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的那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雪。
萧衍把我锁在摘星阁的顶层，四面窗都钉死了，只留一个送饭的小口。我裹着单薄的寝衣缩在墙角，听着楼下传来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安静。我知道，那是我的父皇、我的母后、我的兄弟姐妹，一个一个被拖出去的声音。
萧衍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血腥味。他蹲在我面前，用那只曾经替我绾过发的手掐住我的下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我睡觉：“昭阳，你看，我说过会来接你的。”
我咬了他一口。他反手给了我一耳光，然后笑了。
“你当初在马厩里捡我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的血，“不就说喜欢我吗？现在我让你喜欢个够。”
他把我囚了三个月。每天来，每天说一句“昭阳，你后悔吗”。我从一开始的咒骂，到后来的沉默，到最后连看他一眼都嫌累。最后那天他端着碗粥进来，我打翻了碗，碎瓷片割了他的手。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忽然说：“明天送你上路。”
我说：“萧衍，你不得好死。”
他笑了：“我早就不得好死了。从你把我从马厩里捡回去那天起。”
然后他亲手端来一碗毒酒。我喝之前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他没回答。我死的时候他背对着我，肩膀在抖，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公主府的床上，枕边放着那支他后来用来刺死我三皇兄的玉簪。窗外桃花开得正好，丫鬟春杏端着洗脸水进来，脆生生喊了一句：“公主，今儿十五，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春杏在萧衍屠杀那天替他开了府门，我一直以为她早就被收买了。现在再看她这张傻乎乎的脸，好像又不太像。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断。没血。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是一张十六岁的脸，稚气未脱，眼睛里还没有后来那三个月的死灰。我翻开日历——永安十四年，三月初七。
距离萧衍动手，还有四年。
我深吸一口气，把春杏叫进来：“今天不去请安了。你去帮我办件事。”
“公主吩咐。”
“打听一下，马厩里新来的那个马奴，叫什么名字？”
春杏愣了一下：“马奴？公主怎么关心起这个……”
“别问，去打听。”
她应声跑了。我坐在镜前，一根一根拔掉头上的金钗。上一世就是今天，我去马厩挑马，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缩在草料堆里，手臂上全是鞭痕。他抬头看我那一眼，又冷又倔，像头没驯化的狼崽子。我鬼迷心窍把他要回了公主府，给他治伤，教他识字，替他打点关系塞进侍卫营。他在我身边待了四年，从马奴爬到御前侍卫统领，然后一刀砍了我父皇的脑袋。
我上辈子脑子进了多少水。
春杏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公主，马厩里确实有个新来的，叫萧衍。不过……”
“不过什么？”
“五公主今儿一早就去马厩挑人，把他要走了。”
我手里茶杯差点没端稳。
五公主。我那个脑子比我还水的五妹。上辈子她因为跟我抢一盒胭脂被我罚抄了三天女诫，这辈子倒好，直接跟我抢男人了——不对，抢复仇工具人。
春杏小心翼翼看我脸色：“公主，要不要奴婢去跟五公主说一声……”
“说什么说，”我放下茶杯，努力压住嘴角往上翘的冲动，“五妹喜欢就让她留着。我这辈子——不对，我最近修身养性，不跟妹妹抢东西。”
春杏满脸狐疑地退下了。
我关上门，兴奋得在屋里转了三圈。太好了，萧衍你祸害五妹去吧，我昭阳这辈子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公主，你爱杀谁杀谁，别杀我就行。
2.
我高兴得太早了。
五天后，宫里办赏花宴。我穿了件最不起眼的藕色裙子，戴了朵小绒花，打定主意全程缩在角落吃点心。结果刚坐下没半盏茶功夫，五公主就带着她的新侍卫过来了。
“三姐！”五公主萧玲珑笑得甜甜的，挽着我胳膊，“你看我这新侍卫怎么样？比你那崔侍卫长得俊吧？”
我抬头一看，差点把嘴里的桂花糕喷出来。
萧衍穿着一身崭新的侍卫服站在五公主身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那道上辈子我亲手给他上药的疤还在。他比六天前胖了点，气色好了些，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我，像条被主人遗弃又找上门来的狗。
我咳了两声，把目光移开：“挺、挺好的。五妹眼光不错。”
萧玲珑得意洋洋：“那是！我在马厩一眼就挑中了，他当时正被管事的抽鞭子，身上全是血，硬是一声没吭。我就喜欢这种硬骨头。”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而且长得真好看，三姐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我太觉得了。上辈子我就是被他这张脸骗的。
我往旁边挪了挪：“五妹你悠着点，侍卫就是侍卫，别太上心。”
萧玲珑撇嘴：“三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趣了？你以前不是老说‘好看的侍卫就要多疼’吗？”
我那是放屁。我上辈子说的所有话都是放屁。
正说着，萧衍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给我行礼：“小人萧衍，见过三公主。”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命妇都看了过来。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手一抖，半块桂花糕掉在裙子上。他抬头帮我捡，手指擦过我手背，我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他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困惑、不甘，还有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公主金贵，”他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垂着眼睛，“是小人冒犯了。”
五公主在旁边笑：“行了行了，你退下吧，别吓着我三姐。她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看见男人就躲，连她那个崔侍卫都打发去看大门了。”
萧衍退下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跟上一世我把他领回公主府时一模一样的眼神，又冷又热，像狼看见肉。
晚上回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春杏打地铺，被我翻身的动静吵醒了：“公主，您烙饼呢？”
“春杏，”我趴在床沿问她，“五公主那个新侍卫，叫什么来着？”
“萧衍啊，您白天刚问过。”
“他这几天在五公主那儿怎么样？”
春杏挠头：“奴婢哪儿知道啊……不过听说五公主对他特别好，给他单独安排了屋子，还让嬷嬷教他规矩，说是过完年就提拔成贴身侍卫。”
我闭上眼。上辈子我也是这么干的。教规矩、提位份、让他从马奴变成人上人，然后他拿我教他的规矩当刀使，第一个捅的就是我。
“春杏，”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开始，你把崔侍卫叫回来当值。另外打听一下，京城里有没有什么靠谱的武馆，我想报个班。”
春杏沉默半天：“公主，您没事吧？您不是最讨厌流汗吗？”
“我最近想开了，”我攥着被角，一字一句，“人活着，总得会点拳脚。万一哪天有人要杀我，我好歹能跑两步。”
3.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提心吊胆又莫名其妙。
提心吊胆是因为萧衍在五公主府里步步高升。今天当上侍卫长，明天替五公主教训了不听话的管事，后天在御花园替五公主挡了只野猫——我亲眼看见的，他抓猫那姿势标准得像练过擒拿，五公主在旁边拍手叫好，我躲在假山后面直冒冷汗。
那猫是他自己放出去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袖子里掉出来一根逗猫棒。
莫名其妙是因为萧衍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周围。我去给母后请安，他跟着五公主来蹭点心，站在角落里盯着我看。我去御膳房偷酒喝，他蹲在房梁上“正巧”捉老鼠——御膳房哪来的老鼠？御膳房的猫都胖成球了！我去城郊上香，他在半山腰“恰好”当值巡山，手里拿着我的披风说“三公主落东西了”。
那披风是我三天前扔在公主府库房的。他翻墙进去拿的？
我忍了又忍，终于在腊月初八爆发了。那天宫里煮腊八粥，五公主拉着我坐一桌，萧衍站在她身后布菜。五公主去给母后敬酒的功夫，他弯腰给我添粥，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三公主躲我。”
我端着碗的手一抖。
“小人是不是哪里得罪公主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冷得很，“还是说公主嫌小人是马奴出身，不配站在这儿？”
我把碗放下，抬头看他。他长高了点，眉目比上辈子同时期更凌厉些——上辈子他这时候还在我府里装乖，每天端茶倒水喊“公主”，哪像现在这样，浑身都是刺，话里话外全是试探。
“萧侍卫，”我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上辈子训宫人的架势，“你主子是五公主，我是三公主。你站谁身后，就该看谁的脸。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他眯了眯眼。上一世他杀我三皇兄之前也是这个表情，先眯眼，再勾嘴角，然后刀就出去了。我条件反射往后缩了一下，后腰撞上桌角，疼得直抽气。
他忽然笑了。真笑，嘴角翘起来那种，跟后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完全两副面孔。
“三公主怕我。”他说。
“我怕你什么？”我嘴硬，“你一个侍卫，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那公主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梗着脖子瞪他。瞪了三秒他就移开视线了，垂着眼说了句“小人多嘴”，退到一边去给五公主摆筷子。我攥着桌沿喘气，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晚上回去我跟春杏说：“你去帮我查查，萧衍最近都跟谁来往。”
春杏眨巴眼：“公主，您盯五公主的侍卫盯得比五公主还紧，外头都传开了，说您跟五公主抢男人。”
我一口茶喷出来：“谁传的？”
“崔侍卫说的。他说您最近天天打听萧衍的行踪，还半夜说梦话喊‘别杀我’——公主，您到底梦见什么了？”
我抹了把脸。完了，我这演技连崔侍卫都骗不过，更别说萧衍那只狐狸。
4.
开春的时候出了件大事。北境军报说戎国在边境增兵，朝堂上吵成一锅粥。我蹲在母后宫里偷听父皇跟大臣议事，听来听去总结出两点：第一，戎国太子两年前送来当质子，一直养在城外皇庄里，现在戎国突然翻脸不认人，说那个质子是假的，要我们交人；第二，那个质子半个月前跑了。
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戎国太子。质子。跑了。
上辈子萧衍在我府里安安分分待到第三年才动手，因为他那时候还没拿到兵符。他能在第四年屠了皇室满门，是因为他暗中联络上了戎国旧部，里应外合。现在他不往我身边凑了，改去攀五公主——五公主的母妃是淑妃，淑妃的哥哥是兵部尚书。他走五公主的路子拿兵符，比从我这个光杆公主下手快多了。
我蹲在地上捡瓜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母后低头看我：“昭阳，你蹲那儿干嘛？”
“找、找瓜子……”
“你最近怎么回事？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母后挥手让宫人退下，把我拽起来，“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五丫头的侍卫了？要是真喜欢，母后去跟你父皇说一声，把人要过来就是。”
我差点跪下：“母后您千万别！我不喜欢他！我跟他没关系！”
母后狐疑：“那你天天打听人家干嘛？”
“……我那是替五妹把关！”我急中生智，“五妹脑子不好，我怕她被人骗。”
母后被我逗笑了：“行行行，你倒是有当姐姐的样子了。行了，出去吧。”
我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刚拐过回廊就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萧衍。他穿着五公主府侍卫的衣裳，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碟点心和一壶茶，明显是往五公主屋里去的。看见我他站住了，托盘往旁边一偏，挡住我去路。
“三公主，”他垂着眼看我，“好巧。”
巧个屁。御花园这条路我走了八百回，头一回撞见他。
“不巧，”我往旁边让了让，“你忙你的。”
他不让。非但不让，还往前凑了一步，把我堵在回廊柱子旁边。我抬头瞪他，瞪了三秒发现这姿势跟上辈子他把我堵在摘星阁墙角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他手里没刀。
“公主躲我。”他又说这句。
“我说了没躲。”
“那公主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他眼睛。他瞳仁颜色很浅，日光底下像琥珀，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双眼睛迷得五迷三道。现在我盯着这双眼，只看见里头翻涌的阴鸷和试探——跟上一世他端毒酒给我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只是多了点别的，像困惑，又像不甘。
“萧衍，”我慢慢开口，“你在五妹身边好好待着，她要什么你给她什么，别想不该想的。你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眯起眼。我趁他愣神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头也不回往前走。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开口：“三公主。”
我停住。
“你认识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半点疑问都没有，“你来马厩之前就认识我。你怕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是谁。”
我没回头。回廊尽头就是五公主的院子，院门敞着，五公主正探出半个脑袋喊：“三姐！过来吃点心！”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边走边丢下一句，“我只知道你不是好人。”
晚上我把春杏和崔侍卫叫到跟前，关起门开了个小会。
“崔侍卫，从明天起你帮我盯着萧衍。他去哪儿、见什么人、传什么信，事无巨细全告诉我。”
崔侍卫是个实在人，听完挠了半天头：“公主，您要查他，不如直接跟五公主说。五公主肯定帮您。”
“五妹那脑子，我能指望她什么？她连萧衍半夜翻墙去城外皇庄都不知道。”
崔侍卫和春杏对视一眼。春杏小声问：“公主，您怎么知道他半夜翻墙？”
我卡住了。总不能说我上辈子亲眼看见他翻墙出去联络旧部吧？
“我猜的，”我硬着头皮，“他那种人，一看就不安分。反正你盯着就是，出了事我担着。”
崔侍卫领命去了。春杏关上门，忽然扑过来抱住我胳膊：“公主，您是不是中邪了？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您天天琢磨怎么打扮怎么玩，现在天天琢磨怎么抓侍卫的把柄——公主您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奴婢去请个道士吧？”
我一巴掌拍她脑门上：“请什么道士，你公主我幡然醒悟不行吗？以前是我太混账，现在我想当个好人。”
春杏眼泪汪汪：“那您能不能先当个正常人？您这半个月都没出门逛街，连胭脂铺老板娘都问您是不是病了。”
我叹了口气。傻丫头，你公主我上辈子倒是天天逛街，最后逛到摘星阁里喝毒酒。这辈子我宁可当个疑神疑鬼的神经病，也不想再死一回。
5.
盯了萧衍半个月，崔侍卫回来报信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公主，您猜对了。他确实不老实。隔三差五半夜翻墙出府，去城外皇庄跟一帮来历不明的人碰头。小的跟了两回，第二回差点被他发现——他反跟踪的本事比宫里暗卫还强。”
我啃着指甲：“他见的人什么来路？”
“像是戎国人。说话叽里咕噜的，小的听不懂。不过有一回他们说了个词我记下来了，叫‘兵符’。”
我手里茶杯“啪”一声掉地上。
兵符。上辈子他就是第三年年底拿到兵符的。现在才第一年开春，他进度条拉得比上辈子快了一倍不止。是因为这辈子他没被我养在公主府里耽误工夫？还是说五公主那边更好下手？
“崔侍卫，”我站起来来回踱步，“你继续盯着。另外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把我五妹府上那个管事嬷嬷支开几天——就说宫里要查账，调她来问话。”
崔侍卫领命走了。春杏端茶进来，看我脸色不好，小心翼翼问：“公主，您到底在查什么呀？”
我想了想，决定跟她说一半实话：“萧衍是戎国送来的质子。他不叫萧衍，他真实身份是戎国太子。他混到五妹身边是想拿兵符，拿了兵符就要打咱们。”
春杏瞪圆了眼：“那、那怎么办？告诉皇上？”
“不能告诉。父皇现在压根不信戎国会翻脸，他满脑子想着和谈。我要是空口白牙去说‘五妹的侍卫是戎国太子’，父皇只会觉得我嫉妒五妹。”
“那告诉五公主？”
我摇头。五公主那脑子，万一转头跟萧衍说“我三姐怀疑你是奸细”，萧衍当场就能把我灭口。上辈子他杀我全家用了三个月，这辈子提前了两年，他完全有时间先把我单独做掉。
“先盯着，”我攥紧茶杯，“他动手之前肯定有征兆。只要他还没拿到兵符，就还有转圜余地。”
转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三月中旬，宫里办春猎。皇子皇女们都要去围场，五公主自然带着萧衍。我特意跟母后说身子不舒服不去，结果母后说我装病躲懒，硬把我塞进轿子里一块带去了。
围场扎营那天晚上，我蹲在自己帐子里啃羊腿，春杏忽然掀帘子跑进来：“公主！五公主跟人吵起来了！”
我叼着羊腿跑出去。五公主帐篷外面围了一圈人，五公主叉着腰骂她那个管事嬷嬷：“我说了多少遍，我的马具要单独放！你把我的鞍子跟三姐的混在一块，我明天怎么比赛？”
管事嬷嬷跪在地上直磕头。我扒拉开人群凑过去：“行了五妹，不就一副鞍子，明天我让人重新给你配。”
五公主看见我更来气：“三姐你来得正好！你那个崔侍卫天天在围场晃悠，是不是你让他盯着我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萧衍站在五公主身后，面无表情地擦刀，闻言抬眼看我，嘴角微微勾了勾。
“三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您要是对小人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就是。天天让崔侍卫跟着小人，小人压力很大。”
人群静了一瞬。几个皇子的目光在我跟萧衍之间来回转，我四皇兄还“啧”了一声。
我面不改色：“萧侍卫多心了。崔侍卫是奉我的命巡场子，春猎期间人多眼杂，我让他多看着点，有问题？”
“没问题，”萧衍收刀入鞘，朝我走了一步，“只是小人斗胆问一句——三公主到底想看着小人什么？是怕小人偷东西，还是怕小人偷人？”
周围响起抽气声。五公主脸都红了：“萧衍！你胡说什么！”
我盯着他眼睛。他也在看我，眼底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他在逼我摊牌。我要是当众说“你是个奸细”，他立刻就能反咬一口说我污蔑；我要是不说，他就能继续在五公主身边待着，顺便把我描成一个嫉妒妹妹的小人。
上辈子我确实是个小人。这辈子我想当好人，但好人也不是这么当的。
“萧侍卫，”我忽然笑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是让崔侍卫盯着围场，你要是不心虚，跟着急什么？”
他眼神闪了一下。
“至于偷东西偷人——”我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最好记住，我五妹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你要是敢让她掉一根头发，我把你剁了喂马。”
说完我扭头就走，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走远了春杏才敢说话：“公主，您刚才好威风啊！”
威风个屁。我手抖得羊腿都快拿不住了。刚才那段话是上辈子我骂宫人的原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萧衍拿刀指着我三皇兄的画面。赌赢了是威风，赌输了我就是下一个被剁了喂马的。
6.
春猎第三天出了事。
五公主的营帐半夜走水，烧了半边。我披着衣服跑过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五公主蹲在外面哭，萧衍单膝跪在她旁边替她裹披风，看见我来抬了抬眼皮。
“怎么回事？”我拽住五公主的宫女问。
宫女哆嗦：“不知道……半夜忽然就着了，五公主差点没跑出来，是萧侍卫把人背出来的……”
我看了萧衍一眼。他脸上有烟灰，袖子烧了个洞，但人没事——当然没事，这火八成就是他放的。
五公主扑过来抱住我胳膊哭：“三姐！有人害我！肯定是有人要害我！”
我拍着她后背哄，眼睛盯着萧衍。他也盯着我，隔着火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瘆人。
“三公主，”他忽然开口，“您要不要查查今晚守夜的人？小人记得，崔侍卫今晚当值东边营区，正好挨着五公主的帐子。”
我手心一紧。崔侍卫今晚确实在东边。萧衍这是要把放火的锅往我头上扣。
“萧侍卫记性真好，”我松开五公主，慢慢走到他跟前，“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崔侍卫今晚不在东边，我让他去西边巡了。东边守夜的是御林军张统领的人。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找张统领对质。”
他眯了眯眼。我赌赢了——他提前打听了崔侍卫的排班，但不知道我前天临时把人调走了。
“那可能是小人记错了，”他垂眼，“三公主见谅。”
“没事，”我拍拍他肩膀，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萧衍，你别太过分。五妹要是真出了事，你手里那点东西就别想拿到。”
他肩膀绷了一下。我转身拽着五公主回自己帐子，一晚上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五公主在我旁边打呼噜，春杏偷偷跟我说：“公主，您昨天说的那些话奴婢都听不懂，但奴婢觉得您好像变了个人。”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厉害了，”春杏认真地说，“以前您只会发脾气，现在您会吓人了。”
我苦笑。不会吓人不行啊傻丫头，你公主我上辈子就是只会发脾气不会吓人，最后才被人堵在摘星阁里灌毒酒的。
7.
回京之后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找了个由头把五公主哄去城外庄子上住半个月，说那边桃花开了风景好，让她带着萧衍去散心。五公主高高兴兴走了，萧衍临走前在公主府门口堵了我一回，问我“三公主这回又打的什么算盘”。我说“我妹妹心情不好，你好好伺候着，别让她掉眼泪”，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三公主，”他上马之前回头跟我说，“你比你表面上看着聪明。”
“谢谢夸奖，”我冲他摆摆手，“你比表面上看着笨。”
他走了之后我转头就去了兵部。
第二件事，我找了淑妃的哥哥——也就是五公主的舅舅，兵部尚书赵大人。我跟他说戎国最近在边境增兵，质子又跑了，让他把京畿大营的兵符换个地方放。赵大人一开始不当回事，我说“赵大人，您外甥女身边那个侍卫我查过了，他跟城外皇庄那帮戎国探子有来往。您要是不信，今晚派人去皇庄蹲着，能逮着活口。”
赵大人半信半疑派了人去，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找我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三公主，昨夜确实逮了三个戎国探子，身上还带着京畿布防图的抄本。”
我问他：“布防图是哪儿来的？”
他擦汗：“还在查。但能拿到这东西的人，京里头不超过十个。”
“您猜那三个人今晚会跟谁接头？”
赵大人不傻，当即把兵符从兵部库房转移到了宫里御书房。他前脚刚搬完，后脚兵部库房就进了贼——人没抓着，但库房墙上留了个血手印，那手印比普通人大一圈，跟萧衍的尺寸分毫不差。
第三件事，我让崔侍卫去城外皇庄把那几个探子的尸体挖出来——赵大人审完就地把人埋了——从尸体身上搜出一封没送出去的信。信是写给戎国大司马的，落款一个字：“衍”。
我把信揣进怀里，心说萧衍啊萧衍，上辈子你拿兵符靠的是五公主的舅舅，这辈子你换了个套路想直接从兵部偷。可惜你遇上了我。上辈子我蠢了四年，这辈子我开局就盯着你。
8.
五公主从庄子上回来那天，萧衍没跟着。
我在城门口接五公主，她哭得眼睛通红：“三姐！萧衍走了！他说他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给我留了封信就走了！”
我接过信一看，上面就一行字：“玲珑吾主，衍去也，勿念。”字迹工工整整，跟他上辈子替我抄经书时候写的一模一样。
五公主抱着我嚎：“三姐！他是不是不回来了？他是不是嫌我笨？”
我拍着她后背：“不回来了。他家里有事，回不来最好。”
五公主抽抽搭搭：“可是他说过要一直跟着我的……”
我把她塞进马车，转头跟崔侍卫使了个眼色。崔侍卫心领神会，当晚就带人把城外皇庄围了——萧衍果然没跑，他就蹲在皇庄地窖里，身边围了七八个戎国死士，桌上摊着京畿布防图，墙角还扔着五公主府的侍卫腰牌。
崔侍卫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萧衍还想反抗，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我蹲在他面前，把他上辈子堵我时说的话原样还给他：“萧衍，你看，我说过会来接你的。”
他趴在地上仰头看我，脸上蹭了泥，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又冷又热：“三公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
“从你在马厩里抬头看五妹那一眼开始，”我拍拍他脑袋，“你太急了。上辈子——不对，你太急了，急着攀高枝，急着偷兵符，急着联络旧部。你要是再忍两年，说不定真能成事。”
他瞳孔缩了一下：“上辈子？”
我站起来，把从尸体上搜的那封信扔到他面前：“这封信我会交给父皇。戎国太子萧衍，潜入京城刺探军情、盗窃兵符、意图谋反，按律当斩。”
他忽然笑了。趴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跟上一世他端毒酒给我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三公主，你杀我，你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以为我为什么攀五公主？”他撑起身子，眼睛亮得吓人，“你五妹身边那个管事嬷嬷是我的人，你四哥府上的幕僚是我的人，你父皇御书房里倒茶的太监也是我的人。你杀我一个，明天你四哥就能收到我留的信，后天你父皇就能看见你三皇兄通敌的证据。”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个管事嬷嬷，半个月前被我调去守皇陵了？你四哥府上那个幕僚，前天被我让赵大人以‘清查田亩’的由头支去外地了？至于御书房倒茶的太监——你猜我父皇为什么忽然换了御前伺候的人？”
他脸色终于变了。
“萧衍，”我站起来，低头看他，“你上辈子能成事，是因为我蠢。这辈子我提前四年动手，你猜你那些布置能留几个？”
他被捆着押进天牢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那眼神跟上辈子端毒酒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多了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9.
父皇看了那封信和兵部布防图的抄本，气得摔了三个茶碗。但萧衍不能杀——戎国那边虽然嘴上说“质子是假的”，但真把人杀了，正好给了戎国出兵的借口。最后父皇决定把人关进天牢，等跟戎国谈完再处置。
我去天牢看他的时候，他靠着墙坐着，手上脚上都是镣铐，倒没受什么刑。看见我来他抬了抬下巴：“三公主来送我上路？”
“不送，”我在他对面坐下，“我来问你个事。”
“说。”
“你上辈子——不对，你原本的计划，是不是打算先杀我父皇，再屠我满门？”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三公主说话真有意思。什么叫‘上辈子’？”
“你就当我做了个梦。”
他靠回墙上，闭着眼：“我没打算屠你满门。我只打算杀你父皇和你那几个皇兄。你那些姐妹我本来想留着——尤其是你。”
我手心紧了紧：“留我干嘛？”
“你猜。”他睁开一只眼看我，嘴角翘着，“三公主这么聪明，猜不到？”
我站起来走了。走到牢门口听见他在背后喊：“昭阳！”
我停住。
“你梦里我是不是杀了你？”
我回头看他。他坐直了身子，镣铐哗啦啦响，表情居然有点认真。
“是，”我说，“你亲手端的毒酒。”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打算让你活着，”我推开牢门，“活着看我怎么把你那些布置一个一个拔干净。你上辈子杀我全家，这辈子我让你亲眼看着你全家——你那些探子、暗桩、旧部——一个一个落网。你就在天牢里待着，慢慢看。”
他愣住。我走出去老远，听见他在背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跟上一世他杀我三皇兄之前笑的那声一模一样。
10.
三个月后，戎国派使臣来谈和。萧衍被押到谈判桌上当筹码，戎国使臣看见他活得好好的，明显松了口气。最后谈下来的条件是：戎国退兵三十里，把真正挑事的那个大司马交出来，萧衍继续扣在大梁，但不用关天牢了——软禁在城外皇庄，有吃有喝有监视。
我去皇庄看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把鸡食盆一放，拍了拍手站起来：“三公主，又来查岗？”
“例行公事，”我搬了把椅子坐下，“你那些旧部我拔得差不多了，还剩三个，你猜是谁？”
他靠着鸡棚看我：“猜对了有奖？”
“奖你一顿好饭。”
“你四哥府上那个马夫，你父皇御膳房里烧火的，还有你五妹院子里扫地的那个哑巴丫头。”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三个名字全对。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学着我当初的语气，“三公主这么聪明，猜不到？”
我气得站起来要走。他忽然喊住我：“昭阳。”
我回头。他蹲回地上继续喂鸡，头也不抬：“你梦里那碗毒酒，我没喝。我本来打算自己喝的。”
“什么？”
“你打翻粥碗那天，我端来两碗。一碗给你，一碗给我自己。”他抓了把谷子撒出去，语气平平淡淡的，“你死了之后我喝了我那碗，没死成。军医灌了三天绿豆汤才救回来。”
我站那儿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梦里那个萧衍，”他抬头看我，“最后也没活成。”
我转身走了。走出皇庄大门才想起忘了问他一件事——上辈子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不过想想算了，这辈子他蹲在鸡棚里喂鸡的样子挺安分的，问不问的吧。
回府之后春杏问我萧衍怎么样，我说“还活着，在喂鸡”。春杏啧了两声：“公主，您说这人是不是有病？放着太子不当来咱们这儿当马奴，当马奴不够还想当皇帝，当不成皇帝现在喂鸡倒喂得挺高兴。”
“他脑子不好，”我啃着苹果往屋里走，“随他去。”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点了盏灯，给五公主写了封信：“五妹，别惦记你那侍卫了，他配不上你。姐给你物色了个更好的，隔壁赵大人家三公子，今年刚中举，长得白净，脾气也好，回头带你看。”
写完塞进信封，想了想又拆开，加了一句：“你要是实在忘不掉，下个月姐带你去皇庄看他喂鸡。看两回你就死心了。”
五公主回信就一个字：“滚。”
我拿着信笑出声。这辈子没被萧衍灌毒酒，五妹还能骂我“滚”，挺好。这辈子我还能坐在这儿啃苹果写信，挺好。这辈子萧衍在皇庄喂鸡，我隔三差五去敲打他一顿，也挺好。
至于上辈子的事——管他呢，反正这辈子他喂鸡，我监工。谁也别想杀谁全家。
（全文完）
彩蛋：
后来萧衍在皇庄喂了三年鸡，把那一窝鸡养得膘肥体壮，下蛋率全京城第一。我每个月去检查一回，他每回都拿新下的鸡蛋贿赂我，让我跟父皇说给他换个大点的院子。
我说：“你一个阶下囚，要那么大院子干嘛？”
他说：“养鸭。”
第四年戎国内乱，大司马被底下人捅了，新上来的那个跟咱们大梁交好。萧衍作为“前质子”被放回国，临走那天他抱着他那窝鸡来找我：“三公主，这些鸡你帮我养着，我回去把王位坐稳了就回来拿。”
我说：“你回来拿鸡还是回来拿人？”
他咧嘴一笑：“都拿。”
我抱着鸡转身就走。他追上来又问一句：“昭阳，你那个梦里，我到底有没有喝那碗毒酒？”
我头也不回：“你猜。”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声跟他上辈子杀我三皇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没那么瘆人了，听着还有点傻。
春杏在旁边小声嘀咕：“公主，他怎么还惦记那个梦啊？”
“他脑子不好，”我把鸡塞给她，“走吧，回去炖汤。”
（这回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