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十年的藏獒，咬死了我老公。
警察来的时候，它正趴在我脚边舔爪子，嘴角还挂着碎肉。
所有人都说这狗疯了，要安乐死。
我摸着它的头，轻声问：「乖，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咬他？」
它呜咽一声，从衣柜下面扒拉出来一个 U 盘。
我点开里面第一个文件，我老公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那地下室的东西不能让她看见。」
我愣住了。
我家，根本没有地下室。
1
我养了十年的藏獒，咬死了我老公。
警察破门进来的时候，它正趴在我脚边舔爪子，嘴角还挂着没清理干净的碎肉，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深褐色的，像铁锈嵌进了石缝。
客厅那股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怎么说呢，腥、甜、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狗唾液的酸臭，混在一起，熏得几个年轻警察脸色发白。有一个刚进门就扶着门框干呕起来，另一个下意识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发白。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茶，茶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是血腥味钻进杯子里了。
我看着他们在我家院子里进进出出，拉警戒线，拍照，戴着手套把赵德明的尸体碎块一块块捡进证物袋。那些碎块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法医蹲在地上拼了半天，拼不出一个人形。
「周女士，」领头的刑警姓陈，四十来岁，国字脸，鬓角有几根白发，说话倒客气，「您这狗……平时有攻击性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大黑正好抬头看了他一眼。陈警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茶几腿上，哐当一声。
我摇头：「养了十年，从来没咬过人。」
这是实话。大黑是我从路边捡回来的，那时候还是个小崽子，浑身脏兮兮的，被人装在纸箱里扔在垃圾堆旁边，眼睛都没睁开，脐带还挂着半截。我把它抱回家，喂羊奶，拿棉签蘸温水给它擦屁股刺激排便，打疫苗，驱虫，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赵德明那会儿还跟我谈恋爱，天天往我这儿跑，大黑跟他比跟我还亲，见他来了就摇尾巴往身上扑，爪子在他牛仔裤上勾出好几个洞。
谁能想到十年后，它能把这个人活活撕了。
「最近有没有异常？」陈警官换了个问法，掏出口袋里的小本本，「情绪暴躁、食欲不振、乱咬东西之类的？」
「没有。吃得好睡得好，昨天还啃了半扇排骨，生的，我特意去菜市场给它挑的。」
陈警官表情古怪，看了眼墙角那个大铁笼子，笼门开着，里面铺着我亲手缝的棉垫子，格子布面，洗得发白了。食盆里还有半盆没吃完的狗粮，泡在水里涨得发软。大黑趴在我脚边，脑袋搁在我拖鞋上，呼哧呼哧喘气，尾巴尖偶尔晃一下，一副乖巧模样。要不是它嘴角还粘着碎肉末，胸口那撮黑毛被血糊成一绺一绺的，谁看了都得夸一句这狗真温顺。
「周女士，我们需要把它带走。」陈警官合上本子，「按照程序，咬死人的犬只要隔离观察，确认没有狂犬病……」
「不行。」
我蹲下身搂住大黑的脖子。它抬头看我，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依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跟平时撒娇一个样。我能感觉到它心跳很快，但身体不抖——它不害怕，它只是委屈。
「它没病。你们可以抽血化验，但别想把它带走。它认为，换了地方会绝食。」
陈警官皱皱眉，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敲了两下：「周女士，这是命案，您得配合。」
旁边年轻警察挂了电话，有些无措地看着陈警官：「县里没有隔离条件，要送市动物疾控中心犬只留检所。最近的在市郊区，现在太晚了，那边临时无法派人来接收。」
最后他们没带走大黑，只抽了两管血，在我家门院子里贴了封条，留两个人守着。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杀人犯的家属嘛，总得看着点。
2
赵德明父母死得早，没什么亲戚来闹，倒是我那个婆婆——赵德明他妈，第二天一早就来了，站在门口哭天抢地，骂我养的好狗，骂我克夫，骂我早就跟狗合谋害死她儿子。
她拍着大腿坐在门槛上，嚎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苦命的儿啊！让个畜生给活活咬死了啊！这个扫把星女人，养条疯狗来害你啊……」
我没理她。大黑趴在窗子边晒太阳，听见她骂，抬头看了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嘴唇翻起来露出犬齿，牙缝里还卡着一小片没舔干净的皮肉。老太太吓得往后一趔趄，也不哭了，指着我鼻子喊：「你看你看！这畜生还凶我！它还想咬我！」
我拍拍大黑脑袋：「别叫。」
它就安静了，趴回去继续晒太阳，尾巴尖懒洋洋地扫了两下。
等看热闹的人散了，天也黑了。手机忽然震动，是陈警官发来的消息。大黑的血液检测正常，可以不用送走，还是由我看管，但暂时要隔离观察，不能随意走动。
这是件好事情。我给大黑洗了个澡，它乖乖站在澡盆里，一动不动任我搓洗，偶尔甩甩头把水溅我一脸。
洗完吹干，它趴在我膝盖上，我一边给它梳毛一边问：「大黑，你到底为什么咬他？」
它当然不会说话，只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我手心。
「是不是他打你了？」我翻它耳朵根，没发现伤痕，「还是抢你吃的了？不能啊，他从来不碰你饭碗。」
大黑呜咽一声，忽然从我膝盖上跳下去，跑进卧室。我跟过去，看见它蹲在赵德明的床头柜旁边，用爪子刨地。
刨的是床头柜正下方那块地板，指甲刮得瓷砖吱吱响，刺得我牙酸。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是赵德明的杂物，充电线缠成一团，避孕套盒子压着半包烟，几张超市小票，一把生了铜绿的钥匙。大黑凑过来闻了闻，又跑去衣柜那儿刨。
我跟它折腾了半宿，最后在衣柜底下翻出个东西——一个 U 盘，黑色外壳，贴着张标签，上面写着「2018-2023」。标签边角翘起来了，底下露出另一行被涂掉的字，看着像「项目备份」，但涂改液盖得太厚，看不真切。
赵德明搞 IT 的，家里 U 盘多得是，抽屉里一抓一大把，我没当回事，随手揣兜里。大黑却急了，咬着我裤腿往书房拖，牙扯着布料绷紧了，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书房有台旧电脑，赵德明淘汰下来的，开机嗡嗡响，风扇积了厚厚一层灰。平时我追剧用，卡得要命。我把 U 盘插进去，屏幕上跳出文件夹，全是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是三年前，最近的是上个月，密密麻麻几十个。
我点开最新那个。
画面里是赵德明，坐在一张椅子上——就是书房那把电脑椅，背景是书架，对着镜头笑。光线很暗，只有台灯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阴影，眼窝陷下去，看着瘆人。
「小柔，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他说，「别怪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那件事压了我五年，每天晚上一闭眼就能看见她……」
她？哪个她？
我接着往下看。他低着头搓手，指头一个绞一个：「五年前那场车祸，其实不是意外。」他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了一下镜头，又飞快垂下去，「那天我喝了酒，撞了人，跑了。被撞的是个老太太，后来听说没救过来。我赔了钱，跟家属私了了，但这事儿一直搁在我心里，我……」
视频到这儿断了，屏幕黑掉，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点开下一条。
画面里赵德明换了个姿势，语气明显不耐烦，脖子往前伸着，像吵架似的：「周小柔，你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查我？那 U 被你拿走了吧？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报警，咱俩就鱼死网破！」
这条视频的日期是三天前，而我今天才看见这个 U 盘。
等等——他说的「那 U 盘」，是我刚发现的这个？他早就发现 U 盘丢了？那他怎么不找我要？
我回头看了眼大黑，它正蹲在书房门口，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它瞳孔里，亮得吓人。
我接着往下翻，后面还有几个视频，都是赵德明自言自语，内容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对不起撞死的老太太，一会儿骂我多管闲事——「她查什么查？我给她吃给她住，她还想怎么样？」——一会儿又压低声音说「那地下室的东西不能让她看见」。
地下室？
我家住一楼，带个小院子，压根没有地下室。这栋楼我住了六年，结构我清楚得很，每户都是一层，底下就是地基，连个半米的夹层都没有。
我又翻回前面，从三年前的视频开始看。大部分都是赵德明对着镜头碎碎念，工作压力大啊，房贷还不完啊，跟我吵架了啊，翻来覆去就那点破事。有时候他喝多了，说话含含糊糊，脑袋一点一点的；有时候他抽着烟，烟雾飘到镜头前糊成一片。我快进着翻，直到一年前的某条，他忽然神神秘秘压低声音，嘴凑到镜头跟前，气声说：「今天我终于把那娘们儿搞定了。她男人瘫在床上，她急着用钱，我给五万她就闭嘴了。老太太的赔偿款算是省下来了。」
娘们儿？哪个娘们儿？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又点开另一条：「周小柔最近老问我加班的事，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不行，得想个办法让她闭嘴。」
再往下翻，日期跳到了半年前：「那狗天天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妈的，实在不行连狗一块儿处理了。」
大黑低吼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3
我把这些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纸笔把关键日期和内容记下来，忙活到后半夜。关了电脑，瘫在椅子上，脑子嗡嗡的。赵德明撞死了人，私了了，然后又跟死者家属里某个「娘们儿」有牵扯，还给封口费？我家没有地下室，他嘴里说的「地下室的东西」又是什么？
大黑拿爪子扒拉我膝盖，我低头看它，它又往卧室跑。我跟过去，看它蹲在床尾那块地毯上，拼命用爪子挠。地毯是赵德明去年买的，说旧地毯扎脚，换了块新的，长毛绒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大黑那爪子在里面搅和半天，挠出一堆毛絮。
我把地毯掀开，底下的地板砖有一块颜色不对——比周围的浅，缝里的水泥也新一些，敲上去空空响。我找了把螺丝刀撬开，下面是个水泥小坑，坑里放着个铁盒子，巴掌大，锈迹斑斑，盖子上印着「大白兔奶糖」的图案，漆掉得差不多了。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现金。照片上是赵德明跟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是个老旧小区，红砖外墙，晾衣杆上挂着花床单，女人四十来岁，圆脸，烫着卷毛，眉毛纹得又细又弯，怀里搂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孩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很大，直愣愣地盯着镜头。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李秀芬，建设路 37 号，每月五千。」
我脑子里「嗡」一声。
建设路 37 号——五年前那场车祸，赵德明撞死的老太太，就住建设路。
所以这个李秀芬，是老太太的女儿？那男孩是她儿子，老太太的外孙？
赵德明每个月给她五千块，封口费。给了五年。算下来三十万。老太太的命，一个月值五千。
那他现在说「撑不下去」「每天晚上梦见她」——梦见的是被他撞死的老太太？还是这个被他用钱堵嘴的李秀芬？
我又看了眼那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摸上去大概两千多。底下还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的，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地下室钥匙在老地方，别让那狗进去。」
地下室。又是地下室。
我家确实没地下室，但隔壁单元有。我们这栋楼一梯两户，我家是一楼东户，西户常年没人住，窗户上贴着报纸，门缝里塞满广告传单。赵德明不会是把人家房子租下来了吧？
4
第二天一早，我把大黑锁在家里，自己去了趟物业。物业那小姑娘跟我熟，姓刘，扎马尾，一边给我查记录一边嚼口香糖：「周姐，你家那事儿……我听说了，节哀啊。」
「嗯。帮我查查西户的租户信息。」
她噼里啪啦敲键盘，屏幕光映在脸上：「西户去年被人租了，租期三年，租金一次性付清，承租人填的是赵德明。」
「他说干什么用了吗？」
「说是放杂物。」小姑娘还挺纳闷，歪着头想了想，「我看他就搬了个冰柜进去，大冷柜那种，卧式的，跟菜市场卖冻肉的一模一样。平时也不怎么来，偶尔晚上过来待一会儿就走。」
冰柜。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像有人拿冰锥从尾椎往上划了一道。
物业给了我备用钥匙，我手抖得差点捅不进锁眼。钥匙转了两圈，锁芯咔嗒一声，门推开一条缝，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腥味——那种生肉冻久了之后化开再冻上的味儿，又腥又腻，顶得人反胃。
屋里空荡荡的，没家具，地上积了一层灰，只有角落放着一台卧式冰柜，通着电，嗡嗡响，侧面用马克笔写了「赵」字。冰柜外壳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我走过去，掀开盖子。
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冻肉块，用透明塑料袋分装，一袋一袋码得严丝合缝。每一袋上都贴着标签，用记号笔写着日期和重量，最新那袋的标签是昨天的日期，而昨天的日期下面，用马克笔潦草地添了两个字：
「老狗。」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冰柜里的冷气扑在脸上，凉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扶着冰柜边沿站稳，正要再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看见陈警官站在门口，手按在腰上，表情严肃。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察，一个堵着走廊，一个堵着厨房通道，站位很有讲究。
「周女士，我们调了小区监控。」他说，「赵德明遇害当晚，有人进过你家院子。」
「谁？」
「你自己看吧。」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黑白画面，时间戳显示前天晚上十一点出头。我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人，脚步很快，径直往门口走。圆脸，烫着卷毛，穿一件深色外套。
李秀芬。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走到我家门口，没敲门，直接掏钥匙开了门。动作熟练，像回自己家。
我家钥匙，她怎么会有？
我脑子里闪过赵德明 U 盘里那句话：「那娘们儿急了，说再不把钱给够就让我好看。」
所以那天晚上，是李秀芬来找赵德明要钱，俩人起了争执，然后……
我猛地回头看向陈警官：「大黑咬他的时候，李秀芬在不在现场？」
陈警官表情微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监控只拍到她进去，没拍到她出来。但我们勘察现场的时候，没发现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脚印、指纹、毛发，什么都没有。像是只有赵德明一个人在家。」
「那是因为她跑了。」我说，「赵德明死了，她不跑等着被抓？那冰柜里的东西她肯定也没来得及处理……」
「什么冰柜？」
我指着那台卧式冰柜。陈警官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脸顿时白了，掏出对讲机吼了两句，声音都劈了。十分钟后，整栋楼都被警察围了，黄线拉了三层，法医进进出出，把那十几袋冻肉搬走化验。有个年轻法医搬的时候手一滑，一袋肉掉在地上，塑料袋破了，滚出来一截狗腿，爪子还连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家养的。
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那些肉，全是狗肉。
准确地说，是被毒死的狗。肉里检出氰化物，剂量不小，每公斤肉里能检出零点几毫克，足以毒死一条中型犬。而那些狗，根据毛发和体型判断，至少有七八条，都是附近小区这两年陆续报失的宠物狗。泰迪、金毛、柯基、一条哈士奇，还有两条看不出品种的混血犬。
我蹲在院子里，抱着大黑的脑袋，后怕得浑身发抖。
赵德明不光撞死了人、给封口费，他还在偷偷毒狗，毒死了就冻起来。大黑是条藏獒，体型大，肉多，赵德明在视频里说「实在不行连狗一块儿处理了」，他是真动了杀心。那冰柜里最新那袋标着「老狗」——他说的老狗，就是大黑。
大黑闻出冰柜里有同类的味儿，又听见赵德明跟李秀芬吵架时说要弄死它，它能不咬人吗？
5
「所以这狗是正当防卫？」我婆婆听完警察通报，嘴张得能塞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它咬死我儿子还正当防卫？」
陈警官干咳一声：「阿姨，从目前证据看，赵德明涉嫌投毒、敲诈勒索、交通肇事逃逸，另外西户那套房子他私自改装过，墙面里嵌了一层隔音棉，我们怀疑他还在里面干过别的……」
「什么别的？」
陈警官没接话，只递给我一份文件，让我签字确认大黑的隔离观察期延长。我签了，又问他：「李秀芬抓到了吗？」
「抓到了。今早在她老家抓的。她交代，当晚去找赵德明要钱，赵德明不给，还打了她一巴掌，俩人撕扯起来，那狗就扑上去了。她吓跑了，没报警，也没打 120。」
我冷笑一声：「她倒是省事。」
陈警官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
「周女士，我们在赵德明手机里恢复了几条聊天记录。」他斟酌着用词，语速放慢了，「他跟一个叫『老 K』的人有往来，内容涉及……买卖犬只。具体来说，是把毒死的狗加工成肉制品，卖给小饭馆。」
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难怪赵德明天天往外跑，回来还总带一身火锅味儿。他说是跟同事聚餐，合着是去送狗肉了？我冰箱里还冻着他带回来的「同事聚餐打包菜」，我吃过好几回。
「老 K 是谁？」
「还在查。不过您放心，这案子我们会追到底。」
他走后，我把冰箱里所有赵德明带回来的打包菜全扔了，连盒子一块儿扔，扔完拿消毒水把冰箱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我把大黑牵回屋里，给它开了个罐头。它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摇成螺旋桨，汤汁溅了一地。我蹲旁边看它，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赵德明说我家有地下室，大黑知道在哪儿。
「大黑，」我戳戳它耳朵，它耳朵一抖，沾了我一手哈喇子，「你带妈妈去看看那个地下室，好不好？」
6
它嚼完最后一口肉，舔舔嘴，站起来往厨房走。我跟过去，看它蹲在冰箱旁边，用爪子扒拉冰箱后面那面墙。冰箱塞在角落里，沉得要命，我费了老大劲才挪开，地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墙上贴着一张跟周围颜色一模一样的壁纸，米黄色，带暗纹，要不是大黑扒拉，根本看不出来。撕开壁纸，后面有个巴掌大的小门，铁皮做的，涂了跟墙面一样的漆，推开一看，里面是根管道，下水管，管道旁边塞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捆现金和一本账本。
现金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四沓，大概四万。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品种、重量、金额，字小得跟蚂蚁似的。我翻到最后一页，写着：「老 K 欠三万六。」
我把账本和现金拍照发给陈警官，他回了个 OK，又说：「周女士，您家那狗……隔离期满了之后，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了一眼正拿脑袋拱我手心的大黑，回了条语音：「养着呗，它替我除了个祸害，我还能把它扔了？」
那头沉默半天，发来一句：「那您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一扔，搂着大黑往沙发上一倒。它拿大脑袋搁我肚子上，哈喇子淌了我一 T 恤。
「大黑啊，」我薅着它耳朵，「你咬死个人，以后可是有案底的狗了。」
它汪了一声，尾巴拍得沙发啪啪响。
7
三天后，陈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李秀芬想见我。
「她见我干什么？」我挺意外，「我跟她又没交情。」
「她说有话跟你说，关于赵德明的事。你要是不想见，我帮你推了。」
我想了想：「见。我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话来。」
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灰墙，日光灯管嗡嗡响，一张长桌把屋里隔成两半，中间是玻璃隔断，底下留个递东西的缝。李秀芬坐在玻璃后面，比照片上瘦了一圈，卷毛也塌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看着憔悴不少。她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那条狗，没被安乐死吧？」
「没有。在家啃排骨呢。」
她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塌下去，点点头：「那就好。那狗……那狗救了我一命。」
我皱眉：「什么意思？」
李秀芬搓了搓手，手铐链子哗啦响。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那天晚上我去找赵德明，本来是想跟他好好说的。我儿子要上高中了，学费不够，我让他多给点，他不但不给，还骂我贪得无厌，说再闹就把我儿子的腿打断。我气不过跟他吵起来，他动手打我，掐我脖子——」
她咽了口唾沫，脖子上还能看见淡淡的淤青印子：「我喊救命，那狗就冲出来了。从卧室冲出来的，直接扑他身上。要不是那狗，那天晚上死的就是我。赵德明那个畜生，他掐我的时候是真下了死手，我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那狗咬他，我趁机跑了……我承认我没报警，我吓坏了，我怕警察来了说我杀人，我儿子还在家等我……」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她脸色灰白。
「你每个月拿他五千块，拿了五年，就没想过报警？」我问她。
李秀芬苦笑：「报警？我拿什么报警？我妈被他撞死了，他赔了二十万私了，那钱我拿了，签了谅解书。后来他每个月给我五千，说是补偿，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翻旧账。我男人瘫在床上，孩子要上学，我一个女人能怎么办？我要是有本事，我早弄死他了。」
她说着，忽然往前凑了凑，玻璃上印出她模糊的脸：「周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害怕。赵德明那个人，他不光毒狗，他还在外面养了个女的，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什么女的？」
「我也不知道叫啥，就听他打电话提过一嘴，说『那边那个娘们儿也催得紧，下个月得再弄两条狗』。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琢磨过来，他这是拿卖狗肉的钱养小三呢。」
8
从看守所出来，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弹。赵德明养小三？拿毒狗卖肉的钱养小三？
我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消息：「赵德明有个小三，你们查了吗？」
他秒回：「查了。叫孙婷婷，二十五岁，在城东一家美容院上班。赵德明用『老 K』的账号给她转过好几笔钱，加起来有七八万。」
「老 K 不是买家吗？」
「我们查了，老 K 的账号赵德明也在用。他跟老 K 应该是合伙关系，一个负责毒狗，一个负责销货。孙婷婷那边我们问过了，她说不知道赵德明干什么的，只说是做生意的，对她挺大方，隔三差五给钱。她那条线暂时没发现问题。」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合着赵德明这几年在外面毒狗卖肉、养小三、给封口费，拿的全是黑心钱？我家房贷他天天喊还不完，转头给小三转七八万？
回到家，大黑正趴在门口等我，见我进门就蹦起来往身上扑，前爪搭在我肩膀上，舌头往我脸上招呼。我搂着它脑袋，闷声说：「大黑，你咬死他咬对了，这人活着也是个祸害。」
它舔舔我下巴，尾巴摇得呼呼响。
隔了两天，陈警官又上门了，这回带了个技术员，拎着工具箱，说要彻底搜查西户那套房子。我拿了钥匙开门，看他们在里面敲墙、掀地板、拆吊顶，折腾了一下午，灰扑扑的，连口罩都没戴。最后在卫生间镜柜后面发现了一道暗门。
暗门做在镜柜背板上，外面贴了瓷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技术员拿撬棍打开，里面是个一米见方的小隔间，水泥墙面没粉刷，地上铺了层塑料布，角落放着一张折叠桌、一盏台灯，桌上摊着个笔记本，旁边还有一摞打印纸。
笔记本上是赵德明的字，密密麻麻记着账：某月某日，毒死泰迪一条，八斤，卖老 K，三百二；某月某日，毒死金毛一条，三十五斤，卖老 K，一千四；某月某日，李秀芬要钱，给了五千，骂骂咧咧半天……最后一页写着：「孙婷婷要换手机，给了八千。下个月得多弄两条。」
打印纸上是他从网上扒下来的毒狗教程，什么药好用、什么剂量、怎么下饵不被发现，写得明明白白。最底下压着张照片，是我和大黑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蹲着给大黑梳毛，大黑眯着眼一脸享受。照片背面写着：「这狗要是能弄死，肉够卖两千。」
陈警官把东西装进证物袋，拍拍我肩膀：「周女士，这案子基本清楚了。赵德明涉嫌投毒、敲诈勒索、交通肇事逃逸，另外孙婷婷那边我们还在查，不排除他有其他经济问题。您这边……节哀。」
我笑了：「节什么哀，我该放鞭炮。」
他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9
赵德明死了半个月，我婆婆又来闹了一回，说要告我，说我纵狗行凶。我直接把账本复印件摔她脸上：「你儿子五年毒死七十多条狗，卖了十几万黑心钱，你要不要替他把赃退了？还有，他每个月给李秀芬五千块封口费，这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要不要替他还给我？」
老太太不识字，拿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我命苦啊！养了个儿子不学好，让狗给咬死了，媳妇还向着狗说话啊！」
邻居围了一圈看热闹，隔壁王婶子嘴快，探着脑袋问了句：「赵大妈，你儿子真毒狗啊？我家那条小鹿犬去年丢的，是不是让你儿子给——」
老太太哭声一顿，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了，从那以后再没来过。
案子结得比我想象中快。李秀芬因为敲诈勒索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老 K——真名叫康大勇，在城郊开了个狗肉馆，门脸不大，后厨支着两口大锅——因为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进去了，判了三年。孙婷婷那边查出来跟案子没直接关系，但赵德明转给她的钱属于赃款，得退回来。
陈警官打电话通知我去领钱那天，顺嘴问了句：「周女士，您那狗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今天早上啃了俩猪蹄。」
「它那隔离期早过了，我们这边手续都齐了，您放心养着吧。」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对了，局里同事听说您这案子，都管您家那狗叫『英雄犬』。有个养金毛的同事说想给它送面锦旗。」
我乐了：「锦旗就不用了，送两箱罐头实在。」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给大黑梳毛。它舒服得直哼哼，四脚朝天躺地上，露出肚皮让我挠，后腿一抽一抽的。
我挠着挠着，忽然想起来问它：「大黑，你说赵德明要是没死，他打算怎么弄死你？」
它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哈欠，拿爪子捂住脸，一副「别提那晦气玩意儿」的表情。
我笑出声，拍拍它屁股：「行，不提了。晚上给你炖排骨。」
它立刻翻身起来，尾巴摇得呼呼响，哈喇子甩了我一脸。
我抹了把脸，抬头看看天。日头正好，院子里晾着刚洗的床单，风一吹鼓得跟帆似的。大黑跑过去追床单影子，一头撞在晾衣杆上，嗷呜一声又跑回来蹭我腿。
日子还得过。男人没了就没了，反正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货。狗还在，家还在，院子里的月季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旺，一丛一丛的，红得扎眼。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月季发朋友圈，配文：「家里清净了，花都开好了。」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隔壁王婶子，评论就仨字：「狗英雄。」
我回她一个狗头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