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建国四十岁生日那天，被公司裁了。
HR把他叫进小会议室的时候，桌上摆着一份离职协议和一张生日蛋糕券。HR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叫赵婷婷，说话细声细气：“张哥，公司业务调整，您这个岗位……优化了。这是N+1的补偿方案，您看看。”
张建国翻了翻协议，补偿金额那一栏写着八万六。他在恒天科技干了十二年，从程序员干到技术主管，月薪三万二。按劳动法N+1该赔四十一万，HR给他打了三折。
“这数不对。”他把协议推回去。
赵婷婷笑容不变：“张哥，公司最近现金流紧张，您也体谅体谅。再说了，您这个年纪出去也不好找，拿八万六先过渡过渡……”
张建国看着她。这姑娘三年前入职的时候，还是他手把手带的。那时候她管他叫“张老师”，过年还给他发祝福微信。现在她管他叫“张哥”，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不看他。
“行。”他签了字。
收拾东西的时候，工位上那盆绿萝他没拿。那是他入职第一年养的，爬了满墙。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张哥，听说你被优化了？唉，这公司真不是东西。张哥你技术那么牛，出去随便找……”
“你帮我把绿萝养着。”张建国把水杯塞进纸箱，“等我找着下家了来拿。”
小刘点头如捣蒜。张建国抱着纸箱往电梯走，路过总监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总监李宏伟的声音：“老张那个组砍掉，活分给小刘他们，年轻人便宜，一个顶他仨。”
张建国在电梯口站了三秒，按了下行键。
二
回家路上他算了笔账。房贷每月一万二，还剩十八年。儿子上初二，补习班加生活费一个月四千。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八。存款不到二十万，撑不了一年。
他在小区门口坐了半小时，抽了半包烟，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啥？我买。”
老婆回：“你生日，我做了红烧肉。”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我被裁了”四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个笑脸：“马上到家。”
三
张建国找了一个月工作。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十一家公司。有五家嫌他年纪大，有三家嫌他只会老技术栈，有两家给了offer但月薪砍到一万五，还有一家面试官是他十年前带过的实习生，小伙子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张哥，你这个年龄做一线开发确实尴尬，要不你考虑考虑转产品？”
张建国说：“我考虑考虑。”
他没考虑。
第二个月，他开始跑网约车。跑了半个月，算下来刨去油钱和平台抽成，一天挣一百八。油钱一天八十，车损不算。他算了算，还不如去工地搬砖。
第三个月，他路过恒天科技楼下，看见写字楼底商有一间小铺面在转租。铺面不大，八个平方，以前卖煎饼果子的，老板干不下去回老家了。转让费三万，租金一月四千五。
张建国站在铺面门口看了十分钟，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我想盘个店，卖炒粉。”
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疯了？”
“炒粉成本低，一份卖十二，毛利七块。一天卖一百份，就是七百。刨去房租水电，一个月能剩一万五。比跑网约车强。”
“你会炒粉吗？”
“不会可以学。”
老婆又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N+1，八万六，盘完店剩五万六。房贷下个月还得还呢。”
“我知道。”
“你要是赔了呢？”
“赔了我就去送外卖。”
老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炒粉少放点油，你血脂高。”
四
张建国花了两千块钱跟夜市上一个老师傅学了三天炒粉。老师傅姓周，六十多岁，在夜市摆了二十年摊，人称“周炒粉”。他教张建国的时候一句话重复了八遍：“火要大，手要快，油要少，盐要准。炒粉炒的是火候，不是调料。”
张建国拿本子记下来，回家用自家炒锅练了三天。第一锅糊了，第二锅咸了，第三锅淡了，第四锅勉强能吃，第五锅他儿子吃完说了句“爸，比学校食堂强”。张建国觉得这个评价挺中肯。
铺面盘下来之后，他花了五千块装修：换了个猛火灶，装了排烟管，买了辆二手三轮车拉货，墙上贴了张价目表：经典炒粉十二，加蛋加肉十五，加辣加酸豆角十三。店名就叫“张哥炒粉”。
开业头一周，一天卖不到二十份。写字楼里的白领中午出来吃饭，路过他店门口看一眼，扭头进了隔壁麻辣烫。张建国站在灶台后面，铲子抡得胳膊酸，一天下来卖两百多块，刨去成本赚一百出头。
第二周，他印了五百张传单，跑到写字楼大厅里发。保安拦他：“先生，这里不能发广告。”张建国递了根烟：“兄弟，我以前在这楼里上班，二十三层恒天科技的。被裁了，楼下卖炒粉。你让我发十分钟，中午我请你吃一份。”
保安接了烟，让他发了十分钟。当天中午来了十二个穿格子衫的，都是以前恒天科技的同事。小刘也来了，端着炒粉拍了张照发朋友圈：“张哥的炒粉，真材实料，比公司食堂强十倍。”底下二十多个赞。
第三周，恒天科技的前台小姑娘来买炒粉，看见张建国愣了一下：“张老师？您怎么……”
“被优化了，卖炒粉。”张建国往锅里磕了个蛋，“加蛋不加价，老同事优惠。”
小姑娘端着炒粉走了，下午在恒天科技内部群里发了条消息：“楼下张哥炒粉，以前咱们技术主管开的，味道真不错，大家捧捧场。”当天中午来了三十多个人，张建国炒了四十分钟没停手。
五
一个月后，张哥炒粉日销破百份。张建国一个人忙不过来，把老婆拉来帮忙收银打包。老婆在超市请了长假，站在灶台旁边收钱，收着收着忽然说了句：“比超市强，不用站一天。”
第二个月，隔壁麻辣烫的老板看张建国生意好，把自己店面扩了一半，专门卖炒粉，价格压到十块。张建国没降价，他在店门口贴了张红纸：“张哥炒粉，十二年程序员转行，代码可以优化，炒粉绝不偷工减料。隔壁便宜两块，您要是觉得味道差不多，吃隔壁也行。”
当天中午，恒天科技来了二十多个人，小刘带头喊：“张哥，来份加辣加蛋！”隔壁麻辣烫的炒粉一份没卖出去。
麻辣烫老板气得好几天没跟张建国说话。张建国主动端了份炒粉过去：“王哥，尝尝。你要是觉得味道行，我把配方教你，你卖你的，我卖我的，各做各的。”
麻辣烫老板尝了一口，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你那个蛋怎么炒的？”
张建国把炒蛋的火候教给他了。后来两家店和平共处，麻辣烫卖麻辣烫，张哥卖炒粉，偶尔互相借个葱。
六
第三个月，恒天科技出事了。
小刘半夜给张建国打电话：“张哥，出大事了。咱们那个核心系统崩了，数据全乱了。总监带人搞了两天没搞出来，客户那边要解约，索赔两千万。”
张建国问：“谁接的我那个模块？”
“我接的。但张哥你也知道，你写的那个框架太复杂了，注释全是文言文，我看了三天没看懂……”
“你让李宏伟给我打电话。”
李宏伟的电话十分钟后打过来了，语气跟裁他那天判若两人：“建国啊，公司现在遇到点困难，你看你能不能回来指导指导小刘？咱们老同事了，公司不会亏待你……”
“李总。”张建国把炒锅架到灶上，“我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备料，七点出摊，卖到下午两点收摊。你要找我，中午来我摊上，加蛋炒粉十五一份，边吃边聊。”
李宏伟在电话那头噎了半天：“……行。”
第二天中午，李宏伟真来了。张建国给他炒了一份粉，加蛋加肉，没收钱。听完情况，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个架构图：“主库锁死是因为脚本没关，先把那台服务器停了，从库顶上。然后改脚本的执行时间，别半夜跑，挪到凌晨四点。最后把主库的binlog翻出来，重放到从库上，数据就回来了。”
“那个脚本在哪儿？”
“服务器IP是10.23.11.45，用户名root，密码是woaihengtiandashabi，全拼，小写。登录进去，crontab-l，第一行就是。”
李宏伟在旁边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个密码是他当年让张建国设的。小刘当场打电话让人停了服务器。下午两点收摊的时候，系统恢复了。李宏伟问张建国要银行卡号，说“日结两千”。张建国回：“不用。那碗粉十五，你转我微信就行。”
李宏伟转了十五。
七
半个月后，恒天科技又出事了。这回是客户数据迁移出了问题。李宏伟拎了两瓶酒来找张建国：“建国，你要多少钱，开个价。回来当技术顾问，一周来两天就行。”
张建国正在剥蒜，头都没抬：“李总，我炒粉一个月挣两万多，比在你这儿当主管挣得不少。你让我回去一周两天，给我多少钱合适？”
“一个月两万？”
“你打发叫花子呢？”
李宏伟咬咬牙：“三万。”
“五万。一周来一天，只解决技术问题，不管开会不管写文档不管带新人。你们谁捅的娄子谁自己填，填不了再找我。”
李宏伟犹豫了三天，答应了。
张建国每周三去恒天科技待一天，专门收拾烂摊子。平时照常炒粉。小刘他们几个遇到技术问题，都是先自己死磕，磕不动了中午下楼买份炒粉，边吃边问。
有一回小刘问他：“张哥，你当年写那个框架注释用文言文，是不是故意的？”
张建国往锅里打了个蛋：“我写文言文是因为我语文好，没别的意思。你非要往深了想，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八
真正让张建国出名的，是赵婷婷那件事。
赵婷婷就是当初裁他的那个HR。恒天科技资金链断了之后，她也被裁了。被裁那天她抱着纸箱子从写字楼出来，正好路过张建国的炒粉摊。张建国正在颠锅，看见她，铲子都没停：“婷婷，来一份？加蛋不加价。”
赵婷婷站在摊前，眼眶一下就红了。一份炒粉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她说她找了两个月工作，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没有一家要她。有个面试官听说她裁过技术主管，当场阴阳怪气：“你连张建国都能裁，我们这小庙可容不下你。”
张建国听完，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磕：“那个面试官叫什么？公司叫什么？”
赵婷婷说了。张建国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以前在技术论坛认识的老朋友，现在在某大厂当技术总监。
“老周，你们公司HR是不是有个叫孙强的？面试的时候挤兑候选人那个。”
“有啊，怎么了？”
“那人不行。挤兑候选人的HR，格局太小，留不住的。”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三天后，孙强被调去了边缘部门。赵婷婷一周后接到了老周公司的offer，HR主管，工资比在恒天科技还高三成。
九
赵婷婷的事传开之后，张建国的炒粉摊出了名。但出名归出名，麻烦也跟着来了。
恒天科技隔壁那栋写字楼叫金汇大厦，底商有一家连锁快餐店，叫“食全食美”，老板姓孙，叫孙浩。这人三十出头，开了八家分店，专门做写字楼白领生意。张哥炒粉火了之后，食全食美的炒粉档口营业额掉了三成。孙浩坐不住了。
他先礼后兵。第一步，派了个店长来找张建国谈合作：“张老板，我们孙总说了，想跟你签个独家供货协议，你每天给我们八家店供炒粉半成品，我们贴你的牌子卖，一个月给你两万。”
张建国问：“配方归谁？”
“配方当然归我们，你收了钱，配方就是公司的。”
“那我不签。”
店长走了。第二天，张建国的供货商老刘打电话来：“建国啊，孙浩找我了，说让我别给你供货，他每个月多给我两千。你看这事……”
张建国沉默了两秒：“老刘，你跟他签。我不怪你，做生意嘛，谁给钱多卖谁。”
挂了电话，他打给周炒粉：“周师傅，您那个米粉供货渠道还有没有？给我匀一条。”
周炒粉在电话那头笑：“有。我早料到你会碰上这种事。做餐饮这行，供货渠道得留三条备用的。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
第二天，周炒粉带张建国去了城郊一家米粉厂。老板姓陈，是周炒粉的老关系，给张建国开了个优惠价，比老刘那边还便宜两毛。张建国当场签了合同，预付了三个月货款。
孙浩的第一招，没管用。
十
孙浩的第二招来得更阴。
张建国第二家店开业第三天，市场监管局来了两个人，说接到群众举报，张哥炒粉“使用过期食材、后厨卫生不达标”。张建国把围裙一解：“查。随便查。后厨监控连着手机，进货台账在收银台下面，你们慢慢看。”
查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查出来。张建国每天早上六点去市场现买食材，当天卖不完的晚上送给隔壁烧烤店喂狗，台账记得清清楚楚。监管局的人走的时候说了句：“张老板，你这后厨比我们食堂都干净。”
孙浩的举报没管用。但他不死心，又使了第三招——价格战。
食全食美八家店同时推出“炒粉九块九”，比张哥炒粉便宜两块一。孙浩还印了海报贴在店门口：“连锁品牌，品质保障，九块九吃炒粉，比路边摊干净。”
张建国看了海报，没降价。他在店门口贴了张红纸：“张哥炒粉，十二年程序员转行，每天六点去市场现买食材，卖不完的喂狗。隔壁九块九，您要是觉得便宜就能吃好，您吃隔壁。”
红纸贴出去的当天中午，恒天科技来了三十多个人。小刘带头喊：“张哥，加辣加蛋加肉！”隔壁食全食美的九块九炒粉，一中午卖了不到十份。
孙浩亲自跑到张建国摊上来了。他三十出头，穿件polo衫，手腕上晃着块绿水鬼，站在摊前头：“张老板，你这是恶性竞争。”
张建国正在颠锅：“我恶性竞争？你举报我卫生不达标，你压价九块九，你说我恶性竞争？”
“我那是正常商业手段。”
“行。那你继续正常商业手段，我继续炒粉。你要是能把炒粉炒得比我好吃，我认。你要是炒不过我，就别在背后使绊子。”
孙浩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
十一
真正让孙浩栽跟头的，是他自己作死。
张建国第二家店开了三个月，食全食美的炒粉档口撑不住了，关了四个店。孙浩急了，开始搞歪门邪道。他找了个人，天天到张建国第二家店门口蹲着，拍照片、录视频，找茬投诉。今天投诉“油烟扰民”，明天投诉“占道经营”，后天投诉“噪音超标”。
张建国忍了三天，第四天给刘姐打了个电话。刘姐的表弟在市场监管局执法队，接到举报得去现场核实。表弟来了之后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查出来，转头去食全食美查了一遍——食材过期、健康证过期、消毒柜没通电，三样全占。
孙浩被开了整改通知书，罚款五千。他不服，找关系想压下来。结果他找的那个人，正好是周科长的父亲——市场监管局的老局长。周科长听完孙浩的诉求，问了一句：“你举报张哥炒粉那事，有证据吗？”
“有，我拍了好多照片……”
“那你把照片给我看看。”
孙浩掏出手机。周科长翻了两张，笑了：“你拍的照片里，张哥炒粉店门口那辆三轮车，是隔壁烧烤店的。你连谁的车都没搞清楚就举报？”
孙浩脸白了。
周科长把手机还给他：“孙老板，我建议你把心思放在怎么把炒粉炒好吃上，别整天琢磨怎么搞别人。你再这么搞下去，下次就不是罚款五千了。”
孙浩灰溜溜走了。食全食美关了六个店，剩下两个也半死不活。后来他把那两个店转了出去，跑去开奶茶店了。开了半年，赔了，又跑回来找张建国取经。
张建国正在新店灶台前教徒弟颠锅，看见孙浩来了，铲子没停：“想通了？”
“想通了。张哥，你教教我，你这炒粉到底怎么炒的？”
张建国把锅递给他：“火要大，手要快，油要少，盐要准。先颠一百锅，颠完了我再教你别的。”
孙浩颠了一下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炒出来的粉不是糊了就是咸了。张建国尝了一口：“还行，比狗都不吃强一点。明天再来。”
孙浩第二天真来了。颠了半个月，炒出来的粉勉强能入口。张建国让他去城南开了家炒粉店，挂“张哥炒粉分店”的牌子，每个月给张建国交两千块品牌使用费。
孙浩问：“张哥，你为啥还帮我？”
“你炒粉炒好了，我多一个分店，你多一份收入，顾客多一个选择。这叫三赢。”张建国往锅里打了个蛋，“你以前那套打法，搞独家、搞价格战、搞举报，那是损人不利己。做生意跟写代码一样，你坑队友，最后项目黄了，你也跑不了。”
孙浩低着头：“张哥，我服了。”
十二
第五家店开进市中心万象城负一楼的时候，张建国心里其实没底。
万象城是全市最贵的商场，负一楼美食广场三十多个档口，租金一个月两万八。张建国签合同那天手都在抖，他老婆在旁边算账：“一天卖一百五十份才能保本，你确定？”
“不确定。”张建国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但不进商场，永远就是个路边摊。进去了，哪怕赔了，也知道商场怎么回事。”
开业头一周，日销八十份。万象城的客流跟写字楼不一样，逛街的人不赶时间，但嘴刁。张建国站在档口后面炒了七天，每天收摊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
第八天，隔壁档口开业了。
那家店叫“御粉轩”，装修花了二十万，原木色台面、铜锅、暖光灯，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全是老板跟各种美食博主的合影。价目表上写着：黑松露和牛炒粉三十八，藤椒鸡丝炒粉三十二，经典原味炒粉二十六。
张建国看了一眼价目表，又看了一眼自己家十二块的经典炒粉，没说话。
御粉轩的老板姓陆，叫陆远洲，三十出头，穿一件白色亚麻衬衫，戴金丝眼镜，手腕上晃着块万国葡计，站在档口前面招呼客人：“欢迎品尝，我们用的是五常大米现磨的米粉，黑松露是云南空运的，和牛是澳洲M5级，不好吃不要钱。”
开业第一天，御粉轩排了二十多人。张哥炒粉这边，稀稀拉拉坐了四桌。
他老婆急了：“咱也搞点花样？加个牛肉炒粉？”
“不加。”张建国往锅里磕了个蛋，“他卖三十八，我卖十二。他玩他的，我玩我的。”
十三
陆远洲的第二招来得很快。
开业第三天，御粉轩在万象城门口摆了个展台，请了两个穿旗袍的姑娘发试吃券，旁边立了块牌子：“御粉轩——重新定义中式炒粉。开业首周，买一送一。”
买一送一，一份三十八，相当于一份十九。还是比张哥炒粉贵七块，但御粉轩的装修和包装确实唬人，试吃券发出去两千张，头一周天天排队。
张哥炒粉的日销掉到了五十份。
张建国他老婆坐不住了，偷偷跑去御粉轩买了一份黑松露和牛炒粉，端回来让张建国尝。张建国吃了一口，嚼了半天，说了句：“米粉太软，火候不到，黑松露放多了抢味，和牛炒老了。三十八块钱，二十块花在装修上，十块花在食材上，八块花在吹牛上。”
他老婆瞪他：“人家排队，你没人，你还嘴硬。”
“我嘴不硬。我说的实话。”
张建国没降价，也没搞买一送一。他去找了周炒粉。
周炒粉听他说完情况，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早料到你会碰上这种事。商场里开炒粉店的，这些年我见过七八家，活下来的只有一家。你猜那家为什么活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那家老板炒粉炒得好吃。”周炒粉把纸摊开，上面画着个灶台结构图，“商场档口用的是电灶，火不够猛。你那个猛火灶是煤气罐的，火力够，但商场不让用明火，你换了电灶之后火力至少降了四成，炒出来的粉跟路边摊差远了。”
张建国一拍脑门。他进商场之后确实换了电灶，火力不够，他加长了翻炒时间，米粉吸油太多，口感发软。他自己天天炒，吃不出来，顾客一口就吃出来了。
“换灶。换大功率商用电灶，二十千瓦以上的。”周炒粉指了指纸上的图，“另外，商场不让用明火，但没说不让用铁板。你买个商用电铁板，炒粉之前先把米粉在铁板上干煸一遍，煸出米香，再下锅炒。这样火不够猛也能炒出锅气。”
张建国花一万二换了大功率电灶，又花三千买了块商用电铁板。试了三天，炒出来的粉比路边摊还香。
他老婆尝了一口：“你早干嘛去了？”
“我以前不知道商场电灶这么坑。”
十四
换了灶之后，张哥炒粉在万象城的日销回到了九十份。御粉轩的买一送一活动结束了，日销掉到了七十份。
陆远洲坐不住了。他请了个美食博主来探店，那博主拍了条视频发抖音，配文：“万象城惊现程序员炒粉，十二年大厂经验转行，十二块一份，比隔壁三十八的良心多了。”
视频火了，点赞五十多万。张哥炒粉的日销从九十份跳到了一百八十份，排队的从档口门口拐了个弯排到了电梯口。
陆远洲急了，在店门口贴了张海报：“御粉轩，真材实料，不用预制菜。隔壁十二块一份的炒粉，用的是什么油什么米，各位想过吗？”
张建国看到海报，没生气。他拿手机拍了张照，发到自己的抖音账号上，配文：“隔壁问我用什么油什么米。我用的金龙鱼非转基因大豆油，五常大米现磨米粉，鸡蛋是正大盒装蛋，肉是双汇冷鲜肉。进货台账在收银台下面，欢迎各位随时来查。另外，隔壁的黑松露和牛炒粉我也吃过，味道不错，就是和牛炒老了。建议陆老板下次炒和牛的时候少炒十秒。”
这条视频发出去，点赞破了十万。评论区一片“张哥硬气”“把进货台账甩他脸上”“陆老板脸疼不疼”。
陆远洲第二天把海报撕了。
十五
真正让陆远洲服软的，是市场监管局那次突击检查。
万象城搞食品安全月，市场监管局突击抽查负一楼所有餐饮档口。张哥炒粉查完，执法人员说了句“台账齐全，后厨干净，没问题”。御粉轩查出了问题——黑松露没有中文标签，澳洲M5和牛的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拿不出来，五常大米产地写的是五常，实际是周边县的米冒充的。
陆远洲被罚了两万，上了万象城的内部通报。他那家店客流掉了一大半，撑了两个月，贴出了“转让”的告示。
转让那天陆远洲来张建国摊上吃了份炒粉，加蛋加肉，十二块。吃完了他坐在马扎上不走，问张建国：“张哥，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张建国正在刷锅：“你错在把炒粉当奢侈品卖。炒粉这东西，老百姓天天吃，你卖三十八一份，偶尔尝鲜可以，天天吃谁吃得起？你那个黑松露和牛炒粉，我承认味道不错，但你算算成本，三十八一份你赚几个钱？赚不了多少。你花二十万装修，一个月租金两万八，卖三十八一份，你卖多少份能回本？”
陆远洲低着头算账。
“你要是把装修砍一半，价格降到二十块，用普通食材但把火候做到极致，一个月卖两千份，你活得比我滋润。”张建国把锅递给他，“想学炒粉吗？先颠一百锅。”
陆远洲颠了三天，炒出来的粉还是不行。张建国尝了一口：“米粉太硬，没煸透。再来。”
颠了半个月，陆远洲炒的粉勉强能入口了。张建国让他去城南开了家店，挂“张哥炒粉分店”的牌子，卖十五一份。陆远洲问：“张哥，你为啥帮我？”
“你把店开好了，我多一个分店，你多一份收入，顾客多一个选择。三赢。”张建国往锅里打了个蛋，“你以前那套打法，搞高端、搞包装、搞营销，那是花架子。炒粉这东西，好吃是硬道理。”
陆远洲低着头：“张哥，我服了。”
十六
第五家店站稳之后，孙浩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孙浩在城南开的张哥炒粉分店，头两个月老老实实，第三个月开始动歪脑筋。他把张建国指定的米粉供货商换成了便宜货，一斤省五毛，一个月省一千五。换完之后顾客没吃出来，他自己也没吃出来，但张建国吃出来了。
那天他去巡店，要了份炒粉，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孙浩，你换米粉了？”
孙浩脸一白：“没、没有啊……”
“你原来用的陈老板的米粉，米香浓，口感韧。现在这个粉一咬就断，没嚼劲，便宜货。”张建国把筷子放下，“你把进货台账拿来我看看。”
孙浩磨磨蹭蹭拿了台账。张建国翻了两页，指着一条记录：“陈老板的米粉，进货价一斤三块二。你台账上写三块二，但你实际进货是三块二吗？”
孙浩不说话了。
“你换了便宜货，台账还写原来的价，中间差价你揣兜里了。”张建国把台账合上，“孙浩，我让你挂我的牌子，收你两千块品牌费，是让你好好干。你偷换食材，砸的是我的牌子。”
孙浩慌了：“张哥，我改，我马上改回来……”
“改回来是肯定的。另外，这个月品牌费涨到五千，多出来的三千算罚款。下个月再犯，牌子摘了，店你自己开，别挂我的名。”
孙浩低着头答应了。改回陈老板的米粉之后，城南店的日销从六十份回到了九十份。孙浩后来跟张建国说：“张哥，我换便宜货那半个月，省了一千五，丢了三千营业额，还多交三千罚款。里外里亏了七千五。”
“算明白了？”
“算明白了。以后不干这种事了。”
十七
年底的时候，恒天科技那边来了个电话。打电话的不是李宏伟，是个陌生号码，对方自我介绍叫方远，是恒天科技的新老板。恒天科技被一家投资公司收购了，方远是投资方派来的CEO。
“张建国先生，我们查了公司的技术档案，您当年搭建的核心框架是整个系统的基础。现在技术团队没人能完全看懂您的代码，我希望能请您回来担任CTO，年薪八十万，加期权。”
张建国正在万象城档口教徒弟颠锅，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方总，我现在炒粉呢，你让我回去当CTO？”
“您考虑考虑。我们知道您被前管理层不公平对待，这次是新团队，完全不一样的氛围。”
张建国把锅递给徒弟，走到档口外面：“方总，我炒粉一个月挣四万多，五家店。你让我回去当CTO，年薪八十万，扣完税到手五万多。跟炒粉差不多。但炒粉自由，不用开会，不用写周报，不用跟产品经理吵架。你给我一个回去的理由。”
方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先生，您当年那个框架的文言文注释，我们技术团队现在还在用。我看了那些注释，写得很有水平。我们想把那个框架推广到整个集团，需要您来做技术顾问。一周一天，年薪四十万。”
“一周一天，四十万，只解决技术问题，不管开会不管写文档不管带新人。”
“行。”
“另外，我有个条件。当年裁我的那个HR赵婷婷，现在在老周公司干得不错，你们要是缺HR，可以挖她回来。她懂技术团队的用人需求，比你们从外面招的HR强。”
方远笑了：“张先生，您这是以德报怨。”
“我不是以德报怨。赵婷婷那人干活利索，就是胆子小，上面让她裁人她不敢不裁。你们新团队要是给她撑腰，她能干得比谁都好。”
十八
今年夏天，张建国在万象城搞了个活动，叫“炒粉盲测大赛”。他把张哥炒粉、御粉轩前老板陆远洲的新店、孙浩的分店，还有周炒粉的夜市摊，四家炒粉摆在一起，请路人蒙眼试吃，投票选最好吃的。
结果周炒粉拿了第一，张建国第二，陆远洲第三，孙浩第四。
张建国上台给周炒粉颁奖，奖品是一口铁锅。周炒粉接过锅，说了句：“火要大，手要快，油要少，盐要准。这八个字我教了张建国，张建国教了你们。今天这个奖，算我替这八个字领的。”
台下有人喊：“周师傅，您这八个字值多少钱？”
周炒粉想了想：“张建国拿这八个字换了五家店。你说值多少钱？”
全场鼓掌。
尾声
今年过年，张建国回老家。他爹问他：“你现在干啥呢？”
“开饭店，卖炒粉。”
“炒粉？那能挣几个钱？”
“还行。五家店，一个月挣个十来万吧。另外还在一家科技公司当技术顾问，一周去一天，一年四十万。”
他爹筷子停在半空：“多少？”
“加起来一年百来万。”
他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你弟那个工作，你能不能给他安排安排？”
张建国夹了块红烧肉：“让他来颠锅。先颠一百锅再说。”
他弟在旁边小声问了句：“哥，一百锅要颠多久？”
“看你悟性。我当年颠了三天，你嘛……先颠半个月吧。”
他弟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