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子
我这一辈子，只撒过一回大谎。
为了把这个谎撒圆，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那口血喷出来的时候，旁人闻见的是腥，我自己闻见的，是皂角水的味道。头天夜里，我把那根银针洗了三遍，洗到针尖在油灯底下泛出一层冷白。师父在世时跟我说过，银针干不干净，死人是看得见的。
死人看不看得见，我到现在也说不准。
可我知道，
活人，多半是看不见的。
2 入行
我是怎么吃上这碗饭的，说来话短。
我爹死得早，我娘改嫁，把我撂在阳谷县城外的破窑里。七岁上我就光着脚在城里捡烂菜叶子，跟野狗抢过食。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冻倒在团头宋老崔的门槛外头。他开门出来泼洗脚水，差点泼我身上，低头看了我一眼，说，还活着呢。
我说，活着呢。
他把我拎进屋里，给了我半个冷窝头。我啃着窝头，他就那么看着我，等我吃完，他说，小子，你命硬，跟我学个手艺吧，管你一口饭吃，就是名声不好听，往后娶媳妇难。
我说，我连饭都吃不上，还管什么名声。
阳谷县的老团头宋老崔，收徒弟不看八字，就看手。他把一碗清水搁在桌上，叫我把手伸进去，他在旁边盯着。看什么？看手抖不抖。他说，吃仵作这碗饭的，手抖一回，这碗饭就再也端不稳了。
我把手浸在水里，水凉，心里头也慌，可我那双手，没抖。一个从小饿惯了的人，知道有饭吃是天大的事，手底下反倒稳。
宋老崔看了半晌，说，行，留下吧。
头三年，他什么都不教我，只教一个字：洗。
洗银针，洗骨殖，洗自己的手。银针要用皂角水一遍一遍地揩，揩到针身上找不出一丝油印子。我那时候不懂，问他，针是铁打的，黑就黑了，还能洗出什么花样？
他拿针尾敲我脑门，说，你懂什么。银针是个哑巴证人，它不会替谁喊冤，可它会替你变黑。你得叫它黑得干净，黑得让人没法抵赖。
我问，黑还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他说，黑得公道，就叫干净。黑得不公道，你这条舌头，趁早自己咬下来。
我那时候只当他吓唬我。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分量。
头一回跟师父验尸，我记一辈子。城西淹死的一个妇人，捞上来肚子鼓得像口倒扣的锅。师父叫我搭手，我一看见那张泡白发胀的脸，扭头就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师父也不骂我，等我吐完，递过来一块布，说，记住这个味儿，吐啊吐的，就习惯了。死人不咬人，活人才咬人。
后来我真习惯了。病死的、摔死的、井里捞的、梁上挂的，到我手里，都一样。我看的是尸首，想的是活人。
3 团头三十年
在阳谷县，团头的正经营生不是验尸，是殓尸、抬棺，管着城里一帮火家。验尸，不过是官府派下来的兼差。
县里死了人，不管怎么死的，都得先经我的手。我看一眼，写一张尸单格目，画了押，官府才好销案，家眷才好烧埋。三十年下来，我写过的尸单，摞起来比紫石街的石板还厚。
这碗饭，是贱业。
干我们这行的，叫人瞧不起。平日里走在街上，街坊都躲着，嫌晦气，怕沾了身上的阴气。谁家办喜事，我们这种人是断断上门不得的。有一回我帮城东张大户殓了他爹，他塞给我钱，却叫我从后门出去，说前门有客人，怕冲撞了。我笑笑，从后门走了，心里头不怨，怨也没用，谁让我吃的就是这碗饭。
可再贱的业，也离不了。人一死，哭天抢地之余，还得回头来求我。求我给死人净面、穿衣、入殓，求我写那张能销案的尸单。这时候他们又不嫌我晦气了，九叔长九叔短，递烟的递烟，作揖的作揖。
我见得多了，心里头明镜似的。人这张嘴，两张皮，怎么翻都成。我不跟他们计较，我计较我的手艺，计较我那张尸单上写的字，对不对得起躺在门板上的那个人。
死人不会起来谢我，可我得让他走得明白。
三十年里，死在床上的最多，寿数尽了，安安静静；死在路上的次之，冻的、饿的、叫人打的；死在自家人手里的，也有过那么几桩。
有一桩，是个后娘，把前头的孩子推到塘里，说是自己失足。我去验，那孩子指甲缝里全是泥，胳膊上有青紫色的指印，分明是叫人按下去的。我如实写了，后来那后娘吃了官司。
也有写不明白的。一个布庄的伙计，欠了东家的钱，吊在自家房梁上。我看出他脖颈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是上吊的，一道是横着的，可那东家上头有人，县令亲自打了招呼，叫我按自殓写。我捏着笔，手在抖，最后还是写了。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师父那句黑得公道，在耳朵里响。我安慰自己，我一个下九流的团头，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不写，换个人来写，还是一样，我还得把一家老小搭进去。
我就是这么学会跟自己讲和的。讲不下来的时候，就多洗几遍针。
我也不是全没做过好事。逢着路倒的无名尸、穷得连薄棺都置不起的人家，我自己掏腰包，给口薄皮棺材，找个地头埋了，立块小木牌，写上无名氏。火家们说我傻，死人又不会还我钱。我说，人活着的时候分三六九等，死了，总该一样一回。
这些事，我没跟人提过。说了，倒像我图什么。
4 正月二十二
我原本以为，往后的日子，就这么一碗水似的，平平淡淡端到我闭眼。
直到正月二十二，轮到了紫石街。
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开茶坊的王婆就来拍我的门，拍得山响，说武大郎死了，叫我赶紧去殓尸。
我穿好衣裳，揣上家伙什出门。走到紫石街巷口，一个人拦住了我。
西门庆。
阳谷县没人不认得他。生药铺开在街西头，半个县的药材行都把在他手里，官府里进进出出，跟走自家院子一样，县令见了他，都要让三分。
他冲我拱拱手，笑得和气，说，九叔，早啊，借一步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脸上不敢带出来，跟着他走。他把我领进一间小酒店，要了个僻静阁子，好酒好菜，流水价摆上来。
我捏着酒杯，喝不下去。他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给我布菜，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问我身子骨，问我今年生意。就这么吃了半个时辰，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十两。白花花的，在灯下晃眼。
我一个团头，起早贪黑，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十两，够我家嚼用两年。
他把银子往我跟前推了推，说，九叔，今儿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还求你替我遮盖遮盖。
我没伸手。我说，大郎若是病死的，好好的，有什么要遮盖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又把银子推过来，说，九叔，你是个明白人。你不收，就是推却我的脸面。
我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他那张笑脸，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下来了。
我在阳谷县做了三十年团头，见过的人，比他西门庆卖过的药材还多。他拦在巷口等我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这银子，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他这样的人，给你银子，是赏你脸。你要是不识抬举，他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我一个下九流的团头，捏死我，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县令是他喂熟了的，衙门是他家后院，我往哪儿说理去？
可我心里头，还揣着另一个名字。
武松。
武松是阳谷县的都头，赤手空拳打死过吊睛白额虎，那是武大的亲兄弟。武大死了，他能不回来？他回来，看见尸单上写着病死两个字，他能不查？查到我头上，我拿什么说？说西门大官人给了十两银子，我就把他哥的冤屈埋了？
武松那只打虎的拳头，我想想都头皮发麻。
我端着酒杯，那只手在袖子里，抖。
一边是西门庆，一边是武松。一个要我瞒，一个要我真。一个现在就能要我的命，一个回来能要我的命。我何九叔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见惯了生死，临了才发现，自己叫人夹在两道墙中间，往左是死，往右也是死。
我把那锭银子，慢慢揣进了袖子。
我跟自己说，先收着。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先去看尸首。万一真是病死的，我把银子退回去，顶多得罪他一回。万一不是——
万一不是，再说万一不是的话。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锭银子，会在我怀里揣得那么烫，烫了我后半辈子。
5 验尸
我走进武大家的时候，潘金莲从里头迎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淡衣裳，脸上带着泪，见了我就福了一福，哭出声来。我在仵作行里混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哭没见过。她这哭，有讲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人听见她在哭；眼泪不多不少，刚好叫人看着可怜，又不至于把脸哭花了。
我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心里头那杆秤，悄悄歪了一下。
武大我认得。矮，丑，老实，在紫石街卖了这些年炊饼，见谁都先笑，笑起来还有点憨。这么个三寸丁谷树皮，屋里头站着这么个天仙似的婆娘，本身就是一桩不合情理的事。
可我没言语。我是来验尸的，不是来断案的。断案，那是县令和都头的事。
尸首停在里间，盖着白布，前头立着千秋旛。我挥手叫火家都退到外头，自己一个人走到门板跟前。
我先揭起白布，看脸。
一看之下，心里头就沉了。
面皮是紫黑的，不是活人那种血色，也不是死人那种灰白，是一种发乌的、淤出来的紫黑。我再看七窍，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两只耳朵，还有嘴角，都有瘀血，凝住了，紫黑紫黑的，擦都擦不掉。
我掰开他的嘴。嘴唇上、舌尖上，有齿痕，是他自己咬的。人得痛到什么份上，才会这么咬自己？我干了三十年，心里头有数。
我又伸手，在他肚腹上按了按，硬邦邦的，发胀。
我那只手，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错不了。这不是病死的，是中毒。
按我吃这碗饭的规矩，这时候我该提笔，在尸单上写系生前中毒身死，画了押，然后报官，等官府来查。
可我站在武大的尸首跟前，这笔，有千斤重。
我脑子里转的，不是武大，是我自己。
西门庆那十两银子，在我左边袖子里揣着，凉丝丝的，贴着我的胳膊。武松的名字，在我右边脑子里压着，沉甸甸的。
我要是写了中毒，报了官，官府立案来查——县令是西门庆喂熟了的人，这案子查到最后，能查出什么？查不出西门庆，倒先查出我何九叔收了银子又翻供。我一个下九流的团头，拿什么跟人家斗？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这条命不值钱，可也是命。
我要是写了病死，盖了棺，一把火烧了，证据没了——武松回来，他能信？他那个性子，掘地三尺也要查。查到我头上，我拿什么挡？打虎的拳头，可不会跟我讲什么情面。
我站在那儿，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凉透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验过无数尸首，头一回觉着，躺在门板上的那个人，好像是我自己。
6 咬破舌尖
就那么僵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话。
黑得不公道，你这条舌头，趁早自己咬下来。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三十年没做过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趁外头的人没留意，把心一横，牙关一合，狠狠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那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血腥味一下子涌上来，满嘴都是。我又顺势往后一倒，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嘴里那口血，噗地喷了出来，喷在千秋旛上，喷在地上。
我翻着白眼，身子抽搐，嘴里嗬嗬作响，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外头一下子炸了锅。
火家们冲进来，邻居们也围上来，乱成一团。有人喊，九叔这是中恶了！有人说，叫武大的尸首冲了，撞着煞了！我感觉到好几只手来扶我，我就势把身子软成一摊泥，眼睛紧闭，嘴里还含着血，含含糊糊地哼。
潘金莲也在旁边，尖着嗓子喊，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头冷笑。我这副样子，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疼。可我知道，这一口血，是我的救命符。
我被火家七手八脚抬回家，一路颠簸，嘴里含着血，不敢咽，也不敢吐，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中恶。这是逃命。
我一个谁都惹不起的小人物，没法跟西门庆硬碰，也没法跟武松交代，只能先把自己放倒，装成一个不中用的、叫晦气冲了的老头子，从这桩事里头，先把这条命摘出来。
回到家，我把人都支出去，关上门，这才把嘴里的血吐干净，漱了口。舌头肿着，说话漏风，钻心地疼，可我心里头，反倒踏实了几分。
我老婆急得直哭，问我到底怎么了。我摆摆手，说，哭什么，我死不了。你记住，对外头就说我中了恶，起不来床，谁来都这么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梁，心里头盘算。装病，只能躲一时。武松要是不回来，我这病，装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武松要是回来了……
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武大，留个证据。
7 拾骨
我躺了一天，打听到消息：武大的尸首，第三日就要抬到城外化人场烧化。
我心里一紧。尸首一烧，就什么都没了。
第三日，我挣扎着起来，换了身衣裳，买了一沓纸钱、一坛酒，往城外山头去，装作给武大送人情、吊唁的样子。
王婆和潘金莲都在。我把纸钱递过去，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大郎好人不长命，什么嫂子节哀。王婆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问我身子好些没。我说，缓过来了，就是虚，大郎一场，我怎么也得来送送。
她们看我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又有旁人在场，没起疑，转身去忙活。
我蹲在火堆边上，看着棺材里的尸首抬出来，架在柴上。火点起来，浓烟滚滚，皮肉烧化的味道，我闻了三十年，还是觉得难闻。
我假装添纸钱、祭酒，凑近了，眼睛却死死盯着火堆里的骨头。
等她们转过身去招呼客人的当口，我飞快地从火堆边上，拾了两块烧落下来的骨头，用袖子一掩，塞进怀里，心跳得像擂鼓。
回到家，我插上门，把骨头取出来。
那骨头是酥的，一捏就掉渣，颜色发黑。
师父教过我辨骨。他说，火烧的黑，是外头熏的，你拿刀子刮开，里头还是白的；中毒的黑，是从骨头缝里、从骨髓里头，一点一点渗出来的，里里外外，一般黑。
我找了把小刀，刮。
两块骨头，刮开一层，里头还是黑的，再刮，还是黑，一直黑到芯子里。
我手一抖，把骨头放下了。
武大，真是叫人毒死的。
我找了张麻纸，把两块骨头细细包了，又提笔，在纸上写了年月：正月二十二，武大尸首，酥黑骨头两块。然后我把墙根底下一块砖撬开，掏出个油纸包，把骨头放进去，连同西门庆那十两银子，一处藏好，再用泥糊上，糊得严严实实。
那十两银子，我一文没动。
我不敢动。那不是银子，是一块烧红的炭，揣在怀里，夜夜烫我。
每天夜里，我躺在炕上，听着外头打更的梆子声，一遍一遍地想：我藏这些东西，到底是图什么？
是为了等武松回来，给他一个交代，替武大申冤？还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万一武松查上门，我好拿着这些，证明我没把良心全卖了？
我想不明白。
三十年了，我头一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要是不藏这两块骨头，我后半辈子，闭不上眼。
8 武松上门
武松回来的那天，我正坐在院里洗一根银针。
皂角水是凉的，我的手泡在里头，没抖。三十年了，这双手，验过多少死人，都没抖过。可那天，听见街上的人扯着嗓子喊武都头回来了，我心里头，还是咯噔了一下。
该来的，到底来了。
我把针擦干，插回布袋，心里头七上八下。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是个什么光景。
我索性称病，躺在床上，嘱咐家里人，但凡武都头来，就说我中恶未愈，下不了床，见不得客。
我怕见他。我怕他那双眼睛，更怕他问我那句，我哥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他就来了。
我在里屋听见他那沉稳的脚步声进了院子，听见我老婆赔着小心回话，说九叔病着，起不来，改日再给都头磕头。
我蒙着被子，大气不敢出。
武松没走。他在堂屋里站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说，我专程来请九叔，有几句话问。九叔病着，我等得。
我老婆还想推脱，他又说，我备了车，就在门口。九叔走不动，我叫人抬。
我在里屋听着，心里头明白，这一关，躲不过去。他是打虎的人，连老虎都不怕，还能叫我一个装病的老头子蒙混过去？我越是躲，他越是疑心。
过了半晌，我长长叹了口气，自己掀了被子，慢慢坐起来，隔着门说，都头既然来了，老朽就走这一趟。
我穿好衣裳，故意扶着墙，咳个不停，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跟着他出门。
他没把我往家里领，也没往县衙领，而是带我进了巷口一间酒店，要了个僻静阁子，叫了酒菜，把门关上。
阁子里就我们两个人，空气闷得很。
他给我斟酒，我端着杯子，手却稳不住，酒洒了几滴。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头发毛。
就这么喝了几杯，他忽然伸手，从怀里嗖地抽出一把尖刀，啪的一声，明晃晃插在桌子上。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九叔，我武松是个粗人，不懂拐弯抹角。我哥死得蹊跷，你是团头，殓的尸，写的单，这里头的事，你今天，一五一十，都给我说清楚。冤有头债有主，我不冤枉好人，可也绝不放过害我哥的人。
我看着那把刀，又看着他那张脸，先是怕，怕到极处，心里头反倒静下来了。
躲是躲不过了。这些天我装病、藏骨、担惊受怕，等的，不就是今天吗？我把心一横，那点犹豫，反倒散了。
我没有他想的那样瘫软，反而坐直了身子，把酒杯放下，不慌不忙地开口。
我说，都头，你先把刀收了。你要问的话，我心里头都装着呢，一句也不会瞒你。
我从怀里——这些日子我一直贴身带着——掏出那个油纸袋，搁在桌上，打开。
两块酥黑的骨头。一锭十两的银子。
然后，我把正月二十二那天的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西门庆怎么在巷口拦我，怎么请我吃酒，怎么拿出银子叫我遮盖；我怎么进的武大家，怎么看见潘金莲那一身素、那一场哭；我怎么揭的千秋旛，怎么看见面皮紫黑、七窍瘀血、唇上齿痕；我怎么知道是中毒，又怎么两头为难，怎么咬破舌尖、喷血装中恶，怎么被抬回家；后来又怎么去化人场，怎么趁人不备拾了这两块骨头，怎么刮骨验毒，怎么把银子和骨头一处藏了。
我一句没瞒，也一句没添。
阁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慢说着。武松听着，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绷起来，握着刀的手，青筋直跳，可他没打断我，一直听我说完。
说完了，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挑了半辈子的担子。
他拿起那两块骨头，看了很久，又拿起那锭银子，忽然问了我一句话。
他说，九叔，我问你一句，你照实说。当初，你要是不收这银子，我哥，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比桌上那把，还锋利。
我收银子的时候，武大已经死了。可武松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一个团头，在巷口叫人拿银子拦住的那一刻，有没有可能，硬气一回，不接。
我低着头，想了很久，说，都头，老朽答不上来。我要是推开银子，直接写了中毒、报了官——县衙里坐着的，是收了西门庆多少年常例的县令。我那张尸单递上去，能递到谁手里？我一个下九流的团头，人微言轻，能做的，只有先保住这条命，再偷偷留下这点东西，等你来。
我顿了顿，说，我不敢说我是好人。我接了银子，我怕了，我装了死。我能做的，只是没把这两块骨头，也昧下。
武松看着我，看了很久，把那袋骨头和银子，慢慢收了。
他没再为难我。
9 余波与晚年
往后的事，多半是听人说的。
武松拿了证据，先去县衙告状。县令收了西门庆的钱，又贪图那点人情，百般推诿，案子就是不结。武松告状无门，这才自己动手。
狮子楼上，武松杀了西门庆，为他哥报了仇。潘金莲，也死在他刀下。王婆那个老虔婆，后来也判了剐刑。紫石街的血，听说冲了三天的水，才冲干净。
再后来，武松到县衙自首。县里念他是条好汉，又有何九叔我的供状、郓哥的人证，从轻发落，判了个刺配孟州。
至于我，供状属实，又有检举作证的情由，免予追究。
免予追究。
四个字，写在告示上，轻飘飘的，像一片纸灰，叫风一吹，就散了。
王法没罚我，可我心里头那杆秤，没饶过我。
我把墙缝里糊的泥抠开，里头的油纸包，武松带走了，只剩一点碎纸屑，我扫了出来，烧了。那根银针，还在布袋里。我把它抽出来，就着油灯看，针尖还是白的，干干净净。
那天验武大，我其实没动银针。用不着。七窍的瘀血、唇上的齿痕，我一双肉眼，就够了。银针，是给那些看不准的人用的。我看准了，却没敢说，我把针收了起来，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往后的三十年，我还是做我的团头。
阳谷县还是死人，我还是去殓、去验、去写尸单。火家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也老了，背驼了，眼也花了，可每回洗完针，我都要再多洗一遍。
皂角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漏下去。火家们问我，九叔，针又不脏，你洗那么仔细做什么？
我没跟他们说真话，我说，洗洗干净，心里头舒坦。
针不脏。脏的，是别的东西。洗得掉针上的油印子，洗不掉心里头那点灰。
武松那句问话，我到死，也答不上来。我常常一个人坐着想，我那时候，到底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给自己的怯懦，找了个好听的由头？
我大概，是有几分怯懦的。可我又想，天底下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哪一个不是在几道墙的缝里头讨生活？西门庆惹不起，武松惹不起，县令也惹不起。我们这些人，命比纸薄，能做的，不过是在纸薄的命里头，留那么一点没被染黑的地方。
我没拦住武大的死，这是我一辈子的亏欠。我留下了那两块骨头，这是我能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每年正月二十二，我都早早关门，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布袋里的银针抽出来，搁在桌上，就着灯，看一会儿。
针不说话。它从来不说。
它只会在该黑的时候黑，该白的时候白。我这一辈子，黑过一回，也白过一回，剩下的那些年月，都是灰的。
可我看着那点针尖上的白，心里头，到底还能安稳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