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枝是在对账时听见前院动静的。
算盘珠子刚拨到第三十七笔，外头小丫鬟连滚带爬地进来：“夫人，夫人，大姑娘来了——就是、就是您娘家那位嫡出的姑娘！”
笔尖一顿，墨在账页上洇出个黑点。沈云枝搁下笔，面上没什么波澜：“请进来。”
三年了。她替沈云萝嫁进永宁侯府冲喜那日，花轿出门时沈家连个送嫁的婆子都没多给，说是“冲喜事急，一切从简”。她心里清楚，嫡母怕她这个商户女出身的庶女借机攀扯，恨不得她一顶轿子抬进去就再别跟沈家沾边。
如今倒来得巧。
沈云萝是被两个婆子搀进来的，弱柳扶风，帕子掩着口鼻，进门先咳了三声。沈云枝坐在上首没动，看她行了个半礼，便听见那把柔得能掐出水的嗓子：“妹妹这些年辛苦了，姐姐心里一直记挂着。”
“坐。”沈云枝抬手让茶，目光扫过她面色——红润得能掐出桃花汁，哪还有半分当年“病得起不来床”的样子。
沈云萝不坐，只拿帕子按眼角：“妹妹莫怪我今日唐突。实在是……外头都在传侯府要请封诰命了，我想着，这诰命原该是嫡妻的名分。当年我病成那样，母亲怕耽误侯爷冲喜，才让妹妹代嫁。如今我身子大好了，总不能让妹妹一直顶着我的名头……”
她说到此处顿住，拿眼风扫沈云枝。
沈云枝端茶啜了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是上个月她亲自去茶庄挑的。侯府账上没钱，这茶是她拿自己嫁妆银子贴的。
“姐姐的意思是？”
“妹妹替了我三年，这份情我认。”沈云萝走近两步，声音愈发软，“可诰命是朝廷封给正妻的。妹妹当初是代嫁，族谱上写的还是我的名字。总不好叫外人知道侯府嫡妻是个商户女……”
“姐姐记岔了。”沈云枝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三年前花轿进门，拜的是顾家的天地，敬的是顾家的茶。族谱上添的是沈氏云枝四个字。姐姐若不信，我让人取族谱来。”
沈云萝脸色微变，随即又压下去：“妹妹别恼，我不过是替妹妹着想。你替侯府操持这些年，侯爷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与其等诰命下来被人揭穿代嫁的事，不如妹妹自请下堂，我让母亲给你寻个好人家……”
“姐姐。”沈云枝打断她，“你说你病好了？”
“是，多亏母亲请了名医——”
“那正好。”沈云枝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年月，“三年前侯府亏空四万七千两，我填的。去年宫中中秋宴，侯府拿不出像样的贺礼，我贴了三千两。婆母每季的药钱、侯爷打点同僚的冰敬炭敬、府里上下月钱——姐姐既然好了，这些账咱们当面算清楚。”
沈云萝愣住。
门外传来靴声。永宁侯顾淮之跨进门来，一身玄色常服，眉目冷峻。他扫了眼屋里情形，眉头先皱起来：“怎么回事？”
沈云萝立刻红了眼眶，盈盈拜下去：“侯爷，妾身是云萝。当年病中未能完婚，今日特来向侯爷和妹妹赔罪……”
顾淮之没看她，目光落在沈云枝身上。沈云枝没起身，只把手里那张纸往前推了推：“侯爷来得正好。姐姐说诰命该是她的，要我自请下堂。我想着先把账算明白——这是三年来我替侯府垫的银子，连本带利五万三千两。侯爷若认这笔账，我这就收拾东西走人。”
顾淮之脸色沉下来：“谁让你算账了？”
“我自己让的。”沈云枝笑了笑，“侯爷不会以为，我贴了三年的银子，就为了在侯府当个摆设吧？”
这话一出口，连沈云萝都忘了哭，睁大了眼看她。三年来沈云枝在侯府什么性子，阖府上下都清楚——婆母刁难她忍着，侯爷冷淡她受着，宫宴上被人奚落商户出身她也只是笑笑。谁都以为她是个面团捏的。
顾淮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他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紧。末了把纸往桌上一拍：“这些银子，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沈云枝反问，“成亲头一个月我就跟侯爷说过，府里账上亏空，我的嫁妆可以先垫。侯爷当时怎么回的？‘知道了’。”
顾淮之噎住。
沈云萝见势不好，忙插话：“侯爷，妾身今日来不是为银钱的事。实在是诰命的名分……”
“诰命的名分，”沈云枝接过话头，“姐姐当年装病逃嫁的时候怎么不想名分？”
满室寂静。
沈云萝脸色刷地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云枝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这是当年给姐姐看病的刘大夫亲笔写的脉案。姐姐脉象平和，无病无灾。嫡母怕姐姐嫁进侯府受苦，又舍不得侯府的势，才把我这个庶女推出来顶缸。姐姐今日上门讨诰命，不如先跟侯爷说说，当年那场病是怎么装的？”
沈云萝腿一软，真摔在了地上。这回帕子捂脸哭得情真意切：“侯爷明鉴，妾身当年确实病得重……”
顾淮之没理她，只看着沈云枝。他忽然发现这个替他管了三年家的女人，此刻背脊挺得笔直，眼里没有半分委屈求全的意思。
“你要和离？”他问。
“侯爷若认账，就和离。不认，我就去顺天府递状子。”沈云枝把账册合上，“三年前侯府冲喜，我带着三万两嫁妆进门。三年间替侯府填了五万多的窟窿。如今侯府翻身了，诰命要下来了，姐姐病好了——侯爷觉得这买卖划算，我可不觉得。”
顾淮之沉默许久，忽然伸手按住她面前的账册：“银子我认。但和离的事，容后再议。”
“容后到什么时候？”
“等我查清楚。”他转头看了沈云萝一眼，那眼神冷得沈云萝打了个颤，“若真如你所说，沈家大姑娘装病骗婚，这诰命的事，自然有说法。”
沈云萝还想哭诉，顾淮之已经叫了婆子来：“送沈大姑娘回府。告诉沈家老爷，明日下朝我亲自去拜访。”
人被搀出去时沈云萝还在喊“妹妹你怎能如此狠心”，声音渐渐远了。屋里只剩两个人，沈云枝低头把散开的账页归拢，听见顾淮之在头顶问：“你早就算好了？”
“不算好怎么办？”她没抬头，“等姐姐来赶我走的时候，抱着空箱子哭？”
顾淮之伸手想碰她肩膀，她侧身让开了。
“侯爷，账认了就好。和离书我今晚写好，明早送来给您过目。”她把账册抱在怀里往外走，到门口停了停，“对了，婆母那边您去说。她骂了我三年商户女上不得台面，如今正好，让她看看商户女是怎么把侯府从烂账里捞出来的。”
她走远了，顾淮之还站在原地。桌上那盏雨前龙井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顾淮之是第二日晌午才从沈家回来的。
沈云枝在偏厅里誊抄铺面租契。她嫁妆里有一间南街的绸缎庄，三年来一直赁给别人，如今收回来自己打理，字据得重新立。听见前院动静，她没起身，只把最后一笔写完，吹了吹墨。
顾淮之进来时脸色不大好看，坐在她对面，半晌才开口：“沈家认了。”
“认什么？”
“装病的事。”他声音发沉，“你嫡母起初咬死不松口，我把刘大夫的脉案撂桌上，又提了句顺天府接状子前先查户籍田产，你嫡母脸就白了。你父亲躲在书房没出来，倒是你嫡母替沈云萝应的——‘大姑娘年轻糊涂，侯爷念在亲戚份上莫要声张’。”
沈云枝嗤笑一声：“亲戚份上。”
“我撂了话，诰命的事沈家不必再想。”顾淮之看着她，“你满意了？”
“侯爷这话问得怪。”沈云枝把租契收进匣子里，“沈家贪你的诰命，我替你挡了，怎么倒像是我欠你人情？”
顾淮之被噎了一句，竟没恼。他沉吟片刻：“和离的事，你再想想。侯府如今账上缓过来了，诰命下来也是正妻的体面。你替了三年……”
“侯爷。”沈云枝抬起头看他，“你到今天还觉得我是‘替’。我进顾家门那天起，拜堂的是我，掌家的是我，填亏空的是我。沈云萝没在顾家吃过一顿饭、没给婆母端过一碗药，她算哪门子正妻？”
顾淮之眉头拧起来：“我没说她算。”
“那你拦我和离做什么？”
他答不上来。
沈云枝把匣子锁好，起身往外走：“和离书我昨晚写好了，在书房桌上。侯爷看过签了字，我这就搬去南街铺子。婆母那边您去说，她要骂人尽管来铺子骂，我听着。”
顾淮之起身追了两步：“你铺子才收回来，收拾得过来？”
“不劳侯爷操心。”
她走到廊下，迎面撞见婆母周氏被丫鬟搀着过来。周氏这三年来头一回没拿眼角夹她，脸上挤出个笑：“云枝啊，这是上哪儿去？晌午我让小厨房炖了燕窝……”
沈云枝站定，笑了一下：“母亲，燕窝留着自个儿补身子。我替侯府省了三年药钱，您这燕窝我受不起。”
周氏笑容僵在脸上，转头看顾淮之。顾淮之点了下头：“她要和离。”
“和离？”周氏嗓门拔起来，“好好的日子和什么离？诰命都要下来了——”
“诰命是给正妻的。”沈云枝接过话，“母亲若觉得沈云萝更配当这正妻，我这就腾地方。账本我都理清了，侯府欠我的五万三千两，侯爷认了字。母亲要是舍不得银子，就让沈云萝拿嫁妆来填。”
周氏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母亲，我嫁进来头一年，您说商户女不懂规矩，让我在祠堂跪了三天。第二年您说商户女手脏，不让我碰灶上的东西。第三年您病了，我端药您嫌烫、换一碗您嫌凉。”沈云枝语气平平淡淡的，“我说话就这样，您忍忍，往后想听也听不着了。”
周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没骂出来。顾淮之在旁边站着，没拦。
当晚沈云枝收拾出两口箱子，装的是她自己的衣裳首饰和几本要紧账册。嫁妆里的箱笼早三年就陆续贴补进侯府了，剩的几样大件她列了单子留在书房，等顾淮之折了银子再搬。
第二日一早她雇了车往南街去。车到门口，铺子里的老掌柜迎出来，后头跟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三十来岁，利落爽快，是她从前在沈家时伺候过她的丫鬟青杏，三年前嫁了人被放出府，如今听说她要开铺子，头一个跑来帮忙。
“姑娘可算来了。”青杏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后头院子我收拾干净了，灶上烧了热水，您先歇歇。”
沈云枝在铺子后头的小院住下，头三天没出门。她把绸缎庄的旧账翻出来重理，又让青杏去打听市面上如今时兴什么花色。第四天铺子重挂招牌，她亲自站柜台，把三年前在侯府宴席上见过的那些贵眷喜好挨个琢磨了一遍，进的货对路，开张头一天就卖出去十几匹。
顾淮之是第七天来的。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沈云枝踩着凳子往架子上码绸缎，青杏在下头扶着，俩人说说笑笑的。他咳了一声，沈云枝低头看见他，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侯爷来买布？”
“和离书我签了。”他从袖中掏出来递过去，“你看看。”
沈云枝展开扫了一遍，折好收进柜里：“银子呢？”
“五万三千两，现银凑不齐。我折了城东两间铺面、南郊一处庄子，作价四万两，剩下的一万三，三个月内还清。”他掏出一张契纸，“你看看位置合不合适。”
沈云枝接过来细看。城东那两间铺子挨着书院，卖文房四宝正合适。南郊庄子带二十亩水田，租给佃户每年也有进项。她点了点头：“行。剩下的银子侯爷记得按时送来，我就不去侯府讨了。”
顾淮之站着没动。铺子里还有两个客人挑布，青杏机灵地引到另一头去了。
“云枝。”他头一回这么叫她，“诰命的事，我跟吏部递了折子，把原委写清楚了。沈云萝冒领的事也一并报了上去。”
沈云枝手里正理着一匹藕荷色妆花缎，闻言手上顿了顿。
“吏部那边说，诰命本封的是永宁侯正妻。你我既然和离，这诰命自然收回。”他看着她，“但我另外递了一份请封，是给你一个人的。”
沈云枝把缎子往架子上一撂：“侯爷，咱俩和离了。”
“我知道。”顾淮之往前一步，“所以这份请封递的是‘前妻沈氏’，不是侯夫人。吏部批不批另说，但我得让你知道——这三年你做的事，顾家认。”
沈云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侯爷，你早干嘛去了？”
顾淮之没答上来。
“头一年我填亏空，你说‘知道了’。第二年我替你打点同僚家眷，你连句辛苦都没有。第三年你母亲刁难我，你装看不见。”她把架子上的布一匹匹码齐，“如今我把账拍你脸上了，你知道认了。顾淮之，你这人挺没意思的。”
顾淮之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走。他站了半晌，问：“那铺子缺什么不缺？我让府里管事给你送些……”
“不缺。”沈云枝干脆利落，“侯爷回吧，我这儿要做生意。”
顾淮之走了。青杏凑过来小声问：“姑娘，侯爷瞧着像后悔了。”
“他后悔他的。”沈云枝拨着算盘珠子，“我银子到手是真的。”
过了半月，顾淮之果然把剩下的一万三千两送了来，还多搭了两箱料子，说是侯府库房里积年的存货，搁着也是搁着。沈云枝照单全收，转手把料子裁了做成帕子荷包摆在铺子里卖，倒比正经绸缎还抢手。
又过了几日，青杏从外头回来说嘴：“姑娘，沈家那边闹起来了。听说沈云萝被侯爷那日撂了脸，回去就病了一场——这回是真病。沈家太太到处托人想把她塞给别家做续弦，可侯爷把装病的事透了出去，城里有些头脸的人家都知道了，没人敢要。”
沈云枝正给一匹月白缎子量尺寸，头也没抬：“她自找的。”
“还有呢，”青杏压低声音，“侯府那位老夫人，前儿个托了媒人来咱们铺子门口转悠，我瞧着像是想给您说亲。”
沈云枝剪刀一停：“给我说亲？”
“可不是。媒人跟隔壁茶铺掌柜打听您，说‘南街新开的绸缎庄东家，年纪轻轻守了寡’——呸，什么守寡，明明是刚和离！”青杏气得直跺脚，“姑娘，您见不见？”
沈云枝把剪刀放下，想了想：“见。怎么不见？你让媒人后日来。”
后日媒人来了，后头跟着的却是顾淮之。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站在铺子门口略有些不自在。媒人打头阵，堆着笑说：“沈娘子，永宁侯府托老身来递个话——侯爷说，先前那桩婚事是他没上心，如今想重新议亲，三书六礼一样不少。您看……”
沈云枝靠在柜台边，手里拿把裁布尺子轻轻敲着掌心，看顾淮之：“侯爷自己怎么不说？”
顾淮之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写的婚书草帖。里头列了三年前你垫的每一笔银子，注明了是我顾淮之欠你的。往后的日子，银钱归你管，家务归你定，我母亲那边我另置宅子搬出去住，不叫你受气。”
沈云枝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还有，”顾淮之声音低了些，“诰命的事我重新递了折子，这回请的是‘义妇沈氏’。你替侯府做的事，该有个说法。”
沈云枝把婚书草帖折好，没还他，揣进自己袖子里了。
“侯爷，议亲可以。”她敲了敲柜台，“但有一桩——这婚书得重写。头一条写明，往后你顾家欠我的银子，利钱怎么算我说了算。第二条，你母亲不许踏进我铺子半步。第三条，哪天你再犯冷淡的毛病，我抬脚就走，你不得拦。”
顾淮之听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都依你。”
青杏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云枝把尺子一放，转身去架子上取那匹最好看的正红妆花缎：“那成，婚书拿回去重誊。这匹缎子算我送你的——回去做身新衣裳，别穿这身半旧的来下聘，丢我的人。”
顾淮之接过缎子，当真抱着出了门。媒人跟在后头笑得合不拢嘴，直说“沈娘子好爽利的性子”。
青杏凑过来：“姑娘，您真应了？”
沈云枝望着门外顾淮之走远的背影，把袖子里那张草帖又摸出来看了一遍，上头头一行写着：“立帖人顾淮之，欠沈氏云枝雪花纹银五万三千两整，三年亏欠、冷眼怠慢，一并认下，日后听凭沈氏处置。”
她笑了一声，把草帖收好。
“急什么。”她拍拍手上的灰，重新站回柜台后头，“婚书还没写呢。这回嫁不嫁、怎么嫁，得我说了算。”
顾淮之再来时，果然换了身新裁的竹青色直裰，料子正是她送的那匹正红妆花缎里衬的暗花绫。沈云枝瞟了一眼，没夸，只把重誊的婚书草帖推过去：“你看看，我添了几条。”
顾淮之接过来，一行行读下去，读到“若顾淮之再以事务繁忙为由，三日不与沈云枝同桌吃饭，罚银五十两入沈云枝私账”时，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提笔在末尾画了押。
“还有，”沈云枝把草帖收回来，“我铺子隔壁那间茶铺要转手，我打算盘下来扩成两间门面。银子不够，你先前欠的一万三两里头，先挪五千给我。”
“那银子本就是你的。”
“话得说清楚。”沈云枝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是借。利钱按市面走，年底连本带利还你。婚书归婚书，银钱归银钱，两码事。”
顾淮之看她拨算盘珠子那股认真劲儿，忽然说了句：“你比在侯府时精神多了。”
“在侯府我天天替人做嫁衣，能有什么精神？”沈云枝头也不抬，“如今替自己做，当然不一样。”
顾淮之默了片刻，说：“我母亲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西跨院了，下月就搬。她闹了两天，我说要么搬要么回老家，她选了搬。”
“搬去哪儿？”
“城北榆钱胡同，离侯府两条街。宅子不大，够她带几个婆子丫鬟住。”他顿了顿，“她让我带句话，说从前对不住你。”
沈云枝手上算盘停了。她抬头看顾淮之，见他神色不像说笑，才慢慢道：“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还是你教的？”
“她自己说的。”顾淮之难得露出几分无奈，“她听说我重新议亲，又听说你把南街铺子做得风生水起，昨儿晚上把我叫去骂了半个时辰，末了叹口气，说‘那丫头倒是个有本事的，从前是我眼皮子浅’。”
沈云枝没接这话，只把算好的账推过去：“五千两，三个月期，月息一分五。你签字。”
顾淮之签了字，却没急着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货架上的料子。青杏端了茶来，他接了，坐在柜台边的高凳上，像个寻常客人似的。沈云枝也不赶他，自顾自招呼了两拨买布的客人，一拨是给闺女办嫁妆的，一拨是书院学子的娘来扯青布做衫子。她报价公道，嘴又甜，客人走时都笑眯眯的。
等客人走了，顾淮之才开口：“我查了沈家的底。你嫡母当年把你送进侯府，拿的是你爹的印鉴，在族谱上做了手脚——把‘沈云枝’三个字添在你嫡姐名字后头，写的是‘次女，代嫁’。你爹知道这事，没拦。”
沈云枝擦柜台的抹布停了一下。“我早猜到了。”她声音平平的，“我爹那人，眼里只有嫡出的闺女。我娘是妾，走得早，他肯让我姓沈、给我口饭吃，已经算开恩了。”
“我在吏部递折子的时候，一并递了份证词，把你爹和嫡母当年怎么谋划的都写清楚了。”顾淮之看着她，“你若要告他们骗婚，我手里有人证。”
沈云枝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水花溅起来：“告？告赢了又怎样？我如今银子在手、铺子在开，犯不着跟他们打官司耗工夫。倒是有一桩——我娘当年的嫁妆，被嫡母扣着没给。一口樟木箱子，里头有些首饰和几亩田的契。我出嫁时嫡母说‘冲喜事急，嫁妆先紧着侯府用’，把我娘那箱东西昧下了。”
“我去要。”
“你别去。”沈云枝拦住他，“你去要，沈家以为我攀着侯府仗势欺人。我自己去。”
隔了两日，沈云枝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靛蓝细布衫子，头上只插了根银簪，坐了青杏雇的驴车回沈家。沈老爷在书房见了她，开口先叹气：“你闹得侯爷满城风雨，还回来做什么？”
“拿我娘的嫁妆。”沈云枝站在书房当中，不坐，“一口樟木箱，里头十二件首饰，三张田契。爹是读书人，该知道妾室嫁妆归子女继承，嫡母扣着不放，传出去不好听。”
沈老爷脸涨得通红，叫了嫡母来。嫡母一见她就拍桌子骂“白眼狼”，骂到第三句，沈云枝从袖子里摸出顾淮之给的那份证词抄本，往桌上一拍：“母亲再骂，我就把这个送顺天府。装病骗婚、侵占嫁妆，两桩罪够不够沈云萝喝一壶的？”
嫡母嘴闭上了。
樟木箱子搬出来时落了厚厚一层灰，锁头都锈了。沈云枝当院开箱清点，十二件首饰一件不少，田契却少了一张——城南五亩水浇地，三年前被嫡母做主卖了，银子填了沈云萝的嫁妆。沈云枝把空的那页契纸对着日头照了照，回头对嫡母说：“那五亩地的银子，折六十两，母亲是现银给我，还是我回去跟侯爷说一声，让他从沈家今年的冰敬里扣？”
嫡母脸都绿了，当场让账房支了六十两银票。
沈云枝抱着樟木箱出了沈家大门，青杏在外头接着，小声问：“姑娘，痛快了？”
“痛快。”沈云枝把箱子往驴车上一搁，“走，回去把首饰重新打一打，那几件老样式我戴不出门，化了改个新花样。”
回铺子第三天，顾淮之遣的媒人又来了，这回带了正式的三书六礼单子，聘礼抬了八抬。沈云枝翻着礼单，见头一页写着“正红妆花缎十匹、赤金头面一副、玉如意一对”，底下小字注着“以上聘礼不入侯府公账，系顾淮之私产”。她看到这行字，笑出了声。
“青杏，去告诉媒人，聘礼我收了。但婚期得往后推——我铺子刚扩了门面，忙过这阵再说。”
媒人走后，顾淮之亲自跑来问：“推到什么时候？”
“推到我把你欠我的银子收齐了再说。”沈云枝正给新扩的铺面挂匾，踩着梯子上下不来，顾淮之伸手要扶，她摆摆手，“别，我自己能行。侯爷且回去等着，婚书我写好了自会差人送去。”
顾淮之仰头看她，日头底下她眯着眼笑，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来，哪还有半分三年前在侯府低眉顺眼的模样。
“行。”他应了一声，退后两步看她把匾挂正，匾上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云枝绸庄”。
“匾不错。”他说。
“那当然。”沈云枝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自己的名字，写得不好看怎么行？”
婚期定在九月初八。日子是沈云枝自己挑的，理由也简单：“秋收过了，铺子里不忙，抽得出空来成亲。”
顾淮之没意见。他把西跨院腾出来重新粉了墙，问沈云枝要不要添置家具，沈云枝说不用，她铺子后头小院住惯了，成亲后还住铺子里，侯府那边只当个歇脚的地方。顾淮之愣了一愣，竟也应了。
八月底，沈家忽然递了帖子来，说沈老爷做寿，请姑奶奶回去吃酒。沈云枝捏着帖子看了半晌，青杏在旁边嘟囔：“黄鼠狼给鸡拜年。”沈云枝倒笑了：“去，怎么不去？我娘的嫁妆拿回来了，可我娘当年在沈家受了多少气，这笔账还没算。”
寿宴那日她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的是用旧首饰重新打的一对点翠簪，不张扬，但识货的一看就知道价不低。到了沈家，嫡母迎出来时脸上堆着笑，比上次热络了十倍，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云枝出息了”，仿佛从前那些“商户女上不得台面”的话都是别人说的。
沈云萝也在，坐在女眷席上，瘦了一圈，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憔悴。见沈云枝进来，她起身叫了声“妹妹”，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沈云枝应了一声，自去寻了个位子坐下吃茶。
酒过三巡，沈老爷端着杯子过来，先夸了一通“云枝如今是咱们家的脸面”，又叹侯爷仁义，末了话锋一转：“云枝啊，你姐姐那事……侯爷那边能不能松松口？城里如今传得难听，你姐姐的亲事不好说。爹知道你委屈，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沈云枝搁下筷子，笑盈盈看着他：“爹的意思是，让我去跟侯爷说，把姐姐装病骗婚的事一笔勾销？”
“也不是勾销，就是……别往外传了。”
“行啊。”沈云枝答应得爽快，满桌人都愣了。她慢悠悠补了后半句，“爹把城南那五亩地折的六十两还我，再把我娘当年陪嫁的那副银头面补上——嫡母说那副头面‘年头久了不鲜亮’，拿去熔了给姐姐打镯子。熔了多少银子，折现给我，我就跟侯爷说，沈家的事到此为止。”
嫡母脸上笑容挂不住了：“云枝，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母亲，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沈云枝端起茶啜了一口，“我替姐姐嫁进侯府那日，母亲可没跟我说‘一家人’。”
席上鸦雀无声。沈老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点了头：“给，都给。”
沈云枝起身拍了拍裙子：“那成，银子送到我铺子里，我让侯爷把递到吏部的证词撤回来。不过丑话说前头，姐姐往后嫁不嫁得出去，靠她自己。我管不了。”
她走时沈云萝追到二门，扯着她袖子哭：“妹妹，从前是姐姐不对，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沈云枝把袖子抽回来，看她哭得鬓发散乱，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姐姐，”她声音放轻了些，“你求我，不如求你自己。往后老实过日子，别再想着抢别人的东西，比什么都强。”
九月初八，天晴得透亮。
沈云枝天不亮就起了，青杏端了碗酒酿圆子来，她吃了半碗，剩下半碗推给青杏：“你吃，我今儿穿这身衣裳紧，吃多了勒得慌。”青杏笑得直打跌：“姑娘，哪有新娘子成亲前先嫌衣裳紧的？”
这回的喜服是沈云枝自己铺子里出的料子，正红妆花缎裁的，没按侯府规矩绣什么鸳鸯戏水百子千孙，只在袖口领缘绣了一圈缠枝莲——她亲自画的样，说是“莲者连也，连钱连福，比鸳鸯实在”。顾淮之看过图样，没吭声，转头让人送了一对赤金镯子来，镯子内壁刻了四个字：听凭处置。沈云枝对着光看了半天，到底戴上了。
花轿是从南街铺子抬出去的，没走侯府正门，走的是榆钱胡同后头新开的一道侧门。顾淮之在门口等着，一身正红袍子衬得人精神不少，见轿子落了，上前掀帘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干咳一声：“到了。”
沈云枝在轿子里头听见，差点笑出来。青杏扶她下轿，小声嘀咕：“侯爷瞧着比姑娘还紧张。”
拜堂时出了桩趣事。司仪喊“夫妻对拜”，顾淮之弯下腰去，腰上系的玉佩穗子缠住了沈云枝袖子上的缠枝莲绣纹，俩人扯了两下没扯开，满堂宾客哄笑起来。沈云枝干脆自己伸手把穗子解了，往顾淮之手里一塞：“侯爷拿好，别再缠了。”顾淮之耳根红透，底下有人喊“新郎官脸红了”，他回头瞪了一眼，瞪的是他从前军中的同袍，那人笑得更大声了。
礼成之后本该入洞房，沈云枝却先去了账房。青杏追在后头喊：“姑娘——夫人！您今儿成亲，还看什么账！”
“就看一眼。”沈云枝把今日收的礼单翻出来，挨个记上，“这些往后都要还人情的，现在不记，过俩月就忘了谁送了多少。”
顾淮之找过来时，见她坐在账桌前拨算盘，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那对赤金镯子。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忽然说：“我头一回见新娘子成亲当日对账的。”
“那你今儿见着了。”沈云枝把礼单合上，“走吧，入洞房。侯爷不会连洞房都要我教你怎么入吧？”
顾淮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跟在她后头往新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桌上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紧张得嗓子冒烟，又不好意思叫人换。
新房设在铺子后头小院的正屋。沈云枝原先住东厢，如今把正屋收拾出来当婚房，墙上挂的是她自己绣的一幅“岁朝清供图”，桌上摆的果品点心是青杏张罗的。顾淮之进了屋，四下看了看，说：“比侯府的正房小。”
“嫌小回侯府睡去。”
“我不是那意思。”他坐下，又站起来，“我是说……小了好，暖和。”
沈云枝没绷住，笑出了声。她替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一杯，交臂饮了，然后正色道：“侯爷，今儿起咱们是重新议的亲，跟头一回不一样。头一回我替你管家填账，你拿我当摆设。这回我丑话都说前头了——你欠我的银子、欠我的敬重，一样一样都得还。哪天我觉得亏了，抬脚就走，你别拦。”
顾淮之把酒杯放下，看着她：“头一回是我糊涂。你替侯府做了那么多事，我一句好话没有，还觉得你商户出身，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后来你走了，府里账上又乱了一季，我母亲吃药没人盯着熬，同僚家眷过寿没人替我打点，我才知道从前那些‘应当应分’，都是你一个人扛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推到她面前。沈云枝低头一看，是份新的契书，上头写着永宁侯顾淮之自愿将名下三成田产收益划归沈云枝私账，不论婚娶与否，此契永久有效。
“这算什么？”她问。
“算我补你的。”他声音低下去，“你嫁我两回，头一回什么都没落着。这回先把后路给你铺好，往后你在我跟前，不用看谁脸色。”
沈云枝捏着契书看了许久，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她没道谢，只站起来把两盏酒杯又满上，递给他一盏：“那就好好过。侯爷记着今儿说的话，我记着这契书上的字。谁赖账谁小狗。”
顾淮之接过酒杯，嘴角终于没忍住翘起来：“行，谁赖账谁小狗。”
婚后第三日，吏部的批复下来了。诰命封的是“义妇沈氏”，敕书里明明白白写着“永宁侯前妻沈氏云枝，代嫁冲喜、代掌家务，三年间填补亏空、周济军需，义行可嘉，特封六品安人”。沈云枝捧着敕书看了两遍，转头问顾淮之：“前妻？我这又嫁回来了，还算前妻？”
顾淮之早有准备：“折子递得早，那会儿你还没应我。我回头再递一份更正的，把‘前妻’改成‘妻’。”
“那这份先留着。”沈云枝把敕书锁进柜子里，“往后吵架了我就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当初是怎么从‘前妻’爬回来的。”
沈云萝那头，沈家到底没留住脸面。九月里嫡母托人给说了门亲，对方是个死了老婆的盐商，四十来岁，家里三个孩子。沈云萝哭了两天，到底嫁了。回门那日沈云枝没去沈家，只让青杏送了一对枕套过去，针脚细密，是铺子里新到的苏绣。青杏回来说：“大姑娘收了枕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到底没说什么。”沈云枝“嗯”了一声，低头理货，没再问。
倒是周氏搬去榆钱胡同后安分了不少。隔三差五让婆子送些自己腌的酱菜来，沈云枝收是收了，回礼照规矩走，不多不少。有一回周氏亲自来了铺子门口，站了半晌没进去——沈云枝说过“母亲不许踏进我铺子半步”，她记着。沈云枝在柜台后头看见了，到底走出去，叫了声“母亲”，问她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周氏愣了半天，进了铺子，坐在高凳上喝了碗青杏沏的粗茶，临走说了句“你这铺子拾掇得挺齐整”。沈云枝笑了一下，没接话。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绸庄扩了两间门面，雇了个伙计，青杏管账。顾淮之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有时候带些侯府公事上的文书来跟她商量——从前这些事他从不跟她提，如今倒像想起她是个能拿主意的人了。有一回为着南郊庄子的佃租定多少合适，俩人争了半个时辰，最后顾淮之让步，沈云枝把租子往下压了两成，佃户们秋后送了一筐新摘的柿子来，她分了一半给榆钱胡同。
腊月里沈云枝翻账本，看见顾淮之欠她那一万三两的最后一笔还清了，在底下用朱笔批了“两清”二字。她搁笔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此后合伙过日子，盈亏共担，不许甩手。”写完自己先笑了，把账本合上，叫青杏烫壶酒来。
除夕夜，顾淮之从侯府过来，俩人坐在铺子后头小院里守岁。桌上摆着青杏做的四碟菜，一壶温酒。外头鞭炮响成一片，顾淮之忽然说：“明年开春，我想把侯府东边那间空院子并给你铺子做库房。你货越进越多，后头小院堆不下了。”
沈云枝夹了一筷子酱肉，嚼了两下：“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顾淮之给她斟酒，“侯府如今账上有余粮，靠的是你打下的底子。一间空院子算什么。”
沈云枝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酒咽下去之后才轻声道：“顾淮之，你这人吧，从前挺没意思的。如今……凑合能处。”
顾淮之拿筷子敲了敲她碗沿：“凑合？”
“凑合。”她重申，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婚书草帖——她誊的那份，上头列着罚银五十两的条款——在他眼前晃了晃，“侯爷别忘了，今儿是除夕，你白天去吏部递折子，回来晚了半个时辰，按规矩罚银二十五两。”
顾淮之瞪眼：“半个时辰也要罚？”
“白纸黑字。”沈云枝把草帖收回去，“明儿记得把银子搁我桌上。”
顾淮之闷头喝了口酒，到底没忍住笑：“沈云枝，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个做买卖的料。”
“那可不。”她夹了块鱼肉搁他碗里，“嫁你两回，头一回亏了，这回说什么也得赚回来。”
外头爆竹又响起来，青杏在院里喊“放烟花了”，沈云枝撂下筷子跑出去，顾淮之跟在后头。烟花蹿上天炸开来，映得小院亮堂堂的。青杏捂着耳朵笑，沈云枝仰着头看，顾淮之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肩上落的炮仗红纸屑掸了掸。
沈云枝偏头看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如今顺眼多了。大概是欠她银子欠狠了，不敢再摆侯爷架子。
“新年好。”她说。
顾淮之应了一声，声音混在鞭炮响里，不太听得清。沈云枝也不在意，从青杏手里接过一根烟花棒点上，金灿灿的火星子噼啪往外冒，映着她笑弯的眼睛。
这回的名分是她自己挣的，嫁的也是她自己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