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耳朵出了点问题。
只要有人对我起杀心，我就能听到清脆的倒计时。
倒计时越短，死得越快。
靠着这个，我完美避开了无数个心怀鬼胎的人。
直到我被迫嫁给京圈出了名的残废大佬萧寂。
新婚之夜，他坐在轮椅上，温柔地替我拢起头发。
“别怕，我会好好疼你的。”
我刚想感动。
耳边突然响起疯狂的机械音：
【倒计时：十、九、八……】
我看着他温柔滴水的眼神，默默从婚纱裙摆下摸出了电击棒。
第1章
我叫简宜，今年二十四岁，耳朵出毛病是在十五岁那年冬天。
那年腊月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到40度，在县医院的走廊上躺了三天，退烧以后，耳朵里就多了一样东西。
只要有人对我动了杀心，我就能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男不女，平平板板的，跟银行的叫号机差不多，从那个人身上传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报数。
头一回听见，是退烧以后没几天，我在镇上的网吧门口等公交。
一个喝醉了的男人蹲在台阶上看我，看了很久，我耳朵里忽然响了。
【倒计时：三十秒】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扭头就往人多的菜市场跑。
刚跑出去十几步，那个男人站起来追了上来，手里攥着半截啤酒瓶，追了我两条街，被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拿铁钩子拦住了。
后来又听见过几回，我慢慢摸出了里头的规矩。
这个声音只认冲着我来的杀心，别人想害谁，跟我没有关系，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人得离我近，大概十步以内，隔着一堵墙也行，走远了就没动静了。
报出来的数，是那个人打算下手的时候离现在还剩多久，离得远，就报几天几个小时，到了一分钟以内，就一秒一秒地往下数。
那个人要是改了主意，耳朵里就嘀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数报得越小，刀子就离我越近。
光是讨厌我不算，骂我、咒我、盼着我倒霉都不算，得是真想要我的命。
这一条，是我在继母宋曼丽身上试出来的。
我妈走了不到一年，我爸简国梁就把她娶进了门，她还带过来一个女儿，叫简思甜，比我小两岁。
宋曼丽看我不顺眼看了十年，往我碗里多撒过盐，把我的高考志愿偷偷改过一回，可我有了这只耳朵以后，在她跟前晃了九年，一秒的倒计时都没听见过。
她只是想我过得不好，没想过要我死。
靠着这只耳朵，我躲过了好几个人。
大学合租的时候，房东的侄子来修热水器，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耳朵里报了一个三小时，当天晚上我就拎着箱子住进了同学的宿舍，半年以后，听说他在别的小区犯了事，被判了刑。
还有一个夜市上跟我搭讪、非要开车送我回家的男人，我也是听见了倒计时，借口上厕所，从后门溜走的。
我躲了九年，躲得很顺手，直到我爸把我卖了。
我爸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这两年房子不好卖，公司欠了一屁股的货款，年底要结的那一笔，就有300万。
这个月月初，他把我从租的房子里叫回家，说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男方姓萧，京城萧家，萧氏集团的那个萧家。
我在新闻里见过这家人，也听说过萧家的大少爷萧寂。
两年前萧寂在盘山公路上出了车祸，命捡回来了，两条腿废了，从那以后就坐在轮椅上，脾气一天比一天古怪，听说砸过东西，赶走过好几个护工，萧家给他张罗过两回亲事，两回都没成。
我爸说萧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盼着大孙子成个家，萧家的二爷萧鸿年也发了话，只要我嫁过去，简家那300万的窟窿，他帮着堵上。
宋曼丽在旁边削苹果，说思甜还在读研，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她。
简思甜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头都没抬，说姐，你就当去做慈善了。
我说我不嫁，谁爱嫁谁嫁。
我爸把茶杯往茶几上一磕，说这事由不得你，你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房本还在我手里压着，你不嫁，我明天就挂到中介去卖了。
那套老房子在城南的旧小区里，五十多平米，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在那张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点头之前，我把耳朵竖起来听了一圈。
我爸，宋曼丽，简思甜，三个人都在十步以内，耳朵里安安静静的。
他们只是想拿我换钱，没想要我的命。
我那时候想，萧寂再怎么古怪，一个坐轮椅的人，总不至于比我爸更狠。
出嫁前一个礼拜，我托在外地跑货运的表哥，给我捎回来一根防身用的电击棒，黑色的，比手电筒粗一圈，按下开关，顶上会噼噼啪啪地蹿蓝光。
这东西网上不让卖，表哥交给我的时候再三叮嘱，别让人看见，真遇上事了再拿出来。
我把它缝在了婚纱的衬裙里头。
婚礼定在11月14日，礼拜六，就在萧家的老宅里办。
萧家老宅在城北的半山腰上，前后三栋楼，老太太住主楼，萧寂住东楼，二爷一家住西楼，三栋楼当中隔着一个种满了腊梅的大园子。
萧寂没有露面，仪式是我一个人走完的，司仪念到新郎的时候，大屏幕上放了一张他坐在轮椅上的照片，底下有人捂着嘴笑。
晚上7点40分，我跟在萧家二婶柏芸身后，一桌一桌地敬酒。
走到主桌，我端着酒杯，刚在老太太身边站定，耳朵里就响了。
【倒计时：三天两小时】
这一回的声音跟以往都不一样，是叠着的，一个报完了，后头紧跟着又报了一遍，数一模一样，跟山谷里的回音差不多。
我的手一抖，半杯红酒洒在了婚纱上。
主桌上坐着老太太，二爷萧鸿年，二婶柏芸，他们的儿子萧珩，老太太身后还站着两个佣人，一个端着热毛巾，一个捧着老太太的药盒。
十步以内全是人，我分不出是谁。
我只知道，这张桌子边上，有两个人想要我的命，日子定在三天以后，礼拜二晚上九点多。
柏芸拿纸巾替我擦婚纱，嘴里说着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手上使的劲大得能把我的腰掐断。
夜里11点，宾客散干净了，一个佣人把我领进了东楼二楼的婚房。
萧寂已经在屋里了。
他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穿一件黑色的睡袍，膝盖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毛毯，人比照片上瘦，脸色很白，眉眼却生得极好，好看得一点都不像个常年卧床的病人。
他看见我，弯起嘴角笑了笑，转着轮椅过来，在我跟前停住。
他抬起手，把我散下来的一绺头发拢到耳朵后面，指尖凉凉的，动作轻得几乎碰不到我。
“别怕，我会好好疼你的。”
我心里刚松下半口气，想着外头的传闻也不能全信。
耳朵里猛地炸开了一串数。
【倒计时：十】
这一回没有回音，只有一个声音，就是从他身上来的，一秒一个数，报得又快又脆。
他的手还停在我耳边，看着我的那双眼睛，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我盯着他，右手悄悄伸进婚纱的裙摆底下，摸到了衬裙里那根电击棒。
第2章
【倒计时：七】
他的手从我耳边滑下来，落到了我的脖子上，拇指贴着我的喉咙，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我把电击棒抽出来，顶在他的手腕上，按下了开关。
噼啪一声，一道蓝光在我们俩中间炸开。
萧寂整个人一弹，膝盖上的毛毯滑到了地上，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是他自己站起来的，两条腿撑得笔直，轮椅被他往后一蹬，哐当一声撞在了床脚上。
我攥着电击棒，也愣在了原地。
【倒计时：五】
他捂着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来看我，脸上那点温柔一下子全收干净了，眼睛黑沉沉的。
【倒计时：四】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把电击棒横在胸口，冲着他喊：“你想掐死我，还剩四秒！”
他迈出去的那只脚停在了半空。
耳朵里嘀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喘气的声音，窗外的腊梅枝子被风刮着，一下一下地蹭着玻璃。
过了很久，萧寂把那只脚收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毛毯，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扔回了轮椅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的。”
他皱起眉头：“听见什么？”
我把耳朵的事跟他说了，从十五岁那场高烧说起，说到网吧门口那个醉汉，说到刚才他的手搭上来的时候，我耳朵里响起来的那一串数。
他靠在窗台上听着，一句话都没插。
我说完了，他问我：“那现在呢？”
“现在没了，你改主意了。”
萧寂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回笑得一点都不温柔。
“简小姐，你编故事的本事，比你爸强多了。”
他从睡袍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扔到床上。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图，11月2日，一家叫鸿远投资的公司往简国梁的私人账户里转了300万，备注写着借款。
“鸿远投资是我二叔的公司。”
萧寂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一点起伏。
“我出事以后，我二叔往东楼塞过一个护工，那个护工往我的汤里加过东西，被我换掉了，他又塞进来一个保镖，半夜摸进过我的书房，也被我换掉了，现在他花了300万，给我塞进来一个老婆，你说，我该怎么想？”
我拿起手机，看着那个日期。
11月2日，礼拜一，我爸叫我回家谈亲事，是那个礼拜的礼拜三。
钱是先到的，亲事是后谈的，我爸跟我说二爷答应帮着堵窟窿，可他没说，那300万两个礼拜前就已经躺在他的账上了。
我把手机扔回床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是你二叔的人，刚才就不会电你。”
“我会站着不动，让你掐下去，掐到一半我再喊，喊得全楼的人都跑上来，明天一早，全京城都知道萧家大少爷新婚夜差点掐死了老婆。”
“到那时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你的腿是好的，这件事你瞒了多久？”
萧寂没有接这句话，眼睛却眯了一下。
我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今天晚上敬酒的时候，主桌边上有两个人想要我的命，报出来的是三天两小时，我记得那会儿大屏幕上的时间是7点40分，算下来，是礼拜二晚上9点40分前后。”
“你二叔盼着你死，可他们打算先弄死的人，是我。”
这一回，萧寂的脸色是真的变了。
“主桌边上都有谁？”
我一个一个地数给他听，老太太，二爷，二婶，萧珩，还有老太太身后那两个佣人。
他问我那两个佣人长什么样。
我说一个四十多岁，圆脸，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手里捧着药盒，另一个年轻些，端着一摞热毛巾。
“捧药盒的是琴姨，鲁秀琴，在萧家干了十六年，东楼的饭和药，都是她一手管着的。”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在床沿上坐下来，跟我隔着两步远。
我握着电击棒，一直没敢放下。
“你想要什么？”
我早就想好了。
“我要你护着我，把礼拜二这一关过了，再帮我把我妈那套老房子的房本从我爸手里拿回来，三个月以后，我们去民政局办离婚，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你拿什么来换？”
“我这只耳朵，萧家这三栋楼里，谁想要我的命，我都听得见，想要我命的人，多半也惦记着你的命。”
萧寂看了我很长时间，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没跟他握，拿电击棒的顶头在他手心里轻轻碰了一下，没按开关。
“成交，萧先生，不过从今天晚上开始，你睡沙发。”
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被电红了的皮，又扭头看了看墙边那张一米八的布艺沙发，从嗓子里笑出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抱着电击棒坐在床头，一宿都没敢合眼。
耳朵里一直安安静静的。
沙发上的人翻了好几回身，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刚才吓着你了。”
我闭着眼睛装睡，没有理他。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园子里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刮过石子路，沙沙的，一直刮到了主楼那头。
第3章
11月15日，礼拜天，按萧家的规矩，新媳妇早上要去主楼给长辈敬茶。
8点半，萧寂又坐回了轮椅上，毛毯搭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昨天晚上还要白两分。
一出东楼的门，他整个人就换了一副样子，眼皮耷拉着，肩膀塌下去，佣人跟他问好，他连头都不点。
我推着他走在园子里的石子路上，他压低了声音说：“待会儿你只管听，别的事交给我。”
“你的腿瞒了多久，还没告诉我。”
“一年零四个月。”
他说，车祸以后他在国外的康复中心住了八个月，腿是一点一点练回来的，回国那天，他坐着轮椅下的飞机，从那以后，就再没在人前站起来过。
“当时那辆车，送去修理厂检查过，左前轮上的五颗螺丝，全都被人拧松过，师傅说路上颠一颠就会掉，这不是自己松的。”
“我想看看，我坐在轮椅上，谁会先忍不住。”
主楼的正厅里，老太太坐在一把老式的太师椅上，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看见萧寂进门，眼圈先红了。
我端着茶跪下去，老太太接过茶喝了一口，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说阿寂命苦，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离她不到一步，耳朵里安安静静的。
接下来是二爷。
萧鸿年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珠子，看上去和和气气的，接茶的时候还笑着说，阿寂这孩子脾气不好，以后要辛苦你了。
我跪在他跟前，离他只有一臂远。
【倒计时：两天十二小时】
回音没有了，只有这一个，清清楚楚的，就是从他身上传过来的。
我捧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洒，抬起头冲他笑，叫了一声二叔。
萧鸿年接过茶，喝了，夸我懂事，还让人把他准备好的一对金镯子拿了过来。
再往下是二婶。
柏芸把茶杯接过去，一口没喝，搁在了手边的桌子上，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简家是做建材的吧？我听人说，欠了不少钱，难怪舍得把闺女往这边送。”
她又说，现在的年轻姑娘真是什么苦都肯吃，伺候一个瘫子，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萧寂就坐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
我在她跟前跪了足足半分钟，耳朵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婶看我不顺眼，看萧寂也不顺眼，可她不想要我的命。
萧珩二十出头，染了一头黄毛，接茶的时候嘻嘻哈哈的，说嫂子长得真好看，我哥有福气，被他妈瞪了一眼，才把嘴闭上。
他身上也是安静的。
敬完茶，我推着萧寂退到一边，弯腰替他掖毛毯，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两个字：“二叔。”
萧寂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中午的饭开在主楼的餐厅里。
琴姨带着两个年轻佣人上菜，挨个给桌上的人盛汤，盛到我这里的时候，她就站在我的椅子后头。
【倒计时：两天九小时】
数跟二爷身上报的对得上，差出来的那三个小时，正好是从敬茶到开饭过去的工夫。
昨天晚上那串回音，一个是二爷，一个是琴姨。
琴姨把汤碗放到我面前，是一碗老鸭笋干汤，还冒着热气，她笑眯眯地说：“少奶奶趁热喝。”
我端起碗，耳朵里的数没有动，还是两天九小时。
她要动手不在今天，这碗汤是干净的。
我把汤喝了个底朝天，还夸了一句好喝，琴姨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又给我添了半碗。
萧寂坐在我旁边，拿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一口都没喝。
饭吃到一半，二爷放下筷子，问起了回门的事。
“礼拜二回门，阿寂腿脚不方便，就别跟着去了，让司机送小宜过去。”
萧寂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哑哑的：“我去。”
一桌子的人全都扭过头来看他。
老太太先是一愣，接着眼睛就亮了，连说了几个好，说阿寂肯出门了，这是好事。
二爷也笑了，说那就早去早回，天黑之前回来，山路晚上不好走，你奶奶也惦记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耳朵里的数一点都没变。
他不在乎萧寂去不去，他只在乎我礼拜二晚上睡在东楼。
回东楼的路上，园子里的腊梅刚冒出一点花苞，萧寂一直没出声。
进了门，佣人都打发走了，他才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琴姨是看着我长大的。”
“我六岁那年出水痘，我妈在国外开会回不来，是她抱着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夜。”
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那碗汤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她给我盛汤的时候，数是从她身上报出来的，错不了。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就查。”
第4章
那天下午，萧寂把萧家的事一样一样地摊在了我面前。
他爸是老太太的大儿子，八年前查出了肝癌，没熬过那年夏天，他妈受不住，隔年冬天也跟着走了。
萧氏集团51%的股份，一直攥在老太太一个人手里。
老太太前几年立过一份遗嘱，股份留给大孙子萧寂，可后头还跟着一句话，要是萧寂被法院认定没有民事行为能力，或者犯了重罪进去了，这些股份就转给二房。
“我出车祸那年，我二叔在公司里代我的位子，一代就是两年，他不想还回来。”
“我腿废了，不够，老太太心疼我，股份照样给我，他得让我变成一个疯子，或者一个杀人犯。”
他这么一说，我就听明白了。
新婚没几天的老婆死在东楼，丈夫是个出了名脾气暴躁的残废，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到时候谁会信他？
萧寂带我进了东楼二楼的卫生间，拉开了洗手台上面的那个镜柜。
镜柜的下面两层，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白色的药瓶，瓶身上贴着处方签，写的是氯硝西泮片。
“这是戴医生开的。”
戴启文是萧家请了十几年的私人医生，萧寂回国以后，戴医生隔一个礼拜就上门一回，说他夜里睡不着，情绪不稳，有躁狂的倾向，每个月都开一瓶氯硝西泮，交给琴姨，由琴姨拿到东楼来。
“我一片都没吃过，可我不能扔，扔了，他们就知道我没吃。”
“戴医生的病历上写了一年多，说我发起脾气来会砸东西，会伤人。”
我数了数，一共十六瓶。
十五瓶的封口都是好的，只有最靠里的那一瓶，盖子拧开过，锡箔纸被人小心地揭开了一半，又按了回去。
萧寂把那瓶倒在洗手台上，我们俩一片一片地数，一瓶该是30片，里头只剩下14片。
一瓶药里，少了整整16片。
“这东西吃多了，人会睡得叫都叫不醒。”
萧寂把剩下的药片一片一片地装回去，拧好盖子，原样放回了最里头，连瓶子上处方签朝外的角度都摆得跟原来一样。
我问他，这瓶是什么时候少的。
他说这个礼拜二他还开过这个柜子，那时候锡箔纸还是好好的，这几天他忙着婚礼的事，没顾上看。
“能碰这个柜子的，只有我和琴姨。”
晚上7点多，萧寂的助理闻舟打来了电话。
闻舟跟了萧寂六年，是萧寂在公司里唯一信得过的人，下午萧寂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去查琴姨家里这几个月的事。
萧寂开了免提，闻舟在那头说得又快又清楚。
琴姨有个儿子叫鲁小军，二十八岁，在外头的物流园开叉车，前年迷上了网上的赌球，从十几个网贷平台借钱，连本带利滚到了47万，催债的人把电话打到了琴姨老家的村委会。
“11月9日，礼拜一，鲁小军把十几个平台的钱全还清了，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句终于上岸了。”
“还钱的那笔钱，是从一张新开的银行卡上转出去的，卡是琴姨的名字，开卡那天，有人往里存了50万现金。”
电话挂了，屋里很安静。
萧寂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过了很久，说了一句：“47万。”
他没再说别的，起身去厨房煮了两碗面，一碗放到我面前，荷包蛋煎得焦黄，面上还撒了一把葱花。
我吃了两口，问他：“你会做饭？”
“东楼的饭，我回国以后就没敢吃别人做的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连着好几口面都没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沙发，一米八的沙发装不下他一米八七的个子，两条腿只能搭在扶手外头。
关灯以后，他在黑暗里问我：“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是平的，不吓人，跟商场里报时的广播差不多，只不过它报的是我还能活多久。
“你在你爸身边，听见过吗？”
“没有，一回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还好。”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没让他听见我吸鼻子的声音。
11月16日，礼拜一，上午10点，戴医生来了。
他六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进门先跟我道了一声恭喜，又坐到萧寂跟前，量了血压，翻了翻眼皮，问他夜里睡得好不好。
萧寂靠在轮椅上，一句话都不答，把桌上的水杯推到了地上，摔成了好几瓣。
我在旁边收拾碎玻璃，离戴医生不到三步远，耳朵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戴医生没想要我的命。
他在病历本上刷刷地写了几行，合上本子，扭头叮嘱我：“新婚是喜事，可情绪起伏大，药千万不能停，琴姨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你也帮着盯一盯。”
他走了以后，萧寂把轮椅转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开出了园子的大门。
“他不想杀你，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给我二叔递刀子。”
第5章
礼拜一下午，我跟萧寂说，我要去西楼找一趟二叔。
他一听就变了脸，说不行。
“他身上那个数，现在还剩一天多，你凑上去干什么？”
“正因为还剩一天多，我才敢去，他定好了礼拜二晚上在东楼动手，就不会在自己的书房里动我。”
我跟他讲道理，说光知道是礼拜二晚上不够，我得知道他打算怎么动手，在哪儿动手，耳朵只能听见数，听不见别的，可数会跳，我说一句话，他心里的打算变没变，我一听就知道。
萧寂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是专门往狠人跟前凑。”
“狠人才好坑，他们心里有账，账一动，数就跟着动。”
他最后松了口，让闻舟在西楼外头的停车坪上等着，我进去超过二十分钟没出来，闻舟就上楼敲门。
下午2点40分，我拿着回门要带的礼单，敲开了二叔书房的门。
二叔正在写毛笔字，看见我进来，搁下笔，让我坐。
书房朝南，一整面墙都是书柜，书桌上摆着一方老砚台，宣纸上写了一半的字，是宁静致远四个大字，墨还没干。
窗台上养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擦得油亮，旁边搁着一张老照片，是兄弟两个站在老宅门口，大的那个搂着小的那个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露出了牙。
二叔看我盯着照片，说那是他跟萧寂他爸，三十多年前照的，那时候园子里的腊梅才栽下去没几年。
“你公公走得早，阿寂又出了那样的事，这个家，我不撑着，就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还红了一下。
【倒计时：一天七小时】
我在他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礼单递过去，说回门的东西想请二叔帮着看看，我娘家那边没见过世面，怕礼数上出错，让人笑话。
二叔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还拿笔添了两样，说你爸是做生意的，烟酒备足了，比什么都强。
我坐在那儿，等他看完，装作很随便地开了口。
“二叔，礼拜二回门，我想在娘家住一晚上再回来。”
“萧寂这两天脾气不好，夜里老是摔东西，我有点怕。”
二叔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倒计时：两天七小时】
数一下子跳了，整整往后挪了一天。
我住在娘家，东楼里就没有我，他礼拜二晚上没法动手，只能往后推到礼拜三。
二叔把礼单放下，摘了老花镜，叹了一口气。
“小宜，按老规矩，回门是当天去当天回的，新媳妇在娘家过夜，不吉利，老太太最讲究这个。”
“阿寂那孩子，脾气是不好，可他心里是有你的，你多担待着点，夜里要是睡不踏实，让琴姨给你炖一盅冰糖燕窝，安神。”
我低下头，揪着衣角，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我听二叔的，当天就回来。”
【倒计时：一天七小时】
数又跳回去了，分秒不差。
礼拜二晚上，东楼，一盅燕窝。
我心里有了底，脸上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又跟他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回门的事。
起身要走的时候，二叔叫住了我。
“阿寂的药，你也让琴姨盯着他按时吃，他这病，一停药就闹。”
我说好，记住了，谢谢二叔。
从书房出来，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扶着楼梯的栏杆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在楼梯口，我撞见了萧珩。
他手里拎着一袋子零食，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见我，往楼上瞟了一眼，压着嗓子说：“嫂子，你找我爸干什么？”
我说问问回门的礼单。
萧珩哦了一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挠了挠那头黄毛，好像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塞给我一包薯片，说：“我爸那人，你少跟他打交道，没坏处。”
他身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拿着那包薯片回到东楼，萧寂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轮椅停在台阶底下，他的手死死地攥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十八分钟。”
他说，闻舟已经在楼下站了十八分钟，他在这儿也等了十八分钟。
我把在书房里听到的数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那盅燕窝，萧寂的脸沉了下去。
“燕窝，16片药，礼拜二晚上9点40分。”
我点头，又说：“他要的不是让我睡着，是让我睡死过去，药是你的药，东楼是你的东楼，明天早上琴姨来送早饭，一进门，看见的就是你和我。”
萧寂没有说话，从轮椅上站起来，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胳膊收得很紧，隔着一层衬衫，他胸口里那颗心咚咚地撞，一下比一下乱。
耳朵里安安静静的。
我本来想推开他，想了想，没推。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沙发，可他把沙发挪到了床边，跟床隔着一个床头柜那么宽，半夜我醒过来一回，看见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
“睡吧，我守着。”
我闭上眼，这一回真的睡着了。
第6章
11月17日，礼拜二，回门。
早上8点，司机老滕把车开到了东楼门口，萧寂坐着轮椅，被闻舟和老滕两个人抬进了后座，轮椅折起来塞进了后备箱。
车子开出园子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琴姨站在东楼的台阶上，朝着我们挥手。
她离我们早就超出了十步，我什么都听不见。
到简家的时候，快11点了。
我爸和宋曼丽在小区门口等着，看见萧寂被人从车里抬出来，我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紧接着又堆得更厚了，上来就握萧寂的手，一口一个阿寂，叫得比叫我还亲。
简思甜站在后头，抱着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萧寂的腿，嘴角往下撇。
午饭是宋曼丽亲手做的，一桌子的菜，鸡鸭鱼肉都有，她给萧寂夹菜，给闻舟夹菜，就是没往我碗里夹过一筷子。
饭吃到一半，我爸放下了酒杯。
“阿寂啊，你二叔是个痛快人，上回帮了我们家一把，我心里一直记着，就是公司那边，开春还有一笔货款，差个一两百万，你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爸，那300万，二叔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爸愣了一下，说什么怎么说的，人家看得起咱们家，愿意帮一把。
“备注写的是借款，借款是要还的，借条你签了没有？”
我爸的脸色变了，宋曼丽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萧寂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拿过闻舟递来的一个文件袋，搁在了饭桌上，里头的东西，是闻舟昨天夜里托鸿远投资财务部的一个老同学复印出来的。
“岳父，这里头是鸿远投资跟你签的那份借款协议的复印件，一年期，年息12%，到期还不上，简氏建材的厂房和设备抵给鸿远。”
“签字的时候，你大概没细看。”
我爸拿起那几张纸，翻了两页，手开始哆嗦。
萧寂慢慢地说：“这笔钱，我可以替你还，连本带利一起还清，从今往后，简家跟鸿远投资一笔账都没有。”
“我只要一样东西，我岳母生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把房本给简宜。”
我爸张着嘴，看看萧寂，又看看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扭头就往卧室里跑，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把一个红色的房本捧了出来。
房本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封皮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用袖子擦了擦，打开，看见我妈的名字底下，写着我的名字。
简思甜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姐，你命可真好，嫁个瘫子，还能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搬。”
萧寂转过头去看她。
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盯得简思甜的笑一点一点地挂不住了。
“我脾气不好，砸过东西，打过人，外头都传遍了，你听说过吧？”
“你再说一句瘫子，我就让你试试，我这个瘫子砸东西的时候，手有多重。”
简思甜的脸一下子白了，筷子掉在了地上，宋曼丽赶紧把她往自己身后拉。
我坐在那张饭桌边上，把十步以内的人一个一个地听过去。
我爸，宋曼丽，简思甜，还是安安静静的，跟这九年一样，跟这个月月初一样。
他们从来没想过要我的命，他们只是从来没把我当成自己家的人。
我把房本装进包里，站起来，冲着宋曼丽鞠了一个躬。
“谢谢阿姨这顿饭，以后逢年过节，我就不回来了。”
宋曼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爸追到楼道里，拉着我的胳膊，压着声音问我：“小宜，你跟爸说实话，萧家对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这是他今天头一回问起我好不好。
“爸，你收那300万的时候，问过这句话吗？”
他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下午3点，车子从简家的小区开出来，往城北走。
萧寂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却在毛毯底下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套房子的事，办完了。”
“还有两件。”
我说，礼拜二晚上这一关，还有三个月以后去民政局。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接话，攥着我的那只手也一直没松开。
我问他，300万再加上利息，就这么替我爸还了，心疼不心疼。
“不还，那笔借款就是二叔拴在你脖子上的绳子，你爸那个脾气，到了期还不上，头一个就会来求你，让你回萧家给他要钱。”
“我花钱，是把绳子剪了，不是给你爸花的。”
我说那我也欠你一笔，等我回头找个正经工作，一个月一个月地还你。
他睁开眼睛，侧过脸看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先把礼拜二晚上过了，再跟我算账。”
车窗外头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太阳从西边斜照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长。
我扭过头去看窗外，不敢再看他。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萧寂的手机响了，是二叔打来的。
萧寂开了免提，二叔在那头笑呵呵的，说老太太问你们几点到家，琴姨把晚饭都备好了，炖了一锅汤，等着你们回来喝。
萧寂说快了，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第7章
下午4点半，车子开回了萧家老宅。
萧寂被闻舟推着去了主楼，说是给老太太请安，我一个人回了东楼。
东楼一楼的洗衣房里亮着灯，琴姨正站在熨衣板跟前，熨萧寂的衬衫。
我在门口站住了。
【倒计时：五小时】
从二爷书房出来以后，这是我头一回单独跟她待在一个屋里。
琴姨抬头看见我，笑着说少奶奶回来了，娘家那边都好吧，晚饭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一会儿就能喝了。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在她旁边的一张小板凳上坐下来。
“琴姨，小军的钱，都还清了吧？”
熨斗停在了衬衫的领子上，冒起一缕白烟。
琴姨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晃了晃，赶紧把熨斗立起来，衬衫的领子上已经烙出了一块黄印子。
【倒计时：五小时】
耳朵里报的数，一点都没有变。
她怕了，可她还没改主意。
我没给她缓过来的工夫，一句一句地往下说。
“47万，十几个网贷平台，催债的电话打到了你们村委会。”
“上个礼拜一，有人往你名下一张新开的卡里存了50万现金，小军当天就把账还干净了，在朋友圈里说他终于上岸了。”
“萧寂卫生间那个镜柜里，最里头的那瓶药，少了16片。”
“今天晚上睡觉前，你会给我端一盅燕窝，里头搅着那16片药碾成的粉，9点40分，二叔会进东楼。”
我说一句，琴姨的脸就白一分，说到二叔的时候，她两条腿一软，扶着熨衣板跪了下去。
“少奶奶，我……”
她捂着脸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耳朵里嘀的一声。
那个跟了我三天的数，没有了。
我蹲下去，扶着她的胳膊，等她哭够了，才问她：“为什么？”
琴姨说，小军要是还不上钱，那些人说了，要剁他一只手。
她在萧家干了十六年，攒下的钱，连利息都填不上，那天二爷把她叫进西楼的书房，说只要她帮一个忙，小军的事他来摆平，以后她回老家，不用再给人当佣人了。
“二爷说，你是简家塞过来的，本来就是冲着萧家的钱来的，死了也没人心疼，大少爷进去了，有人照顾他，比他一个人在东楼里熬着强。”
“二爷还说，戴医生写的病历都在，到时候法院一鉴定，就说大少爷是犯病的时候失了手，送进精神病院里头治，用不着坐牢。”
“我信了。”
她一边哭，一边把二爷交代她的事全倒了出来。
药是上礼拜三她去镜柜里拿的，从最里头那瓶倒了16片，回自己屋里拿捣蒜的石臼碾成了粉，用一张油纸包着，一直缝在枕头芯里。
二爷让她今天晚饭往大少爷的汤里先搁上一小撮，剩下的全倒进我的燕窝里，9点半给他发消息，把东楼的后门留着。
9点40分，二爷从后门进来，两个人把我抬进二楼的浴缸里，按着我的头，等我不动了，她回自己屋里睡觉，明天早上7点，再端着早饭进门，头一个看见我，然后跑出去喊人，说大少爷又犯病了。
我听着，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二叔书房里那盅燕窝，原来后头还连着一缸水。
她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给我磕头，说她对不住大少爷，对不住我，她拿了钱以后，夜里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等她说完，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在板凳上。
“琴姨，你今天晚上还按他说的做。”
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没听明白。
“燕窝照炖，9点钟照样端上来，只是药别放了，汤里也别放东西，9点半，你照样给二叔发消息，说我们都睡下了，后门你照样给他开着。”
“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琴姨愣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她临走的时候，我叫住她，让她把那张存了50万的银行卡拿给我。
她在围裙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磨破了边的旧钱包，从最里头的夹层里抽出那张卡，双手捧着交给了我。
我拿着卡上了楼，萧寂已经回来了，站在婚房的窗前，背对着门。
他告诉我，他在主楼当着老太太的面，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老太太先是吓得说不出话，接着就哭，扶着他的胳膊，从他的大腿一直摸到脚脖子，摸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可萧寂把二叔的事一说，老太太的脸就冷了下来，说鸿年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打小连只鸡都不敢杀，她不信。
“我跟她说，你不信，那就今天晚上9点半，坐到东楼二楼的书房里，自己看。”
“她答应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萧寂说，药少了16片，琴姨收了50万，这些东西能把琴姨送进去，送不进去二叔，二叔一个字都没留下，钱是现金，话是关起门来说的，到时候他把什么都推到琴姨身上，说是佣人记恨主家，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我奶奶要是不亲眼看见，这辈子都会觉得是我冤枉了她儿子。”
我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那根电击棒，换了一节新电池，按了一下开关，噼啪一声，蓝光蹿得老高。
萧寂看着那道蓝光，眉头拧了起来。
“你非得躺进去？”
“我不躺进去，他不会动手，他不动手，你奶奶看不见。”
“我在浴缸里，他的数到了秒，我就按。”
萧寂沉默了很久，走过来，把我手里那根电击棒拿过去，先拿一个保鲜袋套了两层，又替我塞进了睡衣的袖子里，用一根皮筋在我的小臂上绑紧了。
“你那个数我听不见，我只听水声，水一停，我就进来，你按不按，我都进来。”
晚上7点，闻舟带着两个萧寂从外头请来的保镖，悄悄地守在了东楼外面的腊梅林里。
7点半，琴姨来送晚饭，那锅山药排骨汤冒着热气，我们俩谁也没喝。
第8章
晚上9点整，琴姨端着一盅冰糖燕窝敲开了婚房的门。
她的手在抖，盅盖碰着托盘，叮叮当当地响，我接过来，当着她的面舀了一大口，冲她点了点头。
燕窝是甜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9点20分，我听见主楼那边的木门吱呀了一声，有拐杖点在石子路上，笃，笃，笃，一直点进了东楼，点上了二楼。
是萧寂扶着老太太，进了婚房隔壁的书房。
书房跟婚房之间有一扇小门，平常锁着，今天晚上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老太太坐在缝后面的一把藤椅上，一声都没出。
9点半，琴姨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按萧寂教她的，回了一句：都睡下了。
我关了灯，躺进被子里，把脸朝着墙。
萧寂歪在床尾的轮椅上，脑袋耷拉着，胳膊垂到了扶手外面，看上去睡得人事不知。
9点35分，楼下的后门响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上了楼梯，在婚房门口停住了。
【倒计时：五分钟】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屋里多了一股紫檀珠子的味道。
二叔先走到轮椅跟前，弯腰看了看萧寂，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萧寂的脑袋往旁边一歪，没有动静。
然后他走到了床边。
我闭着眼睛，把呼吸放得又长又沉，跟真睡死过去了一样。
他掀开被子，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扳过来，又松开手，我的脑袋软软地砸回枕头上。
“秀琴，去放水。”
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起来。
【倒计时：三分钟】
二叔戴着一副橡胶手套，跟琴姨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腿，把我从床上弄起来，往卫生间里拖。
我的脚后跟在地板上拖着，脚背磕在了门框上，疼得钻心，我咬着后槽牙，一声都没出。
浴缸里的水放了大半缸，热气熏得镜子上全是白雾。
他们把我放了进去，水一下子漫过了我的胸口。
我的右胳膊顺势搭在了浴缸的边沿上，软软地耷拉着，袖子里那根电击棒，一滴水都没沾。
【倒计时：一分钟】
“你出去吧，楼下看着。”
琴姨的脚步声出去了。
卫生间里只剩下二叔一个人，我听见他喘了一口粗气，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倒计时：三十】
他的手按上了我的头顶。
【倒计时：十】
那只手往下一使劲，水灌进了我的鼻子和耳朵，耳朵里那个声音一下子闷了，隔着水还在往下报。
【九、八、七】
我在水底下睁开眼，搭在浴缸边沿上的右手往袖子里一抽，隔着保鲜袋攥住了那根电击棒，从水面上头伸过去，顶着他按在我头顶的那只手腕，按了下去。
噼啪一声，一道蓝光在水面上头炸开了。
二叔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脚底下一滑，后背砸在了地砖上。
我从浴缸里坐起来，扒着浴缸的边沿，咳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吸进去的头一口气，又凉又疼。
二叔从地上撑起来，两只眼睛通红，手套上还在往下滴水，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电击棒，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倒计时：五】
他抄起洗手台上的一个玻璃杯，朝我扑了过来。
【倒计时：四】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萧寂站在他的背后，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两条腿稳稳地钉在地上，一用力，那只玻璃杯就掉在地上碎了。
【倒计时：三】
二叔扭过头来，看见了萧寂的腿。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像是见了鬼。
耳朵里嘀的一声，没了。
萧寂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拧，按着他跪在了满地的碎玻璃和水里。
二叔挣了两下，挣不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又尖又难听。
“你的腿，你的腿……”
“两年前那几颗螺丝，我让人松得一颗都不剩，车翻下去两道弯，你怎么可能好得了！”
这一句话喊出来，卫生间里就安静了。
二叔自己也听见了，他张着嘴，脸上的血一下子全退干净了。
门口传来笃的一声。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卫生间的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开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儿子，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鸿年，那几颗螺丝，是你让人松的？”
二叔不敢抬头。
“那是你大哥留下的独苗，你也下得去手？”
她说完这一句，手里的拐杖一歪，人往后倒，萧寂松开二叔，一步跨过去，把她接住了。
我裹着一条浴巾从浴缸里爬出来，蹲到了二叔跟前。
他跪在水里，低着头，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掉，那串紫檀珠子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我把电击棒举到他眼前，按了一下，蓝光噼啪地响。
“二叔，你书房里那张照片上，搂着你肩膀的那个人，要是知道你今天晚上干的事，你说他会怎么想？”
他浑身一抖，额头抵着地砖，再也没抬起来。
第9章
老太太在主楼的卧室里躺了半个钟头，喝了两口参汤，缓过来以后，头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二叔带到正厅去。
那时候已经快11点了。
正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正对着门的条案上，摆着萧寂他爸的遗像，遗像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早上点过的残香。
二叔换了一身干衣服，跪在条案前头，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有。
琴姨也跪着，跪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从洗衣房出来以后，她就没停过哭。
我和萧寂站在一边，萧寂没有坐轮椅，那把轮椅被他推到了正厅的角落里，靠着墙，上面搭着那条灰色的毛毯。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盯着二叔看了很久。
“两年前，阿寂出事那天，是我的七十五岁生日，他从公司往家里赶，就为了给我切一块蛋糕。”
“你那天站在门口接我的客人，一个劲儿地看表，我还以为你是替他着急。”
二叔的肩膀抖了一下。
老太太让闻舟拿来了纸和笔，搁在二叔面前的地上。
“你自己写，写清楚了，天一亮，你自己拿着它走进派出所。”
二叔看着那张白纸，没敢伸手。
“你大哥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看着你们兄弟俩的孩子都好好的，我没看住，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
“你今天自己写，往后在里头，我还认你是我儿子，你要是不写，明天一早，我让律师把你从族谱上划掉。”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落地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二叔伸出手，把那支笔捡了起来，趴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
他的手抖得厉害，写坏了两张纸，又换了一张，才算写完。
我站在旁边，看见了头一行字：我叫萧鸿年，两年前，我找人松了我侄子萧寂车上左前轮的螺丝。
后面写着他怎么找的修车铺的人，给了多少钱，又写着他怎么给琴姨的卡里存了50万，怎么让她偷药，怎么约好了今天晚上9点40分进东楼的后门。
最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印泥是老太太让人从书房里拿来的。
他写完，把那几张纸叠好，搁在条案上，冲着他大哥的遗像磕了一个头。
琴姨跪在后头，哭着说她也去，她收了二爷50万，药是她偷的，后门是她开的，她什么都认。
我把那张银行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还给我，说这是证据，留着。
天刚蒙蒙亮，二叔揣着那几张纸，和琴姨一起换上了外套，跟着闻舟出了门，他们是走着下的台阶，谁都没有回头。
老太太没有起身，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门口，一直看到外头的车灯拐过了山道，再也看不见了。
她让萧寂把那把轮椅推过来。
萧寂推到她跟前，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毛毯，又摸了摸轮椅的扶手。
“扔了吧，烧了也行，我看着心里难受。”
萧寂低声应了一句好。
天亮以后，西楼那边乱成了一团。
二婶柏芸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指挥着佣人往车上搬箱子，搬到一半，她扔下手里的东西，冲进了东楼。
她站在楼下的客厅里，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扫把星，进门不到一个礼拜，就把她的家拆散了。
我站在楼梯上，离她不到五步，听了半天，耳朵里安安静静的。
她恨我，恨得牙根都痒，可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我的命。
骂到后来，她自己先哭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捂着脸说她真的不知道，她跟萧鸿年做了三十年的夫妻，她只知道他要强，不知道他心里搁着这么大一桩事。
我下了楼，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二婶，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喝那杯水，站起来走了。
萧珩没跟他妈走。
他拎着一个双肩包，站在东楼门口，黄毛蔫蔫地塌着，冲萧寂鞠了一个躬，又冲我鞠了一个躬。
“哥，嫂子，对不住，我爸的事，我……”
他说不下去了，萧寂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是你，他是他，公司那边缺人，你要是愿意，下礼拜去找闻舟报到，从仓库干起。
萧珩红着眼睛使劲点头，点完了，又把一包薯片塞进了我手里。
我捏着那包薯片，想起礼拜一下午他在西楼楼梯口拦住我的样子，问他那时候是不是就知道点什么。
他挠了挠头，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从小到大，他爸一对谁笑得特别和气，那个人后来准没好事，他就是觉得我笑得太傻了，想提醒一句。
那天下午，萧寂让律师给戴启文寄了一封函。
一年多的病历，每一页都是戴启文亲手写的，可萧寂这一年多从来没在他跟前砸过一样东西，只有礼拜一上午摔的那一个水杯，是故意摔给他看的。
函寄出去没两天，戴启文的诊所就关了门。
第10章
那一个礼拜，萧家老宅里静得出奇。
西楼空了，二婶带着她的箱子搬回了娘家，琴姨的房间也空了，萧寂从外头请了一个做饭的阿姨，五十多岁，话不多，做的菜偏咸。
每天早上，那个阿姨端着早饭进东楼，我都会站在楼梯口听一会儿，耳朵里是安静的，我才下楼。
萧寂说我这是落下毛病了。
我说这毛病我落了九年，不差这几天。
礼拜四，老太太把律师叫到主楼，当着萧寂的面重新立了一份遗嘱，后头那一句话没有了。
她又让萧寂下个礼拜一回公司，把二叔代了两年的那个位子，自己坐回去。
萧寂推着她在园子里晒太阳，她拉着我的手，说腊梅已经打满了花苞，等开了，你们俩记得剪几枝插在东楼里，你公公在的时候，每年都要剪。
11月24日，礼拜二，我爸来了。
他是自己打车上的山，在园子门口被保安拦住了，非说他是萧家的亲家，闹了半个钟头，保安给东楼打了电话，我下去接的。
他瘦了一圈，西装皱巴巴的，看见我，先是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小宜，萧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爸在新闻上看见了，吓得几天都没睡着。”
我领他在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没往东楼里让。
他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说我从小就懂事，说我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绕了好几个大弯子，才绕到了正题上。
鸿远投资那笔账是还清了，可开春那笔货款还差着，厂里的工人等着发工资，他的意思是，我现在是萧家正经的大少奶奶，跟阿寂说一声，一两百万的事，抬抬手就过去了。
我听他说完，把耳朵竖起来听了一圈。
还是安安静静的。
我爸这辈子都没想过要我的命，可他也从来没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
“爸，我妈那套房子，我下礼拜就搬回去住。”
“萧家的钱，是萧寂的，不是我的，更不是你的，你公司的账，你自己去跟银行谈，跟供货商谈，谈不下来，就把厂子卖了，你今年五十三了，还能从头再来。”
我爸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说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爸。
“我知道你是我爸，所以你今天能坐在这儿，喝上一口热茶。”
我把那杯茶往他跟前推了推，站起来，叫保安帮忙叫了一辆车，把他送下了山。
车子拐过山道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
那天晚上，我在婚房里收拾东西。
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那个红色的房本我用一个塑料袋包好，塞在了箱子的最底下，那张存了50万的银行卡，我交给了闻舟，让他转交给办案的人。
萧寂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我拉上箱子的拉链，直起腰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写满了数的那一页，递给他。
上头是我算的账，300万的本钱，加上12%的利息，一共336万，我按一个月还5000元算，要还五十六年。
萧寂看着那页纸，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本子合上，塞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里。
我冲他笑了笑。
“萧先生，三个月还没到，不过你那边的事都了了，我也没什么用了，民政局那边，你什么时候有空，打个电话给我就行。”
萧寂走进来，从我手里把箱子的拉杆拿过去，推到了墙角，又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跟新婚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
“简宜，我能不能把那个三个月，改一改？”
“改成多久？”
“改成你不想走为止。”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前靠，就那么站着，等我回答，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攥紧了，又松开。
我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把眼睛闭上了，认认真真地听了一会儿。
他离我不到一步，我听见了窗外的风，听见了园子里的腊梅枝子刮着玻璃，听见了他胸口里乱得一塌糊涂的心跳。
什么倒计时都没有。
我睁开眼，看见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在听你有没有骗我。”
“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你心跳得比新婚那天晚上还快。”
他也笑了，伸手把我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了耳朵后面，指尖还是凉凉的，动作还是轻得几乎碰不到我。
这一回，我的耳朵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终于不用睡沙发了。
后半夜，我一个人醒过来，悄悄下了床，从包的夹层里把那根电击棒摸了出来。
电击棒还是黑色的，比手电筒粗一圈，外头那两层保鲜袋早扔了，顶上溅过浴缸里的水，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白印子。
我把它擦干净，放进了床头柜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推上，锁好，钥匙放进了萧寂的枕头底下。
床上的人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把我捞回了被子里。
我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安安静静的，一夜都没有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