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拖着行李箱站在顾家别墅门口时，雨刚好停了。雕花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修剪齐整的草坪和一条笔直通向主楼的车道，气派得像杂志上的图。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机里姐姐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记住，你是苏瑶，顾淮舟问什么都别提家里的事，三个月，债就清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得比她预想的快。一个穿灰色家居服的男人站在玄关，身形颀长，头发半干，显然刚洗过澡。他打量了她两秒，目光没什么温度，侧身让出半步宽的缝隙。
“进来。鞋在左手边柜子里。”
苏念换鞋时听见他在身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用尺子比过：“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是你的。书房别进，三楼别上。厨房随便用，但做完饭擦灶台。我每周三、周五回来吃晚饭，其余时间不用管我。”
她直起身，对上他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笑得像苏瑶那样从容：“知道了，顾先生。”
“叫淮舟。”他转身往客厅走，撂下最后一句，“在外人面前得装得像一点。至于私底下——”他回头瞥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互不干涉。”
苏念点头，拖着箱子上了楼。
房间比她想象中好，带独立卫浴，窗朝南，下午的光铺了满床。她关上门，整个人像卸了骨架似的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苏瑶欠的那笔钱，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零，但苏瑶说只要三个月，顾家给的“劳务费”足够填上窟窿。她当时问苏瑶，顾淮舟知道你拿他当冤大头吗。苏瑶在电话里笑得没心没肺，说那也得他先找得着我。
第一周风平浪静。顾淮舟果然没再跟她多说过一句话，早晚碰面点个头，连眼神交流都省了。苏念乐得自在，每天研究厨房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锅具，把冰箱里顾淮舟买回来的食材变着花样做成三餐。她手艺不算顶尖，但胜在用心里，番茄要去皮，鱼要片成薄片，连煮个白粥都要拿砂锅慢慢熬。
周五傍晚她炖了锅牛腩，切了盘卤味，炒了两道时蔬。顾淮舟七点整进门，闻到味道脚步顿了顿，走到餐厅看见桌上四菜一汤，表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做的？”
“嗯。你吃辣吗？牛腩里放了点豆瓣酱。”
他没答，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腩。苏念站在旁边等评价，见他嚼了两下没吭声，又夹了第二块，才放心地转身去盛饭。等她端着碗回来，发现他把卤味碟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
之后周三周五的晚饭，顾淮舟到家的时间越来越准时，偶尔还会提前发个消息说“今天多一个人”。苏念起初以为是带朋友回来，后来发现他说的“多一个人”是指他自己多吃一碗饭，提前通知她加米。
第三周某个晚上，苏念路过书房去阳台收衣服，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动静，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她本来没想多看，但目光扫过去时正好撞见顾淮舟蹲在书架前翻一个木盒子，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她收回视线快步走了。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一个雨天。顾淮舟回来时浑身湿透，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进门就开始打喷嚏。苏念翻出医药箱找了感冒药，又煮了姜茶端到书房门口——他难得没锁门，大概是烧糊涂了。
“进来。”他声音闷闷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苏念把姜茶放他手边，顺手收走桌上凉透了的咖啡。转身时瞥见书桌一角压着个东西，扁扁的，棕褐色，边缘有点毛了。她多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那是一片手工书签，枫叶形状，叶脉是用细铜丝一点点弯出来的，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她认得出自己的笔迹，大二那年冬天在宿舍熬夜做的，赶在图书馆闭馆前夹进那本《百年孤独》里。当时她暗恋一个总坐在三楼靠窗位置的男生，不知道名字，只晓得他每周三下午会来借书。她做了三枚书签，夹在不同书里，想着他哪天翻到，她就能在借阅记录里看到名字。
后来那本书被还回来，书签不见了，借阅记录也被清理过。她以为丢了。
“看什么？”顾淮舟睁开眼。
苏念指着书签，嗓子发紧：“这个……哪来的？”
他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表情淡得很：“捡的。很多年了。”
“哪个图书馆捡的？”
顾淮舟坐直了些，像是没想到她问这么细：“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念没答，伸手把书签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旁边，她当年拿针尖刻歪了一个笔画，把“念”字底下那一点拉得老长。全世界只有她知道这个瑕疵。
“你——”她抬头看他，声音有点抖，“你大学是不是在A大读的？”
顾淮舟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眉眼移到她鼻梁，又落回她眼睛，像在重新拼凑一张脸。然后他伸手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一枚校牌，蓝色挂绳，照片上的人扎马尾、素着脸，笑得有点憨。姓名栏印着两个字：苏念。
“我找了你五年。”他声音很轻，“苏瑶说你出国了，不回来。”
苏念脑子嗡的一声。她低头看看校牌，又看看书签，再看看顾淮舟那张写着“我是不是被耍了五年”的脸，忽然特别想给苏瑶打电话。
苏念那天晚上没睡好。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顾淮舟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盘算了很久的结论，又像在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她半夜爬起来给苏瑶发消息，打了三行字又全删了。这事不能问苏瑶，问了她只会编出更离谱的谎来圆。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黑眼圈下楼，顾淮舟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两杯咖啡，一杯他的，一杯推到了对面。苏念在对面坐下来，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两秒，拿起来喝了一口，太甜了，他放了两块糖。
“你不问我为什么骗你？”她先开的口。
顾淮舟端着杯子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你骗我什么了？名字、长相、学校，哪样是假的？”
苏念噎住。
“苏瑶说你出国了，我让人查过，确实有出境记录。”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她，“但我查的是苏念的出境记录。她拿你的护照号出去的。”
苏念愣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苏瑶当年借她护照说办签证要复印件，原来拿去干了这事。她气得牙痒，又觉得荒唐得想笑。顾淮舟看她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是忍住了什么。
“你倒是不急着解释。”他说。
“解释什么？我姐拿我当幌子骗了你五年，我替她来还债还住进你家，你昨天才把校牌拍我脸上。”苏念掰着手指头数，“照理说你该现在就把我撵出去。”
顾淮舟没接这话，站起来收杯子。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撵你出去，谁给我炖牛腩。”
苏念抬头看他，他已经端着杯子进厨房了，后脑勺对着她，耳尖有点红。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难懂。
之后几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味。顾淮舟的话还是不多，但“互不干涉”那条规矩明显作废了。周三晚上苏念在厨房切菜，他靠在门框上看，忽然伸手从她刀底下抽走一片黄瓜吃了，说太厚了，切薄点。苏念拿刀背敲他手背，他缩回去，过会儿又伸过来偷。周五他回来时带了盒草莓，往灶台上一搁，说路上看着新鲜。苏念洗草莓的时候发现盒底贴着小票，价格签上印着“精品礼盒”，旁边手写一行备注：挑甜的。
她抿着嘴笑了半天。
但苏瑶的电话来得比她预想的快。那天下午苏念正蹲在阳台上给顾淮舟养的那盆快死的绿萝换土，手机响了，苏瑶声音亮得像刚中了彩票：“念念，姐要回来了。顾淮舟那边我搞定，你不用待了，收拾东西走人吧。”
苏念捏着手机没说话，把绿萝从旧盆里拎出来，抖了抖根上的土。
“听见没？我后天到，你这两天把东西搬走，别让他起疑。对了，他书房进过没？有没有什么文件是放桌上没收的——”
“姐。”苏念打断她，“他知道我是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什么叫知道了？”
“书签。校牌。你拿我护照号出境的事。”苏念把绿萝塞进新盆，拿铲子填土，一下一下拍实，“他都知道了。”
苏瑶在那头骂了句脏话，随即又笑了，语气变得又甜又腻：“那更好，省得我演了。你赶紧走，我回来自己跟他说。男人嘛，见着正主哪还记得替身——”
“苏瑶。”苏念站起来，手上全是泥，声音倒是稳的，“他找了我五年。你拿我的事骗了他五年。你觉得你回来，他能让你进那个门？”
苏瑶不笑了。
两天后苏瑶真回来了。她拖着两个大箱子直接杀到顾家别墅门口，穿得花枝招展，妆浓得像要去走红毯。苏念从监控里看见她按门铃，正准备去开，顾淮舟从书房出来，按住了她肩膀。
“我去。”
苏念缩回手，蹲在楼梯拐角偷看。门开了一条缝，苏瑶的声音从外面挤进来，甜得发腻：“淮舟，我回来了，想我没？念念是不是住你这儿？她这人不懂事，我让她回去她也不听——”
“苏瑶。”顾淮舟的声音平得很，“你欠的那笔钱，我替你还了。”
苏瑶眼睛一亮：“真的？那——”
“钱是给苏念的。”他打断她，“她替你在这儿住了三个月，做饭打扫陪你演这出戏，这笔钱算她的工资。至于你——”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递出去，“这里面是当初说好的劳务费，你拿走。以后别来了。”
苏瑶捏着卡，脸一阵红一阵白：“顾淮舟你什么意思？我才是你女朋友——”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顾淮舟靠在门框上，语气淡得很，“当年在学校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记住。书签是苏念做的，校牌是苏念掉的，我找的一直是她。你拿着她的护照号跑国外去，回来跟我说她不想见我——你猜我信不信？”
苏瑶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把卡往地上一摔，踩着高跟鞋就要往里冲：“苏念！你给我出来！你抢你姐男人——”
顾淮舟把门带上了，差点夹到苏瑶的包。门外骂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最后被保安请走了。苏念蹲在楼梯上，听见顾淮舟走回来的脚步声，赶紧站起来假装在擦扶手。
“听见了？”他停在她面前。
苏念点头。
“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抢她男人那句？”苏念抬头看他，“她男人不是你吗？你刚不还说你没承认过。”
顾淮舟眯了下眼：“你倒是会抓重点。”
苏念没忍住笑了。顾淮舟看她笑，嘴角也跟着松了松，伸手把她手里那块抹布抽走扔进桶里：“别擦了，跟我去趟超市。冰箱空了。”
苏念跟在他后面出门，走到玄关时他忽然回头，从鞋柜上拿了个东西塞进她手里。她低头一看，是那枚枫叶书签，铜丝叶脉有点氧化了，被人仔细擦过，亮了不少。
“还你。”他说，耳朵又红了，“以后不用往书里夹了。”
苏念攥着书签，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人拿热毛巾敷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故意问：“那往哪儿夹？”
顾淮舟拉开大门，外头的阳光涌进来，他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先揣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苏瑶被保安请走之后，苏念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但她低估了苏瑶的折腾劲。
第三天顾淮舟出门办事，苏念一个人在家收拾厨房，听见门铃响。她擦了手去看可视对讲，屏幕里苏瑶换了副面孔，妆淡了一半，穿得也素净，眼眶红红地对着镜头说念念你开开门，姐跟你好好说几句话。苏念犹豫了几秒，到底还是开了门。苏瑶一进来就拽住她手腕，态度软得像换了个人，说念念姐错了，姐不该拿你护照号骗人，但姐是真的喜欢顾淮舟，你就当帮姐最后一回，你在顾淮舟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让他给我个机会。
苏念把手抽回来，问她，那你打算让我怎么说？说姐你其实人不坏，就是爱骗人？苏瑶噎了一下，又换了个路子，说那笔债你不用还了，姐自己想办法，你搬出去，就当姐求你了。苏念听到这儿反而笑了，说姐你搞清楚，现在不是我想不想搬的问题，是顾淮舟让不让我搬。苏瑶脸色变了变，压着嗓子说苏念你别仗着他现在向着你，你俩才认识几天，我跟他可是实打实处了五年。
苏念一愣：“你跟他处了五年？你不是一直在国外？”
苏瑶眼神闪了一下，嘴硬道：“电话、视频，怎么不算处？他说过等我回来的。”
苏念想了想顾淮舟那张冷脸，实在很难想象他跟人视频说“等你回来”的样子。她没拆穿苏瑶，只说这事她做不了主，让苏瑶自己找顾淮舟谈。苏瑶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你就是不想帮我！你从小就这副德行，什么都要跟我抢——”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开门声。顾淮舟拎着超市袋子站在玄关，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他换鞋进来，把袋子放桌上，看一眼苏瑶，又看一眼苏念，问：“她怎么进来的？”
苏念指了指自己：“我开的门。我以为她真有事要说。”
顾淮舟点点头，转向苏瑶：“你还没走？”
苏瑶立刻换了表情，带着哭腔喊淮舟。顾淮舟抬手打断她，从购物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苏瑶。苏念凑过去瞥了一眼，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看着像苏瑶在国外跟别人的对话，满屏的“宝贝”“想你了”，时间戳就在她给顾淮舟打电话说“我在国外想你”的同一个礼拜。
苏瑶脸刷地白了。
“你那些视频电话，我一次没接过。”顾淮舟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每次都是你发消息来，我回个‘嗯’或者‘忙’。你拿这个当处了五年？”他顿了一下，补了句更狠的，“我连你微信都没存。”
苏瑶咬着嘴唇站了半天，忽然扭头看苏念，眼神怨得能拧出水：“你满意了？”
苏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淮舟先开口了：“她满不满意跟我没关系。你欠她的解释，今天说清楚。护照号那事，还有你拿她照片发朋友圈说自己在国外读书的事，一样一样说。”
苏瑶被逼得退了两步，最后撂下一句“你们等着”摔门走了。门板震得玄关那幅画歪了，顾淮舟伸手扶正，回头看见苏念杵在原地发呆，问她怎么了。
苏念说：“你连她微信都没存，那她怎么给你发消息的？”
顾淮舟面不改色：“短信。”
苏念盯着他看了三秒，没忍住笑出声来：“顾淮舟，你五年就靠短信跟人‘处对象’？”
顾淮舟把超市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头也不抬：“所以不算处。”
这事之后苏念多了个心眼。她给苏瑶发了条长消息，说姐你要真缺钱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顾淮舟这边你别再来了，他这人认死理，你越闹他越烦。苏瑶没回，倒是消停了几天。苏念以为她终于想通了，结果周末顾家老宅那边来了电话，说老太太办寿宴，让顾淮舟带“女朋友”回去吃饭。
顾淮舟接电话时开的免提，老太太声音中气十足：“淮舟啊，你那个对象藏了大半年了，奶奶过生日你还不带来给看看？你妈说你金屋藏娇，我还不信——”
顾淮舟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疯狂摆手。顾淮舟对着电话说：“行，我带回来。”
挂了电话苏念就炸了：“你带谁？我？我以什么身份去？你奶奶要是问起来我家里干什么的、怎么认识你的，我怎么说？”
顾淮舟把手机揣兜里：“实话实说。我追的你，追了五年没追上，现在你住我家试用期。”
苏念被他这句“试用期”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奶奶要是看不上我呢？”
顾淮舟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她看不上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再说她看上的是我，我喜欢谁她管不着。”
苏念被他这种不讲道理的道理弄得没脾气，只好认命去翻衣柜。她带过来的衣服没几件像样的，正发愁，顾淮舟从隔壁衣帽间拎了两个纸袋过来扔床上。苏念打开一看，一条裙子，米白色，料子摸着就贵，吊牌还没剪。另一袋里是双低跟的鞋，码数正好。
“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上周。让秘书挑的，不合适再去换。”
苏念拎起裙子比了比，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回头问他：“你秘书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
顾淮舟靠在门框上，难得有点不自在：“我报的。”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他别开脸，声音低了半度：“你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我看过。”
苏念愣了两秒，耳朵慢慢热起来。她抄起枕头砸过去，顾淮舟单手接住，嘴角翘得压不住。苏念把裙子往身上一比，嘟囔了句“流氓”，转身去关卧室门，听见他在门外说了句“试好了出来给我看看”。
寿宴那天苏念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顾淮舟开车，她坐副驾，一路上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默念了七八遍。顾淮舟等红灯时伸手过来捏了捏她手指，说别背了，到时候你只管吃，我来答。苏念说你答什么？他说我就说这姑娘做饭好吃，我舍不得放走。
苏念被他逗笑了，紧张倒真散了大半。但她没想到的是，顾家老宅门口等着的不止老太太一个人——苏瑶挽着一个中年女人的胳膊，站在老太太旁边，笑得比谁都亲。
苏念脚步一顿，顾淮舟也看见了，手搭上她后腰轻轻推了一把，低声说别慌，跟着我。苏瑶挽着的那位是顾淮舟的二姑，平时跟老太太最亲近，苏瑶能搭上这条线，显然是费了不少功夫。老太太站在台阶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先看顾淮舟，又看苏念，最后目光落在苏瑶身上，眉头不明显地拧了一下。
苏瑶抢先开口，声音又脆又亮：“奶奶，我陪二姑先到了，帮您看看席面准备得怎么样。”说着往顾淮舟这边瞟了一眼，笑得格外周到，“淮舟哥来了，念念也来了。”
这一声“念念”叫得亲热，苏念背上起了一层小疙瘩。顾淮舟没接话，只对老太太叫了声奶奶，然后侧身把苏念让到前面：“这是苏念。”
老太太上下打量苏念，问：“就是那个给你做了半年饭的姑娘？”
苏念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全噎回去了。顾淮舟面不改色：“不止半年，做了三个月我就想娶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往里走，扔下一句：“进来说。”
席面摆在后院花厅，请的都是本家亲戚，三桌人坐得满满当当。苏瑶挨着二姑坐，苏念被顾淮舟安排在他右手边。刚坐下上了冷盘，二姑就笑吟吟地开了口：“淮舟啊，二姑听说你之前跟瑶瑶处过？这怎么又换人了？”
满桌安静了一瞬。苏念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顾淮舟夹了块熏鱼放她碟子里，不紧不慢地答：“没处过。二姑听谁说的？”
二姑笑容僵了僵，看了苏瑶一眼。苏瑶立刻接话：“淮舟哥你忘了，咱们那会儿天天打电话，你还说等我留学回来……”她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顾淮舟正抬眼看她，眼神跟看陌生人没区别。
“我跟你打过电话？”他问，“通话记录你翻出来我看看。”
苏瑶嘴唇动了动，答不上来。二姑打圆场：“哎呀年轻人处对象哪记得那么清，瑶瑶女孩子脸皮薄——”顾淮舟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整个花厅都听见了：“二姑，我五年没换过手机号，通话记录调出来不难。谁跟我说过什么话，一笔一笔都查得到。苏瑶要是真跟我处过，让她把聊天记录拿出来，有一句算我输。”
苏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拽着二姑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二姑拍拍她手背，转向老太太：“妈，您看淮舟这孩子，一点旧情不念……”
老太太全程没动筷子，这会儿才慢悠悠开口：“旧情？什么旧情？淮舟跟这姑娘处过，我怎么不知道？”她抬手指了指苏瑶，“你叫苏瑶？上个月你二姑带你来家里，说你可怜兮兮被淮舟甩了，我还当真有这回事。现在淮舟说没处过，你俩总有一个在扯谎。”老太太顿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我这人最烦人扯谎。”
苏瑶眼圈红了，这回是真急了，站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奶奶我没骗您！我跟淮舟哥认识五年了，他以前住学校宿舍那会儿我就——”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刹住，因为顾淮舟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冷意。
“宿舍？我大三就搬出去住了。你连我住哪儿都不知道，还五年？”他转头看苏念，语气一下松下来，“念念，你跟她是一个学校一届的，你记得我住宿舍还是住外面？”
苏念被他点名，脑子转了一下，老实答：“你大三好像就不在宿舍了，我在图书馆碰见你都是下午，晚上从来没见过。”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等于承认自己当年蹲图书馆专门看他，耳朵腾地红了。
顾淮舟嘴角翘了翘，没拆穿她，回头对老太太说：“听见了？我这儿有个真认识我的。苏瑶连我住宿舍住外面都不知道，她那些电话短信全是编的。”
苏瑶站不住了，二姑脸上也挂不住，讪讪地给老太太添茶。老太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问苏念：“丫头，你会做什么菜？”
苏念愣了下，报了几样家常的。老太太听完点点头，说下个月家里聚餐你来掌勺，我尝尝。这话一出，等于在满桌亲戚面前认了人。二姑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苏瑶咬着嘴唇站了半天，忽然扭头跑出去了，高跟鞋踩得石板路哒哒响。
苏念下意识想起身，被顾淮舟按住手腕。他冲她摇摇头，低声说让她自己走。苏念坐回去，心口跳得有点快，余光扫见满桌亲戚都在打量她，赶紧低头吃那块熏鱼。鱼是凉的，但她吃着觉得挺热乎。
散席后顾淮舟被几个堂兄弟拉去喝茶，苏念被老太太叫进里屋。老太太关了门，从抽屉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只翡翠镯子，水头不错，搁桌上推过来：“拿着。淮舟他妈走得早，这镯子我留了二十几年，就等他带人回来。”
苏念没敢接，说奶奶这太贵重了。老太太眼一瞪：“嫌我东西不好？”苏念赶紧摆手。老太太把镯子往她跟前又推了推，忽然叹了口气：“那丫头来家里闹了两回，一回哭一回笑，我就觉着不对劲。淮舟那孩子性子闷，真喜欢谁不会嚷嚷，只会闷头对人好。他这半年往家买草莓买樱桃的，以前从来不碰这些，我就知道有人了。”她顿了顿，看着苏念，“你做的饭他肯吃两碗，这比什么话都管用。”
苏念攥着镯子出了里屋，在走廊拐角撞上顾淮舟。他靠着墙等她，看她手里红布包就明白了，伸手替她把镯子戴手腕上，大小正合适。苏念低头看那圈翠色，忽然有点鼻酸，说奶奶给的，你以后别欺负我。顾淮舟把她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说这镯子圈口小，你戴进去就摘不下来了，反悔也没用。
苏念被他这话说得又气又笑，拿胳膊肘撞他一下。顾淮舟顺势握住她手，两人往外走，穿过花厅时苏念注意到苏瑶的东西还扔在椅子上，一个手包，旁边落着张卡——就是顾淮舟那天给的那张，没动过。她多看了一眼，顾淮舟顺着她目光瞥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出了老宅大门，天已经擦黑。苏念坐进副驾才想起来问：“那张卡她没要，钱怎么办？”
顾淮舟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她不要就给你。本来就是说好的劳务费。”
苏念摇头：“那笔债够了，多的我不要。”
顾淮舟没接话，开出去一段路才说：“那先存着。以后用得上。”他停在一个红灯前，忽然转头看她，“苏念，试用期过了。”
苏念心口一跳：“什么试用期？”
“我说你住我家试用期。”绿灯亮了，他踩油门，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明暗暗，“明天开始转正。工资照发，活照干，就是多一条——”
“什么？”
“别叫我顾先生了。”
苏念愣了一下，问他那叫什么。顾淮舟目视前方，耳根在路灯下一阵一阵泛红，半天憋出两个字：“随便。”苏念故意拖长音调喊了声“淮舟”，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应声，但嘴角翘得压不住。苏念又喊一声“舟舟”，他猛地偏头瞪她一眼，苏念笑得缩进座椅里，说好好好不闹了，就叫淮舟。
转正之后的日子跟之前差别不大，硬要说的话就是顾淮舟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周三周五的晚饭从两碗饭变成三碗，吃完还赖在厨房看她洗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苏念赶他走，他说这是视察员工工作。苏念拿沾了洗洁精的手往他脸上弹水珠，他躲都不躲，反而凑近一步，说你再弹一下试试。苏念就不敢弹了，红着耳朵把他推出厨房。
苏瑶那边安静了小半个月，苏念以为她总算消停了，结果某天下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苏瑶，声音哑得厉害，说念念我在医院，你能来一趟吗。苏念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了。苏瑶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手里钱花完了，房租交不上，跟人吵了一架推搡的时候崴了脚。苏念挂了电话在客厅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钱包出门。
到医院一看，苏瑶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脚踝肿得老高，妆全花了，看见苏念就撇嘴要哭。苏念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又去窗口把医药费结了，回来把单子拍她手里。苏瑶攥着单子，嘴张了半天，说了句“谢谢”。苏念在她旁边坐下来，说姐，钱的事我帮你最后一次，你找个正经工作，别再折腾了。苏瑶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说顾淮舟那张卡她没要，现在后悔了，但拉不下脸回去拿。
苏念想了想，说卡在我这儿，你要就给你，但有个条件——你拿这笔钱把债清了，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别再打顾淮舟的主意。苏瑶抬头看她，眼神复杂得很，最后点了头。苏念从包里摸出那张卡放她手里，站起来要走。苏瑶忽然拉住她袖子，说念念，姐以前对你不好，你别记恨姐。苏念回头看她，说记恨你太累了，你以后少给我找事就行。
这事苏念回去跟顾淮舟坦白了，包括给卡的事。顾淮舟听完没发火，只问了一句“她脚没事吧”。苏念说没伤到骨头，养养就好。顾淮舟嗯了一声，隔天让人查了查苏瑶的近况，回来说她租了个小单间，在城南一家服装店找了份导购的活，干得还行。苏念松了口气，顾淮舟看她那表情，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说你就是心软。苏念说那是我姐，总不能看她流落街头。顾淮舟没再说什么，但苏念注意到他后来往她卡里多打了一笔钱，备注写着“员工家属救济金”。苏念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说你这人起名怎么这么难听。
日子顺顺当当过了小半年。苏念把债彻底还清了那天，特意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顾淮舟回来看到满桌菜和酒，挑了下眉，问今天什么日子。苏念举着杯子说庆祝我无债一身轻。顾淮舟跟她碰了杯，喝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东西搁桌上。是个绒布小盒，方方正正的。苏念心跳猛地快了半拍，手悬在盒子上方没敢碰，问他这是什么。顾淮舟说你自己打开看。
苏念掀开盒盖，里头躺着一枚戒指，素圈，内壁刻了一行小字。她凑到灯下看，刻的是“图书馆三楼靠窗”。她鼻子一酸，抬头瞪他，说你这人怎么连求婚都这么闷。顾淮舟把戒指拿出来，拉过她左手，动作很稳地往无名指上套，套到一半停住，问她，行不行。苏念被他这问法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说戒指都套一半了你还问行不行，有你这么求婚的吗。顾淮舟很认真地说，那不行我摘下来重来。苏念一把攥住他手，说行行行，套上就别想摘了。
婚礼定在两个月后，地点苏念选的，A大图书馆三楼。顾淮舟起初担心学校不让办，苏念说她已经问过了，校友返校办小型仪式没问题，前提是不影响正常借阅。顾淮舟说那行，请帖我来写。苏念以为他就写个名字日期，结果拿到请帖一看，背面印着那枚枫叶书签的图案，底下配一行小字：找了你五年，终于可以不用还书签了。苏念拿着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折好收进抽屉最里面。
婚礼那天来了不少人，顾家老太太坐主位，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孙媳妇做饭好吃。苏念穿一身简洁的白裙子，没请婚庆公司，花是顾淮舟一早去花市挑的，扎得歪歪扭扭但胜在新鲜。苏瑶也来了，穿着店里员工价的连衣裙，远远站在角落，手里拎了个红包。苏念过去跟她说话，苏瑶把红包塞她手里，说了句“新婚快乐”，声音不大但挺真诚。苏念捏了捏红包，说姐你好好干，下回换我喝你喜酒。苏瑶白她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了。
仪式开始前顾淮舟把婚书拿出来让苏念签字。苏念低头一看，婚书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最底下裱着那枚枫叶书签，铜丝叶脉被重新擦过，亮得能反光。旁边还并排放着那枚校牌。苏念指着校牌说你连这个都裱，顾淮舟说证物得留好，免得你再跑。苏念提笔在婚书上签了名，写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当初我把书签夹书里，你怎么知道是给我的。顾淮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是当年图书馆借阅台后头那排书架，角落里模模糊糊拍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侧影，正踮脚往书架上塞东西。苏念瞪大了眼，说这谁拍的。顾淮舟说我自己拍的，那天我就坐你后两排，看你鬼鬼祟祟塞完就跑，书都没借。苏念捂着脸说丢死人了。顾淮舟把手机收回去，说丢什么人，多可爱。
仪式结束得很快，前后不到四十分钟。散场时老太太拉着苏念的手说下个月家里聚餐你可得来掌勺，苏念笑着应了。顾淮舟站在旁边等，等她跟老太太说完话才伸手过来牵她。两人从图书馆侧门出去，外头阳光正好，草坪上有学生抱着书跑过去，跟当年一模一样。
苏念低头看了眼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年发生的事跟做梦似的。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顾淮舟偏头看她，问怎么了。苏念说没事，就是觉得以后不用替谁了，挺高兴的。顾淮舟捏了捏她手指，说了句废话，你本来就不用替谁。
两人沿着图书馆外面的路慢慢走，苏念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你当初让我住进来，真就为了那三个月劳务费？”
顾淮舟脚步顿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劳务费是幌子。苏瑶跟我说你出国了，我找不着人，后来她拿你护照号编了个出境记录，我更找不着了。她找上门说可以帮我演场戏让你吃醋回来，条件是给她一笔钱。我答应的时候就想看看你到底还回不回来。”
苏念停下脚步看他：“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来的是我？”
顾淮舟别开脸，声音低下去：“第一天开门我就认出来了。你换鞋的时候左脚先踩进去，跟当年在图书馆占座一个习惯。”
苏念盯着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顾淮舟你心眼真多。”
他转回头来，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不然怎么找着你的。”
苏念拿他没办法，笑着捶了他一拳。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苏念攥着那枚戴牢了的戒指，心想以后的日子还长，饭得一顿一顿做，日子得一天一天过，但身边这个人，总算不用再找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