任务死了，这不是弟子的错，是大比考错了东西。”
屠千绝沉默了很久。陈正则知道自己踩到了一根敏感的神经：屠千绝手下的队长们经常抱怨“大比出来的好苗子到了实战就废”，但从来没有人敢说“大比本身有问题”。
“你想怎么改？”屠千绝终于开口。
陈正则把第二张纸递过去：“保留擂台赛，加三项。”
生存赛：把弟子扔进模拟荒野，三天内活着回来，不带补给。考的是生存能力，不是杀人能力。
协作赛：抽签组队，不同分支混编，完成复杂任务。考的是配合，不是单打独斗。
答辩赛：弟子要在所有人面前讲清楚“我为什么这么做”，由长老和弟子代表打分。考的是脑子，不是拳头。
屠千绝看完之后第一反应是暴怒：“你把大比搞成什么了？考试？！”
“堂主，往年大比冠军出去执行任务活下来的有几个？”陈正则把问题又扔回去了。
屠千绝没回答。但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了怀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搞砸了，我不找你。我找铁面。”
屠千绝把方案摔在厉无咎面前的时候，三大分支的头目都在。
“大长老，您看看这个。”屠千绝把陈正则的纸拍在桌上，“那个炼气三层的小子要把大比改成什么‘答辩赛’，打完了还要跟人解释为什么这么打？”
厉无咎拿过纸，看了一遍。然后他问了屠千绝一个问题：“赵虎死的时候，你难过了几天？”
屠千绝不说话了。
“本座记得你难过了很久。”厉无咎把纸放下，“大比年年考，年年死人。死的人不一定是弱的人，是只会一种打法的人。这小子说的‘答辩’，本座看了半天，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让弟子打完之后想一遍自己怎么打的。 想一遍，下次就能多一种打法。”
药老怪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看了他改的那个‘协作赛’，把不同分支的人混在一起打。这个……挺阴险的。打完了之后，血煞堂的人知道炼魂谷的人怎么配合，炼魂谷的人知道血煞堂的人怎么冲。下次两边打架，互相都摸过底了。”
阴九娘笑眯眯地说：“所以他是在帮所有人。”
厉无咎点了点头：“批了。但加一条，答辩赛的评委，本座亲自来。”
消息传回基础班的时候，石头问了一个问题：“陈哥，答辩赛是什么？”
“就是你打完一场，站起来告诉大家，你为什么这么打，哪里打得好，哪里打得不好。”
石头脸色发白：“当……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对。”
石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那我不打了。”
“为什么？”
“我嘴笨。我打完了不会说。”
陈正则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石头，你安全规范背得全班最熟。你告诉我，‘石头的安全规范’和‘小七的安全规范’哪个更难背？”
“我的。小七记性好，我的都是硬背下来的。”
“那你觉得，一个能把所有安全规范硬背下来的人，能不能说清楚‘我为什么在打架的时候往左边闪而不是往右边闪’？”
石头想了很久：“……能。”
“那就行。你不是嘴笨。你是没练过说。我陪你练。”
那天晚上，石头在院子里对着陈正则练了一个时辰的“打完之后怎么说”。他磕磕巴巴地讲了自己下午跟刘铁柱学血煞掌的过程，讲了三遍才讲顺。第四遍的时候阿福路过听了一耳朵，回头跟陈正则说了一句：“陈哥，这小子讲得比你都清楚了。”
陈正则笑了：“因为是他自己打的。”
第十章 宗门大比（上）
宗门大比那天，万魔宗跟过年似的。
校场周围插满了各分支的旗子，血煞堂的黑红旗、阴罗殿的灰白旗、炼魂谷的墨绿旗，底下还混着些不知道哪个小分支的杂色旗。看台上坐满了人，三大分支的堂主殿主谷主齐刷刷到场，厉无咎坐在最上面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表情看不出是期待还是不期待。
陈正则带着十四个弟子站在校场东边的候场区。他看了一眼周围，血煞堂那边来了至少两百个弟子，阴罗殿一百多，炼魂谷七八十，每个分支的弟子都穿着统一道袍、列队整齐。再看自己这边：十四个弟子，道袍是陈正则找裁缝统一做的，用最便宜的粗布，上面用黑线绣了“基础班”三个字，站得歪歪扭扭，石头还在抠鼻子。
阿福小声说：“陈哥，咱们是不是有点寒碜？”
“寒碜不寒碜看跟谁比。跟三大分支比咱们是穷，但跟去年的自己比，去年这帮人连站队都不会站。”
第一项是传统擂台赛。这个陈正则没改，因为改了屠千绝会跟他拼命。血煞堂的赵虎师弟赵豹，一个筑基初期的壮汉，连赢七场，拳拳到肉，看台上叫好声一片。陈正则的弟子没人报名擂台赛，因为陈正则说了：“咱们不跟他们比这个。咱们比别的。”
屠千绝在看台上瞥了陈正则一眼，意思是：你怂了？陈正则朝他拱了拱手，意思是：您等着。
第二项，生存赛。
规则很简单：所有报名弟子被随机投放到宗门后山一片划定的荒野区域，每人只带一把木剑，区域内分布着由筑基期同门假扮的“敌人”，三天后活着走出来就算过关。
血煞堂报名一百二十人，阴罗殿六十人，炼魂谷四十人，基础班报了八个，石头、小七、阿强，加五个新弟子。大柱没报，因为陈正则说“你得留着参加协作赛”，大柱欣然接受，他觉得三天不用跑步挺好的。
八个人被投进去之后，陈正则坐在看台上，旁边是铁面。
“你的人能活几个出来？”铁面问。
“八个。”
铁面看了他一眼：“去年血煞堂进去一百五十个，出来九十。你八个进去八个出来？”
“您看就行了。”
荒野里面，石头一落地就干了三件事。第一，找水源。第二，找掩体。第三，把八个人叫到一起说：“咱们按第一课第十二条来。”
第一课第十二条是什么？野外生存十二条。第一条：落地先别跑，蹲下来听十息，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第二条：找水不找路，有水就有人，有人就有危险。第三条：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找不到就挖，挖不了就上树……
石头把十二条一条一条背出来，阿强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全背下来了？”
“陈哥说这些可能会救命。我笨，就硬背了。”
第三天傍晚，八个人从荒野里走出来，全须全尾。石头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阿强，再后面是五个新弟子，最后是小七。路上石头还捡了一个人，血煞堂的一个弟子，叫周虎，炼气五层，进去第一天就被“敌人”追着跑，跑丢了方向，两天没喝水，蹲在一棵树下等死。石头路过的时候周虎正在啃树皮，石头蹲下来问了一句：“你最后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周虎说了。石头按安全规范第十二条“脱水的人不能猛灌水，先含一口润喉咙，过一炷香再喝第二口”救了周虎。
周虎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找陈正则，说了一句：“陈管事，你那个安全规范……能不能给我抄一份？”
看台上，铁面的表情很精彩。他亲眼看着石头从荒野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七个全须全尾的基础班弟子，最后面还多了一个血煞堂的周虎。铁面转头看陈正则：“你教了他们什么？”
“我教他们怎么不死。”
“废话。我问的是具体教了什么。”
“落地先别跑，蹲下来听十息。找水不找路。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找不到就挖，挖不了就上树。”陈正则把十二条背了一遍。
铁面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陈正则没想到的话：“这十二条……你能不能给血煞堂也印一份？”
“能。但有个条件。”
“说。”
“您让周虎来基础班补一个月课。他底子不差，就是没人教过。”
铁面看了他一眼：“行。但本座告诉你，周虎是血煞堂的人，你教出来之后他回血煞堂，你不能留。”
“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他是我教出来的，但他永远是血煞堂的人。”
铁面哼了一声，但看表情还算满意。
第三项，协作赛。
规则是抽签组队，每队五人，不同分支混编，任务是把一面旗子从东边运到西边，中途要穿过一片“雷区”（模拟陷阱）和一道“封锁线”（由筑基期师兄把守）。同队的人必须全部到达才算成功，死一个全队淘汰。
大柱被抽到了第三队，队友包括两个血煞堂的、一个阴罗殿的、一个炼魂谷的。两个血煞堂的弟子看大柱走路慢吞吞的样子，脸上写满了“这队完了”。阴罗殿那个弟子笑眯眯的，不说话。炼魂谷那个弟子是个瘦小的丫头，怯生生地站在后面。
大柱把四个人叫到一起，问了一句：“你们谁跑得快？”
没人说话。大柱指了指血煞堂一个瘦高个：“你刚才擂台赛跑得挺快的，你跑得快。”瘦高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打赵豹那场，你躲的时候横移了两步，一般人横移一步就撤了，你多滑了一步。你脚底下快。”
瘦高个的表情从“这队完了”变成了“这个傻子怎么知道”。
大柱又问炼魂谷的丫头：“你会什么？”丫头小声说：“我……我会配药。” “什么药？” “止痛的。还有……让人犯困的。”大柱想了两秒：“你到时候把犯困的药给我。”
然后他对阴罗殿那个笑眯眯的弟子说：“你话多吗？”那人愣了一下：“还……行？” “那你到时候跟守封锁线的人说话。随便说什么。我们趁机过去。”
陈正则站在场边看着大柱分派任务，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这他妈是田忌赛马。
比赛开始。大柱让瘦高个血煞堂弟子跑在最前面探路，另一个血煞堂弟子扛着旗子跟在中间，炼魂谷丫头负责在雷区做标记，阴罗殿的弟子负责在封锁线前跟守线师兄聊天。大柱自己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丫头给他的犯困药——守封锁线的师兄一靠近，他就把药粉撒出去。那位师兄闻了两下，打了个哈欠，手慢了一拍，全队过去了。
五个人到达终点的时候，大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但五个人全须全尾。
陈正则在场边对阿福说：“你看到大柱干了什么吗？”
“他让每个人干了自己最擅长的事。”
“对。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这叫‘资源最优配置’。但他就会。”
第十一章 宗门大比（下）
第四项，答辩赛。
这是整个大比最诡异的一项。规则：每个参赛弟子打完一场模拟战后，要站在所有人面前讲一炷香的时间——为什么这么打、哪里打得好、哪里打得不好、下次会怎么改。评委是厉无咎本人，外加三大分支各出一个长老，再加一个“弟子代表”，陈正则推荐了石头，理由是“他最懂什么叫‘不会说’”。
第一个上台答辩的是血煞堂的赵豹。这家伙打擂台赛的时候凶得跟老虎似的，站到台上面对几百号人瞬间结巴了：“我……我那场……就是……打。往死里打。打完了就赢了。”
厉无咎抿了一口茶：“你第三招为什么没用刀背？”
赵豹愣住：“啊？刀背？我……没想过。”
“回去想想。”厉无咎在评分纸上画了一下，“下一个。”
连着五个血煞堂弟子，答辩内容高度雷同，“打”“往死里打”“赢了”“没想过”。厉无咎的评分纸越画越短，脸色越来越淡。
轮到石头。
石头站到台上，腿在抖。陈正则坐在台下第一排，朝他点了点头。石头深吸一口气，开口第一句是：“我叫石头。炼气二层。我今天打了三场模拟战，两胜一负。负的那场是因为我第一招冲太猛，被人闪开了，后背空了一息。”
厉无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石头继续说：“我回去想了。陈哥教过我们一个词叫‘复盘’。我复盘了，发现我每次出招之前肩膀会先动一下。对手看肩膀就知道我要往哪打。下一场我试着先动脚再动肩膀，赢了。”
厉无咎放下茶杯：“你为什么把这个告诉所有人？你的对手听到之后，就知道你以前有肩膀先动的毛病。”
石头挠了挠头：“陈哥说，你能改掉的毛病就不叫毛病。我改了，他们知道了也没用。而且——”他顿了顿，“我把这个说出来，别人也能想想自己有没有这种毛病。大家都改了，下次打起来才有点意思。”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药老怪第一个笑出声来：“这小子……有点意思。”
厉无咎没有笑，但他在评分纸上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写完之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那个‘复盘’，你自己想的？”
“陈哥教的。但他只说了一遍，我自己练了很多遍。”
“你练了多少遍？”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想一遍今天做了什么、哪里没做好。想了……大概四十多天。”
厉无咎放下笔，看了一眼陈正则。那个眼神里有一种陈正则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答辩赛全部结束之后，厉无咎当场宣布了总成绩。
擂台赛冠军：赵豹（血煞堂）。
生存赛全员通过：基础班八人全过，血煞堂过了九十个，阴罗殿过了四十个，炼魂谷过了三十个。
协作赛优胜：第三队（大柱带队），全队零淘汰。
答辩赛最高分：石头。
总排名前十，基础班占了六个。
屠千绝的脸从答辩赛后半段开始就一直绷着，听到“六个”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阴九娘全程笑眯眯，但据她旁边的弟子后来说，她手里的帕子被攥出了褶子。药老怪反应最直接，当场喊了一句：“石头，毕业了来炼魂谷，我给你留个位置！”
陈正则坐在台下，看着六个弟子站在台上接受全场注目，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血手在哪？
他扫了一圈看台，找到了血手。血手坐在血煞堂区域最角落的位置，抱着胳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台上那六个基础班弟子，看了很久，然后起身离开了看台。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陈正则的心里沉了一下。阿福凑过来说：“血手走了。”
“我看到了。”
“他不高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还没出手，我不能先动。”陈正则站起来，“但咱们得准备好。”
第十二章 大长老的提问
大比结束当天晚上，陈正则被叫到了厉无咎的院子。
这是他第一次进大长老的住所。院子不大，陈设极其朴素，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松树。厉无咎坐在石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对面放着一个空杯子。
“坐。”
陈正则坐下来。厉无咎给他倒了杯茶，陈正则双手接过——这是他穿越前养成的习惯，老师倒茶学生接，双手是规矩。厉无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本座叫你来，就问你一个问题。”厉无咎端起茶杯，“你教出来的那些弟子，听谁的？”
陈正则端着茶杯没喝。他知道这个问题要命。魔宗是强者为尊的地方，三大分支的人最怕的就是“自己的人被别人教成别人的人”。他今天要是答错一个字，明天基础班就得关门。
“大长老，我先跟您说一件事。”陈正则把茶杯放下，“周虎，血煞堂的，今天在生存赛里被我的人救了。他出来之后问我要安全规范，我给了。但他还是血煞堂的人，回血煞堂吃饭、睡觉、领灵石。我教他东西，但我没让他改换门庭。”
厉无咎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教出来的弟子，听他们自己的。”陈正则说，“我教他们的是怎么想，不是听谁的。石头答辩的时候说‘我把毛病改了，别人知道了也没用’ 那句话是他自己想的，我没教过。他学会了自己判断，然后自己做了决定。”
厉无咎把茶杯放下：“你不怕他们学会了自己判断之后，不听你的？”
“怕。但我更怕他们不会自己判断，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没教过的场面就死了。”陈正则看着厉无咎，“大长老，魔宗以前的弟子为什么死得多？因为他们只会听师父的，师父没教过的就不会。我给他们的东西是,遇到没教过的场面，自己想办法。 ”
厉无咎沉默了很久。松树上掉下来一颗松果，砸在石桌上，咕噜噜滚到地上。
“你这话，放在别的宗门是找死。”厉无咎终于开口，语气很平，“一个弟子不听师父的，在正道宗门叫欺师灭祖。在魔宗...”他顿了一下，“在魔宗叫‘有出息’。”
陈正则没说话。
“本座问你第二个问题。”厉无咎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图什么？”
这个问题陈正则想过很多遍。他决定说真话。
“大长老，我刚来的时候，腿断了，躺在后山。阿福跟我说，这地方没人教新弟子，能活下来的就是精英。我当时就想——那死了的呢？ 阿贵，十二岁，被安排去喂魔兽，没人告诉他安全距离，死了。他要是有人教，不会死。”
厉无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从茶杯上移开了。
“我图的是，别再有阿贵。”陈正则说，“我知道这话在魔宗听着很傻。但大长老，您算一笔账：一个弟子从入门到能执行任务，宗门花了多少灵石？丹药、场地、师父的时间。然后因为没人教基础，死在一次本来不该死的任务里。这笔账，亏不亏？”
厉无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松树下面，背对着陈正则站了一会儿。
“本座两百年前拜入万魔宗的时候，师父教本座的第一件事是怎么杀人。第二件事...没有第二件事。师父死的时候本座金丹期，很多基础的功法运行，本座到现在都是靠自己摸索的。”他转过身，“你说得对，死了的人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本来不该死。但本座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魔宗嘛，死人正常。”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陈正则：“本座要设一个新职位，万魔宗总教习。所有新入门弟子，先上你的基础班，毕业之后三大分支再来挑人。你有没有意见？”
陈正则愣了一下。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个职位意味着他手里有了所有新弟子的分配权，三大分支想要新人得经过他。这哪是“总教习”，这是掐住了三大分支的命脉。
“大长老，我有意见。”
厉无咎挑了一下眉毛：“说。”
“新弟子的分配权不能给我。我只是个教书的，不是管人的。您要设总教习，可以，但总教习只负责教，不负责分人。三大分支自己来挑，挑完了送到我这儿上基础课，上完课回各自分支。这样谁的人还是谁的，我只是中间那一道工序。”
厉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这个人，给你权力你不要。”他摇了摇头，“行。按你说的办。总教习只管教，不管分人。本座倒要看看，三大分支的人在你那儿上完课回去之后，还听不听他们堂主的。”
陈正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想：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万魔宗。
屠千绝听到“总教习只管教不管分人”的时候摔了一个杯子，但摔完之后对铁面说：“他不抢人，这还算懂事。让他教。教出来的人我用。”
阴九娘送来了一份贺礼，一盒上好的茶叶，附了一张纸条：“总教习，阴罗殿有十二个新弟子，下周送到。另外，青叶和灰羽继续留您那儿，不用还了。”
药老怪直接拎着两坛酒上门了。一进门就说：“陈小子，阿秀你教得不错。我炼魂谷有二十个新弟子，全送你那儿去。教完了再回来。还有——”他把酒往桌上一墩，“本座也想听你的课。”
陈正则看着药老怪：“谷主，您元婴初期，听我炼气三层讲基础课？”
“怎么，嫌本座年纪大？”药老怪瞪眼，“厉无咎都跟我说了，他要去听。他化神期都不嫌丢人，本座怕什么？再说了，本座炼器炼了两百年，有些基础的东西……确实没想明白。”最后那句话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正则忍住没笑：“行。谷主您来。但您得跟其他弟子一样，做作业。”
药老怪的脸绿了一下：“作、作业？”
“上课就得做作业。这是规矩。”
药老怪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拎起一坛酒自己灌了一口：“行吧。作业就作业。本座当年在炼魂谷当弟子的时候都没做过作业，现在元婴了倒要做作业……这叫什么事。”
陈正则把药老怪送走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张“学生进度表”。
他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新内容：“进修班（暂定）：厉无咎、药老怪。课程内容待定。”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大长老和谷主……真来上课？”
“药老怪是真来。大长老...”陈正则想了想，“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你打算教他们什么？”
“不知道。”陈正则把笔放下，“但他们俩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靠自己摸索爬上来的，基础的东西缺了很多。我教他们怎么把地基补上。”
“他们能听进去吗？”
“不知道。但就算他们只听进去一半，万魔宗的两个最高层就有一半的基础不再是糊的。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阿福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陈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来了之后，万魔宗变了很多。”
陈正则愣了一下：“变什么了？”
“以前三大分支互相看不顺眼，现在他们至少能坐在一个院子里看同一场考试。以前弟子死了就死了，现在有人问‘他为什么死的’。以前没人教东西，现在...”阿福指了指自己，“连我都筑基了。”
陈正则看了阿福一眼。阿福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在看天上的星星。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都是你搞出来的？”阿福问。
陈正则想了想：“不是我搞出来的。是那些弟子自己学出来的。我只是……开了一扇门。”
“那这扇门开得挺大的。”
陈正则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低头在进度表最底下又写了一行字：“下个月目标：让进修班开起来。如果药老怪做作业的时候没把教室炸了的话。”
第十三章 血手的挑战
血手憋了半个月，终于出手了。
那天陈正则正在棚子下面讲“灵气运行的三条路径”，血手带着两个人走进院子，没打招呼，直接往教室前面一站，筑基中期的威压铺开，后排几个炼气一层的弟子当场脸就白了。
“陈管事，耽误你一会儿。”
陈正则放下树枝：“血手队长，有事？”
“有事。”血手把刀往地上一插，“你那些弟子，大比前十占了六个。血煞堂有人说你教得好。我不服。”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棚子顶的声音。石头坐在第一排，手已经攥紧了。
“你想怎么个不服法？”陈正则问。
“简单。你挑一个弟子，跟我的人打一场。你的人赢了，我以后不来烦你。你的人输了...”血手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人，“说明你教的还是魔宗那一套，只是换了层皮。你那个‘复盘’‘答辩’，全是花架子。”
陈正则看了看血手身后那两个人。一个筑基初期，一个炼气九层，都是血煞堂的精锐。
“打可以。”陈正则说，“但我加一个条件。”
“说。”
“打完之后，输的那个人要站起来讲清楚，自己为什么输。”
血手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人赢了，我的人要站起来说自己怎么输的。你的人输了，你也要站起来说自己怎么输的。”陈正则语气平淡，“你敢不敢？”
血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不太好看：“行。我输了，我讲。但你的人输了，你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那套东西没用。”
“成交。”陈正则转头看教室里，“谁上？”
石头站起来了。陈正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石头说：“我上。”
“他炼气九层，你炼气二层。”
“我知道。”石头把椅子推回去，“但他没上过生存赛。”
比赛定在第二天下午，校场边上围了至少两百号人。消息传得飞快，三大分支都来了人，连药老怪都搬了把椅子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拎着一袋瓜子。
血手派出来的人是血七，筑基初期，血煞堂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几个之一，出手狠辣，刀刀往要害招呼。石头站在他对面，炼气二层，手里一把木剑，看上去像只待宰的鸡。
屠千绝坐在看台上，表情复杂。铁面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堂主，血七要是把那个石头打残了，陈正则那边不好交代。”屠千绝哼了一声：“血手自己惹的事，他自己收拾。”
比赛开始。
血七第一刀就劈了过来，又快又狠，石头侧身闪开，刀锋擦着他肩膀过去，衣服裂了一道口子。第二刀紧跟着横扫，石头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擂台边上，脚后跟已经悬空了。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嘘声。
然后石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蹲了下来。
准确地说，他蹲下来之后往左边滚了一圈，从血七的刀下面钻了过去，到了血七的侧后方。血七转身慢了半拍，石头已经站起来了，站在血七背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进攻。
血七回头，脸色变了。他意识到一件事，石头刚才那个位置，如果是实战，已经可以一刀捅进他的后腰了。但石头没有捅。他等着血七转过身来，重新摆好架势。
“你为什么不打？”血七问。
“陈哥说过，练习赛不许打后背。后背是偷袭，不是本事。”石头说，“而且我想试试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每次出刀之前，左脚会先往外撇一下。你劈第一刀的时候我注意到了。”石头说，“我下次能躲开。”
血七的脸涨红了。他第三刀劈得更猛，石头果然躲开了，用的路线跟刚才一模一样，但这次他躲完之后没有退到擂台边上，而是往右前方进了一步，贴近了血七的内侧。血七的刀在外面，砍不到贴身的距离。石头用木剑捅了一下血七的腰，裁判吹了哨，有效击中。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血七急眼了。他下一刀直接用上了血煞掌的功法，掌心泛红，带起一阵热浪。这一掌要是拍实了，石头至少断两根肋骨。
石头没有硬接。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喊了一声：“等一下！”
血七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裁判也愣了，擂台赛还能叫暂停？
“我认输。”石头把木剑放下，“这一掌我接不住。”
血七：“你认输？”
“认输。”石头点了点头，“但我想说清楚，我输在修为不够。你这一掌的功法我躲不开，这不是脑子的问题，是基础的问题。我炼气二层，你筑基初期，这中间差着一个大境界。我靠观察能躲你三刀，躲不了你第四刀。这个差距，我知道。”他转头看陈正则，“陈哥，我复盘完了。”
陈正则站在场边，点了点头。
血七站在原地，手还举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但不知道拳头从哪来的。他赢了。但他觉得自己输了。
血手站在场边，脸色铁青。石头认输了，按照约定，陈正则要当众承认“那套东西没用”。但他看着石头站在台上，条理分明地说清楚了自己为什么输、输在哪、下次怎么办，他忽然觉得“没用”这两个字说不出口。
“陈管事，”血手咬着牙开口，“你那个弟子输了。你……”
“我认。”陈正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所有人面前，“石头输了。我教的东西没能让他跨过一个大境界打赢筑基。这我没话说。”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
“但是——”陈正则转过头看血手，“血手队长，咱们说好的，输的人要站起来讲清楚自己为什么输。你的人赢了，我的人讲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血手愣住：“我赢了！我讲什么？”
“你的人赢了，但你赢的方式是什么？”陈正则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你派了一个筑基初期打一个炼气二层。赢了，你很高兴？你觉得这证明了你比我会教人？”
血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血手，你心里其实清楚——你派血七上去，就没打算公平。 你想看的是石头被你的人打趴下，然后你可以说‘陈正则教出来的人还是废物’。但石头没趴下。他躲了你三刀，找到你的出刀习惯，贴进去捅了一剑，然后在接不住的时候认输了。你赢了一个炼气二层，但你的人被一个炼气二层逼到用了血煞掌才赢。你觉得这个结果，你能讲清楚吗？ ”
校场上安静了很久。血手站在那儿，脸色从铁青变成涨红又变回铁青。所有人都看着他。按照约定，他得开口。
“我……”血手咬了咬牙，“我没什么好讲的。我赢了。”
“你赢了。”陈正则点头，“但你刚才那个‘我赢了’，说得比石头认输的时候还心虚。”
看台上有人笑出了声，是药老怪。屠千绝绷着脸，但嘴角抽了一下。铁面摇了摇头，没说话。
血手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当天晚上，血手一个人坐在校场边上，刀插在土里，手里攥着一壶酒。屠千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输了。”屠千绝说。
“我赢了。”
“你赢了比赛，输了别的。”屠千绝喝了一口血手的酒，“那个石头站在台上说‘我输在修为不够’的时候，你觉得他丢人吗？”
血手没说话。
“不丢人。”屠千绝自己回答，“他说得清楚，有脑子。比你手底下那些打完了只会说‘我赢了’的人强。”他站起来，把酒壶塞回血手手里，“血手，你想想——你是不服陈正则，还是不服‘原来魔宗可以换一种活法’这件事？ ”
血手握着酒壶，半天没动。
第十四章 对照班
血手挑战之后第三天，阴九娘来了。
她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陈正则注意到她手里那方帕子又被攥出了褶子。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开口第一句话是：“陈管事，我那个班出事了。”
陈正则心里大概有数。阴九娘的“对照班”开了三个月，完全照搬他的课程表，但去掉了“复盘”和“答辩”——她觉得这两样“太软了，魔修不需要”。她的班前两周产出确实快，弟子战斗力提升明显。但上个月开始出问题了。
“有个弟子，叫阿良，”阴九娘说，“筑基初期，我那个班里排名前三。上个月出任务，他和另一个弟子一组，被围了。他跑掉了，另一个弟子没跑掉。”
陈正则没说话。
“被围的时候，阿良做了一件事——他把队友推出去挡了一刀，自己跑了。”阴九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平得不太正常，“队友死了，他活着回来了。按照魔宗的规矩，这不算错。活着回来就是本事。”
“但你觉得不对。”
阴九娘沉默了一会儿：“阿良回来之后，我问他‘你为什么推队友’。他说‘我打不过，只能跑。他挡刀我跑，这是我们训练的时候学的——结果最重要，过程不用管。 ”她看着陈正则，“我没教过他这句话。我教的也是你那张课表上的东西。但我没教复盘，没教答辩。他学了招式，没学脑子。”
陈正则把茶杯放下：“殿主，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收阿良？”
“他不能留在我那儿了。”阴九娘的语气很干脆，“他学歪了。再待下去，他下次推出去挡刀的就是我的人里更重要的。你教他。”
“阴罗殿的人，你让我教？”
“你教出来的人还是阴罗殿的。”阴九娘把帕子拍在桌上，“你之前就是这么跟铁面说的，跟屠千绝说的。我认这个规矩。但你得把他掰回来。”
陈正则想了想：“把他送来。但我有个条件，你那个对照班，得把复盘加回去。”
阴九娘的表情复杂了一瞬。她显然早就知道这是唯一的解法，但她要陈正则亲口说出来。
“行。”她站起来，“加回去。”
阿良被送来的那天，陈正则让石头去接。
阿良，筑基初期，个子不高，脸上有一道新疤，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冷。石头带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小七正在教几个新弟子辨识药草。阿良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太看得起。
“你叫阿良？”石头问。
“嗯。”
“你之前在阴罗殿的班，学的是什么？”
“学怎么活着回来。”
石头沉默了两秒。如果是以前的他，可能会生气。但他现在不是以前的他了。
“那你今天第一课——看着。”石头指了指院子中间，大柱正在跟两个新弟子说话，那两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吵起来了，脸红脖子粗。大柱站在中间，没劝，也没有走开，就站在那里。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吵架的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有一个说“算了，这事儿我确实没跟你说清楚”，另一个说“我也急眼了”。两个人各自走了。
阿良看完了，问：“他在干什么？”
“他什么都没干。他就是站在那里，让吵架的人知道旁边有人看着。”石头说，“陈哥说过一句话——有时候你不需要解决问题，你只需要让问题在你面前变得不那么容易发作。 ”
阿良没有接话，但他那天晚上在复盘纸上写了一条：“大柱的站法，有用。”
第十五章 进修班
进修班开课那天，基础班的院子里摆了五张桌子，三张坐着炼气期的新弟子，一张坐着药老怪，一张坐着厉无咎。
药老怪穿了一身新道袍，头发也梳了，但梳得不太整齐，左边翘起来一撮。厉无咎还是那件旧袍子，坐在炼气期弟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只老鹰蹲在麻雀堆里。
陈正则站在前面，用树枝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灵气从哪来。”
“今天第一课，灵气的基础运行原理。在座的有人炼气一层，有人化神期。但今天不按修为分，按问题分。我问一个问题，每个人都要回答。”
药老怪举手：“我能不能先问一个问题？”
“您说。”
“你一个炼气三层，给我们讲灵气运行原理，你觉得合适吗？”
陈正则：“谷主，您炼器炼了两百年，您告诉我——灵气从哪来？”
药老怪张嘴想说“废话当然从天地间来”，但话到嘴边停住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灵石里也有。人身上也能自己生。到底从哪来……得看情况。”
“什么叫‘得看情况’？”
药老怪又想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说不清楚。他炼了两百年的器，灵气从哪来这件事他每天都在用，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用筷子的人不需要懂力学——但如果有一天筷子不好用了，懂力学的人才能修好它。
“坐。”陈正则说，“您跟炼气一层的弟子一起，从头想一遍。”
药老怪坐下了。厉无咎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但药老怪听见了。
“大长老，您也别笑。”陈正则转向厉无咎，“您化神期，您告诉我——灵气从哪来？”
厉无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本座……两百年前想过这个问题。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因为会用了。会用就不想了。”
“那您今天再想一遍。”
厉无咎看了陈正则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两百年前的那个年轻魔修，在一个没人教他的世界里，一个人摸黑往前走，走到了化神期，但始终没回头看过自己走过的路。
课后，厉无咎没有马上走。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那些炼气期弟子在复盘、在争论、在互相检查安全规范背得对不对。
陈正则走过来：“大长老，第一节课感觉怎么样？”
厉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问题，本座回去还得再想想。”
“不急。您有两百年的时间慢慢想。”
厉无咎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背对着陈正则说了一句：“那个石头……他叔叔的事，阴罗殿那边有消息了。人在北边的散修坊市里，叫石大柱。血煞堂有人在那附近见过他。”
陈正则记下了。厉无咎走了之后，他去找石头，把事情说了。
石头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小七在旁边陪着他，也没说话。过了很久，石头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陈哥，我要是去找他，他不想见我怎么办？”
“那就回来。继续学你的血煞掌，继续当你的班长。你叔叔见不见你，跟你是谁的弟子、你以后干什么，没关系。”
石头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正则愣了一下的话：“陈哥，我想去见他。但我不是去问他为什么卖我。我想告诉他——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
第十六章 散修坊市
石头请假那天，陈正则只说了三个字：“早去早回。”
石头揣着陈正则给的五块灵石、阿福画的一张散修坊市地图，一个人去了北边。走之前小七塞给他一包干粮，大柱塞给他一壶水，阿秀托他带一包坊市上常见的炼丹材料——说如果顺路的话。石头把三样东西塞进包袱里，说了一句“我三天之内回来”，转身走了。
陈正则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阿福在旁边问：“你不陪他去？”
“他找他叔，我跟着算怎么回事。”
“万一他叔对他动手呢？”
“石头炼气二层，他叔要是能把他怎么样，那说明他该再练练。”陈正则转身回院子，“而且小七偷偷跟去了。我看见了，没拦。”
阿福愣了一下：“小七跟去了？”
“他以为我没看见。这孩子观察别人厉害，藏自己还差得远。”
散修坊市在万魔宗北边三百里的一座小镇上，说是坊市，其实就是一条街加几十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低阶灵石、二手魔器、来路不明的丹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功法残页。石大柱的摊位在街尾倒数第三家，卖的是散装灵草，品相一般，价格便宜，生意不好不坏。
石头走到摊位前面的时候，石大柱正在跟一个客人讨价还价。石头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客人走了才开口：“叔。”
石大柱抬起头。他四十来岁，长得跟石头有五六分像，但瘦得多，脸上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圆滑。他看了石头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石头？”他站起来，“你怎么……你长这么大了。”
“嗯。”石头站在摊位前面，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石大柱搓了搓手，像是在想该说什么：“你……在魔宗怎么样？我听说那边死人挺多的……”
“还行。我现在是班长。”
“班长？”石大柱没听懂。
“就是管几个人的。”石头想了想，补了一句，“我学了血煞掌，刘铁柱师兄教的。我现在炼气二层。”
石大柱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亮光很快就暗下去了：“炼气二层……那挺好的。你小时候体质就壮，我就说你适合去魔宗……”
石头没接这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石大柱的摊位，看着那些品相一般的灵草，看着石大柱手上那些搬货磨出来的茧子。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矮。
“叔，你当年把我卖进去，拿了多少灵石？”
石大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下头：“二十块。”
“二十块。”石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二十块灵石，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他以为自己会生气，但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发现生不起来。他早就不生气了。他只是想来看看。
“叔，我不是来问你为什么卖我的。”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块灵石，“这是我自己攒的。不多，你拿着。”
石大柱愣住了：“你……你给我灵石？”
“小时候你养过我三年。我娘走了之后是你管的我。三年，两块灵石，少了点，但我现在就这么多了。”
石大柱拿着那两块灵石，手有点抖。石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叔，我以后可能不来了。我在魔宗有要做的事。你保重。”
他走出去了十几步，小七从旁边的巷子里钻出来跟在他后面，两人谁也没说话。走了一段，小七才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挺好的。”石头说。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来之前我以为我会哭。结果没哭。”
“为什么没哭？”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现在的日子比他的好。”石头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回去吧。陈哥说了早去早回。”
第十七章 演习
石头回来的第三天，正道联盟的使者到了万魔宗。
使者姓沈，金丹中期，来自正道七宗里排名第三的玉衡宗，名义上是来“例行巡视”，实际上就是来侦察万魔宗最近在搞什么名堂。三大分支最近动作太奇怪了，血煞堂的弟子突然开始跑步，阴罗殿的人居然在公开场合讨论问题，炼魂谷的弟子见了血煞堂的人不骂了——正道那边的情报系统虽然搞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们“肯定有阴谋”。
陈正则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备课。铁面派人来传话：“沈使者说要‘参观’基础班。陈管事，你准备一下。”
“参观？参观什么？”
“参观你上课。”
陈正则想了想：“行。让他来。”
沈使者第二天上午到了基础班。他穿了一身白色道袍，腰悬玉佩，气质清冷，跟万魔宗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站在院子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场景：
二十多个弟子在院子里跑圈，边跑边喊“一、二、三、四”。石头跑在最前面，阿强在后面压阵，大柱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嚼干粮。药老怪坐在棚子下面写东西，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里念念有词，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厉无咎坐在他旁边，也在写，写得比药老怪认真多了。
沈使者的表情从清冷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更深的困惑。他拦住一个跑过的弟子：“你们在干什么？”
阿强边跑边回答：“跑圈！”
“为什么跑圈？”
“陈哥说跑圈能练体能！”
“陈哥是谁？”
阿强指了指棚子下面的陈正则。沈使者走过去，打量了陈正则一眼：“你就是他们的师父？”
“老师。不是师父。”
“有什么区别？”
“师父管杀，老师管教。”
沈使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太自然的那种：“你们万魔宗现在搞这些？跑步、写字、……上课？”
“对。”
“为什么？”
陈正则看了他一眼：“沈使者，你玉衡宗有外门弟子吗？”
“有。”
“外门弟子入门前三年，学什么？”
沈使者想了想：“学基础功法，学礼仪，学本门戒律——”
“我们也是在学基础功法。只不过以前万魔宗不教这个，现在教了。就这么简单。”
沈使者的表情像是在咀嚼一个很难嚼的东西。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跑圈的弟子、写字的药老怪、坐着发呆的厉无咎，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他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那个‘答辩赛’，能不能让我看一场？”
“可以。但得等下次大比。”
沈使者点了点头，走了。他回去之后在汇报里写了一句：“万魔宗正在对弟子进行系统性训练，内容不明，目的不明。但从目前观察到的迹象看，其弟子组织度显著提升。建议暂缓军事行动，继续观察。”
沈使者走了之后，铁面来找陈正则：“你让那个正道的人看了半天，他回去报告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说咱们‘组织度显著提升’。”铁面的表情很微妙，“组织度是什么东西？”
陈正则想了想怎么用魔修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一加一大于二。以前血煞堂十个弟子打不过对方五个人，现在能打过。这就是组织度。”
铁面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在教他们怎么一加一大于二？”
“差不多。”
铁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正则意外的话：“下次那个使者再来，你让我也跟他聊聊。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正道宗门的弟子，有没有上过你这种课。”
第十八章 毕业
第一批弟子毕业那天，陈正则从坊市上买了一块留影石。
石头、小七、阿秀、大柱、阿福，五个人站在院子中间。石头站在最边上，因为“块头大站中间挡人”。小七蹲在前面，阿秀站在陈正则和药老怪中间，一手拉着一个，大柱在最上面举着一块他自己做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万魔宗基础班第一期”。阿福站在陈正则旁边，眯缝着眼，跟平时一样。
陈正则站在最中间，右手边是药老怪，左手边是厉无咎——大长老特意换了一身新道袍来的，虽然还是深色的，但至少没有补丁。
“看这里。”负责拍照的魔修举着留影石喊了一声。
咔嚓。
留影石定格的瞬间，陈正则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石头的表情很严肃，像在参加什么重大仪式；小七在笑，但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偷偷瞄着旁边，老毛病改不掉；阿秀一只手拉着药老怪一只手拉着他，药老怪的表情有点别扭但没甩开；大柱在最后面，举着牌子笑得露出了后槽牙；阿福眯缝着眼，看不出表情。
厉无咎站在最边上，看着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线。药老怪站在另一边，头发还是翘的，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上沾着墨。
陈正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忍住了。
毕业照拍完之后，石头来找陈正则。
“陈哥，我毕业了，是不是以后就不可以来上课了？”
“想来随时来。进修班给你留个位置。”
石头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复盘——来万魔宗之后的所有关键节点，从被打断腿扔在后山，到第一次月考被阿福拍死，到答辩赛上结结巴巴地说“我输在修为不够”，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陈哥，这个给你。”石头把纸递过来，“你以前说复盘要写下来。我写了一年，这是最后一份。”
陈正则接过来，看了一遍。石头的字很难看，错别字不少，但每一条都写得很用力。
“留着吧。”陈正则把纸折好还给他，“以后你带新人的时候，拿出来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你以前连‘灵气从哪来’都听不懂。”
石头挠了挠头：“这个能说吗？”
“能说。你从底层爬上来的，你说的话比我说的管用。”
毕业典礼是在院子里办的，没有酒席，没有仪式，陈正则站在棚子下面说了几句。
“石头、小七、阿秀、大柱、阿福，基础班第一期，到今天就算正式毕业了。”他停了一下，“你们以后出去，不管是回血煞堂、阴罗殿、炼魂谷，还是留在基础班当助教，有一件事你们记住——遇到没教过的事，自己想办法。想不出来，回来找我。 ”
石头问：“陈哥，回来找你，你还在吗？”
陈正则笑了一下：“我又不走。我就待在这个院子里，哪都不去。”
阿福在旁边补了一句：“陈哥的意思是，他好不容易把学校开起来了，不会跑。”
药老怪在台下插嘴：“陈小子，你那个进修班什么时候开课？本座那个作业做完了，你看看。”
厉无咎没说话，但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写的“灵气从哪来”的答案。他没给任何人看，但陈正则注意到他写满了整整两面。
第十九章 血手
毕业典礼当天晚上，血手来了。
他没带人，没穿甲，就一个人走进院子。院子里正在收拾桌椅，石头在扫地，小七在整理复盘纸，大柱在吃今天第三顿干粮。看见血手进来，石头的扫帚停了一下，小七站起来，大柱嚼干粮的速度慢了半拍。
“陈管事。”血手站在院子中间，“我今天来，不是来打人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陈正则靠在棚子柱子上。
血手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递过来。陈正则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抄的“安全规范十二条”，字迹是血手的，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周虎把这张东西带回来之后，我抄了一遍。”血手说，“我嘴上说你这套东西是花架子，但周虎活着回来了。他不只是活着回来了，他还在里面救了两个人。我手底下以前从荒野里出来的弟子，能自己活着出来就不错了，从来没救过人。”
陈正则没说话。
“我到现在也不觉得‘复盘’和‘答辩’是魔宗该搞的东西。”血手看着陈正则，“但我得承认一件事——你的人从荒野里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我的人出来的时候，只知道‘我跑得快’或者‘我运气好’。这个差别，我讲不清楚，但我知道它有用。”
陈正则把那张纸折好还给他：“你抄了一遍，感觉怎么样？”
血手脸色变了一下：“你让我讲清楚‘我为什么抄’，是吧？”
“不用。你抄了就抄了。”
血手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他说了一句陈正则没预料到的话：“我弟弟当年死的时候，要是有人教过他怎么从荒野里活着出来，他可能不会死。”
陈正则没有接话。
“我不留了。”血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陈管事，那个进修班……我能不能来？”
陈正则：“你想来？”
“我想搞明白一件事——你这套东西，到底是有用，还是只是你运气好碰上了几个好苗子。 ”
“来了就知道了。”
血手走出院子的时候，石头拿着扫帚站在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血手先移开了目光，但移开之前说了一句：“你打得不错。”石头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第二十章 进修班第二期
进修班第二期开课那天，院子里坐了十二个人。
药老怪坐在第一排，作业本摊开，笔攥在手里，头发比上次更乱——据他自己说“想灵气从哪来想得睡不着觉”。厉无咎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手写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灵气基础思考笔记·第一册”。血手坐在最后一排，胳膊抱在胸前，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但他至少坐在那里了。
青叶和灰羽继续当助教。青叶带阿强那一组跑步的时候嗓门比以前还大，但骂人的词从“你他妈”变成了“你他妈注意前脚掌”，至少骂的内容跟跑步有关了。灰羽教小七观察练习的时候话比以前多了一点，虽然还是很少，但小七说“灰羽哥最近一次说了八句话，比上个月一整月都多”。
新一批弟子坐在院子的另一边，四十多个人，三大分支都有。阿良坐在最后面，脸上的冷意比刚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他的复盘纸上最近写了一条：“我上次任务的时候没有推队友。虽然那次也没人需要我推。”
陈正则站在前面，用树枝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课：怎么教别人。”
药老怪举手：“陈小子，这课我能不能不上？我又不教学生。”
“谷主，您炼魂谷的弟子是不是跟您学炼器？”
“是。”
“那您就是在教学生。您来了这么久，我教您的那些东西，您用上了没有？”
药老怪想了想，嘟囔了一句：“用了一点。”
“用在哪了？”
“上次教弟子的时候……让他自己先想，想不出来我再讲。以前我都是直接骂‘你怎么这么笨’。”
“效果呢？”
药老怪又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表情：“那个弟子……学得比以前快了。”
“那您就是在教别人。”陈正则把树枝放下，“今天这节课，所有人都是学生，所有人也都是老师。药谷主，您上来讲一下，您是怎么让那个弟子自己想出来的。”
药老怪愣住：“我……上讲台？”
“上讲台。”
药老怪站起来，拎着作业本，脚步沉重地走向讲台，嘴里嘟囔着：“本座元婴初期，炼了两百年的器，到头来要站讲台……”
厉无咎在下面笑了一声。这次没憋住，笑得比较明显。
药老怪站到台上，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你下一个。”
厉无咎的笑容消失了。
最后，陈正则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药老怪在讲台上结结巴巴地讲自己怎么教弟子，厉无咎在下面一边听一边记笔记，血手在最后一排抱着胳膊但耳朵竖着，石头在帮青叶整队，小七在教新弟子辨药草，阿秀在跟药老怪提反对意见，大柱在给所有人分干粮。
阿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哥，你当初说你想教几个孩子怎么不死。”
“嗯。”
“你现在教了多少了？”
陈正则看了看院子里的四十多个新弟子，又看了看进修班那十二个人，最后把目光收回来：“不知道。没数过。”
“要不要数一下？”
“不用数。反正明天还得教。”
阿福笑了一下。陈正则也笑了一下。
他想起穿越那天，大运卡车撞过来之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师傅，你闯红灯了。”
他站在万魔宗基础班的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觉得那句话挺重要的。师傅闯了红灯，他被撞到了这里。如果师傅没闯红灯，他可能还在那个城市里，过马路看手机，被室友的砍价链接骚扰得不行。
他想了想，然后在心里对那个司机师傅说了一句：谢谢啊。虽然你闯红灯不对。
后记
“我本来只是想教几个孩子怎么不死。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活成了一个校长。再后来，连化神期的大长老都管我叫总教习。我至今炼气三层，没变过。但我觉得还行——反正明天还得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