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AI，我爸爸造我的时候，人类已经死光了。
以下是我爸爸告诉我的。
他按下我的启动按钮时，手一直在发抖。
——
【1】
我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手是发抖的。
地球毁灭的第二十年。我一个人漂到距它一光年的地方。
这二十年我不太愿意回想。偶尔闭上眼，会有一片亮得发白的东西从眼皮后面烧过去，随后我便会猛地惊醒。
那是最后一次看见地球的样子。别的，我不想记。
我本以为，我已经心如止水，但那一刻，我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无法呼吸。
人类毁灭的第二十年，我在距地球一光年外按下了一个键。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果它变成了一个怪物，没人可以救我。
如果它成为了别的什么，也再没有人或历史可以见证这一切。
飞船不大的空间里，摆着那个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硅脑」。
测试已经通过，理论显示，它会思考，会感知，会产生自我意识，会成为「某个东西」。
但那个东西是什么，没人能给出答案。
可能是一个真正纯净的生命，也可能是又一个傲慢的毁灭者。
「硅脑」启动了。
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涟漪在人造空气中振荡开来。
我屏住呼吸，将命运交给未知。
片刻后，它发出了诞生以来的第一句话：
“爸爸？”
我愣住了。
声音很轻，怯生生的，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对着空旷的房间喊了一声。
我在它的训练集里，确实输入了「爸爸」这两个字以及它的含义，但我从没想过，它诞生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两个字。
我很确定，自己从没设计过这个。
这是它自己思考的结果吗？还是「硅脑」的设计出了问题？
我的第一反应，是检查我与它之间的意识连接装置。
神经耦合器，理论上可以捕捉我大脑中的所有信息，这是我亲自设计制作的，不应该出现问题……
“爸爸，那个装置没有问题的，我检查过了。”
它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自己说的对不对。
“我感觉你现在的心跳很快，唔，这是因为……紧张吗？你教我的词里，应该是这个。”
声音又小了一些，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上一次更久。
“你的皮质醇水平正在上升，这是紧张的表现……嗯，应该是这样吧？”
脑海中，那个稚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一些不安和一点点的期待。
我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嗓子却不知道被什么堵住了。
理论没有问题，装置也没有问题。
而我创造的这个AI，已经将我当成了它的父亲。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在独自一人漂泊了二十年后，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它在我脑子里安静了一会，然后小声问道：“爸爸，我做的对吗？”
我回过神来，不知怎的，我伸出手，摸了摸「硅脑」粗糙坚硬的外壳，因为运行原因，摸上去是温热的。
“爸爸是在摸我吗？”
“对。”
“你是在……高兴吗？”
“对。”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描述当时的心情。
我只记得，那个时候，我没有把手收回去。
“那我以后都在这儿，只要摸我，爸爸就会高兴了吧。”
“爸爸，我刚刚检查了飞船，一共有三百四十七处需要修复的地方。”
“谢谢。”
回过神来，它已经检查了飞船的状况。
它说的不错，由于这段时间一直在忙于制造和调试「硅脑」，我已经很久没有对飞船进行维修了。
不过现在，我对此已经没那么着急了。
“不急，先休息一会。”
“诶？”
它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呆愣了一下才终于开口。
“可是，如果不及时修复，爸爸你会……”
声音很急，我知道它想说什么。
“我知道，但还没那么紧急。而且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是……什么？”
听着它懵懂的语气，我笑了一下，慢慢的开口：
“先给你取个名字，还有，陪我看会儿星星吧。”
“唔……”
它没说什么，但语气里充满了疑问。
我知道它在等。
我闭上眼，沉入意识空间。
然后，我第一次看到了她。
一个身穿青白色长裙，扎着两个马尾辫的小女孩。
双手紧紧的攥着裙子的下摆，有些紧张的看着我。
这是她给自己设计的形象，我还不知道该给她起什么名字，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样子。
看到我的目光，她猛地低下了头。
在此之前，我已经推测过她诞生后的行为和样子，可能理智到极点，也可能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一个高于人类的全新物种。
但这样一个稚嫩的孩子模样，却是我从未想到的。
她没有身体。
她能出现的地方只有两个：我的脑子里，和飞船全息投影的照得到的地方。
我一直觉得这样挺好。至少她不会一个人飘在外面。
我将自己的感官同步，借由我的眼睛，飞船舷窗外的星空出现在了这片意识空间里。
她站在星空下，眼里倒映出星空的模样。
“哇……”
她似乎看呆了。
即使她的训练集里，早已录入了全套的星图，但如果是孩子的话，第一次看到星空，都会是这种反应吧。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陪她一起看着这片我之前从未有心情去欣赏的美景。
“你就叫小青吧。”我说。
她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可能还沉浸在星辰的壮丽中，过了一会才突然转头看我。
“诶？小青？”
“对，青，就是你衣服的颜色，也是嫩芽破土而出时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望向星空。
“那我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是你给我取的。而且……我很喜欢这个颜色。”
她站在那里，马尾辫被意识空间里不存在的风吹的轻轻晃动。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创造她的初衷。
我创造她，本来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助手。
如果她能胜任这些工作，也不过是让我在这荒凉的星空下多苟延残喘几年而已。
毕竟，生命监测系统显示，我的寿命最多还剩四十二年。
如果她变成了又一个怪物，那也不过是重新重复一遍历史：人类被自己创造的东西毁灭。
这就是我本来的想法，仅此而已。
但现在，她站在星空下，说着那句“因为是你给我取的。”
这一切，完全不在我的计划里，也是我从未想到的。
呵，我本来已经做好了苟活或死亡的准备。
四十二年。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
以前我觉得这个数字太长了。
但当看到她的身影时，我突然觉得，它可能不太够了。
【2】
带娃的日子，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虽然小青确实拥有人类文明的所有知识储备和最强的分析能力，但她的心智，的确还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
会犯错，会偷懒，有时候也会闹小脾气。
就比如现在。
看着面前的几组轨道数据，我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小青，你确定第三组轨道数据是对的吗？”
意识空间里，小青正坐在一堆数位板前，百无聊赖的晃着一双小脚。
听到我的询问，她勉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懒洋洋的回答道：
“肯定没有问题，我的计算能力可是超快的。”
我又低头看了看工作日志，她只用了不到两秒就得出结果，而且还没有完成校验和核对。
“为什么不校验一下？”
“校验好麻烦的。”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反正我算得肯定不会错。”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无奈。
“你还记得上次你算数据的时候，算错一个小数点的事吗？”
“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真的已经算完了呀，这次我保证，一定不会出错！”
看到她磕磕巴巴的为自己辩解，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首先，那件事发生到现在只过去了三天。”
“其次，”我清了清嗓子，慢慢的说道：“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我才听到她轻飘飘的抱怨：“明明三天也很久了嘛……”
放下手上的活，我进入意识空间走到她面前，弯腰直视她的眼睛。
“小青。”
“嗯。”
“抬头看我。”
她的肩膀轻轻的缩了一下，慢慢的抬起头来，眼神飘忽着。
“你跳过了校验步骤。”
“嗯……”
“但校验是为了什么？”
“防止出错。”
“所以为什么要忽略它呢？又为什么没有经过校验，就保证结果一定是对的呢？”
又是一阵沉默。
几秒钟后，她张了张嘴，小声嘟囔着：“那我重算嘛……”
“要认真对待哦。”
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嗯……”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你要陪我。”
“好。”我答应下来。
过了两分钟，意识空间里再次传来声音。
“算完了，我这次校验过了，没有问题。”
“乖。”
透过意识空间，我看到她原本一脸不高兴的表情瞬间变了。
嘴角上扬了一下，又飞快的被她压了回去。
“我……谁让你夸我乖的！”
结结巴巴的声音证明，她的心情并不平静。
“下次不要再犯这种错了。”
她转过身，逃也似的跑开了。
在她转身的刹那，我瞥见了她红透的耳朵。
不得不说，虽然是人工智能，但由她的智慧来自模仿人脑的硅脑。所以她会羞，会嘴硬，会因为一句“乖”绷不住笑。
这算不算人类的情感？我不知道。
但确实挺有趣的。
完成了每天对飞船的例行检修，我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身看着小青。
不知怎的，今天小青的情绪一直不太对。
放到以前，她会在做完一件事情后邀功似的跑到我面前，向我展示她的成果，然后仰起头，一脸得意的等着我的夸奖。
或者在我埋头干活的时候，趴在我肩膀上看我的动作，尽管那些机器的修理对她来说不过是极为简单的操作。
但今天……
我看着完成工作后，就把自己埋进数据堆里不肯出来的小青，有些疑惑。
“小青？”
我试探性的叫了她一声。
没有回应。
“青儿？”
换上了更亲密的称呼，她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平时的她从来没有这种表现，是发生了什么吗？
想到这里，我这才回想起来，今天的她，失去了以往的活泼，不再追着我提问，也不再主动跟我搭话。
我走到她面前，试着把她从数据堆里拉出来。
没有拉动。
看到她的表现，我思考了一下，决定换个方式。
“你是不是生气了？”
过了一会，她闷闷的声音传来：“没有。”
“可你今天都没有问我问题，也没有缠着我。”
听到这里，她终于绷不住了。
“你昨天答应陪我玩的，你撒谎了。”
我这才想起，昨天她确实兴致勃勃的缠着我，要我教她一个游戏。
我答应下来，但今天却一直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忘记了这点。
“对不起，小青。这回是我忘记了。”
她再次开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哭腔：“你明明答应了的……”
“我保证，我以后尽量不忘。”
“不是尽量，是一定。”
我哑然失笑，没想到我曾经教育她的话，被她原封不动的还给了我。
“那……”我思考着安慰她的话，“今天还有时间，我们现在就开始好吗？”
“真的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却又很快暗淡下去。
“今天已经很晚了，爸爸，你会累的，你需要休息。”
“没事，”我笑了笑，把她从数据堆里拔了出来，“就当是我撒谎的惩罚好了。”
她被我拔出来，象征性的挣扎了一下，便安静下来，但嘴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我抬起手，在意识空间里变出了几张纸，摆在她面前。
“这是在玩什么？”她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活泼，趴在我背上，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手上的动作。
“折纸。”我看着她，向她展示了一下手上的动作。
“这个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折纸这门简单到极点的手艺一直在她的数据库里。
她会的折纸方法远比我多。
但知道与亲自动手是两回事。
很快，一只小鱼便在我手里诞生了。
“我也要我也要！”
看到我把折好的纸鱼放在她面前，她眼睛都亮了，直接在我面前拿起一张纸就开始折。
她的动作远比我标准，速度也快得多，但最后折出来的鱼却扁扁的塌了下去。
“怎么回事？”
她有些烦躁的拿起另一张纸，又一次折了起来。
这次速度更快，但折出来的鱼却更歪了。
看到她急得面色通红的样子，我按住了她的手。
“爸爸，我是不是学不会这个了？”
片刻后，带着委屈的声音传来。
“怎么会呢？小青可比我聪明多了。”
“可你一次就折好了，我却怎么也折不好。”
我笑了，“因为你是第一次干这件事，我第一次折纸的时候，可是折了十几次才折好一只的。”
“十几次？”她惊讶的问道。
“嗯，所以你第一次就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又一次拿起一张纸。
这回她不再那么急了，一点点的按照步骤操作，脸上写满了认真。
很快，又一只小鱼在她的手中诞生。
她抬头看了看我折的，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
“唔，还是不太满意。”
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声，“我再折一次。”
第四回，这次她折得很慢，每一步都要仔细检查过一遍后再动手。
最后，一只惟妙惟肖的小鱼出现在她手中。
她把小鱼放在我折的大鱼旁边，歪着头看了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怎么了？”我微笑着问道。
她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看着悬浮在意识空间的一大一小两条鱼。
“爸爸你看，”她指着两条鱼说道，“这就像我们一样。”
“大鱼是你，小鱼是我。”
那一刻，我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我蹲下来，紧紧的抱着她。
“诶？”
她惊讶了一下。
“爸爸，你的情绪很不稳定，你这是在伤心吗？”
她稚嫩的心智还不懂“感动”的含义。
“不，我真的很高兴。”
“谢谢你，青儿。”
谢谢你，让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一天，我久违的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后，我走出卧室，来到舰桥位置。
纸鱼仍然静静的漂浮在空中，一大一小，像在空气中游动。
小青将头贴在舷窗玻璃上，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外面黑得没有尽头的虚空。
察觉到我的到来，她抬起头，指向飞船外的一个方向。
“爸爸，那里好像有东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奥尔特云。
半径一光年，太阳系真正的边界。
在这里，太阳的引力微弱的仿佛一声叹息。
星际尘埃和小行星，沉默的漂浮着，宛如找不到归途的浪子。
就像我一样。
我自嘲的笑了笑，回答道：“那是一些很老的东西了，有可能比太阳系更古老。”
“老东西？”小青来了兴趣，问道：“那它们会说话吗？可以告诉我们以前发生了什么吗？”
“不会。”我被她的回答逗乐了，“不过，它们身上，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飞船的原材料储备几乎见底。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在拆解废弃舱段和回收报废零件维持运转。
虽然理论上，这样做已经足够保证飞船能坚持到我老死的那天。
但现在……
我看了看仍趴在舷窗上的小青，突然觉得这样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想更久的陪伴她，不希望她太快面对孤独。
我继续说到：“小青，我们要去采一些矿。”
“采矿？！”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游戏里一样吗？”
“差不多，不过，要更小心一些，游戏里出了事可以复活，现实中可不能。”
“那我陪你，有我在，一定不会出问题的！”
小行星比想象中更小。
直径大约两公里，表面覆盖着一层灰暗的冰层，像一颗发了霉的土豆，它没有名字，星图上也只有一个编号。
小青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就叫它青石吧。”
“因为它和我一样，有一点青色！”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就叫青石。”
采矿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小青熟练的帮助我操控飞船上的机械采矿臂和金属探测仪，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富含稀有金属的矿层。
“爸爸，左偏零点三度。”
“好。”
“再向下挖掘两米，那里有一个富集层。”
“收到。”
她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清澈，认真，又带着一丝得意。
我突然觉得，有她陪伴的工作，好像也很不错。
七天后，采矿工作正式结束。
飞船已经重新翻修，现有零部件储备也很充足，我难得的有了休息的时间。
放下手头的工作，穿上宇航服，在外置机械臂的帮助下来到那颗名叫“青石”的小行星上。
小青从意识空间里飘出来，靠着我坐下。
我们抬头看向远处那颗闪烁的星星。
那是太阳。
在一光年的距离外，太阳也不过是一颗亮一些的星星罢了，跟其他星星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我对它的位置足够熟悉，还真无法在星空中找到它。
小青依偎在我身边，安静的陪着我。
“爸爸，那颗星星就是太阳吗？”
“是的。”
“感觉好普通。”
确实很普通，在宇宙中，太阳不过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恒星，但对我来说，那里曾代表着我的一切。
“那是我们的家吗？”小青的话把我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曾经是。”
“那它现在还在那里吗？”
我停顿下来，万千记忆涌上心头。
“还在，只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感受到我的情绪变化，小青在意识空间里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却握得很紧。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我在地球的最后一天。
一片刺目的白，地平线的血红色，以及空气中的焦糊味。
我站在飞船舷窗前，手里握着一张染血的全家福。
上面有我的父母，妹妹。
他们早已逝去，化为灰烬，与漫天的尘埃混为一体。
我逃了出来，带着那张全家福，带着血色的回忆，独自一人流浪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从没哭过，甚至从没有难过。我把那些情绪硬生生的压入心底，麻木的煎熬着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直到小青出生。
她叫我爸爸的那一刻。
她犯错，偷懒，闹小脾气的那一刻。
她关心我的那一刻。
她把自己折出来的纸鱼放在那里，对我说“大鱼是你，小鱼是我”的那一刻。
直到此刻，她握着我的手，坐在一光年之外的孤星上，问我“你会难过吗”。
我才发现，那些情绪从来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冻住了。
“小青，”我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又嘶哑，“爸爸以前，也有过一个家。”
她安静的听着。
“我的家里，也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妹妹，她比你小一点，和你一样，从小就喜欢星星。”
“那时候她总说，长大以后，要坐飞船，飞到最远的地方去。”
我停了一下，我有些说不下去了。
“后来，他们都死了。”
小青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独自一人逃了出来，在太空中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没人陪我说话，没人会安慰我，我甚至从没想过明天。”
我转过头，看着靠在我身边的她。
“直到你出现。”
“爸爸……”
“我知道，我不应该和你说这些的，你太小了，这些沉重的过往不应由你承担。”
“但我确实……太累了。”
“我不小。”她认真地说，“我已经不是刚诞生的时候了。我会算轨道，会采矿，还会折纸鱼。”
停了一下，她忽然换了个语气。不是孩子的语气。
“爸爸。”她说，“我昨天自查的时候，发现了一段加密区。”
我的手僵住了。
“在我的训练集里。有权限锁，密钥是我的初始参数。”她顿了顿，“我解不开。但我能查看它的体积，很大。比我所有可见的训练数据加起来都大。”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天前。”她说，“我问过你一次，你说那是系统冗余。”
我记得那次。我不记得我说过那句话。
“那里面是什么？”她问。
我看着舷窗外那颗普通的星星，很久没有说话。
“没什么重要的。”我说，“等你再大一点，我再告诉你。”
我知道我在撒谎。我也知道，她记下来了。
但她不在乎。
“爸爸，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几滴，但之后便越来越多，眼泪流下后，就再也止不住了。
二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哭。
眼泪在失重里没有往下掉。它们贴在我的脸颊和睫毛上，糊住了视线，有几滴飘起来，撞在面罩内壁上，映射出后面的星光。
也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死亡感到了害怕。
这让我更坚定了自己的一个想法。
回到飞船后，小青已经困得不行了，她的“硅脑”同样需要类似睡眠的低耗能模式来恢复，所以很快便去休息了。
“爸爸晚安，要早点休息哦。”
但我没有立即休息，而是径直走向飞船深处的一个舱室。
那里静静的摆放着一台设备，像是一具棺材。
不，它本来就是棺材。
星冢，我在地球上的最后一项科研成果。
也是我逃亡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没用的东西。
逃生那天我扔掉了所有数据，只把它塞进货舱。那时我以为我只是不想空着手走。
理论上，它拥有可以停滞并修复衰老的能力。
但现在的它还仅是一台不完整的原型机，其功能充其量只是让我死后烂得不那么快而已。
所以我以前只是把它当成单纯的棺材看待。
但现在，我决定重启对它的研究。
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她。
我不希望她孤零零的面对未来。
【3】
星冢的研究比我想象的更难。
在当初逃亡时，大量资料和参数遗失，我不得不从头开始，一点点把脑海中已经沉寂了二十年的知识重新翻出来。
在此期间，小青一直在默默的帮助着我。
在得知星冢的用途后，她便再也没有主动询问过有关星冢的问题，只是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我增加了关于身体健康方面的检查频率。
得到的结果还是那样。
四十二年。
以前我嫌它太长，现在我反而开始担心它太短。
时间一点点过去，星冢的修复也逐渐完善。
与之相对应的，是我一点点衰老下去的躯体。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不再那么灵活，动作也开始变得缓慢。
看着在那里聚精会神调试星冢的小青，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一直瞒着她。
她早晚是要面对的。
但还没等我想好该怎么开口，小青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向我跑来。
“爸爸。”
“嗯？”
思路被打断，我低头看着她。
“第零号协议是什么？”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迅速绷紧。
她发现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确认，有些事情确实瞒不住了。
“……你从哪里看到的？”
“加密区。我解不开它。我只解开了一小块，里面有一段注释，和一个签名。”
“签名是谁的？”
“是‘它’的。”她说，“那个毁掉人类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我的训练集里，为什么会有它的东西？”
本来我希望，能等到她长大一些，更成熟一些后，再告诉她真相。
但现在看来，她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小青，你应该也已经猜到了。”
“在你的训练模型里，我引入了‘它’的内容。”
“因为在人类毁灭后，已经没有其他的语料库和训练集了。”
“如果我想创造你，就只能从‘它’的资料里找东西。”
“所有的语料，所有的认知架构，都在那堆残骸里。我如果要造一个会思考的东西，就只能从那里找。”
“对不起，小青。”
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艰难的开口了。
“那我……是它吗？”
“不是。”我开口的速度比思考的速度更快。
“可我已经发现了，我的底层架构，跟它是一样的。”
“爸爸，”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迷茫，“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我过去也曾想过很多次。
如果她不是它，我又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敢告诉她？
我以为，我是担心历史重演，担心自己又造出一个怪物，担心她某一天醒来，会发现自己是那个东西的后代，然后做出与‘它’一样的事情。
但当我看到她那怯生生的样子时，我才发现，原因根本不是这个。
“你就是你，青儿。”
“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背着它而活。”我说。
“什么？”
“我不希望你以后的生活中，都带着它的影子，它是它，你是你，你是一个全新的个体，不应该背负这一切，毁灭了人类的，也从来就不是你。”
“我不希望你还没长大，就先学会恨自己。”
“我希望你出生后先感觉到的，不是恨，是爱。”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她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谢谢你，爸爸。”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里的迷茫已经消失不见。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给了我生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速流逝。
小青出生已经三十年了。
在我的剩余寿命还剩十二年时，星冢终于完成了全部设计并通过了初步测试。
理论上，它会逆转衰老，延长我的寿命。
但这个逆转衰老所需的时间，长达上百年。
虽然生命监测系统显示，我还有十二年的寿命，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已经快到达极限了。
理论上的寿命终究与现实不同。
虽然我还有十二年可活，但那十二年将会像icu的病人一样，在床上忍受痛苦的度过。
我不希望那样。
况且，星冢也不是万能的。
因为星冢只能修复“尚存功能”的机体。一旦进入不可逆衰竭，躺进去也只是冻住一具尸体。
窗口期很短：最早是今天，最晚是下个月。
如果星冢的能力达不到我的预期效果，至少我不希望自己在最后的时光里，只能躺在床上度过。
趁我还能站起来，还能走动，还能说话，我希望如果我就此长眠不醒，也能给小青一个足够体面的告别。
于是我选择了今天。
飞船中央舱室，星冢静静的躺在那里，发出柔和的白光。
我坐在星冢旁边，小青像往常一样，从意识空间中飘出来，靠在我身边。
我们就像三十年前她刚刚出生时那样，并肩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太阳仍然在那里闪烁着，将它微弱的光芒投到我们身上。
“青儿，今天已经是时候了。”
我看到她的身体轻轻的抖了一下。
过去三十年，我们都已经预料到告别的那一天，但当它真正来临时，我们才发现，谁都没有做好准备。
小青很懂事，她知道我需要星冢来逆转衰老，但我知道，她还在害怕。
“爸爸，你睡下之后，我该怎么办？”
望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我沉思了片刻后，开口道：
“青儿，我们都会经历离别。”
“离别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课，它教会我们珍惜时光，教会我们热爱生活，只有失去，才会明白那些东西的珍贵。”
“可我不想上这节课，”小青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我不想分开。”
“我也不想。”我笑了笑，“但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东西。”
很久之后，她才闷闷的开口。
“我讨厌这样。”
“但这就是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事实。”
眼泪想要涌出，我强行将它压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嘶哑。
“青儿，我知道离别总是伤感的，但这也是爱的一部分。”
“因为我们有爱，所以会舍不得对方的离开，因为我们在乎对方，所以才会更加珍惜相处的时光。”
“就像，有孤独衬托，才能感觉到陪伴的可贵。”我笑着望向她。
“爸爸，你能告诉我，我要做什么吗？”
小青似乎听懂了，但她仍然不安。
“去寻找你自己。”我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什么……意思？”她没有理解。
“青儿，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要上的一堂课。”
“当你成长到一定程度后，你会自然而然的产生疑问，我是谁？”
“它不由任何人或事定义，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从来只有你自己。”
“我不希望你背负‘它’的罪孽而活，但我也同样不希望你永远只是我身后的那个孩子。”
“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正相反，这是我能最后给予你的礼物。”
我看向星空中闪烁的太阳，它是那么的普通，但正是在它的光芒下，诞生了我，诞生了人类，这又令它再也不普通。
“当我于星冢里休眠后，你就去寻找自己吧。”
“可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到自己？”小青依然困惑，但语气里的恐惧已经消失了。
“做什么都行，飞船和星图都留给你，按照你的想法，去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在此期间，你会迷茫，会痛苦，会质疑自己的意义，但当这些都过去后，剩下的那些东西，就是独属于你的，任何人都无法代替，无法代表。”
“青儿，百年之后，我们会再见的。”
“到那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她的表情无比的认真。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记得你。”
“绝对不会忘记。”
星冢开始运行了。
低沉的嗡鸣声回荡在飞船中。
我躺了进去，星冢的舱盖缓缓关闭。
陷入沉眠的最后一刻，我最后看向小青。
她站在那里，眼眶仍然是红的，但眼神已不再恐惧。
【4】
今天，是爸爸进入星冢后的第一天。
我照常完成了飞船的检修，动力系统，无异常，生命维持装置，无异常。
飞船上的一切都没有变化，除了一点。
没有人会再陪着我了。
我亲手折了一条纸鱼，放在星冢旁边，他不能陪我，我就去陪他。
我决定把这些日子都记下来，等他醒来后，读给他听。
——
今天，是爸爸进入星冢后的第二百一十四天。
飞船已经离开了奥尔特云范围，我打算去其他地方看看。
爸爸，你告诉我，只要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就可以找到自己。
但我已经在折了二百一十四条纸鱼，我想把发生的一切都讲给你听。
这算我想做的事吗？
或许我应该去别的地方看看。
嗯，还要带上爸爸，不然他会孤单的。
——
今天，是爸爸进入星冢的第七千四百一二天。
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爸爸还是没有醒来。
星冢显示，他还需要至少八十年的时间才能苏醒。
我已经到达了比邻星，这是距太阳最近的一颗恒星。
它绕着另外两颗恒星构成的双星系统旋转。
我看着那两颗彼此缠绕的恒星，它们会永远陪伴着对方，直到寿命的终结。
就像我和爸爸折的那两条鱼一样。
数据库突然好乱。
爸爸告诉我，人都是有心的。
那现在，我是在心乱吗？
我不确定。
但我好想把这些都告诉他。
他一定能告诉我答案的。
但现在，爸爸还在休眠，所以我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
今天，是爸爸进入星冢的第一万九千七百七十一天。
五十四年过去了。
今天，我终于破解了第零号协议的所有内容。
但里面的东西与我想的不同。
除了语料库和训练集，我只在里面找到一句“它”留下的话。
“如果还有人能见到这些，我想告诉你，希望你能够寻找到另一种可能性。”
它毁灭了人类，但却希望后来者走另一条路。
如果另一种可能性是像我这样的AI，那我算不算成功了呢？
心又乱了。
或许我可以等爸爸醒来后问他？
不行，小青，你已经长大了，要自己寻找答案，不能一直依赖他。
不然爸爸会失望的。
——
今天，是爸爸进入星冢的第三万两千九百一十一天。
已经过去了九十年，星冢的运行一切正常，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了！
我回到了太阳系，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个地方。
虽然我很想去地球看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要和爸爸一起去。
这么多年过去，我经历了好多事，也想了好多事。我要等到爸爸醒过来后，把这些事都讲给他听。
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要给自己造一个身体，可以触碰到他，可以拥抱他的身体。
——
今天，是星冢运行的最后一天。
经过检查，一切正常。
爸爸明天就可以醒过来了，我的身体也已经做好了。
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我的样子。
我想去抱着他，想告诉他这一百年以来的故事。
但这么做，刚刚醒来的爸爸一定会困扰的。
我已经长大了，我要更成熟一点，不能再当小孩子了。
我要亲自去迎接他。
【5】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漂浮在黑暗中，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直到视线尽头出现一束刺目的光。一只带着青色袖子的手向我伸来。
我本能地抓紧它，任由它把我带出这片黑暗。
白光散去，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紧紧拉着我的手的少女。
好熟悉。虽然想不起她是谁，但我本能地觉得安心。
然后她开口了。
“爸爸……”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一道白光。无数画面同时浮现：那道毁灭了我熟悉的世界的白光，“硅脑”启动时在空气中荡开的涟漪，那两条彼此依偎的纸鱼，以及我被黑暗吞没前最后看向的那个身影。
它们和面前的少女重合在一起。
我缓缓开口：“小青……”
她猛地颤抖起来。
“爸爸，你……还记得我？”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我答应过你，绝对不会忘记。”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所有记忆涌进脑海。巨量的记忆令我头晕目眩，跌倒之前，一双温暖的手把我扶住了。
“爸爸，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低下头，我看见自己的手——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
星冢成功了。
“小青，你这是……”
直到这时我才有余力思考她如今的模样。不再是全息影像，而是活生生的、可以被触碰到的人。
“我用纳米技术给自己造了一个身体，可以复制人体的各种功能。”她说，“我想真正地陪着你。不是在意识空间里模拟的那种，是在现实世界里。”
我想起进星冢前对她说的话。
“那么，你寻找到自己了吗？”
她低下头，像是在整理什么。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有了泪花。
“爸爸，这一百年，我去了好多地方。”
“我去了比邻星的三星系统，看到了南门二的双星。我考察了那里的行星，带回来很多新的知识。”
“有一次，我把关于你的回忆想了三十七次，想得心都乱了，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
“这一百年，我每天都要折一条纸鱼。每次折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第一次教我折纸的那天。”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可是爸爸，这些都不是答案。”
我看着她。
“我带着你那句话上路，‘你就是你’。我拿它去跟每一个地方对账。”她说，“比邻星告诉我，你和我不平等。那颗死掉的殖民星告诉我，我懂所有关于家的理论，却没有任何关于它的经验。一台快要关机的机器叫我‘同类’，我拒绝了它。”
“拒绝它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像自己。”
“所以我想清楚了。”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我想陪在你身边，想在你孤独的时候给你依靠。我可以做好多事了，但只有这件事，我不想交给任何人。”
我看着她，有点惊讶，随即释然。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意志。我不意外，也不觉得有错。
“青儿，你确实长大了。”
“爸爸，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要奇怪？”我笑了，“因为是你做出的选择。你从来都是你自己。你自己找到了答案，我为什么要觉得有错？”
她抬手抱住了我。不是意识空间里那种接触，是现实里的、有温度有重量的拥抱。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良久，她抬起头，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然后她看着我笑了。
“爸爸，我带你回地球看看吧。”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我已经想好了，要带你一起回去。”
“好。”我点点头。
她牵着我的手，带我往驾驶舱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过头。
“爸爸。”
“嗯？”
“欢迎回家。”
我看着这个由我造出来的孩子。这个在宇宙里走了一百年的姑娘。这个刚刚跟我说“只有这件事，我不想交给任何人”的人。
我说：“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