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因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正厅里焚着檀香，烟气袅袅地绕过嫡母周氏腕上那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又散在沈芸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间。
“兰因，你姐姐病成这个样子，你忍心看着沈家失了这门亲事？”周氏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永宁侯府那边催得紧，冲喜的人选不能改，你替姐姐上了花轿，往后芸儿好了，自然记你的情。”
沈芸歪在贵妃榻上，帕子掩着口鼻，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得恰到好处。她咳嗽了两声，眼睛却从帕子边缘瞟过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兰因知道姐姐没病——前日她还瞧见沈芸在花园角门那儿塞给表兄顾怀安一个荷包，两人隔着门缝说了半晌话，哪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母亲，”兰因低着头，声音很轻，“我若嫁了，我姨娘——”
“你姨娘还在府里呢。”周氏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你替姐姐嫁过去，她自然好吃好喝地养着。你若不肯……”后半句没说完，只拿茶盖撇了撇浮沫，那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兰因的姨娘陈氏是周氏当年的陪嫁丫鬟，抬了通房才生下兰因。沈家老爷沈崇文在外头做官，内宅的事一概交给周氏，陈姨娘的卖身契捏在周氏手里，连月钱都是经了周氏的手才发下来。上个月兰因去瞧姨娘，见她袖口里露出半截手腕，上头一道青紫的掐痕，说是端茶时不小心烫的。兰因心里明白，那是周氏在给她递话。
“女儿……应了。”兰因磕下头去，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把眼眶里那点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三日后，兰因穿了赶制出来的大红嫁衣，盖头底下只看得见自己攥紧的指尖。花轿从沈家侧门抬出去，吹吹打打往永宁侯府去，嫁妆箱子统共八抬，有一半还是陈姨娘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嫡母说了，沈芸的嫁妆是留着嫁高门的，兰因一个庶女，能替姐姐冲喜已是天大的福分。
永宁侯府倒是热闹，红绸挂得满院都是，可来迎亲的只有个管事妈妈，新郎谢珩病得不能起身，拜堂时是只公鸡替的。兰因被送进新房，隔着盖头听见外头有人压着嗓子笑：“二房那位婶太太倒是会打算盘，弄个庶女来冲喜，真冲好了算白捡个侯夫人，冲不好——横竖不亏。”
兰因没吭声，自己揭了盖头。新房布置得潦草，桌上连对像样的龙凤烛都没有，只点了两根普通红蜡。她坐了一会儿，问陪嫁来的小丫鬟青黛：“侯爷在哪儿养病？”
青黛打听了回来，眼圈红红的：“姑娘，侯爷在西跨院，那边连个正经守夜的人都没有，就一个小厮看着，药都凉透了没人热。”
兰因站起身，把凤冠摘了搁在桌上：“带我去。”
谢珩比她想的还要瘦。二十出头的年纪，躺在那里脸颊凹陷，唇色发灰，被子半搭在腰上，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霉味。兰因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转头吩咐青黛去烧热水，自己挽起袖子把窗子支开条缝透气，又把桌上搁凉的药端去小炉子上重新热了。
守夜的小厮叫长福，见了她跟见了救星似的，扑通跪下来：“少夫人，您可算来了！婶太太说府里银子紧，给侯爷用的都是最便宜的方子，这药还是奴婢自己掏钱抓的……”
兰因没接话，只把热好的药一勺一勺喂进谢珩嘴里。他昏着，咽得艰难，半碗药洒了小半碗。兰因拿帕子替他擦了下巴，又拧了冷巾子敷在额上。折腾到后半夜，谢珩的烧总算退了些，兰因就着把椅子坐在床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天没亮她就醒了，身上盖了件不知谁搭的旧披风。青黛端着水进来，嘴撅得老高：“姑娘，您猜怎么着？厨房说这个月的份例银子婶太太还没拨下来，咱们想熬碗粥都得自己贴钱。”
兰因把头上最后一根银簪拔下来递过去：“先当了，给侯爷抓两副好药，剩下的买些米面。嫁妆箱子里还有几匹料子，你拿去给长福和守门的婆子各做身衣裳，往后咱们在府里走动也方便些。”
青黛接了簪子，欲言又止：“姑娘，那可是您攒了好几年的……”
“去吧。”兰因摆摆手，转头又去看谢珩。他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梦话。兰因凑近了听，只听见含含糊糊一个“娘”字。她怔了怔，拿温热的帕子重新替他擦了擦脸。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兰因每天天不亮起来熬药，白天把谢珩院里的事一一理清楚——缺什么从自己嫁妆里补，人手不够就拿银子请。婶太太那边见她不出声，越发得了意，有一回当面说：“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成日家围着灶台转，哪有侯夫人的样子。”兰因只笑笑，转身拿自己的钱给院里添了两筐银霜炭。
谢珩醒的那天是个午后。兰因正坐在窗边替他缝一件中衣，针脚密密匝匝的，忽听床上的人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兰因手一抖，针尖扎了指头。她抬起头，见谢珩半睁着眼看她，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头，亮得有些刺人。
“我是沈家二姑娘，”她把中衣放下，倒了杯温水过去，“替姐姐嫁过来冲喜的。”
谢珩就着她的手喝了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些日子，是你在这儿守着？”
兰因点了点头。谢珩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跟方才不大一样，沉沉的，像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又过了几日，谢珩能坐起来了。他问起府里的事，兰因拣要紧的说，说到婶太太把持中馈、克扣用度时，谢珩冷笑了一声：“我那个好婶娘，当初我爹病着她就想夺爵，如今又把手伸到我房里来了。”
他转头看兰因：“你贴了多少银子进去？长福都跟我说了。你一个冲喜嫁进来的，犯不着这样。”
兰因正给他盛粥，头也不抬：“嫁都嫁了，总不能看着你死。”
谢珩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病了这么久，头一回笑，眉眼舒展开来，倒比从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顺眼许多。
当天晚上，谢珩就让长福把管家权从婶太太手里要了回来，账本子往桌上一拍，当着全府下人的面说：“往后内宅的事，先问过少夫人。”
婶太太气得脸都青了，可谢珩到底是正经侯爷，她再不甘心也得把对牌交出来。兰因接过账本一翻，好家伙，半年工夫婶太太往自己娘家搬了上千两银子。她没声张，只把账一笔笔记下来，该追的追，该补的补，不到一个月，府里下人的月钱就再没拖欠过。
谢珩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能下地走动之后，常叫兰因陪着在院子里说话。有一回说起沈家，兰因含糊带过，谢珩也没追问，只道：“你那个姐姐，既病着，等她好了我备份厚礼送去，也算全了沈家的情分。”
兰因低头择菜，没接话。她心里清楚，沈芸那“病”怕是永远好不了——顾表兄上个月已经离了京城，走之前连句话都没给沈芸留。嫡母这几天正满世界托媒人呢。
果然，没过半月，沈家来了帖子，说沈芸病愈，要来侯府探望妹妹。
兰因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给谢珩熬梨汤。青黛念完帖子上头那几行客套话，撇了撇嘴：“病愈？上回不是说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么，这才几个月，好得倒快。”
兰因拿勺子搅了搅砂锅里的梨块，没接茬。她心里有数，沈芸这趟来，瞧病是假，瞧虚实才是真。顾怀安走的事她早从沈家旧仆嘴里听说了，嫡姐那头落了空，回过头来看侯府这边谢珩醒了、爵位稳了，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回帖说三日后请姐姐过府一叙。”兰因把梨汤盛进碗里，想了想又添一句，“让厨房多备两样点心，别叫人挑出礼数上的错处。”
三日后沈芸来了。穿一身鹅黄新裁的春衫，头上珠翠比在沈家时还多，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得能掐出水来，哪有半分病过的痕迹。她身后跟着周氏，母女俩一前一后进了花厅，眼睛先往四下里溜了一圈，从紫檀桌椅看到汝窑花瓶，又从檐下挂的鹦鹉看到廊柱上新刷的朱漆，沈芸嘴角那点笑就有些挂不住了。
“妹妹这日子过得倒滋润。”沈芸坐下来，端起茶盏闻了闻，“六安瓜片？我记得侯府前两年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利索呢。”
兰因亲手替周氏也斟了茶，笑吟吟的：“姐姐说笑了，府里如今缓过来了，都是侯爷打理有方。”
周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兰因啊，你替姐姐嫁过来，这份情沈家记着。可如今珩哥儿身子好了，爵也袭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冲喜冲喜，喜气到了，人也该退了。你姐姐那门亲事本就该是她的，你一个庶女占着侯夫人的位子，传出去外头人怎么看沈家？”
沈芸在旁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又轻又软：“妹妹别多心，我不是来跟你争的。只是当初装病拒嫁原是我不懂事，如今想明白了，自该我来担这个侯夫人的名分。妹妹这些日子的辛苦，我让母亲拿银子补给你，再替你寻一门好亲事，保管比在侯府受罪强。”
兰因没急着答话，低头拨了拨茶碗里的浮叶。花厅外头的回廊底下，青黛已经悄悄把谢珩请来了，这会儿正站在槅扇后头听呢。
“姐姐的意思是，”兰因慢慢开口，“让我把正妻的位子让出来？”
“什么让不让的，”周氏接过话头，声调高了些，“当初本就是你替嫁，如今正主回来了，你一个庶女还赖着不走么？再说那诰命——六品安人虽说不算高，可也是朝廷封的，你一个丫鬟肚子里爬出来的，受得起么？”
这话说得刻薄，兰因脸上笑意淡了三分，手上却稳稳当当把茶盏搁回去：“母亲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当初逼我上花轿时，您可没说‘替’完了还能往回要的。我嫁进侯府半年，侯爷病着的时候婶太太把中馈攥得死紧，药钱都克扣，是我拿嫁妆银子填的窟窿。如今侯爷醒了，婶太太也交了权，账上亏空补齐了，下人的月钱不欠了——母亲今日上门，倒要我把这些一并让出来？”
沈芸脸色变了变，扯了扯周氏的袖子。周氏却不依不饶，嗓门又往上提了一截：“你少拿这些说嘴！你嫁进来就是冲喜的，冲好了是你本分！誒——珩哥儿！”
谢珩从槅扇后头转出来，一身石青直裰，身量已经养得挺拔，脸上虽还有些清瘦，气势却足。他走到兰因身边站定，眼皮子都没往沈芸那边抬一下，只看着周氏：“婶太太方才说兰因是丫鬟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倒想问问，兰因的姨娘陈氏，如今在沈家是个什么位份？”
周氏噎了一下。陈姨娘至今连个正经妾室的名分都没有，还顶着通房丫鬟的旧例，卖身契捏在她手里，说出去确实不好听。
“侯爷别误会，”沈芸赶紧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我母亲就是心直口快，没有贬低妹妹的意思。只是这冲喜的规矩自古如此，功成身退……”
“什么规矩？”谢珩打断她，“哪朝哪代的规矩说冲喜冲好了就要把发妻赶出门的？沈大姑娘，你当永宁侯府是什么地方，客栈么？住一宿换个人？”
沈芸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周氏。周氏到底老辣些，把心一横，索性哭天抢地起来：“天爷啊！我们沈家的闺女叫人占了便宜还倒打一耙！当初要不是芸儿病得起不来床，轮得着你个庶女上花轿？如今倒好，霸着侯夫人的位子不撒手，连诰命都要独吞——”
她哭得响，廊下几个婆子探头探脑。兰因却忽然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两张叠得齐整的纸来，平铺在桌上：“母亲别急，您说的这些我都认。只是有一样，当初您让我替嫁时写的那张字据，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沈家二女沈兰因代姐冲喜，婚书永以为凭，日后不论沈芸病愈与否，不得追夺婚配’——您按的手印还在上头呢。”
周氏的哭声戛然而止，瞪眼看着那字据。兰因又抖开第二张纸：“这是姨娘的卖身契，当初您说替我好好养着姨娘，可我上回回去瞧，姨娘手腕上全是掐痕，月钱也停了三个月。母亲，您拿人质逼我上轿的时候，可没提还有功成身退这一说。”
沈芸急了，伸手就要去抢那两张纸。谢珩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厅安静：“抢什么？这两张纸我已经誊了副本送去沈家族老和族长手里了。婶太太，您要讨说法，咱们明日祠堂里说个明白。”
周氏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沈芸咬着唇，眼珠子乱转，忽然又挤出两滴泪来：“妹夫别恼，都是母亲糊涂，我……我其实也是被逼的……”
兰因看着她这副作态，心里最后那点姐妹情分也凉透了。她弯腰把字据收好，声音平平的：“姐姐，顾表兄上个月走的，连句话都没给你留。你这趟上门，到底是真想要回姻缘，还是瞧侯府如今好了，心里不痛快？”
沈芸被戳了痛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待不下去，扯着周氏袖子就往外走。周氏走到门口还回头撂了句狠话：“你们等着！”
谢珩冷笑一声，转头看兰因：“你那个姨娘，明日我派人接出来。沈家不放人，我就拿这张卖身契去衙门说话。”
兰因低头把字据折好收回袖中，指头尖有点发颤。谢珩伸手覆住她手背，掌心温热，语气缓下来：“别怕，后头有我。”
第二日一早，谢珩果然派了长福并两个护院，拿着陈姨娘的卖身契去沈家要人。周氏闭门不见，只让管家婆子出来传话，说陈姨娘“病着”，不宜挪动。长福在沈家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脸色不好看，兰因正在院里晾药材，见他空手而归也不意外，只把簸箕里的陈皮翻了翻。
“少夫人，那婆子说话难听着呢，”长福搓着手，“说……说姨娘是沈家的人，死活由沈家做主，侯府管不着。”
谢珩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卷没看完的邸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她真这么说？”
“小的不敢扯谎。”
谢珩把邸报往桌上一拍，转头吩咐长福：“备马，我去趟京兆府。沈崇文在外头做官，家眷留在京城，户籍归京兆尹管。拿卖身契去备个案，再请府尹出一纸公文，看她放不放人。”
兰因把手里的陈皮放下，拍了拍指尖沾的碎屑：“我跟你一道去。”
谢珩看她一眼，没拦。两人坐了马车到京兆府，递了帖子进去。府尹姓吴，是个圆脸和气的中年人，见永宁侯亲自登门说一桩内宅放人的小事，先是一愣，听完原委又看那卖身契上按着周氏的手印，啧了一声：“这沈周氏，胆子倒不小。侯爷放心，下官这就出文书，限她三日之内放人，不然按强占良籍论处。”
从京兆府出来，兰因坐在车里没吭声。谢珩看她一眼：“想什么呢？”
“我在想，”兰因慢慢说，“母亲这人最要脸面。京兆府的差役要是真上门，她那张脸往哪儿搁？她肯定要在文书到之前先闹一出。”
谢珩想了想：“那咱们就等着她闹。”
果然，隔日一大早，周氏就带着沈芸并几个婆子丫鬟，气势汹汹到了侯府门口，也不进花厅，就在大门口青石台阶上站定了，扯开嗓子喊：“永宁侯府仗势欺人啦！抢了沈家闺女不算，还要抢沈家的奴婢！街坊四邻都来评评理——”
她这一喊，左右邻舍真探出不少脑袋来。周氏越发得了意，拍着大腿哭：“我养了十几年的闺女，白送给侯府冲喜，如今侯爷病好了，翻脸不认人，连我家里一个使唤丫头都要夺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兰因在门里听着，转头看谢珩：“侯爷，我去吧。”
谢珩皱眉：“她泼脏水，你出去正好中她下怀。”
“我不跟她吵。”兰因整了整衣襟，从影壁后头转出去，站在门槛里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外头人听清，“母亲，您说陈姨娘是使唤丫头，那这卖身契上写的‘通房陈氏，所生之女兰因，养于沈家’——生女二字，您认不认？”
周氏一愣，没想到兰因当众把卖身契内容抖出来。兰因接着说：“我姨娘在沈家伺候您十几年，生了女儿还是奴婢。如今我嫁了人，想接亲娘出去养老，您攥着卖身契不放。母亲，您要真觉得占理，咱们就等京兆府的差役来，当着官差的面把话说清楚。”
围观的街坊里有人噗嗤笑了一声：“原来是嫡母拿捏庶女亲娘啊，这戏码倒是常见。”
周氏脸上挂不住，回头瞪沈芸。沈芸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母亲，要不先回去……”
“回去什么回去！”周氏甩开她，指着兰因鼻子，“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姨娘是我陪嫁带来的，当初要不是我抬举她，她连通房都混不上！如今你攀了高枝，倒来咬我一口——”
话没说完，巷子口来了两个穿公服的差役，领头那个手里扬着文书：“沈周氏何在？京兆府公文，限三日之内将陈氏身契交还本人，不得拖延。逾期不办，按律罚银二十两，拘传到案。”
周氏的脸刷地白了。围观的街坊哄地笑起来，有人拍巴掌：“好嘛，官差都来了，还闹什么？”
周氏想接文书又不想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沈芸在旁边急得直扯她袖子：“母亲，快接着呀，别闹大了……”周氏一咬牙，把文书夺过来，扭头就走，连句场面话都没撂下。沈芸小跑着跟上，经过兰因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道：“妹妹，你别得意太早。”兰因没理她。
公文限了三日，周氏到底没扛过第二天。傍晚时分，陈姨娘被一顶小轿送到侯府侧门，随身只带了个蓝布包袱，里头几件换洗衣裳，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兰因迎出来，见姨娘瘦了一圈，鬓角都有白头发了，鼻子一酸，喊了声“姨娘”。陈姨娘攥着她的手，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兰因，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谢珩让人收拾了东厢房给陈姨娘住，又拨了个小丫鬟伺候。当晚吃饭时，陈姨娘坐在下首，筷子都不敢伸远了。谢珩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客气道：“姨娘安心住着，往后兰因有娘家撑腰，外头那些闲话不必理会。”
陈姨娘慌忙站起来要谢，谢珩摆摆手让她坐。兰因在旁边看着，心里热了一下，又酸了一下。她低头扒饭，没叫人看见眼圈红了。
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谁知隔了两天，沈家族里一位老太爷拄着拐杖上了门，说周氏回去哭了一整夜，又添油加醋把兰因告了一状，说她不敬嫡母、勾结外人欺压娘家。老太爷胡子都气歪了，拍着桌子要谢珩给个说法。
谢珩不慌不忙，把那两张字据并京兆府公文一并摆出来，又把婶太太克扣药钱、周氏拿陈姨娘做人质逼嫁的事一一说了。老太爷听完，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闷声道：“这个周氏，越发不成体统了。我回去开祠堂，把她这些年做的事桩桩件件理清楚。”
谢珩拱了拱手：“老太爷明鉴。还有一事，兰因的姨娘既已出了沈家，往后婚丧嫁娶与沈家再无干系，烦请族里出个文书，把这事钉死。”
老太爷看了兰因一眼，叹了口气：“你是个好的，沈家委屈你了。”拄着拐杖走了。
兰因送老太爷到门口，回来时脚步轻快了些。谢珩在廊下逗鹦鹉，见她过来，把手里一颗松子递过去：“这下放心了？”
兰因接过松子喂给鹦鹉，想了想：“侯爷，我姨娘往后住在府里，吃穿用度从我月钱里扣。”
谢珩把鹦鹉架往她手里一塞：“你月钱才几个钱？府里养个老太太还养不起？再说——”他顿了顿，耳朵尖有点红，“你姨娘也是我长辈，说什么扣不扣的。”
兰因低头笑了一下，没再争。鹦鹉在架子上扑棱翅膀，忽然叫了一嗓子“少夫人”，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谢珩咳了一声，转身往书房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兰因抱着鹦鹉架子站在原地，日头暖烘烘地晒着后背。青黛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少夫人，梨汤还熬不熬了？”兰因扬声应了句“熬”，抱着架子往厨房那边去了。
老太爷回去开祠堂的消息传了两日，第三日沈家就送了信来，说周氏在祠堂里哭闹了一场，被族老们摁着听了半天训，末了叫她当着祖宗牌位把克扣陈姨娘月钱、私吞公中银两的事写了供状。老太爷发了话，周氏即日起禁足在后院佛堂，府里中馈暂交沈崇文一个老姨娘代管。沈芸的婚事也重新提了，老太爷亲自过问，不许周氏再插手。
兰因接到信时正在给谢珩熨朝服。谢珩袭了爵之后补了顺天府通判的缺，隔日要去衙门点卯，头一件正经差事，兰因把家里那柄旧熨斗使得小心，生怕烫出焦痕来。青黛在旁边念信，念完了啐了一口：“禁足就完了？她磋磨姨娘这些年，祠堂里跪一跪就算交代了？”
“族里自有族里的章程，”兰因把熨好的朝服叠起来，“老太爷肯出面，已经是看侯爷的面子了。”
谢珩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封信，脸色不大好看。他把信往桌上一搁：“你那个嫡姐，托人递话到我们衙门了。”
兰因拿起信看了一遍。信是沈芸写的，字迹潦草，话里话外透着气急败坏——顾怀安离京之后去了江南，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丝绸商人的女儿，嫁妆丰厚，顾家贪图这门财，早把沈芸忘到脑后了。沈芸在信里骂顾怀安负心，末了笔锋一转，说这桩姻缘原该是她的，如今叫兰因捡了便宜，她咽不下这口气，要兰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谢珩冷笑，“她倒是会倒打一耙。”
兰因把信折了搁回桌上：“她如今婚嫁由老太爷做主，闹不出什么花样来。侯爷不必理她。”
谢珩看她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
兰因把朝服递过去：“试试新衣裳，明日头一回穿，别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
谢珩接过朝服套上，兰因绕着他转了一圈，把肩线拉了拉，又蹲下去抻了抻下摆。谢珩低头看她发顶，忽然说：“等我这差事稳下来，我想法子给你请个正经封诰。六品安人还是低了，你替侯府撑了半年，该再往上走一步。”
兰因手上动作停了停，仰起脸：“封诰是按侯爷品级来的，急什么，慢慢熬就是了。”
谢珩没接话，只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隔日谢珩去衙门，兰因在家把东厢房拾掇出来给陈姨娘住。陈姨娘闲不住，非帮着择菜、缝补。兰因劝了两回，陈姨娘搓着手指头说：“我做了半辈子活，冷不丁叫闲着，浑身骨头疼。”兰因便不再拦，只把轻省的活计分给她。
午后沈家来了个管事婆子，送了一匣子首饰并二百两银子，说是老太爷吩咐的，给陈姨娘安家。婆子还捎了句话：“老太爷说，沈家对不住二姑娘，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往后两家常来常往，别生分了。”
兰因把银子收了，首饰原封退回去，只留了一对素银镯子给陈姨娘。婆子走后，陈姨娘攥着镯子抹眼泪：“老太爷这是还认我这个奴婢呢。”
兰因给她倒了杯茶：“姨娘如今不是奴婢了，是侯府少夫人的亲娘，往后谁再敢给你气受，我头一个不答应。”
陈姨娘破涕为笑，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本以为消停了，谁知过了七八日，青黛气喘吁吁跑进来，说外头传开了，沈芸不知打哪儿找了个破落户，自称是顾怀安的同窗，手里有顾怀安和沈芸往来的书信，要卖给侯府，开价五百两，不买就把信散出去，叫永宁侯府和沈家一块儿丢人。
兰因正给谢珩补袜子，针停在线里头：“信在哪儿？”
“那人在茶楼里坐着呢，青黛去瞧过了，油渍麻花的，不像正经人。”
兰因把袜子放下，起身往外走，到二门又折回来，叫青黛把长福找来：“你去茶楼盯着那人，别惊动他。再拿我的帖子去京兆府找吴大人，就说有人讹诈侯府，请府尹派人来拿。”
长福领命去了。兰因转头又给沈家递了个信，叫老太爷把沈芸看紧些。傍晚谢珩回来听说了，眉头拧成疙瘩：“沈芸这是狗急跳墙了。”
“她手里未必真有信，”兰因说，“顾怀安走的时候连面都没露，能留什么书信？多半是那破落户瞎编的，想讹一笔算一笔。”
果然，京兆府差役到茶楼一搜，从那人怀里搜出几张信纸，墨迹新得发亮，上头字迹歪歪扭扭，分明是这几日现造的。差役把人锁走了，一审就招了，说是沈家大姑娘身边的丫鬟找上他，许他五十两银子，叫他演这出戏。
谢珩气得拍了桌子：“她还有完没完！”
兰因反倒笑了：“侯爷别恼，她越闹，老太爷越容不下她。这回的事捅到明面上，沈家再不处置，族里那些叔公伯爷们也不答应。”
第二日沈家就来了准信，老太爷做主，把沈芸送到城外庄子上“养病”，没他发话不许回京。周氏在佛堂里听说了，闹了一回上吊，被婆子们救下来，老太爷索性把佛堂门锁了，一日三餐从窗洞递进去。
兰因听完没说什么，只叫人给庄子上送了两床厚被子并几件冬衣——到底是姐妹一场，她做不出赶尽杀绝的事。陈姨娘知道了，叹了一句：“二姑娘心善。”兰因笑了笑没接话，转头催青黛去灶上看看给谢珩炖的汤好了没有。
夜里谢珩从衙门回来，吃罢饭在灯下看公文，兰因在旁边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她上月诊出了喜脉，刚满两个月，谢珩知道后愣了半天，回过神来头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对着那只会喊“少夫人”的鹦鹉傻笑了半炷香的工夫。这会儿他看两行公文就抬头瞄一眼兰因的肚子，兰因叫他看得不好意思，拿剪子柄敲了敲桌沿：“侯爷专心看你的。”
谢珩咳了一声，低头翻了一页，没一会儿又抬起头：“我今天在衙门听说，京畿道监察御史的位子空出来了。”
兰因手一顿，剪子差点戳到指头。京畿道监察御史是正六品，比谢珩现在的通判高了半级，更要紧的是那位置管着京畿地面的官员风纪，是个实打实的要紧差事。她抬头看谢珩：“侯爷想去？”
谢珩把公文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想争一争。若成了，过两年再往上走一走，给你请个宜人的诰封也不是够不着的事。”
兰因低头把小衣裳翻了个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侯爷可得好好准备，别叫人家比下去了。”
谢珩凑过来看她手里的针线活，忽然说了句：“兰因，当初你上花轿的时候，想过今天么？”
兰因想了想，摇头：“那时候只想着姨娘别挨打，旁的什么都不敢想。”
谢珩伸手把她连人带衣裳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往后什么都要想，想多大多远都行。”
兰因叫他勒得有点喘，拿针柄戳了戳他手背：“松开些，孩子叫你挤着了。”谢珩慌忙松手，又低头去看她肚子，嘴里嘟囔着“没事吧”，兰因叫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手里的小衣裳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谢珩争监察御史的事，兰因嘴上说“侯爷好好准备”，背地里却比他本人还上心。她托人打听了现任几位御史的底细，又拐弯抹角地从沈家旧仆那里问来些京中官场的门道，一一记在小册子上，夜里等谢珩从衙门回来，两个人就着灯一页一页翻。谢珩起初还笑她“比吏部还忙”，翻了半本之后不笑了，捏着那册子看了她半晌，说了句“你这心思，搁到外头能当个幕僚”。
兰因把册子夺回来收进匣子里：“幕僚不敢当，侯爷别嫌我多事就行。”
“嫌你？”谢珩嗤了一声，“我谢珩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病着没醒透的时候由着你折腾。”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兰因却听懂了。她低头抿着嘴笑，没接。
到了考选那日，谢珩穿一身簇新朝服出了门，兰因在家里坐不住，把院子里晾的药材翻了三遍，又去厨房看了两回汤，青黛叫她转得眼晕，索性搬了张小杌子堵在厨房门口：“少夫人您坐会儿成不成？侯爷又不是去打仗。”
傍晚谢珩回来，进门先把官帽摘了往桌上一搁，脸上看不出喜色。兰因心往下沉了沉，倒了茶递过去：“没成？”
谢珩接过茶喝了一大口，忽然咧嘴笑了：“成了。今日面圣，陛下问了我几句河工的事，我照着上回在顺天府查的案子说了个大概，陛下点了头，当场朱批。”
兰因怔了一下，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谢珩赶紧伸手扶住，嘴里“祖宗祖宗”地叫，兰因这才回过神来，放下茶壶拿拳头捶了他肩膀一下：“你进门那副丧气样子吓死我了！”
谢珩笑得直咳嗽：“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么。”
消息传出去，侯府上下喜气洋洋。婶太太那边听说谢珩升了京畿道监察御史，在屋里摔了只茶碗，骂了两句“小畜生倒会钻营”，到底也得捏着鼻子来道贺。兰因照旧客气相待，婶太太坐了半盏茶工夫，讪讪地走了，回去就称病，把手里剩的那点私房产业托了中人变卖，说要回娘家兄弟那里养老。兰因没拦，只让账房把她这些年经手过的账目誊了一份给她带走，省得日后扯皮。婶太太拿了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一夜，第二日叫人传话来说“少夫人做事公道”，收拾箱笼走了。
谢珩赴任之前，宫里下了诰封的旨意，兰因由六品安人晋封五品宜人。宣旨的太监走后，陈姨娘捧着那轴诰命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不识几个字也舍不得撒手，嘴里念叨：“我闺女是宜人了。”兰因由着她看，自己蹲在院里给谢珩收拾上任要带的书册。谢珩从书房探出头来喊：“那套《河防通议》别给我落下！”兰因应了一声，从书堆底下把书抽出来拍了拍灰。
临行前一日，沈家老太爷亲自来送行，带了一坛子陈年花雕并两匹上好的杭绸。老太爷拉着谢珩说了几句“好生做官”的场面话，末了叹了口气，对兰因说：“庄子上那位，叫人看着呢，闹不出事来。你安心跟侯爷去，家里这边有我。”
兰因给老太爷磕了个头：“多谢老太爷周全。”
老太爷摆摆手走了。兰因回头问青黛：“庄子上送的东西到了？”
“前日就送到了，两床被子、几件冬衣、一匣子点心，庄头说大姑娘收了，没说什么话。”
兰因点点头没再问。陈姨娘在旁边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二姑娘，你姐姐那脾气，怕是还记恨呢。”
“记恨就记恨吧，”兰因把最后一摞书捆好，“我尽我的本分，她领不领情是她的事。”
进了京，谢珩在御史台忙得脚不沾地，兰因把家里安顿好，又托人在城南寻了处带小院的宅子，把陈姨娘安置过去，拨了两个稳妥的婆子伺候。陈姨娘起初不肯去，说“我住侯府偏院就挺好”，兰因拉着她的手说：“姨娘辛苦半辈子，如今该有自己的院子。离得又不远，我隔三差五来看你，比在府里挤着强。”陈姨娘这才应了，搬进去那日摸着院里的石榴树掉了两滴泪，转头又笑，说这树结的果子肯定甜。
兰因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谢珩再忙，每日晚饭必赶回来陪她吃。有一回衙门里有急案走不开，打发长福回来说“叫少夫人先吃别等我”，兰因嘴上说“谁等他”，到底还是把菜温在灶上，自己坐灯下翻那本小册子。谢珩亥时才回，进门见桌上扣着碗碟，兰因靠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册子。他轻手轻脚把册子抽出来，兰因醒了，迷迷糊糊问了句“吃了没”，谢珩说吃了，其实没吃，坐下来把温着的饭菜一扫而光，兰因看着看着又歪头睡过去了。
转过年开春，兰因生了个儿子，七斤二两，哭声洪亮。谢珩在产房外头等了大半夜，听见哭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长福眼疾手快扶住了，憋笑憋得脸通红。谢珩进去看兰因，先瞧她脸色，见她虽然乏得厉害但精神头还行，这才低头去看孩子，看了半天说了句：“像你，好看。”兰因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才生下来皱巴巴的，你哪只眼睛看出好看？”
谢珩一本正经：“我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
孩子满月那日，沈家老太爷打发人送了贺礼来，顺带捎了个信——沈芸在庄子上不安分，跟庄头的儿子眉来眼去，老太爷做主，把她许给了南边一个跑盐引的商人做继室，嫁妆从简，过了年就发嫁。周氏在佛堂里听说了，嚎了一场，到底没法子。
兰因听完把信搁在一边，低头给孩子喂奶。谢珩从外头进来，见她神色淡淡的，问怎么了。兰因把信递给他看，谢珩扫了一遍，皱了皱眉：“那商人底细打听清楚了？”
“老太爷办事有分寸，想来不会太差。”兰因把睡着的孩子放进摇篮里，抻了抻衣襟，“路是她自己走的，往后过好过歹，看她的造化。”
谢珩没再多说，只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兰因仰头看他，忽然笑了：“侯爷如今是御史了，怎么还做这梳头娘子的活计？”
谢珩一本正经：“御史管百僚，梳头管夫人，不冲突。”
兰因笑得直不起腰，摇篮里的孩子被吵醒了，哇地哭起来，谢珩赶紧弯腰去哄，嘴里“哦哦”地晃着摇篮，兰因在旁边看着，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
秋里谢珩奉命巡查京畿各州县，兰因带着孩子随行了一段。路过真定府时，正赶上当地一个大商户嫁女，排场铺了半条街。兰因在驿馆楼上瞧见新娘子被人搀下轿，凤冠霞帔，珠光宝气，恍惚想起自己当年那顶仓促抬出门的花轿，连身像样的嫁衣都是赶制的。谢珩从后头走过来，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楼下，啧了一声：“看什么呢？”
“看人家嫁闺女，多热闹。”
谢珩想了想，忽然说：“等咱们儿子大了，给他娶媳妇的时候，我亲自去迎亲。”
兰因回头看他：“你一个做公公的迎什么亲？”
“我乐意。”谢珩理直气壮，“当年我病着没迎成你，这回补上。”
兰因叫他气笑了，拿手里的团扇拍了他一下。楼下锣鼓喧天，楼上孩子醒了要奶吃，兰因转身去抱孩子，谢珩跟在后头絮絮叨叨问“晚上吃什么”，兰因头也不回地说“让驿馆做碗面就行”，谢珩说“那不行，你上回说真定的驴肉火烧好吃，我叫长福去买”，兰因说“你一个御史满街买火烧像什么话”，谢珩说“御史也得吃饭”。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下楼去了。驿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来，落在兰因肩头，谢珩伸手替她掸了，顺手把儿子从她怀里接过去，孩子揪着他爹的官帽穗子不撒手，谢珩就歪着头任他揪，兰因在旁边看着，没忍住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