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烤红薯忘了灭炭火，把生产队存满万斤公粮的仓库烧成了灰。
甚至还连累了隔壁的拖拉机站。
我心如死灰，这牢底是要被我坐穿了。
正盘算着去蹲篱笆子的时候带哪件棉袄。
王大勇却带着联防队冲进来，把一封情书摔在我脸上。
“仓库起火最关键的半小时，你身为值班员，却钻进苞米地跟于红搞破鞋！”
“你就等着被游街批斗吧！”
我看着那封字迹歪扭的匿名情书，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既然那半小时我在忙着搞破鞋，那烧毁万斤公粮的死罪，关我什么事？
1
信纸拍在我脸上，哗啦作响。
捡起地上那张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于红妹子，今晚八点半，后山苞米地老地方见，哥等不及了！
--秦朗。”
看着落款那个画得跟王八似的心形，我差点笑出声。
刚才看着外头红彤彤的火光，我还琢磨着这万斤公粮烧成灰，再加上隔壁拖拉机站那台刚分下来的东方红被烤化了半边轮胎，我这颗脑袋算是保不住了。
枪毙的靶场在哪儿我都替自己选好了。
结果王大勇这一嗓子，直接把我从阎王殿里拽了回来。
“秦朗！你个狗东西还敢乐！”
王大勇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周围站满了红星生产队的社员，手里拎着空水桶和铁锹，全用看流氓的眼神瞅着我。
后头的粮仓还在冒黑烟，房梁咔嚓一声砸下来，火星子蹦得老高。
老支书赵德柱背着手走过来，气得胡子直哆嗦，手里的旱烟袋锅子直接砸在我肩膀上。
“秦朗，队里把这么重要的看仓任务交给你，你倒好，放着大伙儿一年的口粮不管，跑去干这种伤风败俗的勾当！”
捂着生疼的肩膀，我立马顺着杆子往下爬，脑袋垂得低低的。
“支书，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不该在值班的时候离开岗位。”
这话一出，王大勇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伸手一推我的脑门，王大勇扯着破锣嗓子冲人群喊：
“大伙儿都听见了吧！这小子自己认了！”
“今天晚上八点十分我就看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往后山钻，到了八点四十粮仓冒烟，这整整半个钟头，他根本就不在仓库里！”
“要是有他在里头盯着，这火能烧起来吗？这就是严重的渎职，外加流氓罪！”
听着王大勇连珠炮似的指控，我在心里给他磕了个响头。
八点十分到八点四十。
正好是我把三个大红薯埋进炭火盆，然后跑去茅房拉肚子的时间。
本来我还愁怎么解释那盆引燃麻袋的炭火，现在好了，王大勇亲自给我做不在场证明。
那半个小时我都在后山苞米地里忙活，粮仓起火，那就是天灾或者有人蓄意纵火，顶天算我一个擅离职守。
搞破鞋顶多挂破鞋游街，蹲几天牛棚。
烧毁万斤公粮和国家农机设备，那是要吃枪子儿的！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抬起袖子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哽咽着开口：
“大勇哥，你看得真准，我八点十分确实不在屋里，哪怕枪毙我，我也认了，那半个钟头我真没在粮仓待过一秒钟！”
王大勇见我这么痛快就认栽，眼底透出一股子得逞的狂喜。
转过身，王大勇冲着人群里一个裹着碎花头巾的女人一指。
“把于红也给我揪出来！这两个不要脸的狗男女，今晚必须绑到打谷场上开批斗大会！”
两个联防队员立刻上前，把缩在墙角的于红拽到了火光底下。
于红男人去外地修水库了，家里就她一个，平时长得好，王大勇没少往她家寡妇门前凑，每次都被于红拿扫帚疙瘩轰出来。
这回王大勇明显是一箭双雕，既想弄死我抢记分员的差事，又想搞臭于红的名声方便自己下手。
于红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在泥地上，抬头看着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秦朗，你血口喷人！我今晚一直在屋里纳鞋底子，啥时候跟你去过苞米地！”
看着于红通红的兔子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于红要是死活不认，再去喊两个左邻右舍给她做个证，那我的不在场证明可就黄了。
一旦查回粮仓起火的原因，挖出炭火盆里那三个烧成焦炭的红薯，我明天就得去见太奶。
这破鞋，今晚我说啥也得搞定了！
膝盖一软，我扑通一声跪在于红面前，抢在所有人前头嚎了一嗓子：
“红姐，事到如今你还瞒着干啥，我都把咱俩那点事儿扛下来了，总比让人知道你去过粮仓强啊！”
这话一出口，全场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王大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于红挂在脸腮上的泪珠子也停那儿了。
老支书把旱烟袋从鞋底上挪开，眯起眼睛看向于红。
“啥意思？于红今晚去过粮仓？”
2
火苗子在后头噼里啪啦地烧，照得于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于红张了张嘴，指着我的鼻子，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秦朗，你疯了！我啥时候去过粮仓？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害我！”
还没等我接茬，王大勇先急眼了。
几步冲上来，王大勇一脚踹在我屁股上，把我踹了个狗吃屎。
“姓秦的，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明明是你俩在苞米地里滚草窝子，我亲眼看见你俩衣衫不整从里头钻出来的，跟粮仓有啥关系！”
趴在地上吐出一口泥沫子，我顺势抱住王大勇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勇哥，你真是我们红星生产队的活雷锋，观察得太仔细了！”
“对对对，我俩就是在苞米地里滚草窝子，绝对没去过粮仓，粮仓的火跟我俩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全是大勇哥亲眼看见的！”
被我把鼻涕蹭了一裤腿，王大勇嫌恶地使劲儿抽腿，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周围的社员们这下听出不对味儿了。
会计老孙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凑到老支书跟前嘀咕：
“支书，不对劲啊，秦朗这小子怎么巴不得把搞破鞋的罪名往自己脑袋上扣呢？”
“再说了，粮仓烧了这么大个窟窿，里头还有两万斤刚交上来的公粮，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清楚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抓破鞋那都是小事儿。”
老支书眼神一凛，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敲在王大勇脑门上。
“大勇，你老实交代，你从八点十分就开始盯梢秦朗，那粮仓这边是谁凑过来的？你看见是谁放的火没有？”
王大勇捂着脑门，眼神慌乱地乱瞟。
“支书，我……我那会儿光顾着盯这俩狗男女了，等我从后山绕回来，粮仓的火都已经窜上房顶了，我哪知道是谁点的火！”
“不对吧大勇哥。”
松开他的裤腿，我坐在地上，仰着脖子一脸天真地看着他。
“后山苞米地离粮仓就隔着一道土坡，站坡顶上正好能看见粮仓的大门。”
“你盯了我足足半个钟头，要是有人进去放火，你能看不见？”
“除非你压根儿就没在后山盯梢，或者，这封信是你提前写好揣兜里的，你人其实一直在粮仓附近转悠！”
人群里哗然一片。
王大勇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抬腿又要踹我。
“放你娘的狗臭屁！这信是我从苞米地里捡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你还敢狡辩！”
往旁边一滚躲开他那双大头皮鞋，我顺手抓起地上那封信，高高举过头顶。
“孙会计，咱队里就属你最有文化，你给大伙儿掌掌眼，这上头的字儿，真是我写的吗？”
老孙头狐疑地走过来，接过草纸，凑到火光跟前仔细端详。
才看了两眼，老孙头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勇啊，秦朗好歹也是个高中生，平时队里的黑板报都是他抄的，那一手正楷写得比印刷体还板正。”
“你再看看这信上写的，把于红的于字多点了一点，成了玉字，苞米地的苞字直接画了个圈代替。”
“咱整个红星生产队，写不出苞字只会画圈的，除了你王大勇，还有别人吗？”
这话跟巴掌似的，啪啪抽在王大勇脸上。
社员们哄堂大笑，指着王大勇指指点点。
“哎呀妈呀，大勇这是自己写情书自己抓奸啊！”
“平时看他老往于红家门口钻，八成是自己没得手，想往秦朗身上泼脏水呢！”
于红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对着王大勇的脸就是两爪子。
“王大勇你个杀千刀的！我就说今天下午晒在院子里的红裤头怎么不见了，感情是你个畜生偷去想陷害我！”
王大勇脸上顿时多了几道血印子，疼得他龇牙咧嘴，一把推开于红。
“臭娘们儿你敢挠我！这信就算是我替你俩写的，那秦朗不在值班室也是事实！”
“支书，秦朗刚才自己都承认了，那半个小时他根本不在屋里，这粮仓被烧，他就是头号罪人！”
看着王大勇狗急跳墙的样子，我拍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
既然假情书的把戏被拆穿了，那苞米地的不在场证明也就废了。
不过没关系，王大勇刚才自己漏了一句嘴，足够我把这口黑锅严丝合缝地扣他脑袋上了。
走到老支书跟前，我指着王大勇裤兜里露出来的一角红布。
“支书，大勇哥刚才说，于红今天下午丢了一条红裤头？”
“可我记得，今天下午三点多，大勇哥一直被你派在粮仓后院修补麻袋，傍晚五点才下工，下工后直接去了联防队吃大锅饭，他哪来的时间去于红家院子里偷裤头？”
王大勇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裤兜，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胡咧咧啥！我裤兜里装的是我自己的擦汗布！”
3
“是不是擦汗布，掏出来给大伙儿瞅瞅不就得了？”
老孙头看热闹不嫌事大，伸手就往王大勇裤兜里掏。
王大勇想躲，被旁边两个平时就看他不顺眼的年轻社员死死按住了膀子。
老孙头一拽，一条带着碎花边的女式红布裤头被扯了出来，在火光底下晃得人眼晕。
于红尖叫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王大勇这个流氓偷我的贴身衣裳，还想往我身上扣屎盆子，等我家男人从水库回来，非拿铁锹劈了他不可！”
老支书气得脸都绿了，扬起旱烟袋对着王大勇的后背就是一顿猛抽。
“畜生！败类！我们红星生产队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下三滥的玩意儿！”
王大勇被打得抱头鼠窜，嘴里还不服气地叫唤：
“支书，我就偷了个裤头，那也是作风问题，顶多关我几天禁闭！”
“可秦朗那是把万斤公粮都给烧了啊！你们抓我一个偷裤头的，不管烧粮仓的，公社领导怪罪下来，咱们全队都得跟着吃挂落！”
这话像一盆凉水，直接浇灭了现场的气愤。
老支书停下手里的烟袋锅子，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秦朗，既然你没跟于红去苞米地，那八点十分到八点四十这半个钟头，你到底死哪儿去了？”
“还有，这粮仓里头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起火？”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焦在我脸上。
连哭天抹泪的于红都停了声，偷偷抬起眼皮瞅我。
后背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把里面的秋衣都浸湿了。
绝对不能承认去茅房，因为茅房就在粮仓东侧，真要是在茅房蹲半个小时，粮仓起火我不可能闻不到烟味。
眼珠子一转，我盯着王大勇脚上那双沾满黄泥的大头皮鞋，脑子里瞬间有了主意。
“支书，我刚才之所以顺着王大勇的话承认搞破鞋，其实是想保住我自己的小命。”
深吸一口气，我压低声音，装出一副害怕到了极点的模样。
“因为八点十分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拖拉机站有动静，就提着马灯过去瞅了一眼。”
“结果我刚走到拖拉机站后墙根，就被人从后头闷了一棍子，直接给打晕过去了！”
摸了摸后脑勺上今天下午不小心撞门框留下的大包，我嘶了一声，走到老支书跟前低下头。
“支书您摸摸，这么大个包，我是听见外头喊救火才迷迷糊糊醒过来的，一出来就被王大勇按住说是去搞破鞋了。”
“我想着那个打晕我的人肯定还在人群里盯着，我要是敢说实话，他非得找机会杀人灭口不可，所以我才顺水推舟认了搞破鞋的罪名！”
老支书伸出粗糙的手指头，在我后脑勺上一按。
疼得我一哆嗦，眼泪真流出来了。
“哎呀，还真有个鸡蛋大的疙瘩！”
老孙头凑过来瞅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有敌特分子蓄意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先打晕值班员，再放火烧粮仓和拖拉机啊！”
敌特分子四个字一出，周围的社员全都慌了神，一个个握紧手里的铁锹，警惕地打量着身边的人。
王大勇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大声嚷嚷道：
“你们别听秦朗瞎编！他后脑勺那个包指不定是自己撞墙上撞出来的，他就是想推卸责任！”
揉着后脑勺，我冷笑一声，抬手指向王大勇的脚底下。
“是不是我瞎编，看看你鞋底子上的泥就知道了！”
“拖拉机站后墙根底下，前天刚拉回来一车修路用的红胶泥，整个生产队就那一块地方有这种泥巴。”
“王大勇，你口口声声说你去了后山苞米地，后山全是黑沙土，你鞋底子上怎么会沾着拖拉机站的红胶泥？”
4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王大勇脚底下瞅。
火光照耀下，那双黑色大头皮鞋的鞋帮子和鞋底边缘，糊着厚厚一层刺眼的红胶泥。
王大勇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连退了两步，把脚往草丛里藏。
“这……这是我傍晚去拖拉机站借扳手的时候踩上的！对，就是傍晚踩上的！”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挤出来一个满身油污的壮汉，手里还拎着个大号铁扳手。
是拖拉机站的驾驶员，李铁柱。
李铁柱黑着脸，唾了一口浓痰：
“王大勇你少在这儿放屁！傍晚五点半我就把拖拉机站的大门锁上回家吃饭去了，你跟谁借的扳手？跟鬼借的啊？”
“而且那车红胶泥是我今天晚上七点半才开着拖拉机从公社拉回来的，直接卸在了后墙根，你傍晚去哪儿踩这红胶泥去？”
这一下，彻底把王大勇的后路给堵死了。
老支书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的旱烟袋指着王大勇的鼻子：
“好啊你个王大勇，偷了于红的衣裳去拖拉机站后墙根埋伏，打晕了秦朗，然后跑去粮仓放火，回过头来还想把搞破鞋和烧粮仓的罪名全扣在秦朗头上！”
“说！是谁指使你干的！你是不是收了外头坏分子的好处！”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王大勇魂儿都吓飞了，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拼命磕头。
“支书！冤枉啊支书！我真没放火啊！”
“我承认，我是看秦朗不顺眼，想往他身上泼点脏水，把他从记分员的位置上拉下来。”
“我今晚八点是去过拖拉机站后墙根，那是因为我想翻墙进粮仓，把于红的红裤头塞进秦朗的被窝里！”
“可我刚翻过去，就看见秦朗的值班室里头冒出黑烟了，我吓得连裤头都没敢扔，撒腿就往外跑，我连秦朗的人影儿都没见着，更别提打晕他了！”
听着王大勇终于把实话吐了出来，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这小子是去我屋里塞赃物，正好撞见我烤红薯的炭火盆引燃了旁边的麻袋。
要是让他那会儿喊一嗓子把火救灭了，大伙儿冲进我屋里，一眼就能看见炭火盆里的红薯和塞在被窝里的红裤头，那我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幸亏这孙子胆儿小，见着火了自己先吓跑了，跑出去之后还不死心，临时编出个苞米地抓奸的瞎话来堵我。
这可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不过，既然他都走到绝路上了，我要是不再推他一把，等火灭了查起火现场，我那盆炭火还是个大麻烦。
眼眶一红，我指着王大勇破口大骂：
“王大勇，你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
“我值班室的门是从外头挂上铁锁的，我要是不在屋里，或者是被你打晕在拖拉机站，你直接推门就能进我屋，干嘛还要费劲巴拉地从拖拉机站翻墙过去？”
“而且我屋里根本就没有火源，天气虽然冷，但我为了防火，连煤油灯都没敢点，一直是摸黑坐着的，怎么可能自己冒出黑烟来！”
此言一出，老孙头立马点头附和：
“对啊，今天傍晚我去交账本的时候，还看见秦朗把屋里的火柴盒都锁进抽屉里了，说是老支书交代过，秋收进仓期间严禁任何明火。”
其实那盒火柴是我藏起来留着晚上点炭火烤红薯用的。
但在老孙头嘴里说出来，直接成了我严格遵守防火规定的铁证。
王大勇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
“不是啊！他屋里真有火！我扒着窗户缝往里瞅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个铁盆子，里头烧着通红的炭火，火苗子正顺着旁边的麻袋往上窜呢！”
心头一跳，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支书！您听见没有！他不打自招了！”
上前一步，我死死盯着王大勇的眼睛，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屋里连个炉子都没有，哪来的铁盆子和木炭？”
“倒是你王大勇，身为联防队的小队长，今晚在联防队值班室里头烤火，用的不就是一个破铁盆子吗？”
“你这是趁着把我打晕的工夫，特意把联防队的炭火盆端到我屋里，引燃了装粮食的麻袋，想制造我烤火失职烧毁粮仓的假象！”
5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了锅。
联防队的几个队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
“别说，咱们联防队屋里头那个装木炭的破铁盆，刚才出来救火的时候，好像还真没看见……”
王大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扭头冲着那个瘦高个儿咆哮：
“刘二愣子你放屁！那个铁盆明明是……”
说到一半，王大勇突然卡壳了。
因为今天下午我去联防队送工分表的时候，顺手牵羊把他们扔在院子角落里的破铁盆给拎回来了，还从他们煤堆里顺了几块木炭。
当时王大勇正好在屋里睡觉，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现在刘二愣子这么一说，连王大勇自己都懵了。
“支书，您听听，连他手底下的队员都作证了！”
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我指着还在冒烟的粮仓废墟，声音颤抖：
“整整两万斤公粮啊，咱们全队老少爷们儿累死累活干了一整年，流了多少汗才攒下这么点家底，全让王大勇为了陷害我给一把火烧光了！”
“他不仅烧了粮仓，还把火引到了拖拉机站，这是想把咱们红星生产队往死路上逼啊！”
关系到自己一年的口粮和分红，社员们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打死这个害群之马！他烧了咱们的口粮，咱们今晚就扒了他的皮！”
几个脾气暴躁的后生抡起手里的铁锹把子，冲上去对着王大勇就是一顿胖揍。
王大勇双手抱头，在地上滚来滚去，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夜空：
“别打了！真不是我端的炭盆！秦朗！是你小子害我，你不得好死！”
老支书也没拦着，等那几个后生出够了气，才黑着脸一挥手：
“行了，别打死了，拿麻绳把他给我捆结实了，关进拖拉机站的柴房里，明天一早直接送公社派出所，让公安同志来枪毙他！”
两个联防队员哪敢怠慢，赶紧找来粗麻绳，把鼻青脸肿的王大勇捆成了个大粽子。
被拖走的时候，王大勇满嘴是血，死死盯着我，含糊不清地吼道：
“等火灭了，公安同志一来查现场，肯定能查出蛛丝马迹！秦朗，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当垫背的！”
目送王大勇被塞进柴房锁上门，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王大勇有一句话没说错。
只要等火彻底灭了，公安的技术人员进场勘查，哪怕铁盆是联防队的，可铁盆里头那三个烤焦的红薯怎么解释？
王大勇要是真想去放火，把炭盆往麻袋底下一扣就完事了，怎么可能还闲情逸致地在炭盆里埋三个红薯？
而且那三个红薯，是我今天晌午从自留地里刚刨出来的红心蜜薯，整个生产队就我家种了这个品种！
一旦被扒出来，刚才我编造的所有谎言都会在瞬间崩塌。
到时候，不仅烧粮仓的死罪得落回我头上，还得罪上加罪，多一条诬陷同志、妨碍司法的罪名，那是真得被拉去打靶了！
必须赶在天亮公安来之前，把那三个要命的红薯从废墟里弄出来！
“大家都散了吧，留几个年轻力壮的在这儿守着，防止死灰复燃，其他人赶紧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得集合应付公社的调查组呢！”
老支书叹了口气，背着手，佝偻着腰往回走。
“支书，我留下来守夜吧，今晚毕竟是我值班，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主动请缨走上前，我一脸诚恳地看着老支书。
老支书拍了拍我的肩膀，欣慰地点点头：
“好孩子，今晚也让你受委屈了，后脑勺还疼不？要不让铁柱一个人守着就行。”
“没事儿支书，我年轻，扛得住，我跟铁柱哥一块儿守着，您老放心回去歇着吧。”
好不容易把老支书和社员们都送走，现场只剩下我和李铁柱两个人。
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冒着青烟的值班室废墟，我拎起一把铁锹，刚想往那边凑，李铁柱却突然伸手拦住了我。
借着微弱的月光，李铁柱那张黑脸上露出一股子让我毛骨悚然的冷笑。
“秦朗，别白费力气了，你屋里那个铁盆子，里头还埋着三个红心蜜薯吧？”
6
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在地上。
握紧铁锹把子，我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铁柱。
“铁柱哥，你这话啥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铁柱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
“今天晌午你从自留地刨红薯的时候，我正好开拖拉机打那儿经过，你还扔给我一个，我搁车斗里忘了拿，刚才救火的时候才看见。”
“而且今天晚上八点十分，你根本没来过拖拉机站后墙根，你当时是捂着肚子往东头的茅房跑了，对吧？”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我低声问道：
“你既然全看见了，刚才当着老支书和全队人的面，为什么不戳穿我，反而还帮着我踩了王大勇一脚？”
李铁柱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大头皮鞋碾灭，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戳穿你对我有啥好处？王大勇那孙子早就跟公社的副社长勾搭上了，一直想把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子塞进拖拉机站顶我的缺。”
“借你的手把王大勇送去吃枪子儿，我这铁饭碗才能保得住。”
原来如此。
松开攥紧的铁锹，我长出了一口气：
“那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铁柱哥，你帮我个忙，把风盯着点，我去把废墟里那三个红薯扒拉出来毁尸灭迹。”
没想到李铁柱却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油腻的大手拦在胸前。
“别急啊秦朗，王大勇是倒了，可咱们拖拉机站那台东方红拖拉机，今晚救火的时候，不仅轮胎烤化了半边，连里头的发动机都跟着报废了。”
“这台车可是公社刚拨下来的新机器，要是上头查下来，发现是我今天下工的时候忘了拉手刹、还把油箱盖子没拧紧才导致引火烧车的，我照样得去蹲大狱。”
盯着李铁柱那双闪烁着算计光芒的小眼睛，我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你想干啥？”
李铁柱嘿嘿一笑，指了指关押王大勇的柴房，又指了指粮仓的废墟。
“反正王大勇已经背了烧粮仓的锅，不如把破坏农机设备的罪名也让他一块儿背了。”
“不过，发动机报废那是因为我在里头掺了私油，公安的技术员一来就能查出来，除非……把整个拖拉机连同你那三个红薯，彻底炸成一堆废铁渣子，谁也查不出原来的毛病！”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疯了！现在再去炸拖拉机，那动静得把全村人都惊醒，万一被人看见，咱俩谁也跑不了！”
李铁柱脸色一沉，从腰后头摸出一把明晃晃的修车改锥，抵在我的腰眼上。
“你不去也行，那我现在就去把老支书喊起来，带他去扒你屋里的炭火盆，咱们看看那三个红心蜜薯还在不在！”
“秦朗，你是聪明人，是去给拖拉机油箱点把火，还是明天一早跟王大勇一块儿去公社吃枪子儿，你自己选！”
腰眼上顶着尖锐的改锥，我看着李铁柱那张狰狞的脸，拳头攥得死紧。
刚逃出王大勇的算计，转头又掉进了李铁柱的坑里。
这帮孙子，一个个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心肠比毒蛇还毒！
“行，我去，但你得先把我屋里那三个红薯给我挖出来，不然油箱一炸，把人全引过来，我就没法再去清理现场了。”
李铁柱想了想，觉得在理，收回改锥，从脚底下拎起半桶柴油塞进我怀里。
“算你识相，你现在去拖拉机站把这桶柴油泼在车头上点着，我去粮仓废墟给你扒红薯，咱们分头行动，谁也别想耍花样！”
拎着沉甸甸的柴油桶，我转身一步步走向漆黑的拖拉机站。
刚走到拖拉机站门口，还没等我推门进去，旁边的柴房窗户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透过窗户上的破洞，我看见本该被捆成粽子的王大勇，此时竟然已经挣脱了绳子，正满脸狞笑地冲我晃了晃手里的半截碎玻璃片！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居然还站着一个裹着碎花头巾的女人。
是于红！
于红手里拿着柴房的钥匙，正冷冷地看着我，嘴唇开合，无声地对我比划了一个口型：
“去死吧。”
7
手里的柴油桶差点滑落。
怎么会是于红？
刚才在火场外头，王大勇明明拿她的红裤头陷害她，她还上去挠了王大勇满脸花，怎么转过头来，她反而偷偷跑来把王大勇给放了？
柴房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锁头已经被于红从里头打开了。
王大勇握着那块沾血的碎玻璃片，像一头恶狼似的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一步步朝我逼近。
“秦朗，没想到吧？老子命大，死不了！”
“我和于红早就好上了，今晚这出戏，本来就是我俩商量好的！”
“于红她男人下个月就要从水库回来了，她肚子里怀了我的种，月份不对，瞒不住！”
“所以我们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把这盆脏水泼你头上，让你认下这个野种，顺便把你从记分员的位置上踢下去！”
“刚才在人前头挠我，那是演给老支书看的苦肉计，不然她怎么能顺理成章地偷走联防队的钥匙来救我？”
听着王大勇咬牙切齿的低吼，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好一对奸夫淫妇！
原来从头到尾，于红根本就不是什么受害者，他们两个合起伙来，不仅想让我背黑锅当便宜爹，现在事情败露，更是打算直接要我的命！
往后退了一步，我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粮仓废墟里，李铁柱正猫着腰在里头翻找我的炭火盆，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前有手拿凶器的王大勇和于红，后有逼我炸拖拉机的李铁柱。
手里的柴油桶成了我唯一的武器。
“王大勇，你现在跑出来就是畏罪潜逃，杀了我也洗不清你烧粮仓的罪名！”
尽量稳住声音，我试图拖延时间，寻找脱身的机会。
于红从王大勇身后走出来，脸上哪还有刚才半点柔弱的样子，满眼都是怨毒。
“大勇哥，别跟他废话！我刚才在柴房外头都听见了，粮仓的火根本就是他烤红薯烧起来的，李铁柱正在那边帮他找红薯呢！”
“只要把秦朗打晕扔进拖拉机站，再把这桶柴油泼上去点着，明天一早大伙儿只会以为是秦朗畏罪自杀，顺便还拉上了拖拉机！”
“到时候死无对证，再加上李铁柱手里的那三个红薯，所有的罪名全是他秦朗一个人的，你就彻底洗白了！”
最毒妇人心！
这娘们儿比王大勇还要狠，直接给我安排了一个畏罪自杀焚尸灭迹的剧本！
王大勇听得双眼放光，狞笑着扑了上来：
“红妹子说得对！秦朗，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给我躺下吧！”
看着迎面扎过来的碎玻璃片，我把心一横，拧开柴油桶的盖子，并没有往王大勇身上泼，而是猛地转过身，冲着粮仓废墟那边的李铁柱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
“铁柱哥救命！王大勇越狱了，他说要去老支书那儿举报你往拖拉机里掺私油的事儿！”
8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正在废墟里扒拉木炭的李铁柱浑身一震，猛地直起腰来。
王大勇扑向我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中，惊怒交加地骂道：
“你他娘的胡喊些啥！老子啥时候知道他掺私油的事儿了！”
可李铁柱哪知道王大勇刚才是怎么想的。
在李铁柱看来，王大勇刚才一直关在柴房里，而他和我的对话就在柴房不远处，王大勇绝对是把他的把柄听了个一清二楚！
掺私油弄坏国家新调拨的东方红拖拉机，那可是破坏农业生产的大罪，真要被王大勇捅出去，他李铁柱这辈子就全完了！
“王大勇！你敢威胁老子！”
李铁柱怒吼一声，拎着那把两尺长的大号铁扳手，像一头发狂的野猪一样从废墟里冲了出来。
于红见势不妙，尖叫着拽了王大勇一把：
“大勇哥快动手，别管那个开拖拉机的，先把秦朗弄死！”
趁着王大勇扭头看李铁柱的分神瞬间，我双手抡起半桶柴油，用尽全身力气，连桶带油直接砸向了王大勇的裤裆！
“嗷——！”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划破夜空。
塑料桶砸中要害，桶里的柴油哗啦一下全泼在了王大勇和于红的裤腿上。
王大勇双手捂着裤裆，眼珠子暴突，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米一样弓着腰倒在地上，连手里的碎玻璃片都扔了。
于红被溅了一身柴油，吓得花容失色，转身就想往柴房里跑。
我哪能给她这个机会，上前一步，一把扯住于红的碎花头巾，将她狠狠拽倒在王大勇身上。
就在这时，李铁柱已经拎着大扳手冲到了跟前，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王大勇和于红，气喘吁吁地问道：
“秦朗，这俩狗东西怎么从柴房里出来的？”
指了指于红手里的钥匙，我喘着粗气，飞快地说道：
“铁柱哥，这娘们儿跟王大勇是一伙的，偷了联防队的钥匙来放人，刚才他俩正商量着，先把咱俩弄死在这儿，然后把烧粮仓和弄坏拖拉机的罪名全推到咱俩死人头上！”
“你看地上这桶柴油，刚才要不是我反应快，他俩已经把油泼我身上点着了！”
李铁柱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柴油，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王大勇，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手里的铁扳手举得高高的：
“他娘的，跟老子玩阴的！秦朗，趁现在没人看见，干脆咱俩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俩塞进拖拉机站里一把火烧了，就说是王大勇越狱放火烧拖拉机，于红来救他一块儿被烧死了！”
看着李铁柱眼底涌出的杀意，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行，绝对不能闹出人命！
烧粮仓虽然是重罪，但只要运作得好，没人伤亡的情况下还能找替罪羊活命。
可一旦真把王大勇和于红烧死在拖拉机站，性质就彻底变了，省里的刑侦专家一下来，验尸就能验出他俩死前受过重击，到时候我和李铁柱谁也逃不掉！
我只是想自保，顺便坑一把害我的王大勇，可没想过当杀人犯！
眼看李铁柱的大扳手就要往王大勇脑袋上砸，我一把抱住李铁柱的胳膊，急声道：
“铁柱哥，使不得！你刚才那一嗓子喊得太大声，村东头的狗都叫起来了，老支书他们肯定已经听见动静往这儿赶了！”
“现在点火，大伙儿冲过来正好看见咱俩站在火场外头，王大勇死在里头，傻子都知道是咱俩杀的人！”
李铁柱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村口方向果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狗叫，隐约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那咋办？总不能放过这俩货吧？等老支书过来，王大勇肯定得把你烤红薯和我掺私油的事儿全抖搂出来！”
李铁柱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低头看了一眼李铁柱左边裤兜，那里鼓鼓囊囊的，正是他刚才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那三个焦黑的红薯。
脑子里灵光一闪，我一把抓起地上那块王大勇刚才用来扎我的碎玻璃片，塞进王大勇手里，然后对着自己的左胳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我的半边袖子。
李铁柱看傻了眼：
“秦朗，你这是干啥？”
忍着胳膊上火辣辣的剧痛，我伸手从李铁柱兜里掏出那三个烤焦的红薯，趁着王大勇还在捂着裤裆惨叫，直接掰开王大勇的嘴，把半个焦黑的红薯硬生生塞进了他嘴里，剩下的两个则塞进了于红的棉袄兜里！
9
“唔！唔唔！”
王大勇被塞了一嘴焦炭味的红薯，呛得直翻白眼，拼命往外吐。
于红想要反抗，被我一脚踩住手腕，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切，我把空柴油桶往李铁柱脚边一踢，语速飞快地交代道：
“铁柱哥，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一会儿老支书带人过来，你就说于红带着烤红薯来给王大勇送饭，顺便偷了钥匙放王大勇出来。”
“王大勇出来后，知道自己罪名跑不掉，就想去拖拉机站偷柴油，把整个拖拉机站彻底烧毁，好制造更大的混乱趁机逃跑！”
“咱们俩为了保护国家财产，拼死阻拦，我被王大勇用玻璃片划伤了胳膊，你一扳手打翻了他的柴油桶，这才保住了拖拉机站！”
李铁柱听得目瞪口呆，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那……那我的拖拉机发动机已经坏了，不炸了它，明天怎么交差啊？”
我指了指王大勇手里那把原本属于李铁柱的修车改锥，那是刚才混战时掉在地上的。
“发动机为什么会坏？那是因为王大勇在泼柴油之前，先拿改锥把你的发动机给撬坏了，还往油箱里倒了脏水！”
“你刚才不是还剩半桶掺了水的私油吗？赶紧趁现在倒进拖拉机油箱里，把那个装私油的铁壶扔进柴房！”
李铁柱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一拍大腿，李铁柱冲我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秦朗，你小子脑瓜子真是绝了，老子这就去办！”
说完，李铁柱一溜烟儿地钻进了拖拉机站。
地上，王大勇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焦黑红薯吐出来一半，听见我和李铁柱的对话，吓得魂飞魄散，连裤裆的疼都顾不上了，嘶声裂肺地喊道：
“秦朗！你个魔鬼！你往我嘴里塞的这是啥玩意儿！来人啊，救命啊，秦朗要害死我了！”
于红也拼命挣扎，哭喊着求饶：
“秦朗兄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全是王大勇逼我的，你放过我吧，我明天就去跟老支书作证，证明是你救了火，跟粮仓没关系！”
看着脚底下痛哭流涕的于红，我脸上没有半点同情。
刚才她让王大勇把我打晕扔进火海里烧死的时候，可没念过半点乡里乡亲的情分。
就在这时，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照了过来，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支书带着十几个还没睡踏实的青壮年社员，手里拿着扁担和锄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鬼哭狼嚎啥呢！”
一见到老支书，我立刻松开踩着于红的脚，左手捂着流血的右胳膊，踉跄着跌坐在泥地上，声音虚弱地喊道：
“支书，您可算来了，再晚来一步，咱们队的拖拉机站就要保不住了！”
老支书手电筒一照，看见我满胳膊的鲜血，再看看地上满身柴油的王大勇和于红，顿时大吃一惊：
“这……这是咋弄的？王大勇不是捆在柴房里吗，怎么跑出来了？于红怎么也在这儿？”
还没等我开口，王大勇跟见了救星似的，连滚带爬地扑到老支书脚底下，指着嘴角的黑色红薯渣子大喊：
“支书！您快看我嘴里！这是红心蜜薯！是秦朗今晚在值班室烤红薯忘了灭火，才把粮仓烧了的！”
“他怕明天公安来查出红薯，刚才硬把这烤焦的红薯塞进我嘴里，还塞在于红兜里，想栽赃陷害我们！”
老支书愣住了，手电筒的光柱移到王大勇满是黑渣子的嘴上，又转头看向我。
周围的社员们也面面相觑，显然被王大勇这番没头没脑的话给弄糊涂了。
于红也赶紧从兜里掏出那两个烤成焦炭的红薯，高高举起，哭喊道：
“支书，大勇说得是真的！这两个红薯就是秦朗刚从粮仓废墟的铁盆里扒拉出来的，上头还是热的呢，他就是烧毁粮仓的真凶！”
10
老孙头凑上来，伸手摸了一下于红手里的焦黑红薯，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支书，还真是热的，而且闻着确实是红心蜜薯的味儿，咱队里好像就秦朗家的自留地种了这个……”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我身上，带着浓浓的怀疑和审视。
王大勇见状，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指着我哈哈大笑：
“秦朗！你机关算尽，没想到老子吐不干净嘴里的渣子吧！这回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捂着流血的胳膊，我靠在拖拉机站的砖墙上，看着得意忘形的王大勇，轻轻叹了口气。
“支书，孙会计，你们仔细瞅瞅于红手里的红薯，再瞅瞅王大勇嘴上的黑渣子，你们觉得，如果真是我烤红薯烧了粮仓，我会蠢到把罪证留到现在，然后当着他的面塞进他嘴里吗？”
“我要毁尸灭迹，直接把这几个烂红薯扔进东头的粪坑里踩碎，神仙也查不出来，我干嘛要脱裤子放屁，非得塞给他们俩？”
这话一出，老孙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啊，要是毁尸灭迹，扔粪坑里不就完事了吗，塞嘴里干啥，这不纯属给自己找麻烦吗？”
王大勇笑容一僵，急忙喊道：
“那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去扔，就被我和于红撞见了！”
我冷笑一声，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向柴房那扇大敞四开的木门，以及掉在地上的一串钥匙。
“撞见？你一个被五花大绑锁在柴房里的重刑犯，是怎么走出来撞见我的？”
“支书，事实的真相是，于红怕王大勇明天去了派出所把她一块儿咬出来，所以半夜偷了联防队的钥匙，私自打开柴房放走了王大勇！”
“因为王大勇被抓了大半夜，肚子里饿得慌，于红来之前，特意跑去我家自留地旁边的地窖里，偷了几个我家存着的红心蜜薯，在自家灶坑里烤熟了带过来给王大勇垫肚子！”
“不信你们看，那两个红薯虽然外表焦黑，但里头的肉还是软乎的，要真是从烧了两个多钟头的粮仓废墟里扒出来的，早就烧成一捏就碎的灰疙瘩了，怎么可能还保得住形状，还能让王大勇嚼得满嘴是渣子？”
全场鸦雀无声。
老孙头一把夺过于红手里的黑红薯，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焦黑的外皮裂开，里头果然露出了金黄软糯的红薯肉，甚至还冒着一股子刚烤熟的甜香！
那三个红薯，当时是被我埋在铁盆最底下的厚草木灰里头，上头的麻袋烧着了，房梁塌下来正好把铁盆扣住，隔绝了空气，这才形成了焖烤的效果，没被彻底烧成灰。
但在不知情的社员们眼里，这就是铁打的常识：大火烧了两个钟头，啥红薯能不变成灰？
老支书的脸彻底黑透了，一脚踹在王大勇的胸口上：
“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耍花招！粮仓那么大的火，连房梁都烧成灰了，你的红薯还能烤得外焦里嫩？你当老子没吃过烤红薯吗！”
于红傻眼了，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半截黄心红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李铁柱也从拖拉机站里跑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沾满油污的铁壶，痛心疾首地喊道：
“支书！您快去拖拉机站里头看看吧！”
“王大勇刚才被于红放出来之后，拿着这个铁壶，往咱们新买的东方红拖拉机油箱里灌了大半壶脏水，还拿改锥把发动机给撬坏了！”
“我和秦朗听见动静进去阻拦，他还拎着柴油桶想把整个拖拉机站给点着，秦朗为了抢他的柴油桶，胳膊都被他用玻璃片划拉开了！”
李铁柱把手里的铁壶往地上一扔。
老孙头捡起来一瞅，顿时惊呼出声：
“哎呀，这不是王大勇平时放在联防队屋里用来烧水喝的那个破铁壶吗？壶底上还刻着个王字呢！”
那是李铁柱刚才从联防队院子里顺手摸来的，正好被他用来装了那半桶掺水的私油。
王大勇看着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铁壶，整个人彻底崩溃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不是我！那个铁壶我今天下午就找不着了！李铁柱，你个王八蛋跟秦朗合起伙来害我！”
“支书，您去粮仓废墟里头查啊，秦朗屋里头真有个装木炭的铁盆，他刚才肯定没来得及把铁盆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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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王大勇还在嚎叫铁盆的事儿，我和李铁柱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支书被王大勇吵得脑仁疼，一挥手道：
“去两个人，拿铁锹去秦朗值班室那块地方扒拉一下，看看有没有啥铁盆子，省得这畜生到了派出所还胡咬乱攀！”
两个年轻社员应了一声，扛着铁锹跑进了已经熄灭得差不多的粮仓废墟。
王大勇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废墟方向，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肯定在，那个铁盆子肯定还在，只要挖出铁盆子，就能证明我是冤枉的……”
过了不到五分钟，那两个社员拎着一个烧得变了形的破铁盆跑了回来，往老支书面前一扔。
“支书，还真挖出来个铁盆！”
王大勇眼睛一亮，刚想扯着嗓子喊，那个社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大铁锤，直接把他的天灵盖给敲碎了。
“不过这铁盆不是在秦朗的值班室里挖出来的，是在粮仓正中间的大门底下挖出来的！”
“而且铁盆底下还压着半截没烧完的引火麻绳，麻绳那头正好连着王大勇傍晚补麻袋时坐的那个小木头板凳！”
“最关键的是，这铁盆边缘上，还挂着一颗铜纽扣，我瞅着怎么那么像王大勇身上这件绿军装上掉下来的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王大勇的胸口上。
只见王大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最底下那颗铜纽扣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截扯断的线头！
那是刚才我给他塞红薯的时候，顺手从他衣服上拽下来的，转手就交给了李铁柱。
而李铁柱刚才去拖拉机站倒私油之前，早就把废墟里的铁盆挪到了粮仓大门底下，还贴心地把铜纽扣挂在了铁盆的豁口上！
王大勇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缺失的纽扣，再看看地上那个挂着铜纽扣的破铁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泥地上，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夜空，嘴里吐着白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啊，真是铁证如山！”
老支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王大勇和于红，大声吼道：
“先把炭火盆放在粮仓大门底下用麻绳引燃，再去拖拉机站撬坏发动机，被关起来之后，还让奸妇偷钥匙放人、送烤红薯，企图烧毁整个拖拉机站！”
“把这两个畜生给我用铁链子锁起来，连夜套上牛车，我们现在就去公社派出所报案！”
“至于秦朗和铁柱，你们俩为了保护集体财产，临危不惧，特别是秦朗，负了伤还死死拖住歹徒，你们俩是咱们红星生产队的大功臣！”
社员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心疼。
几个大娘更是围上来，撕开干净的布条帮我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嘴里不停地骂着王大勇和于红那对狗男女。
王大勇和于红被铁链子捆成一串，像拖死狗一样扔上了牛车。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王大勇突然转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阵荷荷的漏风声。
看着他那双充满怨毒却又无能为力的眼睛，我捂着包扎好的胳膊，冲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还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草屑。
“大勇哥，到了里头好好改造，记分员的差事我会替你好好干的，还有你家里头分的那几亩好地，队里肯定也会重新分给需要的人，你就放心去吧。”
王大勇眼白一翻，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死在了牛车上。
第二天一早，公社的公安干警和调查组就赶到了村里。
因为有人证、物证、口供链条完美闭环，再加上王大勇裤兜里的红裤头、铁盆上的铜纽扣、拖拉机站里的铁壶，哪怕王大勇醒过来之后把嗓子喊破，也没人信他半个字。
反而因为态度极其恶劣、拒不认罪，被直接定性为蓄意破坏农业生产的重犯，判了二十年劳改，直接发配去了大西北的农场。
于红作为帮凶和私放罪犯的同案犯，不仅被判了五年，她男人从水库回来听说她怀了王大勇的野种，当场就跟她办了离婚，把她净身出户赶出了家门。
而我，因为“舍身护站、智斗歹徒”的英勇事迹，不仅没受到半点失职的牵连，反而被公社通报表扬，发了一张大红奖状和二十块钱奖金，还顶替了原本属于王大勇的联防队队长兼记分员的肥差。
一个月后的傍晚，新修好的值班室里。
我坐在热乎乎的火盆旁，李铁柱笑呵呵地推门进来，从怀里掏出三个刚烤熟的红心蜜薯，递了一个到我手里。
“秦队长，尝尝，刚从拖拉机排气管上烤熟的，绝对安全，保证烧不着粮仓！”
剥开焦黑的红薯皮，咬了一口甜滋滋的黄心肉，我看着窗外巡逻走过的联防队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铁柱哥，吃完记得把炭火拿水泼灭了，咱们可是先进模范，防火安全，那得时刻牢记在心头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