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林娜，在恒隆广场一楼的奢牌专柜干了六年。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从一个站门口迎宾的小妹干到了高级销售，手里攥着三百多个VIP客户的微信。什么样的客人我没见过？真有钱的、假有钱的、有钱装没钱的、没钱装有钱的，进门三句话我就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最怕的不是那些进门就问“最便宜的多少钱”的姑娘，那种人好歹实在。最怕的是那种一进门就端着、眼睛往天花板上瞟、嘴里说着“你们家这一季的款一般啊”的主儿。这种人，十个里头九个是假名媛，剩下那一个是真名媛但心情不好。
苏苏属于前面那九个。
她第一次来是去年三月。挎着个爱马仕菜篮子，脚踩巴黎世家老爹鞋，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地中海，啤酒肚，手腕上戴块百达翡丽。苏苏进门就冲我抬了抬下巴：“把你们新到的那个鳄鱼皮康康拿出来看看。”
我笑着把她请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依云水，把包捧出来。苏苏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扭头跟地中海撒娇：“老公，这个好看吗？”
地中海正低头看手机，头都没抬：“好看，买。”
苏苏笑开了花，又扭头问我：“这个配货怎么算？”
“这款是稀有皮，需要一比一点五配货。”
“行，那再拿两条丝巾吧。”
两条丝巾，一条四千八。她挑了十分钟，选了最便宜的两条。结账的时候地中海刷了卡，包加丝巾一共二十三万。苏苏拎着袋子出门的时候，冲我眨了眨眼：“下次有好的再叫我。”
我笑着说好，转头在客户微信里给她备注：“苏苏，地中海男友，疑似捞女。”
二
接下来半年，苏苏来了七趟。
每趟都带着不同的男人，每趟都买包。第一趟地中海，第二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的，刷了十二万。第三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刷了十八万。第四趟是个穿潮牌的小伙子，刷了八万。第五趟又是地中海。第六趟是个光头，刷了二十五万。第七趟来了个老外，刷了三十万。
每次买完，苏苏都要在店里拍照。拍包、拍盒子、拍小票、拍自己拎着袋子站在店门口的样子。有一回我给她打包的时候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她正在发朋友圈，配文是：“又是被宠爱的一天。谢谢亲爱的。”
底下已经有人评论了：“富婆！”“姐姐包养我！”“这个包我馋好久了！”
我低头把丝带系好，什么话都没说。
干我们这行的，第一条规矩就是管住嘴。客人带谁来、刷谁的卡、卡里有没有钱，都不关我的事。只要钱到账，包出门，剩下的是她的事。
直到去年十月，我弟林鹏给我发了条微信。
“姐，我谈女朋友了，改天带给你看看。”
林鹏比我小五岁，在银行当柜员，一个月挣八千。人老实，嘴笨，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我爸妈催了他好几年，他都说“没碰上合适的”。
我回：“好啊，什么姑娘？”
“叫苏苏，可漂亮了，做美妆博主的，粉丝好几万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全名叫什么？”
“苏婉。”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翻客户微信。苏苏的微信备注是“苏苏，地中海男友，疑似捞女”。我点进她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只香奈儿CF，文案是：“有些人嘴上说爱你，连个包都舍不得送。”
我往下翻了半年，找到了她和我弟的合照。照片里我弟穿着他那件穿了三年的优衣库羽绒服，站在苏苏旁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苏苏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爱马仕——那只包是我经手的，刷的是那个光头的卡。
三
我弟带苏苏来家里吃饭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
苏苏进门的时候拎了一兜水果，嘴甜得很：“姐姐好，鹏鹏老提起你，说你特别能干，在恒隆上班。”
“嗯，混口饭吃。”我把水果接过来，“你做什么工作的？”
“美妆博主，小红书和抖音都做，几万粉丝吧，接点广告什么的。”苏苏笑得很甜，“鹏鹏说姐姐在奢侈品店上班，以后我买包能不能找你打折呀？”
“我们那不打折。”我给她盛了碗汤，“不过我认识几个代购，能便宜点。”
“代购不靠谱，还是专柜放心。”苏苏接过汤碗，“鹏鹏说要攒钱给我买只香奈儿当生日礼物，我说不用不用，他说一定要买，拦都拦不住。”
我看了我弟一眼。林鹏在旁边傻笑：“姐，苏苏对我可好了，天天给我做饭，还给我买衣服。”
我低头扒饭。苏苏身上那件毛衣是巴黎世家的，专柜价一万二。我弟一个月挣八千，给她买衣服？买什么？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
吃完饭苏苏去上厕所，我把林鹏拉到厨房：“你给她花多少钱了？”
“没多少……就平时吃饭看电影，买了两件衣服，一个包……”
“什么包？”
“香奈儿，两万八。她说她生日，我就……”
我把洗碗布往水池里一摔：“你一个月挣八千，花两万八给她买包？”
“姐，苏苏说了，等她粉丝涨到十万就接广告赚钱，到时候帮我一起还……”
“她粉丝多少？”
“她说五万多。”
我掏出手机，打开苏苏的朋友圈，翻到最上面那条香奈儿CF：“这只包，专柜四万二，她半个月前刚买的，刷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卡。”
林鹏脸白了：“姐你说啥呢……”
“我亲手包的，丝带都是我系的。”我把手机塞他手里，“你自己看，她朋友圈里那些包，哪个是我弟买得起的？她带过七个男人来我店里，你排第八。”
林鹏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四
林鹏跟苏苏分了。分得不太体面——苏苏在电话里骂了他二十分钟，说他“没本事”“抠门”“配不上她”。林鹏挂了电话之后给我发了条微信：“姐，谢谢你。”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没想到苏苏记恨上我了。
她先是在小红书发了一条帖子，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些柜姐真是又当又立，自己卖奢侈品还瞧不起买奢侈品的人，我前男友的姐姐就在恒隆上班，天天给我甩脸子，好像我欠她钱似的。姐妹们避雷这家店。”
底下评论区一片“哪家店”“哪个柜姐”“曝光她”。
她第二条帖子直接点名了：“恒隆一楼某H牌柜姐林某，靠卖包攀附权贵，背后造谣客户是捞女。这种人不配在奢侈品行业干。”
帖子发出去当天，我店长把我叫进办公室：“林娜，小红书那个帖子你看了？”
“看了。”
“她说的是你？”
“是我。她是我弟弟的前女友，我弟给她花了两万八买包，她同时跟七个男人要包。我跟我弟说了实话，他俩分了。”
店长推了推眼镜：“客户投诉到总部了，说你侵犯隐私、泄露客户信息。总部那边要调查，你这几天先别站前台了，去仓库理货。”
我点头：“行。”
在仓库理了三天货，我把苏苏的客户档案翻了一遍。她带过来的七个男人，我都留了联系方式——我们做销售的，每个客户都得建档，姓名、电话、买了什么、什么时候买的，一样不落。
我给第一个地中海打了电话：“王总您好，我是恒隆H牌的林娜。苏苏小姐在我们这买过一只鳄鱼皮康康，留的您的联系方式。我们最近有个售后回访，想问问您那只包用得还满意吗？”
地中海愣了一下：“什么包？”
“鳄鱼皮康康，去年三月份买的，二十三万，您刷的卡。”
“我没买过什么康康，苏苏就说去逛了逛包，没让我进去啊。”
“您没进店？那您刷卡……”
“她拿我手机扫的码，说买化妆品。我后来看账单二十三万，问她买了什么，她说买了两只包送她妈和她姨。”
我把电话录音存好，又给第二个戴眼镜的打了过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挨个打了一遍。七个人里头，有五个说“没进过店”“不知道买了什么”“她说买化妆品”。剩下两个说知道是买包，但以为苏苏自己付钱，他们只是陪着。
五
一周后，店长又把我叫进办公室。
“林娜，总部调查结果出来了。苏苏提供的‘聊天记录’是伪造的，截图里你的头像和名字都不对。总部决定不予追究，你明天回前台。”
我点头：“谢谢店长。”
“另外……”店长推过来一份文件，“苏苏那七笔消费，有五笔是盗刷他人账户，金额加起来一百多万。那五个男人已经联合报警了，警方那边立了案。总部让我问你，愿不愿意配合警方提供客户档案？”
“给。全给。”
苏苏被抓那天，我正好在前台给客人试手镯。两个警察进来的时候，她正拎着一只新包在镜子前面照。那只包是刷第六个光头的卡买的，二十五万。
警察走到她面前：“苏婉女士，你涉嫌信用卡诈骗，涉案金额一百零六万，跟我们走一趟。”
苏苏脸刷地白了，手里那只包“啪”一声掉在地上。她扭头看见我，眼睛瞪得老大：“是你！你搞我！”
我冲她笑了笑：“苏小姐，您那只包要是不买了，我给您退。小票带了吗？”
她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我弯腰把地上的包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展示柜里。
六
苏苏判了三年。她那几个小红书账号被封了，帖子全删了。我弟林鹏后来谈了个女朋友，是银行同事，人老实，不买奢侈品，周末俩人在家煮火锅吃。
今年三月，那个地中海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三十斤，肚子没了，换了副金丝眼镜，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还在。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苏苏那事那个柜姐？”
“王总好，今天想看点什么？”
“我不看包。”他搓了搓手，“我来谢谢你。苏苏那事要不是你打电话问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被她骗了那么多钱。后来我查了账单，光她刷我的卡就刷了两百多万。”
“您客气了。”
“那个……”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推过来，“我开了家餐饮公司，做高端私房菜的。这是会员卡，您拿着，以后来吃饭打折。”
我收了卡：“谢谢王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苏苏判了之后，她那个闺蜜来找过我，说手上还有苏苏骗别人的证据，问我要不要买。我没理她。你小心点，苏苏那人记仇。”
我点头：“知道了。”
七
王总说的没错，苏苏确实记仇。
她在里面蹲了半年，托人带话出来，说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搞我。带话的是她那个闺蜜，叫小雅，来我店里转了两圈，假装看包，实则打量我。
我没理她，该卖包卖包。小雅转了三圈，买了一条最便宜的丝巾走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林娜，你弟弟在银行上班对吧？你爸妈住城东老小区对吧？你小心点。”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派出所，民警让我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110。
第二天我下班，在商场门口看见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两个男的，盯着我看。我没慌，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大声说了句：“喂，陈警官吗？我下班了，您到哪儿了？”
那俩男的对视一眼，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我压根不认识什么陈警官。但干销售六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虚张声势的小混混，你比他横，他就怂。
八
苏苏出来那天是今年八月。她托小雅给我带话，说“想当面聊聊”。
我约她在商场一楼的星巴克见面。她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脸上没化妆，穿件普通的白T恤。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林娜，你把我害惨了。”
“你把自己害惨了。”
“那些男人都是自愿给我花钱的，你凭什么管？”
“自愿？”我搅了搅咖啡，“王总说他不知道你买了二十三万的包，你说买化妆品。李总说他不知道你刷了他的卡，你说请客户吃饭。张总说他不知道你买了三十万的鳄鱼皮，你说给你妈治病。这叫自愿？”
苏苏脸涨红了：“那是我有本事让他们掏钱。”
“你有本事让他们掏钱，那你有本事自己还钱吗？”我把手机里警方立案通知的截图推给她看，“你骗了一百零六万，判三缓三，退赔八十万。你那几个小红书号封了，粉丝散了，现在连个广告都接不到。你跟我说你有本事？”
苏苏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林娜，我跟你弟是真的……”
“别。”我打断她，“你别提我弟。你跟我弟谈的时候，同时跟七个男的要包。我弟一个月挣八千，给你花了两万八。你管这叫真的？”
苏苏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苏婉，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句话——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跟我弟的事是你自己作的。你出来之后好好找个班上，别整天琢磨怎么搞别人。你再动我家人一根手指头，我把你那七个男人的联系方式打印出来贴你小区门口，你信不信？”
苏苏没吭声。
我拎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只香奈儿CF，刷的王总的卡，王总已经报警追回了。你要是还留着，趁早还回去，别等着警察上门。”
九
苏苏那事过去之后，我在恒隆三楼安安稳稳当了半年店长。新店专做VIP客户，来的都是真有钱的主儿，不用我费心思辨真假，业绩也稳当。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今年三月，店里来了个新客人。
那天下午，我正给一个老客户试手镯，门口迎宾的小周跑进来，脸色有点怪：“娜姐，外头来了个客人，说要找您。她说她是苏苏的朋友。”
我把手镯放回丝绒托盘，跟老客户说了声“稍等”，走到门口。
那姑娘二十七八岁，长头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剪裁很利落的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只大象灰的铂金包，脚踩一双Roger Vivier方扣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牌子，但哪样都不便宜。她见我出来，主动伸出手：“林店长，我叫沈清，苏婉的朋友。她让我来找您，说您能帮我看只包。”
苏苏的朋友。我打量了她两眼，没接她的手：“看什么包？”
“想订一只喜马拉雅鳄鱼皮铂金包。我问了专柜，说要等三年，配货一比二。苏婉说您有渠道能快点拿到。”
“苏婉告诉你的？”
“嗯。她说您手上客户多，路子广。”
我笑了一下：“她没告诉你我俩有仇？”
沈清表情没变：“告诉了。她说您俩有点误会，但生意归生意，您不会跟钱过不去。”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这姑娘说话不卑不亢，眼神稳得很，不像苏苏那种咋咋呼呼的假名媛。但她提苏苏的名字，要么是真不知道苏苏跟我什么关系，要么是故意来探我的。
“喜马拉雅我拿不到。那包全球一年就几只，专柜自己都不够卖。”我把她请进店里坐下，倒了杯水，“你要是想买别的，我可以帮你看看。要是非喜马拉雅不可，你找别人。”
沈清坐下来，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林店长，实话跟您说吧，我不是自己要。我帮一个客户找，他出价高，愿意溢价。”
“溢价多少？”
“专柜价一百二十万，他出一百八十万。”
我看了她一眼。一百八十万买只喜马拉雅，这客户要么是真有钱没处花，要么是急着送人办事。不管哪种，都不是我该碰的。
“沈小姐，我做的是正经专柜生意，溢价收包这种事儿我不干。你要是想通过我走专柜配货，我可以帮你排，但时间我没法保证。你要是想找二手渠道，我也可以介绍人给你，但真假你自己把关，我不担保。”
沈清点了点头，站起来：“行，那我先排着专柜的。麻烦林店长帮我登记一下。”
她留了电话，拎包走了。小周凑过来：“娜姐，这姑娘什么来头？”
“说是苏苏的朋友。”
“苏苏还有这么体面的朋友？”
“人不可貌相。”我把她的联系方式记进客户本，“先看看再说。”
十
沈清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每次来都买点小东西，丝巾、卡包、耳钉，不贵，但买得勤。熟了之后她跟我聊了些自己的事——做公关公司的，接一些品牌活动，客户里头不少有钱人，帮他们找稀缺款赚点差价。
“林店长，我这人做事有分寸。溢价收包的事您不碰，我不勉强。但您手上要是有客户想出包，您给我递个话，我帮他们找下家，抽成咱们一人一半。”
“我不抽客户的成。”
“那您抽我的成。”
“我也不抽你的。你要是有客户想出包，我帮你牵线，你成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沈清笑了：“林店长，您这人真有意思。苏婉说您难搞，我看您是讲规矩。”
“苏婉说我什么难搞？她原话怎么说的？”
沈清顿了顿：“她说您‘又当又立，卖包还瞧不起买包的人’。”
“她说的也没错。我就是又当又立。我卖包，但我瞧不起那些骗男人钱买包的。”
沈清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
四月初，沈清给我介绍了个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板，姓陈，做建材生意的。陈姐想买一只黑色金扣康康，专柜排了半年没排上。沈清把陈姐带到我店里，我帮她走了个VIP通道，两周拿到包。陈姐高兴坏了，当场买了三万的配货，还给我介绍了两个朋友。
沈清没抽成，陈姐要给她钱她也没要。我问她图什么，她说：“图个信誉。我帮客户找到好东西，客户下次还找我。钱不钱的不急。”
这话听着挺实在，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一个做公关的，帮人找包不收钱，图什么？图信誉？信誉能当饭吃？
十一
四月中的一天，我弟林鹏来商场找我吃饭。
他现在跟小周处得挺好，俩人周末在家煮火锅，偶尔出来看个电影。林鹏路过我店里的时候，沈清正好在。她看见林鹏，眼神变了一下——不是那种看见帅哥的眼神，是那种看见熟人的眼神。
“林店长，这是你弟？”
“嗯，林鹏。”
“我见过他。”沈清笑了笑，“苏婉手机里有他照片。”
林鹏也愣了：“你认识苏苏？”
“认识。她以前跟我一个公司的，后来她辞职做博主，就散了。她进去之后托人找过我，让我帮她带话出来。”
我心里一紧：“带什么话？”
沈清看了林鹏一眼，又看了看我：“她说‘让林娜小心点，我出来之后不会让她好过’。这话我没带到，我觉得没必要。她那人嘴欠，说的话十句有八句是撒气。”
林鹏脸沉下来：“苏苏出来之后找过我借钱，我没给。”
“她找了好几个人借钱，都没借着。”沈清端起杯子，“她现在在城南一家美容院打工，一个月挣四千多，租了个单间。日子过得紧，但人老实了，没再折腾。”
我盯着沈清：“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把杯子放下，“苏婉让我来找你，我没说。我自己来找你，是因为我真想在这行好好干。我跟她不一样，我不骗人。您要是觉得我这人还行，咱们就接着合作。您要是觉得我跟苏婉一路的，我明天就不来了。”
她说完站起来，拎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林店长，苏婉那事我帮不了她，也不会帮她。我跟您说这些，就是想跟您把话挑明。您看着办。”
沈清走了之后，林鹏问我：“姐，这人靠谱吗？”
“不知道。先看看。”
十二
沈清确实跟苏苏不一样。
她介绍来的客户，每一个都是真实存在的，我查过底细，没有一个是编的。她帮客户找包从不夸大其词，能拿到的就说能拿到，拿不到的就直说。有一回一个客户想买一只限量款，沈清明知道那款全球就五十只，中国区配了五只，她直接跟客户说“这个我拿不到，您别在我这浪费时间”。
我慢慢跟她熟了。熟了之后我发现她这人毛病不少——嘴太直，不会看脸色，跟客户说话经常得罪人。但她有个好处：不骗人。她说拿不到就是拿不到，说两周到货就是两周到货，从不放空炮。
五月份，沈清给我惹了个麻烦。
她接了个公关活动，帮一个国产护肤品牌在恒隆中庭搞快闪店。活动当天，品牌方临时加了个环节——现场抽奖，奖品是十只品牌定制款手袋。那手袋做工粗糙，成本不超过五十块，但品牌方宣传海报上写的是“价值千元奢品手袋”。
我看了一眼海报，跟沈清说：“这不行。你写‘价值千元’，实际成本五十，这叫虚假宣传。消费者抽到了去投诉，市场监管局查下来，你公关公司第一个挨罚。”
沈清脸白了：“海报是品牌方出的，我让他们改他们不改。”
“那你别接这单。”
“合同签了，定金收了。”
“退了。不退你等着挨罚。”
沈清咬咬牙，当天下午找品牌方谈了三个小时，最后品牌方同意把“价值千元”改成“品牌定制款手袋”，沈清自己掏钱补了五千块差价，把手袋换成了成本两百多的帆布包，印了品牌logo，看着还挺像回事。
活动结束之后沈清来找我，往沙发上一瘫：“林姐，我今天赔了五千。”
“赔五千买个教训。下次签合同之前把物料清单看一遍，海报上每个字都过一遍。你是做公关的，不是做慈善的。品牌方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出了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背锅的是你。”
沈清坐起来看着我：“林姐，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公关？”
“没有。我干过六年柜姐，什么坑没见过。”
十三
六月份，苏苏来了。
她没进店，站在三楼中庭的扶梯口，穿一件美容院的工服，白T恤黑裤子，头发扎了个马尾。瘦了不少，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三四岁。
我走过去：“找我？”
“嗯。”苏苏低着头，搓了搓手，“林娜，我来跟你道个歉。”
我靠在中庭栏杆上，没说话。
“我在美容院干了半年，天天给人洗脸做面膜，一个月挣四千二。我以前觉得那些男人给我花钱是应该的，现在才知道挣四千二有多难。”苏苏抬起头看我，“你弟那两万八，我攒了半年，还了八千，剩下两万我慢慢还。”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你欠的是我弟的钱，不是我。”
“我找过林鹏，他不肯见我。你帮我把钱转给他，行吗？”苏苏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沓现金，“这是八千。剩下的我每个月还两千，十个月还完。”
我把信封接过来：“行，我转给他。但你得自己给他发条微信说一声，别让我当传话筒。”
“我发了，他没回。”
“那你等着。他气消了会回的。”
苏苏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沈清那人靠谱，你别为难她。她跟我不一样。”
“我知道。”
苏苏走了。我站在中庭看着她下扶梯，工服背后印着“丽人美容”四个字，洗得发白了。
十四
我把钱转给林鹏的时候，他正在银行上班，秒回了一个问号。
“苏苏还的。八千，剩下的每个月两千。”
“她哪来的钱？”
“美容院打工挣的。一个月四千二，攒了半年。”
林鹏沉默了好一会儿，回了句：“姐，你帮我把这八千捐了吧。捐给那个啥，妇女儿童基金会。”
“你不收？”
“不收。她欠我的不是钱。”
我把林鹏的话转给苏苏，苏苏在微信那头半天没回。过了半小时，发来一句：“林娜，你弟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他。”
“你知道就行。”
苏苏没再回。
十五
七月份，沈清出了个事。
她帮一个客户找了一只二手喜马拉雅，一百六十万。客户拿到包之后送去第三方鉴定，鉴定结果是真品，但配件不对——原装肩带被换成了仿品，市场价差了三万。客户找沈清要说法，沈清找上家要说法，上家跑了。
沈清自己掏了三万赔给客户，那客户是她老客户，没跟她撕破脸。但这事传出去之后，她手上另外两个客户跑了。
沈清来找我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林姐，我做这行两年了，头一回被人坑。那个上家跟我合作过三次，前三次都是真的，第四次给我换了配件。”
“你验货的时候没看？”
“看了。肩带我看了，没看出问题。仿得太真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沈清，二手奢侈品这行水太深。你光靠眼力不够，你得有仪器。你去买个放大镜，再买个紫外灯，再买个测金仪。肩带五金你拿放大镜看刻字，真品刻字深浅一致，仿品深浅不一。五金颜色你拿紫外灯照，真品镀层均匀，仿品有色差。”
沈清抬头看我：“林姐，你教我？”
“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每单二手交易，你抽成归抽成，但你必须把上家的联系方式、交易记录、验货照片全部存档。出了事你拿得出证据，别自己掏钱赔。”
沈清点头：“行。”
十六
八月份，沈清把上家找着了。
她按我教的法子，把那个上家的交易记录全翻出来，发现那人不止坑了她一个——他还坑过另外两个买家，手法一模一样：真包配假肩带，多赚三万差价。沈清把那两个人的联系方式找着，三个人一起报了警。
警察立案之后半个月，上家被抓了，退赔了全部差价。沈清拿回了那三万，另外两个买家也拿回了钱。
沈清请我吃饭，席间问我：“林姐，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干了六年柜姐，什么坑没见过。卖假货的、换配件的、调包的、拿真盒装假货的，我都见过。你这点事，在二手奢侈品圈子里算小儿科。”
“那你为啥不自己做二手？你懂行，有客户，自己做比在专柜打工挣得多。”
“我做专柜做惯了。专柜有专柜的好——明码标价，不坑人。二手这行太乱，我不趟那浑水。”
沈清看着我：“林姐，你其实挺适合做二手的。你有底线，不会坑人。”
“有底线的人做二手，挣不着钱。”
沈清笑了：“那不一定。”
十七
九月份，沈清注册了个公司，叫“清鉴”，专做二手奢侈品鉴定和中介。她拉我入股，我出了五万，占三成。她负责找货和鉴定，我负责验货和客户对接。我还在恒隆上班，下班和周末帮她看货。
公司开了三个月，做了六十多单，零投诉。沈清把每一单的交易记录、验货照片、上家联系方式全存档，客户随时能查。有个客户买了只二手香奈儿，用了三个月想转手，沈清帮她挂了半个月卖出去了，客户赚了五千。
年底分红，我分了八万。沈清说：“林姐，明年咱们把公司搬到恒隆隔壁写字楼去，再招两个人。”
“行。但你得先把那块招牌换了。”
“换什么？”
“‘清鉴’这名字不好。改成‘林姐鉴包’。”
沈清翻了个白眼：“你比我还能吹。”
十八
年底的时候，店里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拎着个布袋子，进门先问了句：“姑娘，你们这儿最便宜的包多少钱？”
我给她倒了杯水：“阿姨，最便宜的丝巾四千八。包的话，入门款两万起。”
老太太把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打开，里面是一只旧得发黄的爱马仕凯莉包，包身有划痕，五金褪色，肩带断了一截。“这是我老伴三十年前送我的，那时候他在外贸公司上班，攒了两年工资买的。老伴去年走了，闺女说这包能卖钱，让我拿来问问。”
我戴上手套把包捧出来仔细看了看。真品，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凯莉包，皮是当年的公牛皮，现在早不产了。包身磨损严重，但没修补过，原装度很高。
“阿姨，这包是真品，年份好，原装度高。但磨损厉害，卖相不好。我帮您估个价，大概能卖八到十万。”
老太太眼睛亮了：“能卖这么多？”
“我给您介绍个人，专门做二手奢侈品的，她帮您挂出去，卖多少她抽一成，不卖不收钱。”
我给沈清打了个电话。沈清半小时就到了，看了包之后当场给老太太转了八万五，把包收走了。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清把包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林姐，这包我挂十二万，能卖出去。”
“你挂吧。卖了给老太太补两万。她不容易，老伴刚走，闺女也不宽裕。”
“行。”
半个月后包卖出去了，卖了十二万八。沈清给老太太补了三万，老太太收到钱那天专门来店里给我送了一兜橘子，说她闺女给她换了个新冰箱。
尾声
今年过年，我把林鹏和小周叫到家里吃饭。沈清也来了，拎了两瓶酒。
苏苏那两万还没还完，每个月两千，林鹏收了，但一直没花，存在一张卡里。他说等苏苏还完了，他把那两万捐了。
小周在厨房帮我做饭，忽然问了句：“姐，那个沈清，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我拿锅铲敲了敲锅沿：“少看些偶像剧。她是看上我的鉴定本事了。”
小周嘿嘿笑：“反正我觉得她对你挺好。”
沈清在外面喊：“林姐，你弟问我能不能入股我们公司，我说你问他姐去。”
我端着菜出去：“林鹏你掺和什么？你在银行好好上班。”
林鹏嘿嘿笑：“姐，我出五万，占一成行不行？”
“行。但你得先帮我把苏苏那两万捐了。”
“捐了。上个月就捐了。妇女儿童基金会，收据在我手机里。”
“那你入吧。”
沈清给我倒了杯酒，举起来：“林姐，明年咱们把公司做到全市最大。”
“全市最大不敢说。零投诉就行。”
“零投诉。”
窗外有人放烟花，电视里春晚正演到小品。小周和林鹏在厨房抢着洗碗，沈清坐在我旁边翻手机，忽然说了句：“林姐，苏苏给我发微信了，说美容院升她当店长了，一个月挣六千。”
“挺好。让她好好干。”
“她还说谢谢咱俩。”
“谢我干嘛？”
“谢你没把她那七个男人的联系方式贴她小区门口。”
我喝了口酒：“她要是再作妖，我照样贴。”
沈清笑了：“林姐，你这人真有意思。”
“有意思能当饭吃。”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