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绾记得那日正下着冷雨，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乱响。她跪在正堂的青砖地上，膝下连个垫子也无，嫡母王氏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半晌才开口：“绾儿，你姐姐的婚事你是知道的，永宁侯府那头催得急，世子爷的病拖不得。你替她嫁过去，冲了喜，满府上下都念你的好。”
沈绾垂着眼，盯着砖缝里一株将枯未枯的草茎。她自幼便知自己在这府里算什么——王氏亲生的是沈瑶，金尊玉贵养在膝下，琴棋书画样样请了名师来教。她这个庶出的，不过是王氏手里一枚闲棋，天冷裁衣时多做一件，年节宴客时唤出来见人，除此之外，便是替沈瑶抄经、替沈瑶绣帕、替沈瑶应付那些推不掉的应酬。如今连终身大事，也要替。
“母亲说的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女儿听说冲喜一事，若世子爷的病不见好，侯府怕是要迁怒。”
王氏手里的茶盏一顿，随即笑了：“你倒想得远。放心，永宁侯府要的是沈家的女儿，嫡的庶的，横竖姓沈。你去了只管安分守己，熬过这一关，往后自有你的好处。”
这话说得明白——沈瑶不能去冒这个险，她沈绾可以。若赵珩死了，守寡的是沈绾；若赵珩活了，侯府追究冲喜不灵，推出去顶缸的也是沈绾。横竖沈家嫡女的名头还留着，往后照样能许人家。
三日后一顶小轿把沈绾抬进了永宁侯府侧门。没有吹打，没有喜宴，只廊下挂了两盏红灯笼，在雨里洇得颜色发暗。她顶着盖头坐在新房里，听见外头仆妇压着嗓子议论：“……冲喜的庶女，也配走正门？抬进来算给世子爷积福了。”
沈绾自己揭了盖头，把嫁衣外裳脱了叠好，问陪嫁来的小丫鬟青杏：“世子爷的药在哪煎？带我去看看。”
青杏愣住：“姑娘……不，少夫人，您不先歇歇？”
“歇什么。”沈绾已经把袖口扎紧了，“冲喜冲喜，总得有人做点实事。去问问管事的妈妈，府里账上可还有银子抓药。”
赵珩的病确实重。沈绾头一回见他是在第三日，隔着帐子，只看见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耸，嘴唇灰白。府医周良正给他施针，见沈绾进来，眼皮都没抬：“少夫人还是出去吧，过了病气不是玩的。”
沈绾没动，只问旁边伺候的嬷嬷：“世子爷今日进了几回药？吐了几回？”
嬷嬷支吾着答了。沈绾听完，转头对周良说：“周大夫，您这方子里人参用得重，可世子爷脾胃弱，虚不受补，不如减二分，添一味茯苓健脾渗湿。”周良手一抖，针差点扎偏：“少夫人懂医？”
“不懂。只是从前在家里替姐姐抄医书，抄得多了，记得几个方子。”沈绾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她何止抄过医书，王氏为省银子，府里下人病了不肯请大夫，都是她照着书上的方子胡乱抓药，治好了算运气，治坏了挨顿骂。日子久了，竟也摸出些门道。
赵珩昏昏沉沉间听见个陌生女子声音，勉强睁眼，只看见帐外一个穿素色衣裳的身影，正低头跟周良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却清楚。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沈绾听见动静，立刻凑近：“世子爷醒了？先别说话，喝口水润润。”她拿小银勺一点点喂，赵珩咽得急，呛了一口，她拿帕子去擦，动作利落，半点没有新妇的羞怯。
如此侍疾半月，赵珩竟真见好了。能坐起来那日，他头一回正经打量沈绾——瘦瘦小小的个子，眉眼不算顶出挑，可一双眼睛沉静得很，像深秋的潭水。他问：“你便是沈家那位……替我冲喜的？”
沈绾正在对账册，闻言抬头：“是。世子爷要是不满意，等您好全了再娶一位，我不占正房。”
赵珩被这话噎得咳了两声，随即笑了：“你倒大方。”他凑过去看她手里的账册，“这什么？”
“府里上个月的收支。”沈绾把册子摊开，“世子爷病着，有些账没人管，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理了理。您看这笔，采买药材的银子比市价高出三成，经手的是周大夫的侄儿。”
赵珩脸上的笑收了。他伸手翻了几页，越看眉头越紧。沈绾不催他，只把炭盆往他那边推了推。半晌，赵珩合上册子：“从明日起，你替我管账。”
消息传回沈家，沈瑶摔了一套青瓷茶具。她原以为沈绾嫁过去不是守寡就是被休，谁知赵珩不但没死，还让那庶女掌了中馈。她咬着帕子跟王氏哭：“娘，那是我的人家！凭什么叫她占了便宜？”
王氏也坐不住了。她原想着沈绾顶多撑个把月，等赵珩一死，沈家再以“冲喜不吉”为由把人接回来，侯府总得给些抚恤银子。如今倒好，赵珩活了，沈绾站稳了，她前头那些盘算全落了空。
沈瑶到底年轻气盛，想了个直截了当的法子。她买通侯府采买上的一个婆子，趁沈绾查库房时，把两匣子官银首饰塞进她陪嫁的箱笼里，转头便去赵珩跟前哭诉：“世子爷明鉴，我前儿来看妹妹，见她箱子里有府库的东西，怕她年轻不懂事，不敢声张，可不说又对不起侯府……”
赵珩正喝着沈绾给他调的养胃粥，闻言勺子都没放：“你说她偷东西？”
“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沈瑶拿帕子按眼角，“只是那匣子分明是母亲给侯府老太太打的寿礼，怎么跑到妹妹箱子里去了？”
赵珩把粥碗搁下，叫来管事：“去把少夫人请来，再把库房近三个月的账目一并拿来。”
沈绾来时手里已经捧着一摞纸：“世子爷不用查了，妾身早理出来了。姐姐说的那两匣首饰，是上月初八从库房支出去的，签收的是姐姐院里的小鹊。妾身当时还纳闷，姐姐怎么从侯府库房支东西，如今明白了——原来是先支出来，再塞给我，好坐实这偷盗的名头。”
沈瑶脸刷地白了：“你胡说！小鹊早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不怕。”沈绾翻出一张单据，“这是小鹊按了手印的证词，姐姐要不要看看她怎么说？哦对了，还有一笔——姐姐这半年从侯府账上支走的银子，零零总总四百多两，都填了沈家绸缎庄的亏空。单据在这，世子爷过目。”
赵珩一张张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沈瑶说了句：“你回去吧。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吩咐，沈家人不必过府。”
沈瑶哭着走了。沈绾把单据收好，赵珩忽然问她：“你早知道了？”
“知道。从她头一回支银子我就记了账。”沈绾低头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只是没想到她这么沉不住气，非要把事做绝。”
赵珩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就不怕我护着她？”
沈绾没躲，只抬眼看他：“世子爷要是糊涂人，这府里我也待不到今天。”
沈瑶回去后安分了不到半月，王氏便亲自登了侯府的门。沈绾得到消息时正在库房盘一批新到的药材，青杏跑进来，脸都白了：“少夫人，您母亲来了，在前厅坐着，脸色不善呢。”
沈绾把手里的黄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她一个人来的？”
“带了四个婆子，还有沈家绸缎庄的刘掌柜。”青杏压低声音，“刘掌柜怀里抱着一摞账册，不知道是什么路数。”
沈绾想了想，笑了：“这是换了个法子，走商路不通，改走官路了。”她净了手，换了件家常的半旧褙子，不紧不慢地往前厅去。
王氏果然坐得上首，手里端的是侯府待客的上等雨前龙井，喝了一口便搁下，拿帕子按着嘴角，瞧见沈绾进来，先上下打量她一遍：“气色倒好，可见侯府的水土养人。绾儿，你替姐姐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如今世子爷病愈，你姐姐那头亲事还悬着，你母亲我在沈家难做得很。”
沈绾在对面坐下，也不叫人换茶：“母亲这话说得奇，姐姐的亲事是姐姐的，我是替嫁的，难不成还要替姐姐再嫁一回？”
王氏脸色一沉：“你少跟我耍嘴。我今儿来是跟你说正事——你姐姐和世子爷的婚约是早年换过庚帖、写了婚书的，如今你占了世子夫人的位子，你姐姐的名分不能就这么没了。我的意思，你跟世子爷商量商量，两头大，平妻制，你姐姐进了门，你仍管你的家，她只管她的人。两全其美。”
沈绾差点笑出声：“母亲，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世子爷上回当着满府管事的面说了，沈家的人不必过府。您今儿能坐在这儿喝茶，已经是世子爷给姐姐留的最后一点脸面了。”
王氏身后的刘掌柜适时上前一步，把怀里账册往桌上一搁：“少夫人，有些话太太不好说，小的替太太说。您替嫁这事，当初仓促得很，庚帖上写的是沈家嫡女，嫁妆单子上列的也是嫡女的份例。如今侯府若要追究一个‘以庶充嫡’的欺瞒之罪，沈家固然跑不掉，可您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分，也未必稳当。太太的意思是，两家坐下来好好谈，您认下平妻的事，沈家把嫁妆补足，再给侯府添两千两银子做军资，这事就圆过去了。”
沈绾翻开账册扫了两眼，果然，王氏做了两手准备——账册上把当年给沈瑶备的嫁妆抬出来做底，又列了些虚头巴脑的田产铺面，加加减减算出来一个“应补差额”，倒像是侯府欠了沈家似的。
沈绾把账册合上，推回去：“刘掌柜，您这账做得漂亮，可惜有两处对不上。头一件，当年换庚帖，庚帖上写的是‘沈氏女’，没写嫡庶。母亲要是非咬定写了嫡女，那咱们把庚帖拿出来当众验一验。第二件——”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这是当年母亲逼我上轿前让我按手印的‘自愿代嫁书’，上头写得明白，‘沈绾自愿代姐出嫁，日后不论祸福，与沈家嫡支无涉’。母亲，您要我念一遍吗？”
王氏脸色变了。那张文书是她让府里幕僚拟的，为的是日后万一侯府追究，能把沈绾推出去顶罪，沈家干干净净。她万没想到沈绾居然留了底。
“你、你从哪儿偷的——”
“母亲亲手递给我按印的，怎么叫偷？”沈绾把文书收回袖中，语气淡淡的，“这文书我收着，对沈家没坏处——只要沈家别再打侯府的主意。至于姐姐的婚约，庚帖上既然只写‘沈氏女’，那嫁过来的就是我沈绾，侯府认的也是我。母亲要是觉得亏了，大可以去顺天府告侯府骗婚，看府尹大人是接您的状子，还是先查沈家绸缎庄那四百两银子的窟窿。”
王氏霍地站起来，指着沈绾鼻子：“你反了天了！我养你这么大——”
“母亲养我一场，我记着。”沈绾也站起来，比她矮半个头，气势却半点不弱，“所以今儿您能坐在这儿喝茶，而不是被门房挡出去。但您要是再拿姐姐那套来闹，下回我可就不请安了。刘掌柜，劳您把账册带回去，顺便告诉姐姐一声——她支走的那四百两，我还没跟世子爷报总数呢，她要是消停，这账就烂在我手里；她要是不消停，那就公事公办。”
刘掌柜抱着账册，看看王氏又看看沈绾，到底没敢再吭声，跟着王氏灰溜溜地走了。
沈绾回了后院，赵珩正歪在榻上看邸报，见她进来，把邸报往脸上一盖：“吵赢了？”
“赢了。”沈绾倒了杯温水灌下去，“你怎么知道是吵？”
“你那嫡母嗓门不小，我在后院都听见‘反了天了’。”赵珩把邸报揭下来，露出一双含笑的眼，“不过你最后那几句压得漂亮。四百两银子的事你瞒着我？”
沈绾在他对面坐下：“不瞒你。那银子我早从沈家铺子的分红里扣回来了，账面上平了，只是没告诉姐姐。给她留个把柄在手里，她反而不敢乱动。”
赵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沈绾，你在我跟前也这么算计？”
沈绾一愣。赵珩坐直了，把邸报搁到一边：“你替我管账、侍疾、对付你嫡母，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可我有时候觉得，你像是把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当一局棋在下，连我在你眼里，怕也是个棋子。”
这话说得直。沈绾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沿：“世子爷，我从小在那个家里活下来，靠的就是走一步看三步。你要我一下子改，我改不了。但我对你——我要是只把你当棋子，我早该在你病好之前就把府里的银子往自己兜里搂了，何必一笔一笔记这么清楚？”
赵珩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那个快被她抠出印子的杯子拿走了，换了个新的塞给她：“行，信你一回。不过往后有事别自己扛，四百两也好，你嫡母也好，先跟我说一声。”
沈绾捧着杯子，耳朵尖有点热，低头嗯了一声。
转机出在半月之后。赵珩身子大好，开始出门应酬，有一回在兵部侍郎的宴上多喝了两杯，回来便有些咳嗽。沈绾不放心，亲自盯着煎药，药渣滤出来的时候，她对着灯看了半晌，忽然拿银簪子挑出几片颜色不对的。
她没声张，把药渣包好藏了，第二天照常把药端给赵珩。赵珩接过去闻了闻：“怎么有股怪味？”
“新换的方子，周大夫说添了味川贝。”沈绾面不改色。等赵珩喝完，她转头就去了周良的药房，借口对药方，把周良新抓的几副药全翻了一遍——果然，每副药里都多了一味附子，量不大，可赵珩病刚好，底子虚，天天喝这个，不出半月就得重新躺下。
沈绾把药包原样放回去，当晚叫来青杏：“你去查查，周良最近跟谁走得近。”
青杏机灵，第三天就回了话：“周大夫的侄儿前儿在赌坊输了一大笔，隔天就有人替他还了。还他银子的是沈家绸缎庄的一个伙计。”
沈绾听完，坐在灯下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请赵珩把族里两位德高望重的叔公请来，说有要事禀报。赵珩问她什么事，她只摇头：“你信我，就来。”
两位叔公到齐那日，沈绾当众把药渣和药包摆出来，又让人把周良请来。周良一进门看见这阵仗，腿就软了。沈绾也不跟他绕弯子：“周大夫，这附子是谁让你加的？你想好了再说，我手里有你侄儿在赌坊的借据，还有沈家绸缎庄伙计替他还银子的证词。”
周良扑通跪下，全撂了——沈瑶买通他，让他慢慢在药里动手脚，等赵珩再病倒，就一口咬定是沈绾侍疾不周、暗中下毒。沈瑶连话都编好了，只等赵珩一倒，就上门来“揭发”。
赵珩坐在上首，脸色铁青。他看了沈绾一眼，沈绾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赵珩深吸一口气，对两位叔公拱手：“劳烦二老做个见证。周良送官，沈氏瑶——我这就写休书。”
休书写得干脆利落，赵珩当场落笔，连沈瑶陪嫁过来的几口箱子都叫人原封抬回沈家，连门房都没让进，只把休书和箱子往门槛外一搁，传了句话：“侯府庙小，供不起沈家嫡女。”沈瑶在门外哭得声嘶力竭，拍着门环喊“赵珩你负心”，里头管事的只当没听见。围观的街坊挤了半条巷子，指指点点，沈家派人来接，抬回去的路上沈瑶把轿帘子扯下来蒙了脸，从此大半个月没出过院门。
王氏咽不下这口气。她在沈家正堂摔了三只茶碗，骂沈绾“白眼狼”“养不熟”，骂到第四只的时候，沈老爷从衙门回来，听了一耳朵，皱着眉说了句：“行了。当初是你做主把人塞过去的，如今闹成这样，你还有脸骂？”王氏噎得直翻白眼，可到底不敢跟老爷硬顶，转头便想别的辙——她修书一封送回娘家，央她兄弟王都尉出面，去永宁侯府“说和说和”，话里话外透个意思：沈家好歹是官宦人家，嫡女被休传出去不好听，侯府要是肯给个台阶，把平妻的事再提一提，沈家愿意把嫁妆翻倍补上。
王都尉倒真来了。赵珩在书房见客，沈绾照例端了茶进去，王都尉瞥她一眼，端着架子跟赵珩说话：“世子爷，瑶儿那孩子是糊涂了些，可到底是明媒正娶换过庚帖的，说休就休，沈家面子上过不去。我看这样，让她回来给你赔个罪，降为侧室，绾儿仍旧管着家，两下里都便宜。”
赵珩把茶盏往桌上一墩：“王舅爷，我病着的时候她往我药里下附子，这叫糊涂？我要是再心软，下回她往我饭里搁砒霜，我是不是还得夸她孝顺？”他站起来，个头比王都尉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瞧着对方，“庚帖的事您回去问问沈家太太，她当初送来的庚帖上写的是‘沈氏女’，没写嫡庶。我娶的是沈绾，休的是沈瑶，一码归一码。沈家要面子，行啊——把当年贪我侯府那四百两银子连本带利吐出来，再登报声明沈瑶被休是因她谋害亲夫，我考虑不追究沈家教女不严的罪过。”
王都尉脸上挂不住，茶也没喝完就告辞了。沈绾送客到二门，王都尉回头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绾丫头好手段。”沈绾笑盈盈回他：“舅爷过奖，都是跟沈家学的。”
王都尉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跟王氏一学舌，王氏气得三天没吃下饭。可沈家到底怕侯府真把事情闹大——赵珩把周良送官那日，顺天府审出周良侄儿赌债的来路，牵连出沈家绸缎庄做假账的事，衙门里已经有人递话出来，说沈家那铺子怕是要封。王氏这才慌了，连夜叫刘掌柜把账面上挪用的银子填回去，又忍痛从自己陪嫁里割了二百两补窟窿，好歹把官面上的事按住了。
可按下葫芦浮起瓢。沈瑶被休回娘家，王氏原想着过阵子风头过了再给她寻一户人家，谁知沈瑶闲不住，在家跟王氏哭闹了几回，竟自己琢磨出一条路来——她打听到永宁侯府的老太太，也就是赵珩的祖母，早年跟宫里德妃娘娘沾着亲，逢年过节都要进宫请安。沈瑶便托了从前闺中一个姐妹的嫂子，那嫂子在德妃宫里当女官，递了话进去，说沈家嫡女愿献一幅亲手绣的观音像给娘娘祈福，求个引见。
沈绾知道这事的时候，那幅观音像已经送进宫了。青杏急得直跺脚：“少夫人，她这是要借宫里的势压您！万一德妃娘娘真替她说话，世子爷不好驳的！”
沈绾正在给赵珩裁一件新中衣，针线不停：“她绣的观音像？她连朵花都绣不利索，那像八成是找绣娘代工的。你去打听打听，她托的是谁。”
青杏跑了一趟，回来学舌：“是东街针线铺的宋娘子，沈瑶给了三倍工钱，要得又急，宋娘子熬了七八个夜才赶出来。宋娘子嘴碎，还跟人抱怨说沈家姑娘连个针脚都不肯自己走，白瞎了那么好的料子。”
沈绾把最后一针收了线，抖开中衣看了看：“行，知道了。她往宫里送，咱们也往宫里送——世子爷病愈后按例要上折子谢恩，我准备几样针线活计，附在折子里进上去，就说是我这做媳妇的亲手做的，给娘娘添个趣儿。她送观音像，我送家常活计，谁真谁假，娘娘心里有数。”
赵珩下朝回来听说这事，笑得直咳嗽：“你倒是会打擂台。不过我祖母那头，你得去说一声——老太太最恨后宅里头借宫里的势掐架，你先跟她通个气，别让她觉得你瞒着她行事。”
沈绾便挑了个晴日去给老太太请安，说了沈瑶往宫里递绣像的事，又把自己准备附折子进针线的事讲了。老太太歪在榻上听了半天，拿拐杖点了点地：“你这丫头不藏着掖着，好。瑶儿那孩子打小就爱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她当宫里是沈家的后花园呢？行了，谢恩折子你递你的，德妃那头我替你递句话，就说我孙媳妇手巧，让她别听风就是雨。”
有老太太这句话，沈绾心里就有了底。她把手头几样活计赶出来——一双千层底的软鞋给德妃，一方绣着五谷丰登的帕子给宫里几位娘娘分用，针脚细密，样样都是日常用得上的。折子递上去不到半月，宫里赏了一匣子宫花出来，点名给“永宁侯世子夫人沈氏”，沈绾的名分就这么明晃晃地过了明路。
沈瑶那头等了半个月，宫里半点动静没有，她托的那位女官反倒捎话出来，说德妃娘娘原话是“沈家嫡女绣的观音像倒是好，可针脚跟永宁侯世子夫人进上来的活计一比，差着行市呢，往后这种代工的东西少往宫里递”。沈瑶听完这话，脸上挂不住，躲屋里哭了一场。王氏这头官面上的事刚按下去，那头宫里的路又断了，愁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夜里跟沈老爷商量：“要不……把瑶儿送回乡下去住一阵？”
沈老爷这回没顺着她：“早该送。再留她在京里折腾，沈家这点家底全叫她折腾光。”王氏还想说什么，沈老爷一甩袖子，“你也是。当初逼绾儿替嫁，我睁只眼闭只眼，想着侯府冲喜兴许能结个善缘。如今善缘没结成，差点结成仇。往后绾儿那头，你少去招惹，她如今是正经的世子夫人，宫里都认了名分的，你再闹，沈家满门跟着你丢人。”
王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总算消停了。沈瑶被连夜送去通州老宅，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只有她屋里那个小鹊——当初帮着塞首饰栽赃的那个——被王氏发卖出府，正巧跟沈瑶同路，主仆俩在船上相对无言，一个哭一个叹气。
沈绾得了信儿，正跟赵珩在院里晾书。赵珩把一本《齐民要术》摊在石桌上晒，听她说完，头都没抬：“你嫡母这回老实了？”
“老实不老实不知道，横竖不敢再上侯府的门了。”沈绾把一摞账册按年份码好，“不过你那个谢恩折子倒是好用，宫里赏了东西下来，外头那些观望的人家立马换了个脸，昨儿还有两家侯府旧交递帖子说要来给老太太请安呢。”
赵珩把书翻了一页：“你如今是过了明路的世子夫人，往后出门应酬、见客理事，都名正言顺。我身子也大好了，过两日跟我去趟兵部，把你那手算账的本事亮一亮——兵部那帮人管马料银子管得一塌糊涂，你帮他们理一回，往后谁再拿后宅妇人不当回事，我头一个不答应。”
沈绾把账册往他怀里一塞：“你先别给我揽事。兵部的账是那么好理的？回头人家问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懂这些，我说我从小替嫡母算府里开销练出来的，你猜他们信不信？”
赵珩接住账册，顺手把她鬓边那支歪了的簪子扶正：“信不信由他们。横竖我信。”
沈绾到底还是去了兵部。赵珩说得轻巧，真到了那日，她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衫裙，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着，怀里抱了算盘和两本空白册子。兵部管马料的郎中姓孙，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见赵珩带了个妇人来，脸上虽笑着，眼神却明摆着不以为然：“世子爷，您这是……带夫人来查账？”
赵珩往椅子上一坐，端着茶不紧不慢：“孙大人别小看我这夫人，侯府半年亏空就是她查出来的。您那马料账，给她半个时辰。”
孙郎中半信半疑把账册抱出来，沈绾也不客气，往桌上一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一本没翻几页，她就停了手：“孙大人，您这账上记着每月支草料八百石，可兵部在城外三个马场，我方才问过马夫，拢共战马一百七十匹，按每匹每日三斤草料算，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四百多石。剩下三百多石，喂了谁的肚子？”
孙郎中脸上那点笑僵住了，搓着手凑过来：“夫人好眼力……这、这里头有些是损耗，有些是底下人虚报的，下官也头疼得很。”
沈绾把算盘一推：“损耗我给您算笔明白账。草料堆在露天，风吹雨淋，顶多折一成，那是四十石。虚报的三百石，您要是揪不出人头，回头兵部查下来，这窟窿就得您自己填。”她拿笔在册子上圈了几处，“往后每旬盘一次库，我给您画个表，进多少、用多少、剩多少，一目了然。您要愿意，我今儿就把表样给您留下。”
孙郎中愣了半天，转头冲赵珩一拱手：“世子爷，您这夫人……哪找的？下官服了。”
赵珩端着茶笑：“我媳妇。您别惦记。”
从兵部出来，沈绾坐上马车才觉出累来，靠在车壁上闭眼养神。赵珩骑马跟在车边，隔窗敲了敲车框：“孙郎中方才追出来塞了两包茶叶，说往后马料账每月送一份到侯府，请夫人帮着过目。”
沈绾没睁眼：“你应了？”
“应了。他给茶叶，我给他面子，两不吃亏。”赵珩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绾儿，今儿这趟走下来，我瞧见孙郎中头一回正眼看你。兵部那帮人眼高于顶，你拿算盘珠子把他们的脸打响了，往后谁再说你是‘冲喜的庶女’，我头一个不饶。”
沈绾睁眼，隔着车窗看他，日光从车帘缝里斜进来，照得他眉目清楚。她抿了抿嘴：“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今儿是去给你长脸的。”
“难道不是？”赵珩勒马凑近些，压着嗓子，“我病那会儿你天天给我喂药擦身，我都没觉得你是我媳妇。今儿你坐在兵部大堂上拨算盘，那帮老爷们大气不敢出，我在旁边坐着，忽然就觉得——这姑娘是我的人，真他娘的带劲。”
沈绾抄起手边那包茶叶砸过去：“少说浑话。回府我给你列个单子，往后兵部马料账每月对一回，你跑腿，我算账，赚的茶叶归我。”
赵珩接住茶叶，笑得马都骑不稳：“成，都归你。”
回府没几天，宫里又来了赏，这回是德妃娘娘的私房——两匹妆花缎，一匣子南珠，指名给沈绾做衣裳首饰。跟着赏赐来的还有句话，说娘娘听老太太讲了孙郎中那桩事，夸“永宁侯府娶了个会当家的媳妇”。王氏在沈家听到风声，摔了手里那串佛珠，到底没忍住，托人捎了封信来，信里写得客气，说“绾儿如今出息了，娘家脸上也有光，几时得空回来看看”。沈绾把信看完搁在灯台上，青杏问她回不回，她想了想：“回。大大方方地回，让满京城看看，沈家那个替嫡姐冲喜的庶女，如今是什么光景。”
赵珩听了这事，只说了句：“回去行，带两车东西，让门房敲锣打鼓送进去。你嫡母不是爱面子么，这回给她个天大的面子。”
沈绾抬头看他，两人对了个眼神，都笑了。
沈绾挑了个黄道吉日回门。赵珩果然说到做到，头天夜里就让管事备了两车回门礼，一车是绸缎布匹，一车是南边新到的干果茶叶，箱笼上全贴了永宁侯府的红封。第二日一早，两辆马车打头，赵珩骑马跟在后头，沈绾坐在车里，青杏扒着车帘往外看，一路念叨：“少夫人，街上人都在瞧呢，咱这阵仗比姐姐当初定亲还大。”
沈绾没掀帘子，只把手里那柄德妃赏的团扇转了转：“瞧就瞧，又不花银子。”
沈家大门早开了，门房远远瞧见侯府的车马，飞跑进去报信。沈老爷亲自迎到二门，王氏站在正堂廊下，脸上堆着笑，手里攥着帕子，指节都发白。沈绾下车时，沈老爷上前一步，难得叫了声“绾儿”，又跟赵珩拱手寒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王氏跟在后头，等赵珩被沈老爷让进厅里喝茶，才凑到沈绾跟前，压着嗓子说：“你倒会摆谱。两车东西就想把从前的事揭过去？”
沈绾站定了，把团扇往她面前一递：“母亲瞧瞧这扇子上的绣样，是德妃娘娘宫里出来的。娘娘前儿赏东西时捎了句话，说沈家教出来的女儿一个往宫里递绣像，一个在兵部大堂拨算盘，两下里一比，倒显得沈家太太不会教孩子。母亲要是觉得这谱摆得不够，下回我请娘娘多捎两句。”
王氏噎得直咽唾沫，脸上那笑挂不住了，转身就往厅里走，嘴里嘟囔：“攀上高枝了，说话都带刺。”沈绾没理她，径直往自己从前住的小院去。院子早被青杏提前打发人收拾过，可屋角那盏她抄书用的旧油灯还搁在原处，灯盏里积了灰。她拿帕子擦了擦，搁在窗台上，没带走。
厅里赵珩正跟沈老爷说话，王氏插不上嘴，坐在一旁剥橘子，剥了一半忽然开口：“世子爷，绾儿如今是您府上的人了，可沈家好歹是她娘家。她姐姐那事……虽说做得糊涂，到底姐妹一场，您看能不能把瑶儿从通州接回来？不叫她出门，就在家庙里念念佛，也算全了沈家的脸面。”
赵珩把茶盏搁下，看了王氏一眼：“沈太太，我今儿来是陪绾儿回门的，不是来谈沈瑶的。您要接她回来，没人拦着，可有一条——她要是再往侯府递东西、递话，哪怕递一根针，我下回就不是休书了，是状子。顺天府还欠沈家一间铺子的账没清呢。”
王氏手里橘子一抖，半瓣橘肉滚到地上。沈老爷干咳一声：“行了行了，今儿是绾儿回门的好日子，提那糟心事做什么。”他转头冲赵珩举了举茶盏，“世子爷别见怪，内子不会说话。”
赵珩举盏回敬：“岳父明理就好。”
沈绾在院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里头是她从前抄的几本医书和账册底子。她走到厅门口，正听见沈老爷那句“岳父明理”，脚下顿了顿，没进去，转头叫青杏把包袱先搁车上。王氏眼尖，瞅见她，扬声说：“绾儿，你那些破书还留着呢？当初给你姐姐抄的经倒不见你带回去。”
沈绾这才跨进门，把包袱往桌上一搁：“姐姐的经我抄了三年，够她念到下辈子了。这几本是我自己用的，母亲要是不乐意，我搁这儿也行，横竖兵部孙大人等着我月初对账，离了这几本底子，我怕他账上又得多出三百石草料来。”
沈老爷一听“兵部”两个字，忙打圆场：“带走带走，你自己的东西，爱带哪带哪。”又转头瞪了王氏一眼，“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王氏彻底闭了嘴。沈绾坐下喝了半盏茶，跟沈老爷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家里铺子的生意，临走前到底给王氏留了句话：“母亲，姐姐在通州要是安分，年节我让人送两匹布过去。她要是不安分，您趁早跟我说，别等侯府那头先得了信。”王氏闷声应了个“知道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回程车上，赵珩骑马靠过来问：“你嫡母没再闹？”
“闹了，我拿德妃娘娘压回去了。”沈绾把团扇搁在膝上，“不过我看她今儿那架势，往后大概不敢明着闹了。沈家铺子的账我让刘掌柜按月抄一份给我，她要是再手长，我头一个知道。”
赵珩点点头，忽然说：“今儿在厅里，你爹叫了我两声‘世子爷’，一声比一声客气。从前我病着的时候，他可没这么热络。”
沈绾笑了一声：“从前你半死不活，沈家怕你死了赖上他们。如今你活蹦乱跳，又是兵部红人，我爹当然热络。”她顿了顿，掀帘子看他，“不过你今儿那话说得够狠的，连顺天府欠账都搬出来了，我爹脸都绿了。”
“不狠点，你嫡母能消停？”赵珩夹了夹马肚子，跟她马车并行，“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沈家那铺子的账虽然填回去了，可经手人还没换，刘掌柜还在位子上坐着。你嫡母要是再动心思，下回就不是四百两的事了。”
沈绾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刘掌柜那人胆子小，经不住吓。回头我让青杏给他递个话，叫他好好干，年底我给他儿子在侯府找个差事。”
赵珩在马上偏过头看她：“你这就开始收买人心了？”
“什么收买，这叫给条活路。”沈绾把帘子放下来，“他夹在我嫡母和侯府中间，两头受气，我给他个盼头，他往后递消息也痛快。”
赵珩在外头笑：“成，你说了算。”
回府后第三日，兵部孙郎中果然把马料账送来了。沈绾在花厅支了张桌子，算盘一拨就是一下午，赵珩在旁边看书陪着，时不时给她添回茶。算到日头偏西，沈绾把最后一笔勾完，长出一口气：“孙大人这回老实了，账面上只差两石，是路上损耗，对得上。”
赵珩把书合上：“往后每月都这么对？”
“每月对一回，年底盘一次总账。”沈绾把账册合上，拿镇纸压好，“你回头跟孙大人说，他要是能保证往后账目都这么干净，明年开春我帮他跟兵部侍郎递个话，把他那马场的草料库翻修一下——上回我去瞧了，那库房漏雨，草料霉了一半，不修不行。”
赵珩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算盘拿过去搁到一边：“绥儿，今儿账对完了，我问你句正经话。”
沈绾被他叫得一愣：“什么正经话？”
“我病那会儿你天天守着我，我好了你替我管账、对付嫡母、跑兵部，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可你从来不说你自己想要什么。”赵珩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你跟我说实话，你往后想怎么过？”
沈绾低头看看被他挪开的算盘，又抬头看看他。窗外日头正落，余晖从窗纸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她想了片刻，说：“我想把这府里的账管明白，把底下人的差事派清楚，该赏的赏，该罚的罚。逢年过节给你做两身衣裳，给老太太炖个汤。你要是待我好，我就跟你好好过；你要是待我不好——”
“我哪敢待你不好。”赵珩截断她的话，伸手把她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上，“你连兵部大堂都坐得，我要是待你不好，你回头把我账本往德妃娘娘跟前一递，我连侯府大门都进不去。”
沈绾被他逗笑了，抽回手推他一把：“少贫嘴。你要真有心，回头把府里东跨院收拾出来，我打算开个针线房，把府里闲着的婆子媳妇拢到一块儿做活计，外头铺子来订货，赚的银子添补府里开销。老太太那头我来说，她准答应。”
赵珩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不用等回头，我这就叫人收拾去。针线房挂你名下，赚了归你，赔了算我的。”
沈绾瞪他：“哪有你这么当家的？”
“我当家就这规矩。”赵珩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上回说给我裁的中衣，裁到哪儿了？”
“裁了一半，袖口还没收。”沈绾把算盘收进匣子里，“你急什么，天还没冷。”
“不急。”赵珩摆摆手往外走，“就是提醒你一句，别光顾着算兵部的草料，把你男人的衣裳忘了。”
沈绾抄起桌上压账册的镇纸作势要扔，赵珩一溜烟出了花厅，笑声从廊下传回来。青杏端着茶进来，见她家少夫人嘴角翘着，手里镇纸举了半天没扔出去，忍不住也笑了：“少夫人，您跟世子爷如今这样，倒比刚成亲那会儿自在多了。”
沈绾把镇纸搁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那时候他是病人，我是冲喜的，谁跟谁都不熟。如今账算到一块儿了，话也说到一块儿了，自然自在。”她顿了顿，放下茶盏，“你去把东跨院的钥匙找来，明儿咱先去看看地方，针线房要开就趁早。”
一个月后，侯府东跨院的针线房开了张。沈绾把府里闲着的十几个婆子媳妇编成三班，一班裁、一班缝、一班绣，接的第一单生意是兵部孙郎中介绍的——给城外马场的马夫做冬衣，一百二十套棉袄棉裤，工期二十天。沈绾把工钱、料钱、伙食钱算得清清楚楚，每个婆子每天多给两个铜板做补贴，干得快的月底另加赏。针线房开张第十天，老太太拄着拐杖来看了一回，见婆子们一个个埋头蹬缝纫机，布片码得整整齐齐，回去就跟赵珩说：“你这媳妇找对了。从前府里这些婆子闲得嗑瓜子赌钱，如今倒好，赚了银子还省了是非。”
赵珩把这话学给沈绾听，沈绾正在灯下给他收中衣袖口，头也没抬：“老太太夸我，你乐什么？”
“我乐我捡着宝了。”赵珩凑过去看她手里的活计，“这袖口收得齐整，比我娘在世时做的还细。”
沈绾拿针在他手背上轻轻扎了一下：“少拿我跟你娘比。你娘是侯夫人，我是冲喜抬进来的庶女，能比吗？”
赵珩缩回手，正色说：“怎么不能比？我娘在世时管着侯府中馈，你如今也管着。我娘当年替兵部理过一回粮草账，被那帮老爷们气哭过；你倒好，一打算盘把孙郎中打得服服帖帖。我娘要是活着，准喜欢你。”
沈绾手上的针停了停，没接这话，低头把线头咬断，抖开中衣看了看：“行了，试试吧。”
赵珩接过去套上，伸了伸胳膊：“正好。”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折子递过来，“对了，今儿兵部递上来的，你瞧瞧。”
沈绾翻开一看，是一道请封的折子底稿，上头写着“永宁侯世子赵珩妻沈氏，性资敏慧，克娴内则，佐理中馈，裨益良多，请赐诰命”。她看了两遍，把折子合上：“你什么时候递的？”
“今儿一早。侍郎大人批了‘准’，转呈吏部了。”赵珩低头整整衣襟，“估摸下个月就能下来。到时候你就是正经的诰命夫人，宫里宫外都认。沈瑶要是再闹，你拿诰命服往她跟前一站，她得给你磕头。”
沈绾把折子搁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赵珩蹲下来仰头看她：“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沈绾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就是想起从前在沈家，我连上桌吃饭都得等姐姐吃完了才轮到我。如今……”她没往下说，把折子收进匣子里，“诰命下来那天，你陪我回趟沈家，给爹磕个头。嫡母那头，让她站着看。”
赵珩站起来，把她连人带椅子往怀里拢了拢：“成，都听你的。你站着，让她看着，我就在你旁边杵着，看谁敢给你脸色。”
诰命服是九月初八送到的。宫里来了两个内侍，捧着冠服和敕命文书，永宁侯府中门大开，沈绾按品级穿戴整齐，在正堂接了旨。赵珩站在她身侧，等她行完礼，伸手把她扶起来，低声说：“这冠有点歪。”沈绾瞪他一眼，他笑着把冠扶正，“行了，诰命夫人，走吧，咱回沈家磕头去。”
沈家这回早得了信，沈老爷换了身新袍子，带着阖府上下在门口候着。王氏站在沈老爷身后，脸上抹了粉，穿得比过年还齐整，见沈绾的马车到了，头一个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绾儿回来了！快进屋，茶都沏好了——”
沈绾扶着赵珩的手下了车，诰命冠服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她冲王氏点了点头，叫了声“母亲”，声音不冷不热。王氏伸手想扶她胳膊，沈绾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让青杏扶住了。王氏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去，转头冲沈老爷干笑：“这孩子，还跟娘见外。”
沈老爷瞪她一眼，上前给沈绾和赵珩拱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里头坐。”
沈绾进了正堂，先给沈老爷磕了头，又给王氏磕了。王氏坐在上首，屁股底下跟有针似的，扭来扭去，等沈绾磕完了，忙不迭伸手想拉她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沈绾自己站起来了，把诰命文书往桌上一搁：“母亲，这文书您瞧瞧，往后我出门应酬，见官不拜，见驾不跪。姐姐那头您替我带句话——她在通州好好念佛，年节我让人送布过去；她要是不念，您趁早告诉我，我拿这诰命文书去顺天府递状子，比世子爷的休书还管用。”
王氏手缩回去，脸上那笑彻底挂不住了，可到底没敢翻脸，只干巴巴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你姐姐如今老实得很，天天抄经呢。”
沈绾点点头，转头对沈老爷说：“爹，针线房这月接了三单生意，赚的银子我拨了两成给府里添冬衣。您要是愿意，把咱家绸缎庄的零布头匀些给我，我让婆子们做鞋面，赚了钱分您三成。”
沈老爷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不过有个条件——刘掌柜的账每月抄一份给我，我替您盯着，省得再出窟窿。”
沈老爷连连点头：“好好好，就这么办。”
从沈家出来，赵珩骑马跟着马车走了一段，忽然敲了敲车框：“你今儿给你嫡母那几句，够她消化半年的。”
沈绾在车里笑：“半年后我再回来一趟，给她添点新的。”
赵珩也笑了，策马靠近些：“绾儿，诰命也封了，账也管明白了，嫡母也压住了，你往后还有什么打算？”
沈绾掀开帘子看他，日头正好，照得他眉目舒展，早没了当初病榻上那副脱了形的样子。她想了想，说：“针线房年底盘总账，兵部马料账每月对一回，东跨院再添两台织机。你要是得闲，陪我去趟通州，瞧瞧沈瑶到底老不老实。”
赵珩点头：“成。等你把手里这摊子事理顺了，我带你出趟远门，南边新开了几个马场，孙郎中求我去看看，你跟着去，把那边的草料账一并理了。”
沈绾把帘子放下来，声音从车里飘出来：“你这是带我出门散心还是带我出门干活？”
赵珩在外头笑：“两不耽误。白天干活，晚上我带你逛夜市。”
车里静了一会儿，传来沈绾闷闷的一句：“那你记着多带点银子。”
赵珩应了一声，鞭子一甩，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往侯府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