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明玉这辈子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姐姐，让着点”。
弟弟赵明辉小她四岁，从小就是全家的太阳。她考上重点高中那年，她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出来打工帮衬家里”。她跪了一晚上，她爸才松口：“读可以，学费自己挣。”
她真自己挣了。高一寒假在超市搬货，高二暑假在餐馆洗碗，高三周末给初中生补课。高考她考了全县第三，她妈把录取通知书藏了三天，最后是她班主任上门做工作，说“这丫头不读太可惜了”，她妈才勉强点了头。条件是：生活费自理。
她大学四年，家里没出过一分钱。助学贷款、奖学金、周末家教、暑假进厂，四年下来她不仅没饿死，还攒了八千块。
毕业那年她考上公务员，笔试面试双第一。她妈头一回主动给她打电话：“明玉啊，你弟今年高考，成绩不理想，想报个补习班，两万块，你看……”
她转了。那时候她刚上班，试用期工资三千二，转完两万卡里还剩八百。
二
赵明辉高考考了个大专，她妈在村里摆了三桌。赵明玉随了两千块份子钱，她妈嫌少，说“你一个月工资七八千呢”。她没解释那是税前，没扣五险一金，到手就四千出头。
赵明辉大专三年，她妈以各种名目从她这拿走了四万多。补习班、生活费、换手机、谈恋爱请客、毕业照拍摄费、找工作“打点关系”……每回都是“你是姐姐，帮衬一下”，每回她妈在电话里都带哭腔。
她不是没拒绝过。有一回她说“妈，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她妈在电话里嚎了二十分钟，说她“翅膀硬了不管家里了”“你弟要是找不到工作你脸上有光吗”“村里人戳脊梁骨说我家养了个白眼狼”。
她转了。
那几年她过得跟苦行僧似的。租最便宜的单间，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舍不得买羽绒服，办公室同事点奶茶她永远说“我不爱喝甜的”。同事刘姐有回硬塞给她一杯芋泥波波，她喝了一口差点哭出来——不是好喝，是想起来自己已经大半年没喝过奶茶了。
转机出现在她上班第四年。
三
那年省里新下了个文件，要求各县市区纪委监委加大对“基层微腐败”的查处力度。赵明玉被抽调到专案组，跟着老同志跑乡镇查村账。
她一个姑娘家，跟着一群老爷们儿翻烂账、对流水、走访村民，夏天晒脱一层皮，冬天冻得满手冻疮，但查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准。有一回查一个村支书虚报冒领低保金，村支书请了当地一个“能人”来说情。那“能人”把赵明玉堵在村委会门口，往她包里塞了个信封，说“妹子通融通融，都是乡里乡亲的”。
赵明玉把信封掏出来，当着一院子村民的面打开，里头厚厚一沓现金，数了数，两万。她把钱举过头顶，冲院子里喊了一声：“王支书，这是你让人送的吧？两万块，行贿啊。我月工资四千二，你这两万够判我半年了。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我可没拿啊。”说完把钱往地上一放，掏出手机录了视频，发到了专案组工作群里。
村支书脸都绿了。第二天主动到镇纪委交代问题，退了低保金，还多吐出来三万块违规发放的补贴。
年底评优，赵明玉拿了个“办案能手”，奖金一万。
她妈听说她拿了一万奖金，电话第二天就来了：“明玉啊，你弟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彩礼十八万八，咱家拿不出，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凑……”
“妈。”赵明玉这回没哭，也没转钱，“我四年给家里转了六万七，其中赵明辉花掉的至少五万。我现在卡里余额三千二。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凑？”
她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嚎。赵明玉把手机放桌上开了免提，等她嚎完了，拿起来说了句：“妈，我查案查多了，最烦的就是哭穷的。你哭完了我再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明辉要彩礼，让他自己挣。他二十二了，不是两岁。你再从我这儿拿一分钱给他，我就把这几年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贴村口公告栏，让全村看看谁才是白眼狼。”
她妈把电话挂了。
四
赵明辉的婚事黄了。女方嫌他家拿不出彩礼，又嫌赵明辉没正经工作，退婚那天赵明辉喝多了，跑到赵明玉出租屋楼下骂街，骂她“害得他结不了婚”“不是个东西”。赵明玉站在三楼窗户边，打开手机录像，录了三分半钟。赵明辉骂累了走了，她把视频存好，命名“赵明辉-辱骂证据-20231017”。
她妈之后又打了七八个电话，换着花样要钱——说是要修房子、要买化肥、要给亲戚随礼。赵明玉一个都没接，最后直接把她妈号码设成静音。
但静音没用。她妈找不到她，直接杀到了她单位。
那天赵明玉正在办公室整理案卷，听见楼下有人嚷嚷。她趴窗户一看，她妈坐在单位大门口的花坛边上，拍着大腿哭：“我闺女赵明玉在这儿上班！她不管我！我老伴儿心脏病要吃药！她一分钱不给我！大家评评理啊——”
赵明玉把窗户关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妈？”
“嗯。”
“怎么办？”
“按程序办。”赵明玉掏出手机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张主任，门口有人扰乱办公秩序，麻烦您让保安按流程处理。不用特殊对待，该劝离劝离，该报警报警。”
张主任犹豫了一下：“那是你妈……”
“我妈也不例外。这是单位，不是菜市场。她要是闹出好歹来，单位门口的监控比我手机录得清楚，我担不起这个责。”
保安出去劝了二十分钟，她妈不走，坐在地上撒泼。保安打了报警电话，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把她妈劝走了。赵明玉全程没下楼。
下了班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以后你再到我单位门口闹，我就把你撒泼的视频发到家族群里，让亲戚们都看看。”
她妈在电话那头不吭声了。
五
她妈消停了一个月，换了个打法。
那天赵明玉接到她爸的电话。她爸这人一辈子窝囊，家里大事小事全听她妈的，平时给赵明玉打电话不超过三句话：“吃了吗”“天冷了多穿点”“没事挂了”。这回破天荒说了五分钟。
“明玉啊，你妈最近血压高，天天吃药，你弟那事她也愁得睡不着。你看你能不能……多少给点？不用多，一个月给两千行不？爸知道你难，但爸也没办法……”
赵明玉在电话这头听着，没打断。等她爸说完了，她问了一句：“爸，我妈让你打的这个电话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爸，我不怪你。但你得知道，我大学四年家里没出过一分钱，我弟大专三年我出了四万多。妈伪造我签名借三叔五万块，我替她还了。赵明辉拿妈身份证借网贷，催收电话打到妈手机上，是我出面摆平的。爸，你说说，我做到这份上了，还要我怎样？”
她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明玉，爸知道你不容易……”
“爸，你知不知道我大学四年怎么过的？大一那年冬天我只有一件棉袄，洗了晾不干，穿着湿的去上课，冻得手抖写不了字。我弟呢？他大专三年换了三部手机，每部都比我那件棉袄贵。”
她爸不说话了。
“爸，我不是不孝顺。我每个月给家里一千，这是赡养费，法律规定的，我一分不少。但赵明辉的事，我一分不出。你跟我妈说清楚，她再逼你打电话，我就把你刚才这段话录音发给她听。”
她爸慌了：“别别别，明玉你别发……”
“那你就别打这种电话了。爸，你保重身体，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但赵明辉的事，你别掺和。”
她爸把电话挂了。后来她妈再没让她爸打过电话。
六
真正的转折来得比她想的快。
赵明辉退婚之后消沉了两个月，然后突然跟她妈说要去南方打工。她妈又来找赵明玉要路费，这回赵明玉没给钱，给了张火车票——硬座，二百八。赵明辉到了南方，进了一家电子厂干了半个月嫌累，跑回省城，跟人合伙开了个奶茶店。启动资金是他妈从亲戚那借的，五万块，写的是赵明玉的名字。
赵明玉知道这件事，比亲戚上门要债早得多。
借钱之前，她三叔给她打过电话：“明玉啊，你妈说你同意了的，让我借五万给你弟开店，你担保。是不是真的？”赵明玉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三叔，您借吧。但我跟您说清楚——这个字不是我签的，这个钱我也没答应担保。将来还不上，您别找我。”
三叔犹豫了一下，还是借了。赵明玉挂了电话，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笔：“妈伪造签名借三叔五万，已知。暂不戳破，等亲戚上门再说。”
她等的就是亲戚上门那天。
过年回家，三叔果然来了，搓着手：“明玉啊，你看这五万块……”
赵明玉把欠条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确实签着她妈的名字，但担保人那栏签的是“赵明玉”。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几秒，然后当着三叔面掏出手机，打开“笔迹比对”APP，拍下欠条上的“赵明玉”三个字，又拍了自己身份证上的签名，比对结果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三叔脸白了。赵明玉说：“叔，这个字不是我签的。您回去告诉我妈一句话——伪造他人签名借债，金额五万，够立案标准了。让她想清楚。”
三叔走了。她妈躲在厨房里没敢出来。赵明玉站在院子里，声音不大但够厨房听见：“妈，三叔那五万，你自己想办法还。我一分不出。你要是还不上，三叔去法院告你，我帮你找律师——帮你三叔找。”
她妈在厨房里摔了个碗。
七
赵明辉的奶茶店开了半年，赔了。他又跑回老家，天天在家打游戏。他没钱了不敢找赵明玉，转头偷偷拿了他妈的身份证去网贷，借了三万块，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他妈手机号。催收电话打到他妈那儿，他妈才知道这事，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打电话给赵明玉哭：“你弟拿我身份证借网贷，催收的天天打电话……”
赵明玉问清楚平台名字，挂了电话直接打到催收公司：“我是赵明辉的姐姐，同时也是XX县纪委监委工作人员。你们平台在明知借款人非本人操作、紧急联系人非本人授权的情况下，向第三方透露债务信息，涉嫌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我建议你们立刻停止对我母亲的电话骚扰，同时我这边会向银保监会举报平台违规放贷。另外，借款人赵明辉冒用他人身份证，我已经报警了。”
催收员愣了半天：“你……你说你是纪委的？”
“对。你要不要记一下我的工号？”
催收电话当天就停了。赵明玉转头把网贷平台违规放贷的举报材料递到了县金融办，平台被罚了款，赵明辉被列入征信黑名单，连花呗都用不了了。
赵明辉气冲冲跑到赵明玉单位门口堵她：“你凭什么举报我？我借个钱关你屁事！”
赵明玉站在单位大门口，一身制服，手里拿着公文包：“你借钱不关我事。你拿妈的身份证借钱，催收打电话骚扰妈，就关我事了。还有——”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征信黑了，以后买房买车贷款都别想了。三万块，你自己还。还不上，法院见。”
赵明辉脸都绿了，转身走了。走到半路又回头：“姐，我错了行不行？你帮我把征信恢复……”
“征信恢复不了。你自己作的。”赵明玉转身进了单位大门，头也没回。
八
赵明辉最后选了学厨师。他其实不笨，就是被惯坏了。赵明玉给他报了个烹饪学校，学费六千，分期付的，她自己出了首期两千，剩下四千让赵明辉自己打工还。赵明辉在饭店后厨切了三个月菜，瘦了十斤，但人精神了，过年回家还会主动下厨炒两个菜。
学厨期间，后厨有个老师傅姓周，五十多岁，做了三十年菜，看赵明辉肯干肯学，脾气也收敛了不少，就多带了他几手。年底市里办烹饪比赛，周师傅把赵明辉的名字报上去了。赵明辉练了一个月，比赛那天做了一道“翡翠虾仁”，拿了个三等奖，奖金五千。
奖金发下来当天，赵明辉给赵明玉转了五千块，备注写“姐，先还这些”。赵明玉收了，但转头给他转回去四千五，留了五百，备注写：“五百收下算你还我的。四千五留着买把好刀。周师傅说你用刀手法不对，换把好刀练练。”
赵明辉回了个哭脸表情：“姐，你怎么知道我刀不好？”
“周师傅跟我说的。”
“你什么时候认识周师傅了？”
“上周。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你在那边表现怎么样。”
赵明辉又发了个哭脸：“姐你能不能别老查我。”
“能。等你不用我操心的时候。”
九
赵明玉升副科之后，她妈在村里逢人就说“我闺女在纪委上班，可厉害了”。赵明玉纠正过好几回：“妈，是纪委监委，不是纪委。”她妈不管，照说不误。
结果这话传到了一个远房亲戚耳朵里。那亲戚姓王，按辈分赵明玉叫他表舅，其实出了五服。表舅的儿子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去年因为虚报冒领惠农补贴被查了，案子正好在赵明玉他们专案组手里。表舅拎着两瓶五粮液找上门来，往赵明玉她妈院子里一坐：“嫂子，明玉在纪委上班，帮我问问，我儿子那事能不能活动活动？”
她妈当时就打电话给赵明玉了，声音里还带着得意：“明玉啊，你表舅来了，拎了两瓶五粮液，说你侄子的事你帮帮忙……”
赵明玉在电话里说：“妈，你把电话给表舅。”
表舅接过电话：“明玉啊，你侄子那事不大，就是把几户的补贴合并领了，多领了八千块。你看能不能跟办案的人说一声，退钱就行了，别追究刑事责任……”
“表舅。”赵明玉声音很平，“第一，案子不在我手里，在专案组其他同事手里，我干预不了。第二，您拎那两瓶五粮液，要是送给我，算行贿，金额够立案标准了。第三，您儿子虚报冒领八千块，退赃退赔可以从轻处理，但追不追刑责是法院判的，我说了不算。”
表舅脸涨得通红：“那……那你不帮？”
“帮不了。您把酒拿回去，让您儿子好好配合调查，退钱退赔，争取宽大处理。您要是再托人找关系，被办案人员记下来，反而对他不利。”
表舅拎着两瓶五粮液走了。她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表舅难得来一趟，你连个面子都不给？”
“妈，我给他面子，谁给我面子？我要是帮他说情，明天被查的就是我。您是想让我也进去？”
她妈不说话了。
十
赵明玉升了副科之后，手里管的案子多了，其中一桩涉及镇上的农资补贴。她带着人跑了半个月，查出三个村的村干部联手虚报农机数量，套了国家补贴二十多万。案子办结，三个村支书全部移交司法机关，追缴赃款的时候，其中一个村支书的儿子拎着个纸袋子堵在赵明玉单位门口，往她手里塞，说是“退赔款”。
赵明玉打开一看，纸袋子里装着五万现金，上面还压了张纸条：“赵科长高抬贵手，我爸年纪大了，进去受不了。”
她当着那人的面把钱点了两遍，然后掏出手机给单位财务科打电话：“王会计，有人来退赃，五万整，你下来收一下，开收据。”转头对那人说，“退赃可以，直接交财务。你爸年纪大不大，法院判的时候会考虑。但跟我说没用，我只管查案。”
那人灰溜溜走了。财务科王会计下来收钱的时候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赵科长，你这办事，滴水不漏。”
赵明玉摆摆手：“别夸我，夸多了我容易飘。”
十一
入秋的时候，纪委新调来个干部，姓钱，叫钱峰，三十出头，据说是市里某位领导的外甥。来了之后分到赵明玉他们科室，名义上是“跟班学习”，实际上啥活不干，天天坐工位上刷手机，到了饭点第一个去食堂。
赵明玉没理他，该分活分活。钱峰推了两次，第三次赵明玉把一摞案卷往他桌上一放：“钱峰，这几本案卷按时间顺序整理，下午下班前交给我。”
钱峰瞥了一眼：“赵姐，这活也太基础了吧？我在市里是搞综合协调的。”
“那你协调一下，把这些案卷按时间排好。”
钱峰脸拉下来了，但也没说什么，磨磨蹭蹭弄了一下午，交上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时间顺序排反了两处。赵明玉没骂他，拿红笔把错处圈出来，递回去：“重做。”
钱峰脸挂不住了：“赵姐，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我在市里……”
“你在市里怎么样我不管。在我这，案卷排错了就是排错了。你重做一遍，做对了咱俩都省事。”
钱峰摔门出去了。第二天，分管领导找赵明玉谈话：“明玉啊，钱峰是市里安排下来锻炼的，你差不多得了，别太较真。”
赵明玉看着领导：“王主任，案卷排错两处，万一后面移送检察院的时候出了纰漏，是我担责还是钱峰担责？”
王主任干咳了两声：“那……那你注意方式方法。”
“我方式方法没问题。他重做一遍做对了，这事就过去了。”
王主任没再说什么。钱峰老实了半个月，然后憋了个大招——他趁赵明玉去市里开会，把赵明玉手里一桩案子的关键证人口供复印了一份，发给了他舅舅，想让他舅舅帮忙“协调协调”。
结果他舅舅反手把材料退回来了，附了一张纸条：“钱峰，你脑子进水了？这是纪委的案子，你往外递材料，想让你舅提前退休？”
纸条被钱峰夹在笔记本里，掉在了复印机旁边。刘姐捡到了，拍照发给赵明玉。
赵明玉看完，把照片存好，等钱峰再来上班的时候把他叫进小会议室：“钱峰，你复印的那份证人口供，发给你舅了？”
钱峰脸唰地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你舅把材料退回来了，纸条掉复印机旁边了。刘姐捡的。”赵明玉把手机照片给他看，“这事要是捅到纪检组，你舅退休金够不够赔的另说，你肯定得走人。但我给你留条路——你自己打报告调走，就说‘不适应纪检工作’，我这边不追究。”
钱峰嘴唇哆嗦了半天：“赵姐，我错了……”
“错不错的先不说。你回去打报告，这周内交。你舅那边你自己去说，让他把材料销毁了，别留底。”
钱峰第二天就打了调岗报告，月底就走了。走之前给赵明玉发了条微信：“赵姐，谢谢你没把我往死里整。”
赵明玉回：“你舅养你不容易，别坑他。”
十二
钱峰走了之后，赵明玉手底下清净了。但清净了不到两个月，她妈又来了新花样。
那天她正在办公室整理案卷，刘姐凑过来：“明玉，你妈是不是在村里给你张罗相亲呢？我表妹嫁到你们邻村，说听你妈跟人唠嗑，说你‘在纪委上班，一个月挣七八千，还没对象，谁家有合适的小伙子帮忙介绍介绍’。”
赵明玉手一顿：“我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她给我翻了一倍。”
“更绝的是，你妈跟人说‘我闺女说了，男方必须在县城有房，彩礼看着给，但必须对我闺女好’。”
赵明玉把笔放下：“她跟谁说的？”
“好几个人。我表妹说村里都传开了，说赵家闺女在纪委当官，家里门槛要被踏破了。”
赵明玉当天晚上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你帮我张罗相亲呢？”
她妈嗓门一下亮了：“明玉啊，妈是为你操心！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不找就剩下了！我跟你说，隔壁村有个小伙子，在县城开超市的，家里三套房——”
“妈。”赵明玉打断她，“你跟他们说，我一个月挣七八千？”
“那……那不是给你长脸嘛……”
“你跟他们说，我要求男方在县城有房？”
“那不然呢？我闺女在纪委上班，找个没房的像话吗？”
赵明玉深吸一口气：“妈，我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我住的单间月租八百。我连件羽绒服都舍不得买。你出去吹我一个月挣七八千，到时候人家来相亲，问我工资多少，我说四千二，人家怎么想？说我骗婚？还是说你吹牛？”
她妈不说话了。
“还有，你别跟人说我在纪委上班。我在纪委监委，不是纪委。你传出去人家以为我多大的官，回头找你办事，你应不应？应了你办不了，不应你得罪人。上次表舅那两瓶五粮液还没退呢，你又给我招新的？”
她妈讪讪地：“那……那妈不说了。”
“不光不说，你还得跟人说清楚。谁再给你介绍对象，你就说‘我闺女说了，她现在忙着查案，没空谈，有合适的等她把手里案子结了再说’。”
“那你啥时候结案？”
“我永远有案子。你就这么说。”
她妈答应了。赵明玉挂了电话，给刘姐发了条微信：“我妈那张嘴我服了。以后村里再传我啥，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姐回：“你放心，你妈现在改口了。我表妹说，你妈今天跟人说‘我闺女说了，不着急，慢慢挑，她忙着呢’。语气还挺得意。”
赵明玉把手机扣在桌上，叹了口气。
十三
相亲的事刚消停，赵明辉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夏天到了，赵明辉在店门口支了个棚子卖烧烤，生意挺好，但隔壁商铺的老板又眼红了，这回没堆垃圾，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城管，说赵明辉“占道经营、油烟扰民”。
城管来了两趟，赵明辉把棚子收了，烧烤架子也撤了，但隔壁老板还不满意，又打12345投诉，说“赵家饭店后厨卫生不达标”。
赵明玉接到赵明辉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听完之后她问了一句：“你后厨卫生到底达不达标？”
“达标啊！我每周都打扫！”
“那你慌什么。明天我跟你去一趟市场监管局，你把你开店以来的卫生检查记录、进货台账、健康证全带上。咱们主动送上门让人家查，查完了出个合格报告，贴店门口。隔壁再投诉，你直接拿报告给他看。”
赵明辉第二天跟着赵明玉跑了趟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啥问题没有，当场出了个“卫生达标”的检查记录。赵明玉又让赵明辉去装了个监控，正对着店门口和后厨。
“隔壁再投诉，你就调监控。他要是恶意举报，次数多了构成诬告陷害，到时候你反手告他。”
赵明辉眼睛亮了：“姐，你咋什么都懂？”
“我查案查多了。恶意举报这种事我见一次拆一次。”
隔壁老板消停了半个月，又出了个新招——他找了个老太太，天天坐在赵明辉店门口，见人就拉着哭：“这家饭店的菜吃了拉肚子，我孙子吃了住院了——”
赵明辉气得要报警，赵明玉拦住了：“报警没用，老太太七十多了，警察来了也只能劝。你先别动，我找人。”
她给刘姐打了个电话。刘姐的表弟在市场监管局执法队，第二天带着执法记录仪来了，当着老太太面把赵明辉后厨查了一遍，又去隔壁商铺查了一遍。结果隔壁后厨查出三样问题：食材过期、健康证过期、消毒柜没通电。
执法队当场开了整改通知书。老太太一看这阵势，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隔壁老板脸都绿了，当天下午就把投诉电话撤了。
赵明辉乐得合不拢嘴：“姐，你这招也太狠了。”
“狠吗？我都没出手。我就打了个电话，人家自己查出来的问题。”
十四
入秋的时候，赵明玉接了个大案。
省里转下来一条线索，某镇党委书记涉嫌贪污扶贫资金，数额特别巨大。赵明玉带着专案组查了半个月，证据基本坐实。但就在准备移送检察院的前三天，那书记的家属找上门了。
来的是书记的老婆和儿子，拎着两个大皮箱，往赵明玉办公桌上一放，打开——一箱子现金，一箱子金条。
“赵科长，我们知道你办案子辛苦，这是一点心意。我们家老刘身体不好，进去就出不来了。你高抬贵手，把涉案金额改小点，判个缓刑就行。”
赵明玉看都没看箱子，拿起电话打给单位纪检组：“王组长，有人到我办公室送钱，两箱子，现金加金条。麻烦您带人下来一趟，清点登记。”
那娘俩慌了：“赵科长！你这是干啥！我们就是来聊聊……”
“聊什么？两箱子东西摆在桌上叫聊？你们现在走，我当没发生过。不走，纪检组下来清点完，你们直接去隔壁派出所。”
那娘俩拎着箱子跑了。赵明玉把情况写成书面报告，附上办公室监控截图，报送纪检组存档。年底评优，她拿了个“优秀公务员”，奖金两万。
十五
今年过年，赵明玉回家。她妈做了一桌子菜，赵明辉在厨房里帮忙，端出来一道红烧肉，卖相比她妈做的都好。吃饭的时候她妈给她夹了块肉：“明玉，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赵明玉把肉吃了。她妈又夹了一块：“这块也吃了。”
“妈，我自己会夹。”
“我知道你会夹。妈就是想给你夹。”她妈顿了一下，“以前没给你夹过。”
赵明玉看了她妈一眼。她妈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比她上次回来的时候又多了几道。她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没说话。
吃完饭赵明辉抢着洗碗，赵明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妈搬了个小板凳坐她旁边，搓了半天手，说了句：“明玉，妈以前对不起你。”
赵明玉眯着眼看太阳：“嗯。”
“妈以后不那样了。”
“行。”
“你弟那五万块，妈攒了钱还你。”
“不用。你留着养老。”
她妈又搓了搓手：“那你……你以后还回来不？”
赵明玉转头看她妈。老太太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回啊。你做饭好吃，我干嘛不回。”
她妈笑了，站起来往厨房走：“那妈给你炸酥肉带回去，你爱吃那个。”
赵明玉坐在院子里，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她掏出手机给刘姐发了条微信：“我妈今天给我夹了两次菜，还说要给我炸酥肉。”
刘姐秒回：“恭喜你，终于熬成了亲闺女。”
赵明玉笑了笑，没回。她站起来往厨房走，闻到了酥肉的香味。
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见桌上还放着表舅上次拎来的那两瓶五粮液——她妈没退回去，也没送人，就那么原封不动搁在条案上落灰。赵明玉拍了张照，发给她妈：“妈，这酒你处理一下。要么退给表舅，要么送村口小卖部折价卖了。搁家里落灰算怎么回事？”
她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知道了知道了！过完年就退！”
赵明玉把手机揣兜里，进了厨房。她妈正往锅里下酥肉，油花四溅，香味扑鼻。
“妈，多炸点，我带回去给刘姐尝尝。”
“行！给你刘姐也炸一袋！”
赵明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妈忙活，突然想起个事：“妈，我听说赵明辉那个饭店，隔壁商铺要转让，他跟你说了没？”
“说了，他说想盘下来扩店面，钱不够。”
“差多少？”
“他说差三万。”
赵明玉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赵明辉转了五千块，备注写：“扩店面用，算我入股。年底分红。”
赵明辉秒收，回了一串感叹号：“姐你是我亲姐！！”
赵明玉回：“我本来就是你亲姐。分红的时候别耍赖，账本给我看。”
“看！随便看！”
她妈在旁边伸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咧到耳根：“你给你弟钱了？”
“入股。不是白给。他得给我分钱。”
“那……那妈也入一股行不行？妈出一万。”
“行啊。您自己跟赵明辉说去。”
她妈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给赵明辉发语音：“明辉啊，妈也入股，出一万，年底分红别少了妈的啊！”
赵明辉秒回语音，嗓门大得赵明玉和她妈都听见了：“妈！姐！你们是我亲妈亲姐！明年分红我给你们一人包个大红包！”
赵明玉看着她妈那股子认真劲儿，笑了。她妈又想起个事，扭头问她：“明玉，你那个单位，还招人不？你弟这饭店要是干不下去了，能不能考进去？”
“妈，公务员得考试。赵明辉连大专都是混的，考不上。”
“那……那你教教他呗？”
“教不了。让他好好炒菜吧。他炒的菜比考公务员有前途。”
她妈想了想，点头：“也是。他那个红烧肉确实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