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晓醒过来的时候，消毒水味儿直冲鼻子，后脑勺疼得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
她伸手摸了一下，纱布缠了一圈，碰一下疼得龇牙。床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深蓝polo衫，手腕上晃着块绿水鬼，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她动，抬起头，脸上立刻堆出关切的表情，切换得流畅极了，像电视换台。
“晓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可能会影响记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林晓盯着他看了五秒。
张伟。她当然记得。结婚三年，人前是“伟创科技”年入千万的青年才俊，人后是拿她身份证偷偷借了两百万高利贷的赌狗。昨晚两个人吵架，她翻出他手机里的开房记录，他一把推过来，她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血把地毯染红了一片。他送她来医院，在急诊走廊里对着医生护士哭得稀里哗啦，说“我老婆不小心摔了”，哭得跟真的似的。
她现在要是直接提离婚，张伟三天之内就能把财产转移干净。房子在他妈名下，车子在他表弟名下，公司股权做了代持，她连他到底有多少钱都查不到。更狠的是那两百万高利贷，借款人写的是她的名字，她要是离婚，债主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但张伟有个弱点：他以为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是……”林晓歪了歪头，眼神放空，声音虚弱，“对不起，我头好疼，想不起来。”
张伟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压下去，握住她的手：“我是你老公张伟啊！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没关系，医生说了，脑震荡可能会暂时失忆，慢慢会好的。你别着急，慢慢想。”
林晓抽回手，缩了缩脖子：“我……我想静静。”
“好好好，你休息，我出去给你买粥。”张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门关上的瞬间，林晓的眼神从迷茫变成了冷。她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幸好张伟没拿走，解锁，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第一步：假装失忆。完成。他信了。」
二
林晓没有失忆。记忆一点没丢。
住院三天，张伟演了三天模范丈夫。喂粥、削苹果、扶着上厕所、跟护士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我老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绝世好男人。林晓全程装傻，问一些鸡毛蒜皮的问题：“我们家住几楼？”“你做什么工作的？”“我平时爱吃什么？”张伟一一回答，越回答越放松，因为他发现林晓问的全是不疼不痒的小事，从来不碰钱，不碰公司，不碰他手机。
出院那天张伟把她接回家，路上絮絮叨叨：“晓晓，咱们家在三楼，你最喜欢的抱枕是那个柴犬的，你平时爱喝冰美式不加糖，你闺蜜叫刘婷，在银行上班，你妈住在城东……”
“我……我好像有点印象。”林晓抱着柴犬抱枕，眼神怯生生的，“那个，张伟，我们感情好吗？”
“好！特别好！我对你百依百顺，你闺蜜都羡慕你嫁得好。”
林晓低下头假装害羞，心里骂了一句：演，接着演。
回家第一周，张伟对她寸步不离。第二周开始放松了，晚上敢在客厅打电话了，声音不大但林晓贴着门缝听得清楚：“……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银行卡密码都忘了，正好省得我改……行，下周我带小周回去对账，你配合一下。”
林晓把这段录下来存好，命名“张伟-20240528”。
三
第三周，张伟带了个女人回家吃饭。
“晓晓，这是小周，我公司新来的财务，今天来家里对个账。”张伟说得自然极了，小周也笑得甜，提了一兜水果，进门就喊“嫂子好”。
林晓看了一眼小周。二十三四岁，长头发，化淡妆，脖子上戴着一条宝格丽小扇子项链。林晓认得那条项链——张伟上个月用她支付宝亲密付买的，花了一万二。她当时问他买了啥，他说“给客户送礼”。
“嫂子真漂亮。”小周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张总老在公司夸你，说娶了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晓抱着柴犬抱枕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神怯怯的：“谢谢……我好多事都不记得了，你们聊工作，我去屋里躺会儿。”
她进了卧室，把门虚掩着，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客厅里张伟和小周开始还正经说了几句“应付款”“进项票”之类的词，过了五分钟声音就黏糊起来了。
“你老婆真不记得了？”小周的声音。
“真不记得。医院诊断报告都写了，逆行性遗忘。她现在连银行卡密码都想不起来，正好，省得我改密码了。”张伟笑了一声，“你今晚别走了，她八点就睡，睡死了打雷都不醒。”
小周咯咯笑：“你坏死了。”
林晓把录音保存好，命名“张伟-小周-20240612”。然后她打开支付宝亲密付账单，把那条宝格丽项链的消费记录截了图。又翻到上个月张伟用她花呗买的两万块男士手表——收货地址是公司，收件人写“周小姐”。
她给闺蜜刘婷发了条微信：“婷，帮我查一下伟创科技的工商信息，股东结构、对外投资、有没有做股权质押。”
刘婷秒回：“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但我需要你帮我保密，我老公还不知道我‘恢复记忆’了。”
“放心，姐在银行干了八年，查这个比查我老公私房钱还利索。”
四
第四周，刘婷把查到的资料发过来了。伟创科技注册资本五百万，张伟持股百分之六十，他表弟持股百分之二十，另外百分之二十在一个叫“李淑芬”的人名下——李淑芬是张伟他妈。公司名下两套房产，都在他妈名下，但购房款是从公司账上走的。最狠的是股权质押记录：张伟三个月前把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质押给了一个叫“王总”的人，质押金额正好两百万。
刘婷在微信里补了一段语音：“晓晓，还有个事你得知道。伟创科技去年开了八百多万的增值税发票，但我查了它的进项，对不上。差额大概有三百多万。如果我没猜错，他在虚开发票。这事要是坐实了，不是离婚赔钱的问题，是刑事犯罪。”
林晓把语音听了两遍，截图存好。她给刘婷回了条消息：“婷，你能查到那些发票的开票对象吗？”
“能。但得找税务上的熟人。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稽查局，我帮你问问。”
“别问。先别打草惊蛇。等我拿到他保险柜里的东西再说。”
林晓把资料打印出来，跟U盘里拷的借款合同放在一起，去了陈律师的律所。陈律师是她大学同学的表姐，专打离婚官司，在城东开了家律所。
“姐，我有个事想咨询你。我老公用我身份证借了两百万，签名是伪造的，我想离婚，怎么弄？”
陈律师翻了一遍材料，抬头看她：“你老公这不光是伪造签名，他把公司利润转移到他妈账户里，三年转了两百多万。这要是打官司，他不光净身出户，还得倒赔你钱。”
“还有这个。”林晓把刘婷查到的那段虚开发票的事说了。
陈律师放下手里的笔，表情认真起来：“你确定？虚开发票三百万以上，这是要判刑的。”
“我闺蜜在银行，她查的流水，对不上。但我现在没拿到证据原件。”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你老公虚开发票的事被查实，刑事案子先走，离婚案子得等刑事判完。但你可以拿这个当谈判筹码。他要是知道你手里有他虚开发票的线索，他不敢跟你硬打。”
“那就打。”林晓把一张银行卡推过去，“这里面有十万，我婚前存的私房钱，他不知道。律师费从这里面扣。”
陈律师收了卡：“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假装失忆这事，法庭上可能会被对方律师攻击，说你恶意欺骗。”
“他先骗我的。”林晓说，“他骗我签高利贷的时候可没手软。”
陈律师想了想：“那你得听我的，证据收集得再狠一点。他婚内出轨、转移财产、伪造签名、虚开发票，四样全占齐了，你就能让他净身出户加赔偿。但光有录音和截图不够，你得把原件搞到手。尤其是那张借款合同，笔迹鉴定必须用原件。”
“他放书房保险柜里，密码是他生日。”
“你拿得到？”
“我连他银行卡密码都知道，车牌号后六位。保险柜密码他用了三年没换过。”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你老公心真大。”
五
两个月后，林晓“恢复”了大半记忆。她开始能叫出闺蜜刘婷的名字，能认出小区门口超市的老板，能自己做早饭。张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大概觉得林晓已经恢复正常，不会追究那天推她的事了。
这天晚饭，林晓突然问了一句：“老公，咱家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啊？”
张伟筷子顿了一下：“写我妈的。当时为了避税，你忘了？”
“哦……我好像记得当时说先写咱俩的，后来怎么又改妈名下了？”
“嗨，我妈出的首付嘛，写她名也正常。你放心，等过两年公司分红下来，咱再买一套写你名。”
林晓低下头扒饭，没再追问。她早就查过了——首付是张伟他妈出的没错，但每个月的房贷是从她工资卡里扣的，扣了三年，一共还了四十二万。这套房子她出了一半的钱，房产证上连她名字都没有。
当晚她把这事记在备忘录里，顺手翻到上面那条：“他推我那天晚上，说‘你敢离婚我让你背两百万债’。”后面打了个勾。
六
证据到手那天是个周六。
张伟说公司加班，早上八点出门。林晓十点带着陈律师和两个搬家公司的人上了楼。房子在她名下租着，她是合法承租人，她有权带人进来。
她打开张伟的书房，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保险柜密码是张伟生日，他以为她忘了，其实她连他银行卡密码都记得，是他车牌号后六位。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摊在茶几上：两套房本、三张银行卡、一堆发票、一份股权代持协议、还有那张两百万借款合同的原件。
陈律师翻了一遍材料，抬头看她：“你老公这不光是偷着借钱，他把公司利润转移到他妈账户里，三年转了两百多万。这要是打官司，他不光净身出户，还得倒赔你钱。”
“那就打。”林晓把材料全拍了照，原件塞进自己包里。
正装着，门口传来钥匙声。张伟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林晓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桌子材料，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女人，脸一下白了。
“晓晓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拿我身份证借高利贷？解释你找人代签我名？解释你把公司钱转给你妈？”林晓翘着二郎腿，手机对着他拍视频，“来，对着镜头说。”
张伟扑过来抢手机。林晓往后一躲，陈律师挡在前面：“张先生，我是林晓女士的代理律师，你再动手我报警了。”
张伟站住了，喘着粗气：“林晓你他妈装失忆骗我？”
“对啊。我不装失忆你能放松警惕？我不装失忆你能当我面跟小周打电话说‘那傻X老婆什么都不记得了’？”林晓把手机里那段录音放出来，张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八点就睡，睡死了打雷都不醒。”
张伟脸色从白变红变青：“你到底想怎样？”
“离婚。房子归我，公司股权我要一半，那两百万你自己还，另外再赔我一百万精神损失费。”
“你做梦！”
“那咱们法庭见。”林晓把材料收进包里，站起来往门口走，“对了，你那个小周，我查过了，她不叫小周，真名叫周丽娜，之前在建行信用卡中心上班，因为盗刷客户积分被开除了。你确定她只是跟你搞破鞋？不图你钱？”
张伟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过这层。
七
张伟不傻，他动作很快。林晓摊牌第二天，他就找了个律师，反手把林晓告了，诉讼请求是：离婚，林晓净身出户，理由是“女方以欺骗手段获取男方隐私证据，侵犯男方合法权益，且女方长期无业，对家庭无经济贡献”。
陈律师把起诉状递给林晓看的时候，林晓笑了：“他还有脸说我无业？我工资卡扣了三年房贷，他公司启动资金还是我爸妈给的嫁妆呢。”
“别急，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慌了。”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他律师昨天给我打电话，想调解。开价是房子归他，给你五十万补偿，两百万债务一人一半。”
“让他滚。”
开庭前一周，张伟出了个骚操作。他跑到林晓她妈住的小区，拎着两箱牛奶上门，坐在客厅里哭，说林晓“脑子坏了被人挑唆”“那个律师就是想骗她钱”“妈你劝劝晓晓，我俩三年感情不容易”。林晓她妈差点心软，给林晓打电话：“晓晓啊，张伟说他知道错了，要不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林晓在电话里问了她妈一句：“妈，我后脑勺缝了五针，他推的。他管那叫‘不小心’。您觉得他错哪了？”
她妈沉默了半天：“那妈不劝了。你自个儿拿主意。”
张伟在丈母娘那吃了闭门羹，转头又去找刘婷，想让刘婷“帮忙说和说和”。刘婷在银行柜台后面翻了个白眼：“张总，您那两百万高利贷要是还不上，征信花了，以后贷款可不好批啊。”
张伟脸都绿了：“你怎么知道两百万的事？”
刘婷笑眯眯：“我银行上班的，您那点流水，我闭着眼都能查。”
张伟摔门走了。刘婷转头给林晓发微信：“你老公来找我了，脸都气歪了。我估计他下一步要转移财产，你盯紧点。”
林晓回了个“OK”表情。
八
开庭前三天，林晓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晓吗？我是张伟公司的前会计，姓赵。我手里有点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林晓约他在城东一家茶楼见面。赵会计四十来岁，戴副眼镜，拎个公文包，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张伟欠我三个月工资没发，我找他要，他把我开了。我走的时候把公司那套内外账的Excel表拷了一份。”
林晓心里一跳：“内外账？”
“对。他公司有两套账。内账是真实的，外账是给税务局看的。他去年虚开了三百多万的发票，用外账把利润做低，少交了一百多万的税。内账里有完整的开票记录、资金回流路径、还有他跟他表弟分赃的微信聊天截图。”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我帮我自己。他欠我工资，我举报他，税务局有奖励。”赵会计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拷贝，原件还在公司服务器里。你要是打官司用得上，就拿去。但我有个条件——你别说是我给的。”
林晓把U盘收好：“放心。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赵会计站起来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那个小周，真名叫周丽娜，你知道吧？”
“知道。”
“周丽娜去年帮他虚开了八十多万的发票，用的是她一个亲戚的壳公司。这事要是查实了，她也跑不掉。张伟要是聪明，他应该保她，毕竟她嘴不严。但张伟这人，你觉得他聪明吗？”
林晓笑了一声：“他要是聪明，当初就不会拿我身份证借高利贷。”
九
开庭那天，张伟请了个戴金丝眼镜的男律师，姓方，上来就打“林晓假装失忆恶意取证”。方律师口若悬河讲了二十分钟，核心意思就一句话：林晓装失忆骗证据，证据无效，张伟是受害者。
法官听完，翻了翻卷宗，问了一句：“被告方，原告提供的借款合同上‘林晓’的签字，经司法鉴定中心比对，与林晓本人笔迹不符。请问这个签字是谁签的？”
张伟支支吾吾：“是……是我代签的。但当时她口头同意了！”
“口头同意有录音或书面证据吗？”
“没有。”
陈律师站起来，递上一份补充证据：“审判长，原告方提交新证据。被告张伟名下伟创科技，经税务稽查初步核实，存在虚开增值税发票行为，涉案金额三百二十万，资金回流路径已查明。同时，被告张伟向案外人周丽娜个人账户转账四十七万，用于购买奢侈品及开房消费。以上证据已同步提交公安机关。”
张伟脸白了。方律师站起来想反驳，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律师，你坐下。法庭先核实税务证据的真实性。”
休庭十五分钟。再开庭的时候，张伟的方律师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陈律师继续打：“审判长，原告林晓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个人工资卡每月支出房贷一万两千元，共计四十三万两千元，有银行流水为证。被告所称‘女方无经济贡献’与事实不符。另外，被告张伟利用原告林晓‘失忆’状态，继续与第三者保持不正当关系并转移财产，情节恶劣。”
方律师试图打“林晓假装失忆”这张牌。陈律师早有准备：“原告林晓女士因被告暴力行为导致脑震荡，在医院诊断为‘逆行性遗忘’。原告出于自我保护目的，在‘失忆’期间收集被告违法证据，不构成恶意取证。审判长，原告提交医院诊断证明、伤情照片、急诊记录。”
法官翻了一遍，问张伟：“被告，原告后脑勺的伤，是你造成的吗？”
张伟：“是……但我不是故意的……”
法官：“原告缝了五针，你管这叫不是故意？”
张伟不说话了。
十
最狠的一刀来自周丽娜。
张伟的律师申请周丽娜出庭作证，想让她证明“张伟与林晓感情破裂系林晓性格所致”。周丽娜上了证人席，方律师问：“证人周丽娜，请你陈述被告张伟与原告林晓的婚姻状况。”
周丽娜开口第一句就把张伟卖了：“张伟跟我说他早就想离婚了，但他不能主动提，因为离婚他要赔钱。他说林晓脑子笨好糊弄，等林晓‘失忆’期间把财产转干净了，再让林晓净身出户。”
全场哗然。
方律师脸都绿了：“证人请注意，你与本案被告存在利害关系——”
“我知道。我跟他有一腿。但我要说的是，他骗我帮他虚开发票，用我亲戚的壳公司走了八十多万。他说给我十万好处费，到现在一分没给。”周丽娜从包里掏出一沓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这是他让我开票的聊天记录，还有他让我用亲戚身份证注册公司的截图。审判长，我自首。我帮他虚开发票的事我认，但他欠我的十万好处费得还。”
张伟在被告席上吼了一声：“周丽娜你疯了？”
法官敲法槌：“被告肃静！”
陈律师站起来，声音平稳：“审判长，证人周丽娜的陈述与原告提交的税务稽查证据相互印证，被告张伟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伪造金融票证罪、职务侵占罪，原告申请将本案刑事线索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张伟的方律师当庭表示要延期审理。法官判了：延期十五天，等公安那边立案。
十一
十五天后，张伟被派出所传唤了。
传唤证上写的是“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张伟他爸妈急得团团转，托人找关系想私了，结果一打听，举报人是赵会计，材料已经进了稽查局系统，谁也压不住。
张伟被拘留那天，周丽娜在超市收银台上收到一条微信，是张伟他妈发的语音，六十秒满格，骂得不堪入耳：“周丽娜你个狐狸精丧门星，你把张伟害惨了你知不知道？他要是进去了我跟你没完——”
周丽娜把语音转成文字截了个图，发给林晓：“姐，你看他妈骂我这些，够不够告她诽谤？”
林晓回：“留着，以后有用。”
刑事案子走了三个月。张伟虚开发票三百二十万，退缴了税款和罚款，认罪认罚，判了两年缓刑三年。公司股权被法院强制拍卖，林晓作为债权人优先受偿，拿回了两百六十万。
离婚判决紧跟着刑事判下来了：房子归林晓，张伟他妈名下的首付出资折价补偿；公司资产清算后林晓分得百分之四十；两百万高利贷由张伟个人承担；张伟另支付林晓八十万精神损害赔偿。
张伟当庭嚷嚷：“我哪有那么多钱！”
法官看了他一眼：“被告张伟名下股权经评估价值三百二十万，扣除质押部分和刑事罚金，剩余部分已划转至原告账户。如不足部分，可分期支付。”
张伟瘫在椅子上。
从法院出来那天，周丽娜在门口堵张伟，举着手机给他看：“张总，你判了缓刑，不用进去蹲，但你欠我那十万好处费什么时候给？”
张伟脸都绿了：“你他妈把我卖了还管我要钱？”
“你骗我帮你虚开发票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睡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周丽娜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我咨询过律师了，虚开发票的事我是从犯，你是主犯。我自首了从轻处理，你判缓刑也是因为退赃了。咱俩扯平了。但十万好处费你白纸黑字微信里说了，得给。”
张伟嘴唇哆嗦了半天，掏出手机当场转了十万。
周丽娜收了钱，转头看见林晓站在法院门口等车，跑过去：“姐，钱我收到了。你那十万我凑齐了，先还你。”说着就要掏手机转账。
林晓按住她的手：“先别急。我问你，你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八，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还五千，二十个月还完。”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三千八，还我五千你喝西北风？”
周丽娜愣了一下：“那我……我少还点，一个月还两千。”
“你听我的。”林晓说，“那十万你先留着，租个店面，开个小超市。你懂收银懂理货，自己干比给别人打工强。赚了钱再还我，不赚算我的。”
周丽娜眼眶红了：“姐，你为啥帮我？”
“因为你在法庭上把张伟卖了。”林晓拉开车门，“而且你比我惨，我好歹离了婚，你还得还他十万好处费。那十万算我投资你的，赔了不用还。”
十二
三个月后，周丽娜在城东开了家小超市，叫“丽娜便利”。开业那天林晓送了个花篮，卡片上写：“祝生意兴隆，早日还钱。”
周丽娜把卡片贴在收银台后面，逢人就指着说：“我债主送的，关系硬吧。”
林晓拿回那两百六十万之后，在城东开了家亲子绘本馆，一楼卖绘本和咖啡，二楼搞亲子手工课。开业那天陈律师来捧场，送了个花篮，卡片上写着：“祝贺林老板，以后离婚免费咨询。”
林晓把两张卡片并排贴在收银台后面，一个“早日还钱”，一个“离婚免费”，来的客人看了都笑。
刘婷问她：“你后不后悔当初嫁他？”
“后悔啊。后悔没早点装失忆。”
刘婷笑喷了。
十三
又过了两个月，张伟他妈找上门来了。
那天林晓正在绘本馆里给小朋友读故事，前台说有个老太太找她。林晓出去一看，张伟他妈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半，拎着一兜烂苹果，脸上堆着笑。
“晓晓啊，妈来看看你。”
“阿姨，您有事说事。”
老太太把烂苹果往柜台上一放：“晓晓，张伟被判了缓刑，工作也找不着了，公司也黄了，他表弟把剩下的钱卷跑了。他妈……就是我，把养老钱拿出来给他填了窟窿。他现在天天在家躺着，也不出门。我就想问问你，当初假装失忆，是不是我儿子活该？”
林晓看着她。老太太眼神躲闪，明显不是来道歉的，是来求情的。她太了解这个前婆婆了，当年她嫁进来的时候，老太太说“我们家张伟娶你是你高攀”，后来她每个月还房贷，老太太说“应该的，你住着呢”。现在张伟垮了，老太太想起她来了。
“阿姨，您儿子推我那一下，我后脑勺缝了五针。缝针的时候医生问要不要打麻药，我说不用，省三百块。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三百块我得留着交下个月电费，您儿子已经三个月没往家拿钱了。”林晓把烂苹果推回去，“阿姨，我忙了。您保重。”
老太太拎着烂苹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晓晓，那个周丽娜，你知道她在哪吗？她骗了张伟十万块钱！”
“阿姨，那十万是张伟欠周丽娜的好处费，法院判的。您要是不服，可以去上诉。”林晓顿了顿，“另外，周丽娜现在开超市了，就在城东，您要是去找她麻烦，她店里有监控。”
老太太脸都绿了。
十四
第二年春天，林晓在绘本馆搞了个活动，叫“失忆故事会”，让小朋友们讲自己“假装忘记”的事。有个五岁的小男孩说他假装忘了写作业，被他妈揍了一顿。全场笑翻了。
活动结束，林晓收拾场地，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林晓吗？我是张伟。”
林晓愣了一下：“你怎么有我新号码？”
“你妈给我的。她说你开了个绘本馆，让我别来骚扰你。我就打个电话，不骚扰。”
“有话快说。”
“那个……我在送外卖，一天跑四十单，一个月能挣六千多。高利贷还了一半了。周丽娜那个超市生意挺好，她上个月还了我两万，说年底能把剩下的还清。”
林晓没说话。
“晓晓，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装失忆那事，我现在想明白了。你要是不装失忆，我到现在还觉得你是个好糊弄的傻子。你比我聪明，我服了。”
“你服不服跟我没关系。你好好送外卖，把债还了，别再来找我了。”
“行。那个，你绘本馆地址给我发一个，我……我让我妈去买两本书。”
“你妈来了我也不会给她打折。”
“不打折不打折，原价买。”
林晓把电话挂了，顺手拉黑。
门口小黑板上写着今日推荐：“柴犬拿铁，买一送一。老板娘失忆后最爱。”
林晓把黑板擦干净，重新写了一行：“本店不欢迎赌狗。但欢迎赌狗的前妻来喝咖啡。打八折。另：丽娜便利超市会员卡可积分，满一百减五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