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宋九，清河县仵作，干了十一年。
仵作这行当，说白了就是验尸。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身上每道伤、每处淤青、每根断骨都会说话。我师父教我的头一句话就是：“活人撒谎，死人不会。你要听死人的话。”
我师父姓孙，叫孙老瞎，其实他不瞎，就是眼神不好，看人得眯着眼凑到跟前。他干了四十年仵作，验过的尸首比我吃的盐还多。他收我做徒弟那年我十四，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爹把我领到县衙门口，说“这孩子脑子灵，您给口饭吃就行”。孙老瞎看了我一眼，说“脑子灵不灵不知道，手稳不稳先试试”，扔给我一把解腕尖刀，让我给一只死鸡开膛。我手抖了半炷香，愣是没敢下刀。孙老瞎叹了口气，说“手不稳，心不稳，回去练半年再来”。半年后我又去了，这回一刀下去，鸡肚子划开一条线，内脏一样没破。孙老瞎点点头：“行，留下吧。”
跟着孙老瞎学了三年，他把七种辨假死的法子手把手教给我：观瞳、探息、按脉、掐指甲、灸涌泉、闻口气、摸心口。他说这七样里过了三样不对，就有可能是假死，得再验。他还说，仵作最怕的不是验错，是验对了没人信。
我干了十一年，真碰上假死，只有三回。头两回都是喝了过量蒙汗药，第三回是个吊颈的，绳子断了摔下来，脖子勒了一半没勒透，缓过气来了。这三回我都当场救活了，县太爷赏了我三吊钱，说我是“神眼宋九”。孙老瞎听了，哼了一声：“神眼个屁。你那是运气好，碰上的都是能救回来的。真碰上救不回来的假死，你看你慌不慌。”
我当时没听懂他这话。后来我才明白，孙老瞎说的“救不回来”，是那种假死做局、专门坑仵作的。
二
孙老瞎退休那年，我接了他的位子。他走之前跟我喝了一顿酒，喝到半醉，跟我说了件事。
“宋九，我年轻的时候，碰上过一桩假死。”他端着酒碗，眼睛眯着，“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跟师父在邻县当差。有个富户死了小妾，说是上吊。我师父验了，说是真死。结果下葬第三天，那富户的仇家找上门来，说小妾没死，是富户把她藏起来了，棺材里装的是石头。县太爷开棺验尸，棺材里果然是石头。”
“后来呢？”
“后来我师父吃了三十板子，革了差事，回家种地去了。他到死都不知道那棺材里的尸首哪儿去了。”孙老瞎把酒碗放下，“宋九，你记住——仵作验尸，不光验死人，还得盯着活人。你验的时候，旁边站着谁，谁哭得真，谁哭得假，谁手上有伤，谁衣上有血，全得看在眼里。死人不会骗人，但活人会把死人的尸首换走。”
这话我记了十一年。
三
那天是八月十六，中秋刚过。
一大早，县衙前头茶摊的伙计就跑来找我，说：“宋九哥，不好了！刘家那闺女上吊了！”
刘家闺女叫刘巧娘，十八岁，是县衙后街刘屠户的闺女。刘屠户去年死了婆娘，今年续弦娶了个寡妇，那寡妇带了个儿子过来。后街的人都传，后娘待刘巧娘不好，天天让她干粗活，稍不顺心就掐胳膊拧大腿。刘巧娘忍了大半年，昨天中秋，后娘让她一个人在灶房啃冷馒头，自己带着亲儿子去前厅吃月饼。刘巧娘大概是忍不过去了，半夜找了根麻绳，挂在房梁上就上了吊。
我赶到刘家的时候，刘巧娘已经被放下来了，平躺在灶房的地上。她爹刘屠户蹲在墙角哭，后娘站在门口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这丫头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我待她跟亲闺女一样啊……”
我没理她，蹲下去验尸。但我留了个心眼——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刘屠户蹲在墙角，两只手上全是猪油，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是真伤心。后娘站在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但我注意到她的帕子是干的——抹了半天眼泪，帕子上没湿。她那个带来的儿子站在后娘身后，十四五岁，瘦得像根麻秆，眼睛盯着灶台上的馒头，根本没看他姐。门口围观的街坊里，有个老太太一直在搓手，是刘屠户的邻居王婆子，平时跟后娘不对付，这会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把这些看在眼里，蹲下去验刘巧娘。
刘巧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脖子上有一道红紫的勒痕，斜着往上走，到耳后就淡了——这是上吊的痕迹，没错。脸色青紫，嘴唇发乌，舌尖微微吐出来。我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散了，但没完全放大，还留着一小圈黑。我又探了探鼻息——没气。按了按手腕——没脉。掐了掐指甲——回血慢，但也不是完全不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七样里过了三样不对：瞳孔未全散、指甲回血慢、心口还有一丝温热。这三样凑一块，有假死的可能。我赶紧掏出随身带的艾条，点着了灸她脚底的涌泉穴。灸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刘巧娘喉咙里“咕噜”一声，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活了。
围观的街坊一片惊呼。刘屠户扑过来抱着闺女嚎啕大哭，后娘站在门口，脸刷地白了。
刘巧娘睁开眼，看见她爹，哇的一声哭了：“爹，我不想死，我就是吓唬吓唬她们……”
这话一出，后娘的脸从白变红又变紫，指着刘巧娘骂：“你个小贱人！你装死吓唬谁呢！”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嫂子，她可不是装死。上吊是真上了，绳子勒住脖子，气断了，要不是我来得快，这会儿就是真死。你当上吊是闹着玩的？”
后娘不吭声了。
我开了一张“救活格目”，写明刘巧娘系自缢未遂，经仵作施救复苏，让刘屠户签了字画了押。临走的时候我多了一句嘴：“刘屠户，闺女是你亲生的，后娘是后娶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刘屠户抱着闺女直点头。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没想到三天之后，县太爷的差役找上门来，说我“验尸不实、通同作弊”，把我锁了就往县衙拖。
四
县太爷姓马，叫马德彪，是去年从邻县调过来的。这人三十来岁，白面无须，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和气人。但后街的老百姓私底下都叫他“马剔骨”——剔骨头的剔，说他收税跟剔骨头似的，一分一厘都不放过。
我被押到大堂上的时候，马德彪坐在公案后头，旁边站着师爷，底下跪着刘巧娘的后娘。
后娘哭天抹泪：“青天大老爷，这宋九跟刘巧娘有私情！他验尸的时候动手动脚，还跟刘巧娘眉来眼去！刘巧娘上吊是假装的，就是他俩串通好了，做局吓唬我，想把我赶出刘家！”
我懵了：“大人，我验尸的时候围着一院子街坊，我怎么动手动脚？”
马德彪一拍惊堂木：“宋九！本官问你，刘巧娘上吊的绳子，你可验过？”
“验过。麻绳，粗约三分，长六尺，挂在灶房梁上。”
“绳结是什么结？”
我顿了一下。验尸的时候我只顾着看人，绳子倒是看了两眼，但没细看绳结。我老实回答：“回大人，绳结没细看。”
“没细看你就敢写验尸格目？你可知刘巧娘房梁上的绳结是活扣？活扣上吊，脚一蹬地就能松开，根本死不了人！分明是有人教她打了活扣做局！”
我心里一沉。活扣上吊确实死不了人——活扣受力就滑，人吊上去脚一沾地，绳子就松了。可我当时验尸，刘巧娘脖子上那道勒痕是实实在在的，青紫带血点，那是死勒出来的，活扣勒不出那种痕。
“大人，刘巧娘脖子上的勒痕是真勒出来的，活扣留不下那种伤。”
“你验的？你拿什么验的？”
“眼睛。小的干了十一年仵作，勒痕是真是假还分得清。”
马德彪冷笑一声，从公案底下抽出一卷纸扔下来：“那你看看这个！”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份“验尸格目”，上头写着刘巧娘脖子上的勒痕“颜色浅淡、无血点、系绳扣虚勒所致”，落款处签着我的名字“宋九”，还按了手印。
我脑子嗡的一声：“大人，这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这手印是不是你的？”
我低头一看，手印确实是我的。我想起来了——三天前我救活刘巧娘之后，后娘追出来让我在一张“格目”上补个签字，说“衙门要存档”。我当时急着去验下一具尸，没细看就按了手印。
“大人，这格目是后娘让我补签的，我根本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
“你一个仵作，签字画押不看内容，那是你自己失职。”马德彪一拍惊堂木，“宋九验尸不实、通同作弊，革去仵作差事，杖二十，下狱候审！”
我被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屁股开了花，扔进了县衙大牢。
五
牢房里就我一个人。
屁股疼得睡不着，我趴在稻草堆上翻来覆去地想——马德彪为什么非要办我？刘巧娘上吊这事，就算后娘告我“通同作弊”，最多也就是革差事、罚点钱，不至于下狱候审。马德彪上来就给我扣“验尸不实”的帽子，还拿出那份假格目，分明是早有准备。
我想起孙老瞎退休前跟我说的那番话——“你验尸的时候，旁边站着谁，谁哭得真，谁哭得假，谁手上有伤，谁衣上有血，全得看在眼里。”我那天光顾着验刘巧娘，没盯着后娘。后娘那个帕子一直是干的，她那个儿子盯着馒头不看人，王婆子嘴角往上翘——这些我都看见了，但没往深了想。现在想起来，后娘的反应不对劲。亲闺女上吊，当后娘的就算再不待见，也不至于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我又想起一件事——去年马德彪刚调来的时候，带着个师爷姓吴，瘦高个儿，尖嘴猴腮。有一回吴师爷私下找我，说“马大人想修县志，需要几份老案子的验尸格目做参考”，让我把存档的旧格目借他抄几天。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只借了光绪十年的几份无关紧要的，近三年的全没给。吴师爷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我再往前想——今年开春，城外河里捞上来一具男尸，说是失足落水。我验的时候发现后脑勺有钝器击打痕，分明是被人打晕了扔河里的。我报了“他杀”，马德彪压了半个月，最后改成了“失足”。那案子死的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线的，无亲无故，没人追究。我去找马德彪理论，他说“宋九你一个仵作，验完尸就完了，别管那么多”。我当时没吭声，回去把验尸格目的底稿留了一份。
去年腊月，东街绸缎庄的掌柜死在家里，说是“心疾猝死”。我验尸的时候发现他嘴唇发乌、指甲发青，像是中毒。我报了“疑似中毒”，马德彪让我“再验验”，我复验的时候，尸首已经被人换过了，换了个真得心疾死的。我找马德彪理论，他说我“办事不力、妖言惑众”，罚了我三个月俸禄。我当时也没吭声，回去把复验的经过写了个条陈，压在自己箱底。
这几件事串起来，我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马德彪这人，不对劲。他不是冲我来的，他是冲所有不听话的仵作来的。谁验出他不想要的结论，他就收拾谁。
六
第七天，牢里来了个送饭的狱卒，叫老周。老周在县衙当差二十多年了，跟我认识十几年。他把饭篮子往地上一放，压低声音：“宋九，外头传开了，说刘巧娘那个后娘，跟马大人的吴师爷是表亲。”
我耳朵一下竖起来：“表亲？”
“嗯。后娘姓吴，吴师爷也姓吴。我听说是吴师爷牵的线，把后娘说给刘屠户的。后娘嫁过去之后，刘屠户家的肉铺就换了东家，现在明面上还是刘屠户在管，暗地里是吴师爷在抽成。”
我琢磨了一会儿：“老周，你帮我打听个事——马大人来清河县之前，在哪个县当差？”
“邻县安平县。去年春天调过来的。听说在安平干了两年，也是当知县。”
“他在安平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什么怪事？比如仵作忽然换人、或者有人告他验尸不实？”
老周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安平县当差，上个月来清河办事，跟我喝了一顿酒。他说安平县去年也出过一档子事——有个仵作验出人命案子是他杀，马大人压着不报，仵作往上头递了状子，结果半道上‘失足落水’淹死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仵作姓什么？”
“姓郑，叫郑老蔫。干了二十多年仵作，在当地挺有名的。”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七
又过了三天，刘巧娘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买通了狱卒，趁送饭的时候溜进了牢房。小姑娘瘦了一圈，眼睛红肿，看见我就跪下了：“宋九叔，我对不住你！后娘逼我改口，说那天上吊是我跟你串通好了装的，我不改口她就打我……”
“你改口了？”
“我没改。我咬死了说我是真上吊，你救了我的命。”刘巧娘抹了把眼泪，“但我偷听到后娘跟吴师爷说话，吴师爷说‘宋九那小子留不得，他知道得太多了’。宋九叔，他们要弄死你！”
我心里一紧：“他们打算怎么弄？”
“我听吴师爷说，过堂的时候让你‘当堂画押认罪’，你要是画了，判个革差事流放，你要是敢不画，就在牢里给你下药，说是‘畏罪自尽’。”
我攥紧了拳头。
刘巧娘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宋九叔，这是我在后娘房里偷的。我看不懂，但觉得有用。”
是一张当票。上头写着当物“青布包袱一个”，当银“三十两”，落款是“安平县当铺”。
三十两银子，一个青布包袱。一个青布包袱里能有什么值三十两？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安平县那个仵作郑老蔫，“失足落水”淹死了。死后家里人去收尸，发现他随身的包袱不见了。包袱里装着什么？一个干了半辈子的仵作，最值钱的就是他的验尸笔记。那本笔记里记着他这辈子验过的所有案子，包括那些被人压下不报的人命案子。
马德彪把郑老蔫弄死了，包袱拿走了。但他不知道郑老蔫留了一手——孙老瞎教我的，验尸笔记一式两份，一份随身带，一份藏在家里。明面上的那份丢了，暗地里那份还在。
那本暗地里的笔记，现在在哪儿？
八
过堂那天，马德彪坐堂，吴师爷站在旁边，后娘跪在底下。
马德彪一拍惊堂木：“宋九，你验尸不实、通同作弊，可认罪？”
我趴在堂下的石板上，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趴着难受，但还是抬起头：“大人，小的不认罪。”
“不认罪？那份验尸格目上有你的签字画押！”
“签字是后娘让我补签的，我根本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大人若不信，可以传后娘来对质。”
后娘在旁边喊：“你胡说！你明明看了才签的！”
马德彪一拍惊堂木：“宋九，你一个仵作，签字画押不看内容，那是你自己失职。本官念你干了多年，从轻发落——革去仵作差事，杖三十，流放三百里。”
我抬起头：“大人，小的还有话说。”
“讲。”
“大人可知道，安平县去年死过一个仵作？姓郑，叫郑老蔫。大人说是‘失足落水’，可小的听说，郑老蔫死的时候，随身带的青布包袱不见了。那包袱里头装的是什么，大人可知道？”
马德彪的脸刷地变了。吴师爷在旁边猛地咳了一声。
“宋九！”马德彪一拍惊堂木，“你胡言乱语什么！”
“小的没胡言乱语。小的手里有一张当票，是从后娘房里搜出来的——当物‘青布包袱一个’，当银三十两，落款是安平县当铺。大人要不要看看，这个包袱是不是郑老蔫丢的那个？”
马德彪一拍桌子站起来：“来人！把宋九给我押下去！”
我喊了一嗓子：“大人别急！小的还有一句话——郑老蔫的验尸笔记，一式两份。明面上那份让你拿走了，暗地里那份，小的已经托人送到知府衙门了！大人要是现在弄死小的，知府那边三天之内就能收到信！”
这话是诈的。我根本不知道郑老蔫的暗账在哪儿，更没托人送信。但我赌的就是马德彪心虚——他要是真把郑老蔫的暗账搜干净了，就不会留着那张当票在后娘房里。他连当票都没搜走，说明他压根不知道郑老蔫还留了一手。
马德彪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色。他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退堂！明日再审！”
当天晚上，吴师爷跑了。
九
吴师爷一跑，马德彪就慌了。
他连夜写了封公文送到知府衙门，说“仵作宋九妖言惑众、勾结匪类”，要求“就地正法”。但知府衙门那边也不是傻子——吴师爷跑路的消息比公文先到，知府派了个推官下来查。
推官姓周，四十来岁，出了名的铁面。他下来头一件事就是提审我。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刘巧娘上吊真死假死、假格目补签、马德彪在安平县压案子、郑老蔫“失足落水”、当票、吴师爷跟后娘的表亲关系。周推官听完，问了一句：“你说郑老蔫的验尸笔记一式两份，暗地里那份在哪？”
“回大人，小的不知道。小的那天在堂上是诈马德彪的。”
周推官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胆子不小。敢在堂上诈知县。”
“小的不诈他，小的这会儿已经‘畏罪自尽’了。”
周推官点点头，派人去安平县查。查了半个月，查出来几件事：郑老蔫确实是被人打晕了扔河里的，不是失足；郑老蔫死后，他家被翻得乱七八糟，丢了一个青布包袱；安平县当铺的账上确实有一笔“青布包袱一个，当银三十两”，当票后来被吴师爷赎走了。
周推官又查马德彪在安平办的案子，发现他压了三桩人命案：一桩货郎被杀案、一桩绸缎庄掌柜中毒案、一桩寡妇家产被夺案。三桩案子他都收了银子，把“他杀”改成“自尽”或“猝死”。
铁证如山。马德彪革职拿问，押解进京。后娘因为“诬告仵作、伙同作弊”，打了四十板子，判了三年。吴师爷跑了半年，在邻省被逮住，供出了马德彪收银子的全部底细。
十
案子结了之后，周推官问我：“宋九，你还想不想干仵作？”
“想。干了十一年，就会这个。”
“那你接着干。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郑老蔫的验尸笔记，暗地里那份找到了。”
我一愣：“在哪儿找到的？”
“在他闺女手里。郑老蔫死之前一个月，把暗账交给了闺女，让她藏好了。他闺女不识字，把账本塞在灶王爷神像底下。他死后闺女回了娘家，上个月才翻出来。”
周推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递给我：“郑老蔫的闺女说，这账本留着也没用，她爹死了，她也不懂验尸。她让我找个靠得住的仵作把账本传下去。我想了想，清河县仵作宋九，靠得住。”
我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上头是郑老蔫歪歪扭扭的字：“验尸这行当，活人撒谎，死人不会。你要听死人的话。但有时候死人说的话，活人不让听。你得留一手。”
我合上册子，冲周推官磕了个头。
十一
郑老蔫的账本我翻了整整三天。
上头记了四十七桩案子，其中九桩是他杀的案子被马德彪压成了“自尽”或“猝死”。九桩里头，有三桩家属还在世，两桩家属搬走了，剩下四桩死的是孤寡，没人追究。
我把那三桩家属还在世的案子抄出来，挨个上门找家属。头一家是个卖豆腐的老汉，他儿子去年“溺水身亡”，马德彪判的“失足”。我拿着郑老蔫的账本给他看，老汉当场哭了：“我儿子会泅水！他从小在河边长大的，怎么可能淹死！”
第二家是个寡妇，丈夫“心疾猝死”。寡妇看了账本，哭着说：“我男人身子骨壮得跟牛似的，从来没得过心疾。”
第三家是个年轻媳妇，孩子才两岁，丈夫“酒后坠井”。媳妇说：“我男人滴酒不沾。”
我把这三家家属的证词整理成卷宗，连同郑老蔫的账本一起报到了知府衙门。周推官亲自督办，把三桩案子翻出来重审。其中两桩查到了真凶——豆腐老汉的儿子是被镇上开赌场的方麻子打死后扔河里的，寡妇的丈夫是被他堂弟下了毒，堂弟图的是他家那三亩水田。第三桩酒后坠井查不出凶手，但改判了“非意外”，家属得了抚恤银子。
方麻子被抓那天，豆腐老汉拎着一板豆腐来仵作房找我，非要给我磕头。我赶紧拦住：“大爷，您别这样，我就是个验尸的。”
“你验尸验出了我儿子的冤，你就是我家的恩人。”老汉把豆腐往桌上一放，“以后你家的豆腐我包了，不要钱。”
我不要，他放下就跑。那一板豆腐我吃了三天。
十二
又过了半年，郑老蔫那个跑了的吴师爷在邻省落了网。
抓他的时候他身上揣着本新册子，上头记着马德彪在安平县收的每一笔银子——什么案子、收了谁的钱、改了什么结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吴师爷这人有个毛病，跟主子办事不忘留一手，大概也是想着万一哪天跟马德彪翻脸，好拿这册子换条命。
周推官从吴师爷身上又挖出来三桩旧案，全是在安平县压下的。加上郑老蔫账本上那九桩，马德彪手上光人命案子就压了十二桩。知府把案卷递到刑部，刑部批了“斩监候”，马德彪在京城大牢里蹲了秋后，没等到冬至就病死在牢里了。
消息传回清河县那天，刘屠户拎着两斤猪头肉来了仵作房。他把肉往桌上一撂，红着眼眶说：“宋九兄弟，我闺女那事……要不是你，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你后头那个婆娘，你打算怎么办？”
“和离了。肉铺归我，她带着她儿子走了。”刘屠户搓了搓手，“巧娘说想跟着货郎去外县，我不拦着，闺女大了，由她去。”
我给他倒了碗酒：“你倒是想开了。”
“想不开能咋办？我当初娶那婆娘，图的是有人给巧娘当后娘，结果引狼入室。”刘屠户把酒一口闷了，“宋九兄弟，我刘屠户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你验尸的本事，不光是验死人，是验活人的心。”
我把猪头肉切了，拌了盘黄瓜，跟他喝到天黑。
十三
入秋之后，周推官升了知府，临走前把我叫去，递了张告示：“宋九，我要走了，给你留个东西——这是新任知县孟大人的告示，他点名要见你。”
我接过告示一看，上头写着：“清河县仵作宋九，屡破疑案，精通验尸之术，着即日起升任府衙仵作总目，月俸加至四两。”
四两银子一个月，是我原来俸禄的三倍。我愣了愣：“周大人，我走了，清河县这边……”
“新仵作下个月到。你带他半个月，把郑老蔫的账本传给他。”周推官拍了拍我肩膀，“宋九，我查过了，你是清河县这十一年来唯一一个没被撤换过的仵作。不容易。”
“那是小的运气好。”
“运气？”周推官笑了，“你在马德彪手底下干了两年，被他压了三桩案子，罚了三个月俸禄，最后还被他下狱打了板子。换个人早跑了，你硬是扛下来了。这叫什么运气？”
我想了想：“那叫倔。”
“倔就对了。”周推官上了马车，临走撂下一句，“郑老蔫的账本你带着，府衙那边案子多，用得上。”
十四
到府衙仵作房上任那天，屋里坐着三个人，个个比我岁数大。最大的姓钱，五十七了，头发花白，见我就拱手：“宋总目，久仰大名。你在清河县那点子事，我们都听说了。”
我赶紧还礼：“别别别，您比我大，叫我宋九就行。”
“那不行，规矩不能乱。”钱仵作把我领到桌边，桌上摆着一摞案卷，“这是府衙今年积下来的疑案，一共七桩，都是前任仵作拿不准的。您给掌掌眼。”
我翻了翻案卷。七桩里头，两桩是溺亡、一桩是自缢、两桩是中毒、一桩是坠楼、一桩是烧死的。烧死那桩最蹊跷——炭盆翻倒，人被烧得面目全非，家里人说是“失火”，可炭盆旁边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我合上案卷：“这桩烧死的，我得亲自去验。”
十五
烧死的是城南一个绸缎商人，姓孙，四十五岁，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儿子。我去验尸那天，孙家老大在灵堂哭得死去活来，老二站在旁边不说话，孙家老婆躲在屋里没出来。
尸首已经从炭盆里扒出来了，焦黑一团，面目全非。我翻了翻剩下的骨头，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右胳膊骨头断成两截，断面整齐，是钝器砍出来的，不是烧断的。烧断的骨头断面是焦黑碎裂的，他这截骨头是被人砍断之后又烧的。
我又翻了翻炭盆。盆底有一小片没烧干净的布头，是靛蓝色的，跟孙家老大身上那件新袍子一个料子。
我把孙家老大叫过来：“孙大少爷，你爹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在屋里睡觉。”
“你身上这件袍子什么时候买的？”
孙老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上、上个月……”
“那你袖口上那块没烧干净的靛蓝布头，怎么跟你爹炭盆底下的布头一个色？”
孙老大的脸刷地白了。孙家老二在旁边补了一刀：“哥，你那天晚上从爹屋里出来的时候，袖子破了。”
孙老大扑通跪下了：“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我跟爹吵架，他说要把绸缎庄分给我弟，不分给我，我推了他一把，他撞在桌角上晕了，我以为他死了，就把他拖到炭盆边上点了……”
案子破了。孙老大判了斩监候，孙家老二接手绸缎庄。
钱仵作服了：“宋总目，您这眼睛是真毒。”
“我师父教的。他说死人身上的伤会说话，你把伤验明白了，活人就瞒不住。”
尾声
今年冬天，我回清河县看了一趟。
刘巧娘跟着货郎在外县落了脚，开了个小杂货铺，日子过得还行。她给我捎了封信，说“宋九叔，我头胎生了个闺女，等她长大了，我告诉她，她娘当年碰上一个好仵作，救了她娘两条命。”
刘屠户的肉铺还开着，猪头肉还是那个味。我去他店里切了半斤，他死活不收钱。
我拎着猪头肉去了郑老蔫的坟上。他闺女给他立了块小碑，碑上刻着“仵作郑公讳老蔫之墓”。我把猪头肉摆在碑前，倒了三碗酒。
“郑老哥，你那本账我带到府衙了。里头九桩冤案，翻了三桩，剩下几桩我慢慢来。你闺女嫁人了，日子过得还行，你别惦记。”
“我收了半个徒弟，姓钱，五十七了，比我大二十岁，但肯学。你那些验尸的法子，我正一点一点教给他。”
“对了，你那本账本的最后一页，我抄了一份贴在我办公桌前面，天天看。上头那句话写得对——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身上的伤会说话。你把伤验明白了，把账记清楚了，总有人能替你说话。”
山风把酒碗吹得晃了晃。我端起最后一碗酒，自己喝了。
下山的时候天上飘了点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我裹紧棉袄往府衙方向走，明天还有一桩案子等着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