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嫁进裴府那日，汴京落着细雪。
花轿从沈家后门抬出，绕了半座城，才从裴府角门进去。没有鼓乐，没有宾客，连拜堂都省了，只一个嬷嬷领她到东院厢房，说世子病着，见不得风，礼数从简。沈令仪自己揭了盖头，坐在铺着半旧红毡的床沿上，看着屋里陈设——博山炉里燃着苏合香，桌上一对没点过的龙凤烛，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她攥了攥袖中那枚母亲塞给她的玉坠，心想，这也算嫁了。
沈家是商户，在汴京做绸缎生意，说富不富，说穷不穷。嫡姐沈令婉生得美，心气也高，前月同一位游学的举子跑了，留书说“宁为寒门妻，不做侯门妾”。父亲气得摔了茶盏，可裴家的聘礼已经收了，婚期就在眼前。沈令仪是庶出，生母早逝，在府里本就是个影子，父亲看了她半晌，只说了一句：“你姐姐对不住裴家，你替她一回，往后裴家不会亏待你。”
裴家是靖安侯府，老侯爷在世时还有些体面，如今只剩一个空架子。世子裴昭据说打娘胎里就弱，常年卧床，汴京城里都知道他是个药罐子，活不过三十。沈令仪进门头一个月，连裴昭的面都没见着。每日有丫鬟送药方来，让她照着煎，她煎好了端去正房，隔着屏风放下，里头咳嗽两声，说一句“有劳”，便没了下文。
第一次看清裴昭的脸，是腊月里。那日她照例送药，正赶上裴昭咳得厉害，屏风被丫鬟撞倒了。她抬眼便瞧见榻上靠着个人，披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眉眼却极清隽，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利落，若不是瘦得颧骨微凸，倒像个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裴昭显然没料到屏风会倒，愣了一下，随即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哑着嗓子说：“放下吧，你回去。”
沈令仪应了声，低头退出去，心里却犯嘀咕。她做姑娘时在铺子里帮过忙，见过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方才那一瞥，总觉得裴昭的眉眼太秀气了些，喉结也不大明显。可转念一想，人家是病秧子，常年吃药，身上没几两肉，长得清秀些也寻常。
真正让她起疑的，是成亲半年后那个夏夜。裴昭难得精神好，让她陪着在院里坐了坐。月光底下，裴昭穿着件宽大的薄衫，她无意间碰了碰他的手背，凉得像井水，可指节却细长柔软，骨肉匀停，不像男人的手。后来夜里同房，裴昭总推说身子不适，让她睡外间榻上。偶尔她在里间伺候汤药晚了，裴昭便和衣而卧，连外袍都不脱。她起初以为是自己不受待见，后来发现裴昭对丫鬟婆子也这样，从不让人近身服侍更衣沐浴。
更蹊跷的是每月十五。那日裴昭必遣开所有下人，一个人在书房待到深夜。沈令仪有回起夜，瞧见书房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瘦高，像是裴昭，另一个略矮些，两人凑在一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第二日她收拾书房，在废纸篓里捡到半截烧焦的信笺，上头只余两个字——“慎密”。
她没声张。嫁进裴家三年，她早看明白了，这府里从上到下都绷着一根弦。婆母裴夫人待她客气得过分，每月初一十五必叫她过去说话，翻来覆去问裴昭吃了什么药、见了什么人、夜里咳了几回。她有一回多问了句“世子这病到底什么根由”，裴夫人脸色就变了，拿茶盖刮着碗沿说：“你只管伺候好他就是，旁的少打听。”
沈令仪便不再问。她是个商户女，最懂分寸，知道自己在这府里就是个摆设，替嫡姐填窟窿的。可裴昭待她，又实在不像待一个摆设。去年她染了风寒，裴昭半夜起来，亲自去厨房盯着熬姜汤，端到她床前时手都在抖。前月她娘家铺子被人坑了一批货，急得掉泪，裴昭不知从哪得了信，第二天就让管事拿了帖子去衙门说情，货追回来了，她问起来，裴昭只淡淡说：“举手之劳。”
她心里那点情意，就是被这些小事一点点捂出来的。她想，这人虽冷淡，心肠却是热的。她认了命，打算就这么跟他过下去，他活一天，她伺候一天。
直到入秋那日，裴昭从马上摔了下来。
裴家虽没了实权，到底还挂着侯府的名头，每年秋猎都得去应个卯。裴昭照例推病不去，可今年不知怎的，宫里传了话，说陛下点名要见靖安侯世子。裴夫人没法子，只能让裴昭去了。沈令仪送他出门时还叮嘱：“你骑不得马，坐车去。”裴昭笑了笑，说：“放心，我骑术尚可。”
结果下午人就抬回来了。马惊了，裴昭被甩出去，左肋撞在石头上，当场昏死过去。沈令仪吓得腿软，连声叫请太医。太医来得快，一个白胡子老头，带着两个药童，进门就要把脉。裴昭昏着，人事不知，药童解他衣裳时，太医忽然“咦”了一声，手顿住了。
沈令仪就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太医掀开裴昭中衣，露出底下缠得紧紧的素白裹胸布，布上渗着血，可那形状分明——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裴夫人赶过来时，太医已经退到外间了，脸色铁青，欲言又止。裴夫人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时面如死灰。她拉着沈令仪到廊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令仪，你……你早知道了？”
沈令仪直勾勾盯着她：“知道什么？知道我这三年伺候的夫君，是个女人？”
裴夫人眼泪“唰”地下来了：“昭儿她……她本是长女。世子生下来就没了，侯爷临死前交代，爵位不能断，我、我只能让她顶了世子的名……”
沈令仪没听完就转身进了屋。裴昭已经醒了，肋上缠了绷带，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见她进来，目光闪了闪，哑着嗓子说：“你都知道了。”
“你骗了我三年。”沈令仪站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裴昭闭了闭眼：“是。我本想……等你再大些，找个由头把你休了，给你一笔银子……”
“你当我是什么？”沈令仪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拿我当块遮羞布，挡了三年，如今布破了，就想把我扔了？”
裴昭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裴夫人压着嗓子的哭声。沈令仪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忽然听见院门外一阵喧哗，丫鬟跑进来报：“夫人、少夫人，沈家大姑娘回来了！就在门口，说……说有要事禀报侯府！”
沈令仪回头看裴昭。裴昭也睁了眼，两人对视一瞬，沈令仪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凉意：“你猜我姐姐回来做什么？”
裴昭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肋上疼得直抽气，咬着牙说：“令仪，你听我说——”
“你说。”沈令仪往前迈了一步，“我听着呢。”
院门外，沈令婉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又尖又亮：“裴家欺君罔上！拿个女儿身冒充世子袭爵，我妹妹替嫁进来，被你们瞒了三年！我要告官！”
裴夫人“哎哟”一声软在地上。沈令仪回头看了眼窗外，又转回来盯着裴昭，目光沉沉的，看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裴昭额上沁出冷汗，伸手想够她的袖子，够了两回没够着，低声说：“令仪，你走吧。这事儿与你无关，你别沾。”
沈令仪没动。外头的喧嚷越来越近，裴昭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细长、苍白、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就是这只手，去年冬天替她焐过冻裂的脚后跟。
她忽然伸手，把裴昭的手攥住了。
沈令仪攥着裴昭的手没松，外头的喧嚷却不肯等人。裴夫人连滚带爬地出去拦，声音都劈了：“令婉！你嚷什么？有话进来说！”沈令婉偏不，站在门廊底下，嗓子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进来说？裴夫人，您家这大门我三年前就该从正门进！我妹妹替了我的花轿，我认了，谁让我命苦呢？可你们裴家拿个闺女充世子，这是欺君！我如今回来了，就不能看着我妹妹往火坑里跳！”
沈令仪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她松开裴昭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平常得像这三年来每个端药的早晨。裴昭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别出去，我去——”
“你肋上骨头裂没裂还两说呢，出去让她再嚷一句‘世子是假的’，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得下狱。”沈令仪把他的手拨开，声音不高不低，“我姐姐什么脾性我比你清楚。她回来闹，图的不是公道，是银子。”
她推门出去时，沈令婉正被两个婆子半拦半架地堵在院门口。三年不见，嫡姐出落得更惹眼了，一身石榴红缠枝莲的褙子，头上珠翠叮当，倒比在闺中时还阔气。沈令仪扫了一眼她身后——没见那位游学的举子，只跟着个面生的丫鬟，手里捧着个锦匣。
“姐姐。”沈令仪站在台阶上，没往下走，“别嚷了，进偏厅说话。”
沈令婉上下打量她，嘴角一撇：“哟，三年不见，妹妹倒有当家奶奶的派头了。怎么，替人家瞒了三年，瞒出感情来了？”
“进来说。”沈令仪不接她的话，转身往偏厅走。沈令婉到底跟了进来，一坐下就开匣子，取出一沓纸拍在桌上：“我也不兜圈子。裴家这爵位怎么来的，我一清二楚——当年接生的稳婆是我奶娘的远房表姐，世子生下来就没气儿，裴夫人从外头抱了个女婴充数，那女婴就是如今的裴昭。我手里有稳婆的画押，还有当年经手此事的一个老仆的供词。妹妹，你替嫁三年，他们瞒得你苦，你就不恨？”
沈令仪看着那沓纸，没伸手：“你要多少？”
沈令婉噎了一下，随即笑了：“痛快。五千两。给我五千两，这些纸你拿去烧了，我从此闭嘴，远走高飞。若不答应——”她往椅背上一靠，悠悠道，“我就把这匣子递到开封府，再往御史台送一份。欺君之罪，满门抄斩。妹妹，你虽是替嫁，可你进裴家门三年，算不算同谋，你自己掂量。”
沈令仪没立刻答。她想起今早出门前，裴昭从秋猎场上被抬回来时，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是城东那家老铺子的桂花糕，她上月随口说过一句想吃。这人连摔下马背昏过去之前，都记得把油纸包往怀里揣。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姐姐，那位举子呢？”
沈令婉脸色微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把你甩了，是不是？”沈令仪放下茶盏，“你身上这件褙子，料子是去年汴京时兴的妆花缎，一匹值二十两，可袖口的滚边针脚粗得很，不是正经绣娘的手艺，是你自己缝的。你头上那根累丝金簪，成色不对，像是镀金的。姐姐，你如今手头紧得很，五千两是往多了喊的，你心里底价怕是两千两都肯松口。”
沈令婉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你——”
“我替爹管了三年铺子账，你以为我白管的？”沈令仪也站起来，压着嗓子，“你闹到官府，裴家倒了，你能得什么？一个商户女告倒侯府，御史台的人信你？那稳婆的画押，你拿得出人证吗？奶娘的远房表姐，早不知搬哪儿去了。你手里就这几张纸，唬得住我，唬不住衙门。”
沈令婉咬着嘴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到底给不给？”
“给。”沈令仪从袖中摸出钥匙，打开偏厅柜子，取出一只漆盒，里头是几样首饰和银票，“这里头有三千两，是我这三年的私房和嫁妆折变。你拿两千走，另留一千我替裴家给你——算买你手里那几张纸。你若应，现在就立字据；若不应，你尽管去告，我转头就去开封府递状子，告你伙同他人讹诈侯府。你猜衙门先接谁的状子？”
沈令婉气得直哆嗦，可到底在汴京城里长大，知道商户女告侯府是笑话，侯府告商户女讹诈却是一告一个准。她磨了半天牙，终究把两千两银票揣进怀里，又拿了三百两“封口费”，写了字据画了押，临走时回头啐了一口：“沈令仪，你等着，你护着那假男人，我看你能护出什么好来！”
人走了，偏厅静下来。沈令仪站在柜子前头，把剩的银票一张张理好，指尖发颤，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刚把漆盒盖上，身后传来脚步声——裴昭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披着外袍靠在门框上，肋下的绷带渗出一小片红。
“两千三百两。”裴昭看着她，“你三年攒的，全填了我家的窟窿。”
“还差着呢。”沈令仪头也没回，“你娘方才差点急晕过去，回头请大夫又是一笔。你府上账上还有多少银子你心里有数，下月俸银发下来之前，厨房买菜的钱都紧巴。你当我那两千两是白给的？回头你立个字据，算我入的股，往后你裴家但凡有进项，先还我。”
裴昭没应声。沈令仪回头一看，这人眼眶红了，偏还端着那副冷脸，嘴角绷得紧紧的，像忍着什么。她走过去，把漆盒往他怀里一塞：“拿着。别在这儿杵着，回去躺着，肋上骨头真裂了，往后骑马更不成。”
裴昭接了盒子，低声说：“令仪，我方才想过了，这事儿闹到这一步，我明日就去衙门自首。你拿了休书回沈家——”
“你再说一遍？”沈令仪打断她，眼睛瞪起来，“我费了三千两把嫡姐打发走，你转头要去自首？裴昭，你是嫌我银子多，还是嫌我命长？”
裴昭愣住：“我是怕连累你……”
“你已经连累三年了，不差这一时半刻。”沈令仪扯着她袖子往屋里拽，“回去躺着。要自首也等你伤好了，把府里账理清楚，欠我的银子还上再说。你如今这副模样去衙门，走不到半路就得让人抬回来，到时候是我去大牢里给你送饭，还是你娘去？”
裴昭被她按回床上，还想说什么，沈令仪已经把药碗端过来了，照旧放在床头小几上，跟过去三年每个早晨一样。她转身要走，裴昭忽然伸手扯住她袖口：“令仪，你方才跟我姐姐说，你早知情，自愿配合——这话传出去，你就真摘不干净了。”
沈令仪把袖子抽回来，头也没回：“我本来也没想摘。”
她走出门去，站在廊下深深吐了口气。外头日头偏西了，院子里积雪化了一半，湿漉漉地泛着光。裴夫人从正房探出半个身子，怯怯地叫了声“令仪”，她应了一声，说：“娘，晚饭让厨房多炖个汤，世子得补补。”裴夫人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旁的来，只点头。
夜里沈令仪照旧睡外间榻上，可这回没关门。裴昭在里间翻来覆去，她听见了也没吭声。后半夜裴昭终于憋不住，哑着嗓子问：“你睡了吗？”
“睡了。”
“……那你应我。”
沈令仪翻了个身，面朝里间：“有话就说。”
沉默半晌，裴昭说：“当年我娘抱我回来时，我脐带都没掉干净。我五岁上就知道自己不是男的，可我娘说，侯府不能倒，倒了这一府的人全得散。我装到如今，没睡过一个整觉。令仪，你恨我骗你，我认。可你方才在外头跟我姐姐说那些话——你图什么？”
沈令仪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图你去年冬天给我焐脚后跟。行了，睡觉。明天还得去铺子里盘货，你欠我那两千三百两，利钱按三分算。”
裴昭伤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这半个月里沈令仪把裴府账上的底翻了个透——比她想的还糟。侯府名下三处田庄，两处遭了水灾，租子收不上来；城西那间绸缎铺子早盘给了旁人，只剩个空架子挂着裴家的名；每月宫里拨的俸银统共八十两，光是裴昭的药钱每月就得四十两出头。裴夫人当家二十年，靠的是拆东墙补西墙，如今能拆的墙都拆完了。
沈令仪把账册往裴昭面前一摊：“你自己看。照这么下去，年底就得动你娘的嫁妆箱子了。”
裴昭靠在床头，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我原想着……实在撑不住就把爵位让出去，换个恩典，降等袭个伯也行。可我娘那头死活不肯松口，说老侯爷临终交代过，爵位在人在。”
“你娘说得也在理。”沈令仪坐在床沿，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你如今去衙门自首，爵位没了不说，你娘少说也得落个欺君从犯的罪名，流放三千里。你忍心？”
裴昭不言语了。
沈令仪把算盘一合：“我有个主意。我娘家那间绸缎铺子，我爹年纪大了管不动，我大哥又是个只会花钱的主儿。我回去跟我爹说，把铺子盘出来，你我合股做。你在侯府这些年，宫里宫外的人情往来你比我熟，进货出货的路子我熟。赚了银子先把府里亏空填上，剩下的攒着——万一哪天事发了，咱手里有银子上下打点，总比干等着挨刀强。”
裴昭看着她：“你爹能答应？”
“我爹巴不得。”沈令仪嗤了一声，“我替嫁过来，他总觉得亏欠我，上回我回去说想盘铺子，他差点要把房契直接塞给我。我没要，说算借的，立字据，按年息一分还他。”
裴昭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令仪，你就不怕？万一哪天捂不住了，你跟着我一块儿掉脑袋。”
沈令仪把账册往他怀里一拍：“我怕什么？我嫁进来头一天你就该跟我说实话，你没说，现在咱俩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赶紧把伤养好，铺子开了张，你给我好好干活。”
裴昭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册，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可沈令仪头一回瞧见她笑，愣是看怔了。
铺子盘下来那天，沈令仪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衫裙，头发拿簪子绾得紧紧的，站在铺子门口指挥伙计卸门板。裴昭裹着斗篷跟在后头，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可精神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沈令仪回头瞪她：“你出来做什么？风大。”
“我看看。”裴昭仰头瞧铺面招牌，原先的“沈记绸缎”摘了，新换的匾额还没挂上去，地上搁着一块蒙红布的木板。她弯腰掀开一角，上头是沈令仪找城里最有名的书法先生题的三个字：昭仪号。
“昭仪？”裴昭念了一遍，耳根微微发红，“你把你我名字各取一个字？”
沈令仪面不改色：“怎么了？我出的银子，我取的名。你要嫌不好听，你出银子改。”
裴昭没再说什么，可接下来一整天，沈令仪瞧见她好几回趁人不注意，偷偷抬头看那块匾。
开张头一个月生意不温不火，第二个月赶上年节，宫里采办来订了一批绸缎，沈令仪亲自盯着染坊出货，三天没合眼。裴昭也没闲着，她这些年虽深居简出，可侯府的名帖递出去，汴京城里几大商号的掌柜多少得给几分面子。有她出面周旋，昭仪号从江南进的货比旁人家便宜了半成。
日子眼瞅着往好处走，可沈令仪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她托娘家大哥在外头打听沈令婉的下落，隔了俩月有了回音——沈令婉拿了那两千三百两，在城外置了间小宅子，跟个走江湖卖艺的混在一处，那卖艺的专会撺掇人赌钱，沈令婉手头那点银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沈令仪把信往烛火上烧了，转头跟裴昭说：“我姐姐那人，钱花完了还得来闹。下回她再来，你躲着，我来应付。”
裴昭正对账，闻言抬头：“她毕竟是你姐姐。”
“她拿你我的脑袋换银子的时候，可没念姐妹情分。”沈令仪把灰烬拨进炉子里，“下回她再来，我不给钱了。她要告，让她告。咱手里有她写的字据，上头白纸黑字画着押，她告咱讹诈，咱就告她敲诈。看衙门信谁。”
裴昭搁了笔，看了她半晌，忽然说：“令仪，你变了。”
“哪儿变了？”
“刚嫁进来那会儿，你话少，走路都低着头。如今——”裴昭斟酌了一下用词，“如今像个当家的了。”
沈令仪把账本收进柜子里，锁好，钥匙揣进腰间荷包：“废话，我如今不光是替人填窟窿的媳妇了，我还是昭仪号的大掌柜。你少拍马屁，下月进货的银子还差二百两，你想想上哪儿挪去。”
裴昭当真想了想，说：“我娘有一匣子旧首饰，她早说过要给我……给我将来娶媳妇用的。如今也用不上了，不如拿来折变。”
沈令仪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那是你娘的体己，你舍得？”
裴昭低头拨了拨算盘珠子，声音轻下来：“我娘这辈子，为这个假爵位搭进去的东西比一匣子首饰多多了。她要是知道这钱能用在正道上，不会舍不得。”
沈令仪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亲自去裴夫人屋里开那个匣子。裴夫人坐在旁边看她挑拣，忽然抹了把眼睛，说：“令仪，我当初让你替嫁进来，是存了私心的。我想着，商户女好拿捏，等昭儿……等事情了了，打发你走容易。是我对不住你。”
沈令仪掂着一对赤金镯子往戥子上放，头也没抬：“娘，过去的事甭提了。您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往后府里开销您把着点，别再由着下人虚报账。上个月厨房报的柴炭钱，比市价高出三成，我查了，是采买刘婆子跟她侄子合着做手脚。我把人辞了，您别心软又给叫回来。”
裴夫人愣愣地点头，看她利索地把首饰匣子合上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昭儿说想吃您腌的酱黄瓜，您得空给送一坛子过去。她那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嘴里没味儿。”
裴夫人“哎”了一声，等沈令仪走远了，才跟身边嬷嬷嘀咕：“这孩子，比昭儿还像当家的。”
这话传到沈令仪耳朵里，她正跟裴昭在铺子后头点货，闻言嗤笑一声：“你娘这是嫌我管得宽了。”
裴昭坐在货箱上，晃着腿说：“没有，我娘昨晚跟我说，她如今睡觉踏实多了。从前总怕哪天事发，一家子抱头痛哭。现在她说，就算事发，有你这么个能折腾的媳妇，指不定还能折腾出条活路来。”
沈令仪把一匹杭绸摔在她怀里：“别闲坐着，把这匹搬库里去。你伤好了是吧？好了就干活。”
入冬后宫里传下旨意，说陛下念靖安侯府世代忠良，特赐年宴恩荣，着世子裴昭携眷入宫领宴。裴夫人接了帖子手就抖，连夜把沈令仪叫去正房，压着嗓子说：“这哪是恩荣，这是要当面验人。往年推病不去也就罢了，今年秋猎摔马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宫里怕是起了疑。”
沈令仪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能推吗？”
“推不了。”裴夫人搓着手帕，“传旨的内侍说了，陛下亲口提的，世子再病，抬也得抬去。”
沈令仪回了东院，裴昭正对着一碗药发怔。两人对视一眼，裴昭先开口：“我去。去了兴许还有一线转圜，不去，那就是抗旨，现成的把柄递到人家手里。”
“你肋上的伤才将将长好，年宴上要行大礼、要饮酒、要应付那些眼珠子盯着你瞧的人，你撑得住？”沈令仪坐到她对面，拿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还有，宫里那些老嬷嬷精得跟鬼似的，你走路、说话、端杯盏的架势，哪一样露了破绽都是死罪。”
裴昭沉默片刻，把药一口闷了，搁下碗说：“我在侯府装了十五年，朝贺、祭祖、见外客，哪回不是提着脑袋过的。年宴这一关，我躲不过去。”
沈令仪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件玄色狐裘，抖开比了比：“穿这个去。领子高，遮得住脖颈。里头再衬件厚中衣，把肩垫出来些，显得膀阔腰圆。宫里不比外头，你越是缩着越招人看，得挺直了走，步子迈大些。”
裴昭任她比量，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比我还上心。”
“废话，你露了馅，我跟着掉脑袋。”沈令仪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却仔细，把狐裘领口拆开一道缝，往里絮了层薄棉，又缝回去，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来，“年宴上你少说话，旁人问你什么，你就咳，咳完了指指嗓子，我替你答。就说你秋猎摔了马，伤着气管，医嘱静养少言。”
除夕那日，两人乘一顶暖轿进宫。裴昭穿了那件改过的狐裘，里头垫得厚实，脸色拿脂粉调了调，白里透出些病恹恹的红，倒比平日更像个久病的公子。沈令仪跟在她半步后头，一身石青妆花缎的袄裙，头上只簪了根素银钗，不抢眼，可往裴昭身边一站，该有的体面一分不少。
宴席设在集英殿。满殿勋贵，觥筹交错。裴昭依着沈令仪教的，见人行礼不弯腰太深，坐下时两腿微微叉开，端杯盏用三指捏着沿——这些都是沈令仪从娘家那些走南闯北的客商身上看来的。沈令仪自己则坐在她身侧，替她挡了两回敬酒，笑着说世子服药忌酒，她代饮。她酒量好，两杯下肚面不改色，倒把来敬酒的人看得一愣。
席到中途，一位鬓发花白的老郡王妃踱过来，眯着眼打量裴昭，笑道：“世子的病瞧着比往年强些？我记得你小时候跟着老侯爷进宫，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一转眼都娶媳妇了。你这媳妇倒爽利，哪家的？”
沈令仪起身答：“回郡王妃，臣妇是沈氏，家中做绸缎营生的。”
老郡王妃“哦”了一声，目光在裴昭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说：“世子这眉眼，倒是随你娘多些。老侯爷年轻时浓眉大眼的，可没这么秀气。”
沈令仪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可不是，婆母说世子随了她娘家舅舅，打小就清秀，为这个老侯爷还叹过气，说儿子长得太俊，镇不住军中的糙汉子。”
这话惹得旁边几位夫人笑起来。老郡王妃也跟着乐了，没再追问，转头说起旁的闲话。
出了宫门上了轿，裴昭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沈令仪握住她手腕，低声说：“过了。回去给你煮姜汤。”
轿子走出半条街，裴昭忽然开口：“令仪，方才郡王妃问话，你答得滴水不漏。可你知道她是谁？她是陛下的姨母，宫里宫外出了名的眼毒。她今儿没揪着不放，不是信了你，是给裴家留脸面。”
沈令仪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说：“我知道。所以年后得做两手打算。铺子里的账再理一遍，该藏的藏，该转的转。你娘那几处嫁妆田产，看能不能过到我娘家名下，万一事发，至少留条后路。”
裴昭没再说话，只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沈令仪睁开眼，隔着轿帘瞧见街边铺子都挂了红灯笼，想起去年除夕她还在裴府厨房里盯着年夜饭的菜单，那时候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省出二两银子给裴昭多抓两副补药。今年倒好，一口气盘了铺子、填了亏空、应付了宫里，还顺带把嫡姐的讹诈挡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人，狐裘领子蹭得有些歪了，露出半截白净的脖颈，喉结处贴着一小块肤蜡，是她今早亲手给贴的，贴得严严实实，一点破绽没露。
沈令仪伸手替她把领子正了正，心想，明年这时候，不知还能不能这么安安稳稳坐轿子回家。
转过年开春，沈令婉果然又来了。
这回她没嚷，一个人来的，衣裳还是那件石榴红褙子，可洗得发了白，头上的珠翠只剩一根银簪。进了偏厅也不坐，劈头就说：“妹妹，再借我五百两。”
沈令仪正对账，笔没搁：“上回那两千三百两呢？”
“你姐夫……那杀才拿去赌坊填了窟窿，转头又输个精光。”沈令婉咬着后槽牙，“我如今连房租都欠了三个月，房东说要撵人。”
沈令仪把笔搁下，抬头看她。三年前那个跟举子私奔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嫡姐，如今颧骨支棱着，眼窝陷下去，嘴角两道纹路深得像刀刻。她心里叹了口气，可面上不松：“五百两没有。铺子里管饭，你要肯来帮忙，每月二两银子的工钱，包吃住，年底看分红。”
沈令婉脸一僵：“你让我给你当伙计？”
“你当是施舍？我铺子里缺个管库房的，你从小在爹的铺子里混，料子好坏你一摸就知道，这活儿你干得了。”沈令仪起身从柜里取出一本册子推过去，“干不干，你自个儿掂量。不干，出门右转是当铺，你那根银簪还能当二两，够你吃半个月。”
沈令婉在偏厅里站了半晌，到底把册子拿起来了。
这事沈令仪跟裴昭提了一嘴，裴昭没反对，只说：“你把她搁在库房里，不怕她手脚不干净？”
“她是我姐姐，贪归贪，可眼皮子没那么浅。”沈令仪拨着算盘，“再说库房钥匙两把，一把在她手里，一把在我这儿，每日进出对账，她做不了假。真要做了，正好送官，省得我下回再费口舌。”
沈令婉来了半个月，干活倒真没出岔子。她管库房管得精细，哪匹料子受了潮、哪批货赶工走了线，她一眼就能挑出来。只是嘴还是碎，背地里跟伙计嚼舌头：“我那妹夫病歪歪的，我妹妹图他什么？”话传到沈令仪耳朵里，她也没恼，只当没听见。
三月里出了桩大事。御史台有人参了靖安侯府一本，说世子裴昭常年称病不朝，却在外头经商牟利，有辱勋贵体面。折子递上去，陛下留中不发，可消息传出来，汴京城里议论纷纷。
裴夫人吓得又犯了心口疼的毛病，躺在床上直哼哼。沈令仪去请了大夫，回来跟裴昭关在书房里算了一夜的账。天亮时她推开门，眼睛熬得通红，跟裴昭说：“查出来了。参你的那个御史姓周，他小舅子去年想盘咱城西那间铺子，我没松口，他这是公报私仇。”
裴昭靠在椅背上，面色发白：“周御史是都察院出了名的铁面，他若真揪着不放，把折子翻出来细查，我装病不朝的事一抖落，再顺藤摸瓜查我身份——”
“所以不能等他查。”沈令仪把一摞账册码齐，“咱得先递折子。你以靖安侯世子的名义上表请罪，就说自己病体难支，不堪承袭爵位，自请降等袭封。姿态放低些，陛下瞧你识趣，兴许就着顺水推舟准了。爵位降到伯，俸银少了，可爵位还在，名分也正了。往后你再出门经商，旁人顶多说一句‘伯爷自食其力’，挑不出大错。”
裴昭琢磨了一阵：“降等袭封，我娘那头……”
“我去说。”沈令仪把账册往怀里一揣，“你娘那关我过得去。你只管写折子，措辞要恳切，字写好看点，别跟鬼画符似的。”
折子递上去半个月，宫里批下来了：准降等袭爵，改封靖安伯，削食邑三百户，余者不问。消息传回府里，裴夫人抱着沈令仪哭了一场，说老侯爷的爵位到底在她手里折了。沈令仪拍着她后背说：“娘，爵位折了，人还在。您算算，从侯降到伯，一年少收多少俸银？三百两顶天了。可咱昭仪号去年净赚多少？两千四百两。这买卖划算。”
裴夫人抹着泪愣了愣，忽然问：“你方才说昭仪号赚了多少？”
“两千四百两。”
“那……那能不能给我屋里也添个炭盆？今年倒春寒，我这膝盖受不住。”
沈令仪笑得直不起腰：“添！给您添俩！”
改封伯府的文书下来那天，沈令仪把沈令婉叫到跟前，给她看了。沈令婉看完，把册子合上，闷头理了半天的货，临了说了句：“妹妹，你比我会挑男人。不，比我会挑人。”
沈令仪没接话，只把一匹新到的蜀锦塞她怀里：“搬库里去，仔细别蹭了丝。”
这年秋天，昭仪号在城南开了分号。开张那日，裴昭穿了件簇新的竹青直裰，头发拿玉冠束得齐齐整整，站在铺子门口迎客，端的是个俊朗风流的伯爷。沈令仪在柜台后头拨算盘，隔着人群瞧见她跟人作揖寒暄，脊背挺得笔直，说话不疾不徐，倒真有几分当家人的气度。
有个老主顾凑过来跟沈令仪搭话：“沈掌柜，你家伯爷瞧着身子骨硬朗多了，不像从前传的那般病弱。”
沈令仪头也没抬：“托您的福，吃了新方子，见好。”
老主顾又笑：“伯爷这模样，当年怎么没娶个高门贵女，倒娶了商户女？”
沈令仪把算盘珠子一拨，噼啪一声脆响，这才抬头，笑吟吟道：“您这话说的，高门贵女有高门贵女的难处，我们商户女有商户女的好处。旁的甭说，您瞧这铺子，伯爷管外头，我管内头，搭伙过日子，般配得很。”
老主顾哈哈一笑，没再追问。沈令仪低头继续算账，余光瞥见裴昭正往这边看，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裴昭冲她弯了弯嘴角。
夜里关铺门，伙计们都散了，裴昭坐在柜台后头翻账，沈令仪在旁边理货。翻到一半，裴昭忽然说：“令仪，今儿有人问我，伯夫人怎么没来前头迎客。”
“你怎么答的？”
“我说伯夫人管着总账房，轻易不到前头来，来了就是查账的，伙计们见了她都腿软。”
沈令仪把一匹绸子往货架上一摔，扭头瞪她：“你编排我？”
裴昭合上账本，笑得肩膀直抖：“没有，实话。上回城南分号的伙计头一回见你，你让人把库房盘了三遍，那小孩差点没哭出来。”
沈令仪自己也绷不住笑了。笑完了，她把货架理好，坐到裴昭对面，忽然正色道：“昭儿，我有句话问你。”
裴昭见她神色郑重，也收了笑：“你说。”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就守着这间铺子过一辈子？”
裴昭想了想：“开分号，往洛阳、长安那边铺路子。昭仪号做大了，就算哪天有人翻旧账，咱拿银子砸也砸出条活路来。”
“我问的不是铺子。”沈令仪盯着她眼睛，“我问的是你。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装下去？到我七老八十了，你还得管我叫媳妇，咱俩连张正经合婚庚帖都没有。”
裴昭静了一阵，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推到沈令仪面前。沈令仪打开一看，里头是张庚帖，上头写着裴昭的生辰八字，名字那栏空着。
“我原想填‘裴昭’，后来想想，我本名其实叫裴云昭，我娘说我生下来那日天上有片云彩长得像条龙，老侯爷给起的名。后来充作世子，才把云字去了。”裴昭把庚帖拿回去，提笔在名字那栏添了“云昭”二字，写完又推过来，“你收着。往后咱俩要是真能平平安安活到老，你就拿这张庚帖去衙门给咱俩立个女户。要是半道出了事——”
“出事我拿这帖子给你翻案。”沈令仪把庚帖折好，揣进贴身的荷包里，“行了，别腻歪了，把账对完。城南分号下月的进货单子还没核呢。”
裴昭应了一声，低头翻账本，翻了两页，又抬头：“令仪，我方才说的开分号的事，你觉着可行？”
沈令仪把灯挑亮了些：“可行。不过长安那边人生地不熟，你得亲自跑一趟。你如今是伯爷，出门带几个护卫，路上仔细着点。”
“你不跟我去？”
“我得留下看家。你姐姐那个管库房的，上回盘货少了一匹缎子，查了三天才查出来是让耗子啃了洞，她拿去补了当次品卖了。我不盯着，她还得出岔子。”
裴昭哈哈笑出声来，笑完了，正正经经说：“成。那你在家看好了，等我从长安回来，给你带那边的皮货。你上回说想要条狐皮围脖。”
沈令仪拿账本拍了她一下：“先把你欠我的两千三百两还了再说！”
铺子外头，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过来，街上静了，昭仪号门前的红灯笼还亮着。沈令仪锁好柜子，裴昭吹了灯，两人一前一后从铺子后门出来，往伯府的方向走。裴昭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沈令仪跟在后头，瞧见她肩膀让夜风吹得微微缩了一下，快走两步，把自己披的斗篷解下来搭她肩上。
裴昭回头看她。
“风凉。”沈令仪说着，挽住她胳膊，“走快点，回去让厨房下两碗馄饨。我饿了。”
两人并肩走进巷子深处，灯笼的光渐渐远了。
后来汴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靖安伯裴云昭跟伯夫人沈令仪合开的昭仪号，分号一路开到洛阳、长安，成了北边数得着的大绸缎商。伯爷身子骨虽弱，可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伯夫人更是个铁算盘，两口子一个管外头一个管内头，从没红过脸。只是伯夫人有个怪癖，铺子里但凡进新货，头一匹料子她总要裁一截收进自个儿箱子里，说是留着将来做衣裳。有人问起来，伯夫人就笑：“留着压箱底，等哪天伯爷惹我生气了，我好有料子做件新袄子自己穿。”
伯爷在旁边听了，也不恼，只摇头笑。
再后来，沈令婉在昭仪号管了五年库房，攒了笔银子，自个儿盘了间小茶铺，嫁了个老实巴交的账房先生。出嫁那日沈令仪给她添了妆，裴云昭亲自去吃了喜酒。沈令婉喝多了，拉着沈令仪的手哭了一鼻子，说妹妹我对不住你。沈令仪把她手掰开，说行了行了，你把我库房管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至于裴云昭跟沈令仪，两人到底没立女户，也没办什么正经仪式。只是每年除夕，沈令仪都会把那张庚帖从荷包里取出来，搁在灯下看一遍。裴云昭头两年还问一句“你瞧什么呢”，后来不问了，每到那天就主动把庚帖递过去。
沈令仪看完了，照旧折好收进荷包，说一句：“明年接着看。”
裴云昭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