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雾里没有风
这个故事，是青崖村老辈人传下来的。
老辈人说，山里那座庙，庙里有只猫，猫额头上有个印子。山有多老，猫就有多老。
信的人，上山前先在石阶下头站一站。不信的人，只当是雾大，看花了眼。
可这一年冬天，真有个采药的女娃上了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赶上了。
老辈人后来讲起的时候，一丝一毫，都对得上。
入冬第三场霜下来那天，阿婆咳了一整夜。
阿禾蹲在灶前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苦气顶不上那声咳。咳到后头是撕布的声音，一口气提不上来，隔半晌才接上。
天没亮，她把药端进去。阿婆坐着睡，背后垫了两床旧棉被，头一点一点，像鸡啄米。
“阿婆，喝药。”
“搁着。”
“凉了不管用。”
阿婆睁眼看她，把碗接了。喝到一半，停住：“这药，少一味。”
阿禾没吭声。
方子是镇上药铺郎中开的，八味。第四味写着“七叶一枝花”，郎中说药铺里没有，山上有，得自己采。他拨算盘的时候头也没抬，只丢下一句：“开春前吃不上，这个冬难熬。”
阿婆把碗放下，说：“莫上山。那山进不得。”
“我晓得路。”
“你晓得的路，是白天的路。”
阿禾把碗收了，没接这句话。
辰时三刻，她背起竹篓出门。篓里一把药锄，一卷麻绳，两个杂面馍，一只火折子，一葫芦水。一件青灰粗布的交领长衣，袖子宽，衣摆到小腿，腰间系一根麻绳。头发用麻绳在脑后松松束着，走一阵就有碎发落下来。竹篓的背带是细麻绳搓的，勒在肩上，勒出一道印。脚上是她爹留下的那双厚底鞋，鞋底钉过掌，走在碎石上不打滑。
青崖山在她家屋后。山北是青崖村，山南是青崖镇，中间隔着一整座山。村里人采药、烧炭、种坡地，一代一代都靠这座山吃饭，也都晓得这座山的规矩。
规矩有三条。
一，不进阴坡。
二，不带荤腥上山。
三，见雾就回。
前两条她记了十八年，第三条，她今天打算犯一次。
走到半山，日头还在。她在一处石崖下歇脚，啃了半个馍，水喝了两口。崖壁上长着一丛石韦，叶子背面是褐色的星点，她顺手刮了半篓——这味药镇上收，一斤三个铜钱。
再往上走，坡就陡了。松树矮下去，换成栎树、青冈，最后连青冈也没了，只剩贴地的荆棘和苔。
七叶一枝花长在阴处，林下、石缝、腐叶厚的地方。她绕过三道梁，翻过一条干沟，日头偏西的时候，终于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看见那东西——七片叶子围成一圈，中间抽出一茎，顶端一朵绿花，花心里一颗浆果，红得像点了朱砂。
她蹲下去，把药锄插进土里，先松四周，再往下探，生怕断了根。
根是药。断了根，这株就白长了。
挖到一半，她觉出不对。
风没了。
不是变小。是没有了。
山里的风不会停。树在动，草在动，风就有；哪怕一丝，脖颈上也能觉得。她坐在半山腰，四下里静得像被人捂住了耳朵。
阿禾抬起头。
雾从沟底上来了。
不是飘，是涌。灰白的，贴着地走，先没了脚面，再没了膝盖，一丈之外的树只剩个影。她伸手，五指在雾里发虚。
规矩第三条。
她把药锄拔出来，把挖了一半的根用湿苔裹了，塞进篓里，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二十来步，她停住。
前面的路没了。
不是被雾遮了。是她站的地方不对——她记得清清楚楚，来时这段是一道碎石坡，左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歪松。现在脚下是整整齐齐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青石铺的，缝里长着苔，苔是干的。
歪松不在。
她退回来，回头看她走过的那段——也是石阶，往下，一直下到雾里去。
阿禾站在石阶中间，把竹篓往上提了提。
她想起阿婆的话：你晓得的路，是白天的路。
她把火折子摸出来，吹了两口，火苗起来，橘黄的一小团，照见三尺。她蹲下，看脚边最高那一级石阶。
石阶上有一层薄霜。霜在化。
不是被火烤化的——她没敢把火凑那么近。是石头自己在化霜。
她把手掌贴上去。
温的。
不烫，就是温。像有人才坐过，起身没多久。
阿禾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团火。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一声猫叫。
很短，一声，“喵”，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问她什么。
她抬头。
石阶尽头蹲着一只猫。
白。不是纯白，背上、耳后落着几块浅灰的斑，像落了灰的雪。身量不大，毛是短的，还卷，一层一层贴着身子，像被谁用手指捻过。耳朵大得不成样子，尖尖的两只，快赶上脸的一半，耳膛里透出一点粉。眼睛是蓝的，蓝得发浅。脖子上一圈细麻绳，绳上挂着一块石头，绿得发青，在雾里也看得见。额头上看不出什么，只当是毛色深了一块。
它看着她。
阿禾张了张嘴。
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是有什么重东西，擦着草叶拖过来，一拖一顿，沙沙地响，像拖着一捆湿柴。
她慢慢回头。
雾里浮起几点光。
不亮，是暗黄的，离地半尺，一动不动，散成一个半圈，从左边草坡一直绕到她右边。
蛇。
不是一条两条。是十一条，盘着，身子压在草上，压出一圈倒伏的痕。
阿禾的手还举着火折子。
火苗抖了一下。
第2章 月牙
她没跑。
跑了就死。她阿爹教过她，山上遇蛇，你转身，它就从后头追；你站着不动，它还得掂量掂量。
她把火折子往前送了半尺，火苗呼一声长了，照见最近那一条——黑，粗，鳞一片压着一片，火一照，泛着油似的亮。头是三角的，扁，眼睛是黄的，瞳仁竖成一条细线。
都是毒蛇。
可这些蛇太大了。青崖山上的蛇，最粗的不过她两根指头；眼前这些，最细的也比她手腕粗。
十一条，围成半圈，不进也不退。
阿禾的腿在抖。她咬着牙，把抖压到膝盖以下，上身不动。
就在这时候，石阶上那只猫动了。
它没有叫，也没有炸毛。它从石阶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走到她脚边，从她小腿旁边擦过去，走到她前头，站住。
一只猫，站在一个人和十一条黑蛇中间。
阿禾想伸手把它抱回来，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猫的额头上有东西在亮。
不是反光。是一道极淡的月牙，横在两眼之间，从上往下，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青白，再是暖白，最后亮得她眼睛发花。
那光不刺人。它像水，从猫的额头上淌下来，淌过鼻梁，淌到胡须尖，然后往外散。
散到三尺，散到五尺，散到一丈。
蛇退了。
不是掉头跑。是往后缩，一条压一条，盘着的松开，昂着的低头，一寸一寸往草里退，退得极有秩序，像有人在下令。
退到雾里，那几点暗黄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阿禾站在原地，火折子的火苗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喘。
她数过。十一条。
这个数她记得死死的。她阿爹活着的时候教她认蛇：青崖山上最多的是乌梢，最毒的是尖吻蝮。可眼前这些，她一条也认不出——乌梢没有这么粗，尖吻蝮没有这么黑，黑得像从灶膛里拖出来的。
十一条黑蛇，围一个采药的女娃。
这不是找食。这是守。
她忽然想起篓里那株七叶一枝花。郎中说这味药治咳喘，可老塾师跟她说过，这药还有个名，叫重楼——蛇咬了，也用它。
她为了阿婆的咳上山，挖的这株药，正好能救命。
阿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抖得厉害。
猫转过头，看她。
那道光已经收回去了，额头上只剩一道淡淡的印子，像旧疤，又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多谢。”阿禾说。
猫没应。
它抬起右前爪，往石阶上敲。
笃。笃。笃。
三下。
停一停。
笃。笃。
两下。
阿禾看着它。
她不懂猫的话。但她懂山里的规矩——她阿爹是烧炭的，进山出山，敲树干报信：三下是“我在”，两下是“停”，四下是“过来”。
她蹲下去，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头，在石阶上敲。
笃。笃。笃。
三下。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又敲。笃。笃。
两下。
阿禾也敲两下。
猫看着她，忽然把前爪往回收了收，身子低下去一点——她这才看清，它右前爪的肉垫上有一道旧伤，裂着，边上结着黑痂，痂上沾了泥。
“你爪子坏了。”她说。
猫把爪子往身子底下藏。
“莫藏。”阿禾把竹篓卸下来，“我给你看看。”
猫没动。
她伸手过去，动作很慢，先让它闻。它闻了闻她的指头，胡须颤了一下，没躲。
她把它的爪子托起来。伤口不新，是旧的，裂口里嵌着细沙，边上的肉发白，肿着。这种伤她见过——踩到碎石，或者被什么夹过，没处理，一直磨。
她从篓里翻出一小把马鞭草，放进嘴里嚼。
嚼到出汁，吐在手心，敷上去。
猫的爪子缩了一下，没抽走。
她又撕了半条布，一层一层裹上，裹得不紧，留了活扣。
“三天换一次。”她说，“你要是会自己换，就自己换。”
猫看着她。
那眼神不太像猫。猫看人，是看一个会动的东西，眼里没有别的东西。这只猫看她，像在看一个它认得的人。
阿禾被它看得有点发毛，低下头收拾竹篓。
再抬头，猫已经往石阶上走了。
走了七八级，它停下来，回头。
雾在它身后，石阶往上去，看不见头。
它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又走了两级，再回头。
阿禾站在原地。
“你要我跟你走？”
猫没叫。
它只是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得很慢，慢到刚好让她跟得上。
阿禾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压到西边的山脊上，雾越来越厚，回去的路她找不着了。
她把竹篓背上，跟了上去。
第3章 碑上的字
石阶一共三百六十级。
她数了。数到后头，腿肚子发酸，气也粗，可她还是数——数数是她定神的法子，心一慌就数，数着数着就不慌了。
第三百六十级上头，是一块平地。
平地尽头，是一座庙。
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三重石阶上去，檐有两重，檐角往上飞翘，脊上蹲着走兽。柱子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柱身上一圈一圈刻着圆形的浮雕，柱础上刻着缠枝的纹。檐下垂着一排铁铃，风一过，叮叮地响。阶两侧有石栏，栏板上浮雕着云和水，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
庙门上有一块匾。
匾上没有字。
门是两扇厚木门，门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剩些暗红。一扇虚掩着，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殿。
猫从门缝里进去了。
阿禾站在庙门口，先没进。
她阿爹教过：进别人的屋，先在门口站一会儿，让人晓得你来了。
她站了大概十数息。
雾在身后涌，涌到门槛就慢下来，像被什么挡了一挡。
阶前有一只石香炉，三足的，炉口空着，结着蛛网。
她抬脚进去。
门槛很高，齐她小腿。
这种门槛不是给活人走的——太高，老人小孩进出都费劲。可门槛的中间被磨得发亮，凹下去一道弧，是长年累月有人跨过去、又跨回来，才磨得出来的弧。
庙里没有香灰。
神台前没有蒲团，没有供碗，没有一星火燎过的痕迹。整座殿干净得不像庙，像有人日日来扫、来擦、来收拾，却从没有一个人来上过香。
她穿过门槛，鞋底踩在青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声音在殿里转了一圈，才落下去。
殿里比外头暖。
不是生过火的暖，是石头自己温。地面是青石铺的，磨得很亮，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从门口一直通到神台前——那是几十年、几百年，一双一双脚磨出来的。
神台上没有神像。
只有一个石座，石座上放着一盏灯。
灯是铜的，样式很旧，灯盏里还有油，油面上浮着一层灰。灯芯是黑的，可就在她看的时候，那灯芯自己亮了一下，一小朵火，站稳了。
阿禾后退半步。
火没动。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才把眼睛挪开。
殿两侧的墙上有画。
不是画的，是刻的，刻在石头上，刻痕里填过颜色，如今只剩些红、些黑。她凑近看左边那幅——
山。一座山，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冒出白的、像烟又像水的东西。底下是一排小人，抬着石头，抬得很吃力。再往下，是几间屋子，屋前有人跪着。
右边那幅：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蹲着一只猫。
猫的额头上，刻着一道月牙。
阿禾回头。
那只白猫正蹲在神台边上，看着她看画。
“这庙，”她轻声问，“叫什么。”
猫当然不会答。
她绕着殿走了一圈，在神台侧面看见一块碑。
碑不高，齐她腰，青石，边上缺了一角。碑面上刻着字，字是旧的，被风雨啃过，边角发圆。
她认得字。
村里老塾师姓周，早年间在镇上教过书，老了回村，一个人住。阿禾小时候替他挑水、扫院子，他就教她认字，一天认三个，认了三年。他说：女子识字不为考功名，为的是将来不叫人糊弄。
她蹲下去，一个字一个字看。
字刻得浅，笔画细，刻碑的人手很稳，一笔是一笔，没有一处描过第二回。刻痕里沉淀着黑色的东西，不知是墨，是苔，还是别的东西。
碑上的字不多，四句：
＞ 山有隙，压之以石。
＞ 石有灵，守之以猫。
＞ 猫有印，月牙为记。
＞ 守者不得离庙。
阿禾把最后一句又看了一遍。
守者不得离庙。
她抬起头，看那只猫。
猫也看着她。
“守者，”她说，“是你？”
猫的尾巴动了一下。
殿外，雾已经涌到檐下，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阿禾忽然想起阿婆讲过的一个故事。
她七八岁的时候，阿婆在灶前剥豆子，讲过一回：说青崖山顶有座猫猫庙，庙里供的不是神，是一只猫。那猫额头上有个月牙，是天上掉下来的印子。一代一代，守了不知多少年。
她当时问：那猫叫什么。
阿婆说：叫多多。
“为啥叫多多？”
“不晓得。”阿婆说，“老辈人就这么叫。庙里的猫，都叫多多。”
阿禾看着眼前这只猫。
“多多。”她试着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第4章 第一夜
雨是入夜后来的。
先是风，把檐下那口铁铃吹得叮叮响，然后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上，砸出一片白气。不到半炷香，殿门口就成了一道水帘。
阿禾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把竹篓拖到殿里靠墙的地方。
下不去了。
这种雨，山路半个时辰就成溪，碎石坡会滑，夜里走等于送命。她阿爹说过：山雨夜不下山，宁可在山上冻一夜。
她把火折子吹着，在殿角找到一堆干柴——不知是谁劈的，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的干，下头的潮。她抱了一小抱，在离神台三步远的地方生了一堆火。
火一起，殿里就有了活气。
猫蹲在火堆对面，前爪收在身子底下，眼睛半闭。
阿禾把最后一个馍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啃，一半放在火边的石板上。
“你吃不吃。”
猫睁开眼，看了看那半个馍，没动。
“不吃算了。”
她自己啃完，喝了口水，把长衣脱下来铺在地上，靠着墙坐。
雨声很密。
她看着火，火看着猫，猫看着神台上那盏灯。
过了不知多久，猫站起来，抖了抖毛，往殿后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阿禾犹豫了一下，起身跟上。
殿后有一道小门，通到庙的后院。院子不大，靠墙有一排石阶，通向屋顶。雨从檐口挂下来，把院子隔成一格一格。
猫从雨里穿过去，跳到石阶上，回头看她。
阿禾把长衣顶在头上，跟了过去。
上了屋顶，她才明白这庙的位置。
庙在山顶一块突出去的平台上。站在屋脊边，整座山都在脚下——北边是青崖村的几星灯火，南边山脚是一片更密的灯，那是青崖镇。镇子外头，黑黢黢的田中间立着一座塔，塔身细高，一层一层的檐，被雨糊成一团影子。
“那是镇云塔。”她认得。
猫没看塔。
猫在看庙基。
阿禾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庙的四周，沿着墙根，砌着一圈石头。不是砌墙的石头，是另一种，一块一块，半人高，形状不规整，每一块上都刻着浅浅的纹。
那一圈石头，像是把整座庙箍住了。
猫跳下去，落在那一圈石头上，用爪子扒拉其中一块。
那块石头歪了，被雨水冲得松了，底下的土被掏空，石身往外倾。
阿禾明白了。
她跳下屋顶，绕到墙根，蹲下去看。石头很沉，她推不动，得先把底下的土填回去，再把石头归位。
她找了一块碎瓦，蹲在雨里刨土，把松掉的土夯实，又搬了几块小石头垫在底下。雨水顺着头顶往下灌，眼睛都睁不开。
弄了小半个时辰，那块石头总算归了位。
她扶着墙站起来，喘气。
猫蹲在旁边，看着她。
“还有哪块松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猫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
那一夜，她跟着这只猫，绕着庙基走了一整圈。
一共七块。
第七块归位的时候，雨小了。
阿禾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沙，膝盖跪得发麻。她坐在地上，靠着墙，忽然笑了一下。
“我阿婆要是晓得我半夜在山上给庙搬石头，”她说，“得骂我。”
猫在她旁边蹲下，离她半步远。
这是它头一回主动靠近。
阿禾没动。
她闻见它身上有股味——不是猫身上的腥臊，是晒过的旧毛线，暖的，干的，像冬天翻出来的旧棉袄。
“多多。”她又叫了一声。
猫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声音。
不是雨。
是一种极细的“嘶——”，像烧红的铁浸进水里。
她站起来，绕到庙基西侧。
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墙根往上，一直裂到石阶边缘。裂缝不宽，两指并拢能塞进去。缝里正往外渗白气，气很淡，贴着地面爬。
裂缝边上长着一丛草。
她眼看着那丛草，从叶尖开始，一点一点卷起来，颜色由绿转黄，转褐，最后干成一把柴。
阿禾蹲下去，伸手去摸那片叶子。
“别碰。”
她猛地回头。
没有人。
只有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第5章 清瘴草
那一夜她没睡实。
火堆烧到后半夜，剩一堆红炭。她靠着墙，抱着竹篓，一闭眼就看见那丛草卷起来的样子。
天亮时雨停了。
山里雨后最好看。云在半山腰，一层一层往上退，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石头照得发亮。
阿禾从殿里出来，先去看了那道缝。
缝还在。白气没了，缝边那丛草枯得只剩根。
她蹲下去，折了一根枯草，放在鼻下闻。
一股很淡的味，不是草味，是那种——她想了想——是烂木头泡在水里，泡了很久，捞出来晒干，又烧了半截的味。
她把这根草塞进篓里。
猫从殿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她。
“我晓得你要我走。”阿禾说，“可我走之前，得把话问明白。”
猫没动。
“这缝，是不是一直冒气？”
猫抬起爪子，在门槛上敲。
笃。笃。
两下。
“不冒了？”
笃。
一下。
“冒过。”
然后它又敲了两下。
阿禾看着它，忽然明白过来——两下是“停”，一下是“在”。它在说：停过，现在又在。
“什么时候开始冒的。”
猫没敲。
它转身往庙后走，走几步，回头。
阿禾背上竹篓，跟了过去。
庙后是一片石坡，坡下有条山涧，水不大，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细流，往南边山下去。
猫沿着涧边走，走到一处背阴的石壁下，停住。
石壁下长着一片草。
那草不高，叶子窄，边缘有细齿，揉一下，指尖上一层绿，气味冲得很——辛，辣，还带一点麻，闻一口，鼻子眼里都是凉的。
阿禾认得。
清瘴草。
村里老人用它熏屋，说能去秽气。她阿爹烧炭的时候，也常采一把塞在腰间，说炭窑里有股怪味，闻了这个不头晕。
她蹲下去，掐了一片叶子，揉碎，凑到鼻下。
那股凉气一下冲上脑门，眼睛都清了。
她回头看那道裂缝的方向，又看手里的草。
“这个，”她说，“能压那气。”
猫蹲在石头上，看着她。
阿禾把竹篓卸下来，开始采。
她采得很讲究——不连根拔，掐叶子，留茎；一丛采三片，留七片；采过的地儿，用湿土把根培一培。
采了小半个时辰，篓子满了。
她把草倒在地上，分成两堆。一堆留着带下山给阿婆熏屋，一堆她拿麻绳捆了，捆成一小把一小把。
“走。”她说。
回到庙基西侧，那道缝里的白气又起来了，比夜里浓。
阿禾把一把清瘴草揉碎，塞进缝口。
气不冒了。
塞进去的草，叶边开始发黑，一点一点往里卷，像被火燎过。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草黑到一半，忽然停住。
“能顶多久。”她问。
猫敲了一下。
“一会儿？”
猫又敲了一下。
阿禾明白了：一下，就是“一会儿”。
她把剩下的一把一把草排在缝边，排成一条线。
“我下山一趟。”她说，“把药给我阿婆送去，再上来。”
猫看着她。
“你要我上来？”
猫敲了三下。
三下，是“我在”。
阿禾笑了一下。
她背起竹篓，往石阶走。走了几步，回头。
猫还站在缝边，前爪上裹着她昨夜撕的那半条布，布已经脏了。
“多多。”她说，“我晌午前回来。”
下山的路，是它带她走的。
走过那段三百六十级的石阶，走到碎石坡，走到那棵被雷劈过的歪松。松还在，只是被雾遮了一夜。
她回头，石阶没了。
只有一片乱石和荆棘。
阿禾在坡上站了一会儿，把竹篓往上提了提，往村里走。
走到半山，她听见背后有声音。
不是猫。
是那种沙沙的响，一拖一顿，擦着草叶过来。
她停下，慢慢回头。
坡上的草在动。
草尖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像有风从草底下走。可草底下没有风，只有东西。
十一条。一条没少。可比昨夜近。
它们不追她，也不绕开她。它们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跟着，走一段，停一停。
阿禾把腰间的柴刀抽出来，握在手里。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那群蛇中间，有一条抬起了头。
中间那一条比别的都粗，头有碗口大，可它的眼睛不对。
太正了。
蛇的眼长在两侧，看人是斜的。这条蛇的眼睛长在正面，两只，分得很开，瞳仁不是竖的，是圆的。
像人的眼睛。
它看着她，一动没动。
然后它把头低下去，蛇群跟着它，慢慢地，退进了草里。
阿禾站在坡上，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阿婆说过的另一句话——那话她小时候只当是吓小孩的。
阿婆说：山里的东西，不怕它凶，就怕它像人。
第6章 塔铃
药她煎了三回。
头一回火大，煎干了，锅底结一层黑。第二回她守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火，煎到剩小半碗。第三回才成，药汁浓得发黑，倒在粗瓷碗里，碗沿挂一圈褐。
七叶一枝花她切了三片，只放三片。
郎中的方子上写“一钱”，她没有秤。这药有毒，多了要人命。她阿爹活着的时候教过她：有毒的药，宁可少，不可多。少一点，是慢；多一点，是死。
阿婆喝了三天。
咳还是咳，可夜里能睡整觉了，不再一声一声撕布。第四天早上，阿婆自己下地，拄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说：“今年的霜，比去年薄。”
阿禾在灶前烧水，没回头。
她怕一回头，眼睛红给阿婆看见。
那三天她没上山。她把清瘴草摊在院里晒，晒干了一小把，用麻线捆了，挂在灶头。剩下的她分给三家邻居，说是熏屋去秽气。人家接了，笑她：“你个小女娃，倒学起老人家的做派。”
第三家是村东头的六婶。六婶接了草，闻了闻，忽然说：“这草，今年不好找了。”
“怎么？”
“往年山阴坡上一片一片的。今年我上去割柴，一片都没见着，全枯了。”
阿禾握着那把草，没吭声。
塔铃是第四夜响的。
那时候她已经躺下了，听见第一声，还以为是风。青崖村在山北，风从北边垭口进来，夜里过檐，常有响动。
第二声起来，她坐直了。
不是风。
铃是一声一声响的，很慢，中间隔着差不多十数息，不快不慢，像有人一下一下地推。响声也不脆，是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穿过土，穿过石头，到她耳朵里的时候，棱角都磨没了。
她披衣出门。
村里已经有人站在院子里了。
不是一家。是七八家，陆续推开院门，仰着头，站在自家院当中听。
没有人说话。
那种静，比雾里的静还压人。
“哪来的铃？”有人小声问。
“塔上的。”
“塔在山的南边。”
“我知道塔在南边。”
隔着一整座青崖山，二十里山路，十三层塔，每层檐角挂一只铃。那些铃在山南响，山北的人听见了。
阿禾站在院门口，忽然想起屋顶上看见的那座塔——雨里一团影子，细高，一层一层的檐，像一支立着的笔。
那一夜铃响到天快亮。
第二天清早，井边围满了人。
青崖村两口井，一口在村口老槐树下，一口在祠堂后头。老槐树那口先坏的。
阿禾去挑水，绳子放下去，提上来，桶里的水是浑的。
不是泥。泥浑是黄的，放一放就沉。这水浑得发白，像有人往井里倒了一勺米汤，又搅了搅。凑近闻，有一股味——不臭，闷闷的，像捂了很久的湿草。
“昨天还好好的。”挑水的老汉说。
里正来了。
里正姓赵，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他不识几个字，可村里的事他扛得住。他探头往井里看，看了半晌，让人拿绳系了块石头坠下去，坠到井底，提上来，石头上裹一层白。
他把那层白刮下来，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
“别喝了。”他说，“都别喝了。挑水去祠堂后头那口。”
“那口也不干净。”有人说。
里正抬头：“怎么不干净。”
“我今早去看过，也白。”
里正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就烧开了喝。多烧，滚三滚。”
有人问：“这算什么事？”
里正把石头扔在地上：“不晓得。我去镇上问。”
阿禾站在人堆后头，手里提着空桶。
她想说，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山顶上有座庙，庙里有只猫，猫身后头有一道缝，缝里冒白气，气过来，草就枯。
她说了，人家会当她上山吓着了。
那天下午，村西头李家的老二起了一身疹子。
从脖子起，往下走，一片一片，红的，摸着烫，不痒，压下去一个白印，松开又红。人还头晕，坐在门槛上，说天在转。
他娘急得直哭，说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阿禾去看了一趟。
她进屋，先看人，再看屋。屋里没什么异样，就是潮，墙角一片一片的霉。她让李家老二张嘴看舌，舌头淡，苔厚，白腻腻一层。
“喝水了？”她问。
“喝了。井水。”
“烧开了？”
“没。渴了舀一瓢就喝。”
阿禾转身就走，回家拿了一把晒干的清瘴草，教他娘在屋里点着熏，门窗关严，熏半个时辰再开。又把剩下的草煮了一锅水，让他漱口，擦身子。
“井水别再喝了。”她说，“要喝就滚三滚。”
李家老二娘追出来，塞给她两个鸡蛋。她没要。
回家路上，她走得很慢。
她在想一件事：那气从山顶的缝里出来，顺着山涧往下走，涧水汇到溪里，溪水进村。井是死的，可地下水是活的。缝开了，水就先坏。
到这一步，她还是不敢想那句最要紧的话。
——缝，比三天前宽了。
再过一天，一早，她背上竹篓上山。
篓里没装药，装的是草。她把晒干的清瘴草捆了三大把，又带了一小罐灯油——庙里那盏灯，油快见底了。
爬到半山，雾没起。
日头很好，山谷里一片亮。她走到那棵被雷劈过的歪松底下，站住，抬头。
石阶在。
三百六十级，一级一级往上，青石铺的，缝里长苔，苔是干的。
她上一次来，是它带着走的。这一次，她自己看得见。
阿禾往上走。
走到第一百来级，她停下，回头看。
山下的青崖村在日头底下，屋顶一片灰，炊烟细细的几根。再往南，山挡着，看不见镇，看不见塔。
她忽然想：那铃，是从那边过来的。
三百六十级走完，庙在。
猫在门槛上蹲着，晒太阳。
它看见她，耳朵动了一下，没起身。
阿禾把竹篓放下，走过去，先去看西侧那道缝。
草线全黑了。
不是枯，是黑。像被火从底下燎过，一片一片卷着，一碰就碎。她蹲下去，手指拨开碎草，看见缝口。
缝，三指宽了。
她把带来的清瘴草一把一把塞进去，塞得比上回厚，塞完用手掌压实。白气停了，草叶边开始发黑。
“这次能顶多久。”她问。
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起爪子。
笃。
一下。
阿禾看着它。
“一会儿。”她说。
猫没敲第二下。
阿禾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着那一排塞进缝里的草。
“多多。”她说，“山下的井，水白了。有人起疹子。”
猫看着她。
“是不是这个。”
猫站起来，往庙里走。
走两步，回头。
阿禾起身，跟着它进了殿。
殿里暗。神台上那盏灯还亮着，一小朵火，稳稳的。猫跳上神台，在灯旁边蹲下，抬爪，往神台后头的墙上按。
阿禾绕过去。
墙上有字。
不是碑上那种刻得整齐的字。这字是划的，一道一道，划在石头上，划得很深，像用什么尖东西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她凑近了看。
一行，两行，三行……密密麻麻，从上往下，划满了半面墙。
字迹不一样。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歪，有的正。
它们划的是同一句话。
阿禾看了很久，才认出最下头那一行。
那一行最新，笔画还带着新茬。
上头写着四个字：
又宽一指。
第7章 一村之人
她在神台后头站了很久。
墙上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下数，她数到七十几行就数不下去了——再往上，字迹被水浸过，糊成一片。
七十几行，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件事：缝宽了。
有的写“又宽一指”，有的写“又宽半指”，有的只划了一道竖，什么字也没有。最上头那几行，笔画大，力气足，像年轻人划的；往下走，笔画越来越小，越来越抖。
阿禾伸手，指尖碰了碰最下头那一行。
石头是凉的。
她回头看猫。
猫蹲在灯旁边，一动不动，眼睛半闭，像睡着了，又像在等她把话问完。
“这些，”阿禾说，“是以前的守庙人划的？”
猫的尾巴尖摆了一下。
“一代一代。”
摆了一下。
“七十几代？”
猫没动。
阿禾忽然觉得后颈上起了一层凉。
七十几行，就是七十几回。七十几回缝开了，七十几回有人上来，把石头填回去，把草塞进去，把这一行字划在墙上。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下山了，还是没下山？
她想起碑上那句——守者不得离庙。
那句说的是猫。可墙上这些字，是人划的。
“多多，”她声音有点干，“以前那些……人，后来去哪了。”
猫睁开眼。
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神台上跳下来，往殿后走。
阿禾跟着。
殿后那道小门通着后院。院里那排石阶还在，通向屋顶。猫没上屋顶，它绕过石阶，走到院墙最里头，一处被蒿草盖住的角落。
它用爪子扒了扒草。
草底下是几块石头，矮矮的，半埋在地里，一共五块，排成一排。
石头没有字。
阿禾蹲下去，看了很久。
她明白这是什么了。
五块石头，五个人的位置。没有名字，没有碑文，连生卒年都没有。就是五块石头，摆在这儿，像五个坐着的人。
风从院墙外头过，蒿草晃了晃。
“他们都没下山。”阿禾轻声说。
猫在她旁边蹲下。
这是它第二回主动靠近。
阿禾没哭。她只是坐在那儿，把手放在最边上那块石头上，摸了很久。
石头被日头晒过，是温的。
那天上午她把庙里庙外都看了一遍。
她看得比头两回细。她数了庙基那一圈石头——不是七块，是九块。上回雨里黑，她只摸着七块松的，其实一共九块，另外两块埋得深，只露出一个顶。
九块石头，围着庙，像九颗牙。
每块石头上都刻着浅浅的纹，纹路不一样，有的像水，有的像山，有的她看不出是什么，只觉得看着头晕，看久了眼睛发花。
她还在殿角找到一只破陶罐，罐底一点灯油，刮一刮，够添半盏。她把灯油添了，灯芯剪了剪，火苗立得更稳。
猫全程跟着她，不催，也不挡。
晌午她坐在门槛上啃馍，猫蹲在旁边。
“我算过了。”她说，“九块石头，一块松了，缝就宽一指。七十几回，都是这么来的。”
猫看着她。
“那这回，”她说，“是第几回。”
猫没敲。
它抬起爪子，往门槛上敲了三下。
停一停。
又敲一下。
阿禾怔住。
三下是“我在”，一下是“一会儿”。可这一回，它敲得慢，中间隔得长，长的像一句话。
“我不懂。”她说。
猫又敲了一遍。三下，停，一下。
阿禾看着它的爪子，忽然想起那天在石阶上——它敲三下，她回三下；它敲两下，她回两下。它从来没敲过“三下一”。
“这是，”她慢慢说，“第四回？”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九块石头……”她心里一算，脸色变了，“九回？”
猫没动。
“这一回是第四回，还有五回？”
猫把爪子收了回去，压到身子底下。
阿禾坐在门槛上，馍吃到一半，吃不下去了。
她想起墙上那七十几行字。
七十几行，不是七十几回。是七十几回里，划得下来的那些。有的守庙人可能连字都不会写，只划了一道竖。
九块石头，一块一块松。松完九块呢。
她不敢往下想。
下山的时候，天还早。
猫送她到第三百六十级。它站在最上头那一级，不往下走了。
阿禾回头看了它一眼。
“我明后天再来。”
猫蹲着，尾巴绕住前爪。
她往下走。走到一百来级，回头，猫还在。走到碎石坡，回头，那个小小的影子还在石阶顶上，被日头照得发白。
她一直走到看不见。
回村天还没黑。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一堆人，声音很杂。阿禾走近，听见里正的声音。
“……镇上也一样。”
她挤进去。
里正站在井台边，脸上那道疤在暮色里发红。他身边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瘦，四十上下，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镇上三口井，两口也白了。”里正说，“镇上刘郎中说了，是地气。地气上来了，水就浑。让各家把水煮开，煮滚三滚，别喝生的。”
“地气？”有人问，“地气是什么气？”
“我哪晓得。”里正说，“郎中说不要紧，过些日子就下去了。”
“过些日子是多久？”
里正没答。
这时候，那个穿长衫的开口了。
“诸位。”
他声音不高，可听着舒服。像唱戏的，字咬得圆。
“在下姓陈，行九，镇上药铺里做事，收些山货药材。这几日镇上村里都闹水，我家东家让我跑一趟，看看谁家缺药。”
他把布袋打开。
里头是几个小纸包，一包一包，扎着红线。
“这是藿香、佩兰，还有一点苍术。煮水喝，去湿气。不要钱。”
有人接了。有人不敢接。
陈九笑：“不要钱的东西，还怕？”
他一笑，眼角的纹就堆起来，看着很和气。
阿禾站在人堆外头，看着他发药。
她看见他的手——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指头肚上没有茧。
一个收药材的行商，手上没有茧。
陈九发到一半，忽然抬头，正正看向她。
隔着七八个人，他的眼睛找到了她的眼睛。
“这位姑娘，”他说，“我瞧你篓里，有清瘴草？”
阿禾的手不自觉往篓上按了一下。
“嗯。”
“好东西。”陈九点头，“这草不好找了。山上今年枯得多吧？”
阿禾没答。
陈九也不追问，笑了笑，把手里最后一包药递给旁边的妇人，然后转过身，从井台边走过去，走了。
走过阿禾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姑娘，”他说，“你身上有股味。”
阿禾看着他。
“什么味。”
“石头味。”陈九说，“晒过的石头。”
他走了。
阿禾站在原地，天已经黑透。村里人陆陆续续散了，各回各家，路上还说着地气的事。
她回到家，推门，阿婆坐在灯下等她。
“药我给李家送去了。”阿婆说，“他娘来谢，我留她坐了会儿。”
阿禾“嗯”了一声，把竹篓放下。
她把手伸进篓里，想拿那捆剩下的草。
手碰到一堆干碎的东西。
她把草拿出来，凑到灯下。
三大把清瘴草，上山的时候还是青的，下山的时候，全枯了。
枯得透透的，一捏就成粉。
第8章 陈九
陈九是第二天上门的。
阿禾正在院里翻晒那堆枯草粉——她不认输，把粉摊在竹席上，想看看还能不能有用。日头很好，粉摊开，一层白。
院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村里人的敲法。村里人敲门用拳头，两下，重。这三下是手指叩的，轻，匀。
阿禾去开门。
陈九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姑娘。”他拱了拱手，“打搅。”
阿禾把门拦着，没让开。
“我阿婆病着。”
“我晓得。”陈九说，“我正是为她来的。”
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两个纸包，一包切片，一包整的。
“这是川贝，这是款冬花。”他说，“镇上刘郎中开的方子我看过，八味，缺一味君药。君药补不上，臣药再多也是白搭。”
阿禾看着那两包药，没伸手。
“你为什么给我送药。”
“不为啥。”陈九笑，“我走过这一趟，顺手。”
“顺手？”阿禾说，“一包川贝，镇上卖八十个铜钱。”
陈九笑得更和气了：“姑娘识货。”
“我不识货。”阿禾说，“我识人。你手上没茧。”
院子里静了一下。
陈九低头看自己的手，抬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
“姑娘眼睛毒。”他说，“我早年在城里当铺做过账，后来才学的药材。学得晚，手养懒了。”
这话说得圆。圆得没有一丝缝。
阿禾还是没让开。
身后传来阿婆的声音：“阿禾，让人进来。”
阿禾回头。
阿婆拄着拐，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袄，头发梳得整齐，一步一挪，走到院当中。
“老人家。”陈九拱手，躬得比刚才深。
“坐。”阿婆指了指院里那条长凳。
陈九坐了。阿禾站在阿婆旁边，没坐。
“你是镇上药铺的？”
“是。东家姓孙，铺子在镇东街口，招牌是‘孙记’。”
“孙记我知道。”阿婆说，“孙老板是个胖子。”
“是。东家是胖。”
“他有个儿子，小时候出痘，没出来。”
陈九顿了一下。
“是。”他说，“东家提过。”
阿婆点点头，不再问了。她伸手把布包拿过来，打开，拈起一片川贝，对着日头看。
“这川贝是真的。”她说，“不是平贝。”
“老人家识药。”
“我年轻时候在药铺帮过工。”阿婆说，“择药、晒药、碾药，做了六年。”
阿禾怔了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阿婆在药铺做过工。
阿婆把药包放下，抬眼看陈九。
“你要什么。”
这一句问得很平，可阿禾听出来了——阿婆问的不是“你要多少钱”，是“你要什么”。
陈九也听出来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跟刚才不一样，收了一点。
“我要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这山上，”陈九说，“是不是有座庙。”
阿婆没答。
“老辈人都说，青崖山顶有座猫猫庙。”陈九说，“我问过村里七八个人，说的都一样：有，可没人上去过。上去的人回来说找不着。我就想问问老人家——这庙，是真的有，还是传说。”
阿婆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有。”她说。
陈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哪儿？”
“我记不清了。”阿婆说，“我上去过一回，十六岁。跟人上去的。回来就记不清路了，只记得一路石阶，好多好多级。”
“三百六十级。”陈九说。
阿婆的手在被子上按了一下。
“你上去过。”
“没上去。”陈九说，“听人说的。”
阿婆不说话了。
陈九坐了会儿，起身，拱手。
“药留下。钱不要。”
“站住。”阿婆说。
陈九停住。
“那庙，”阿婆说，“你不要去。”
“老人家……”
“你去，是找死。”
院子里很静。日头照在青石板上，一只鸡在墙根扒土。
陈九笑了。
“老人家说笑。我一个行商，走南闯北，什么山没上过。”
“这山不是那种山。”阿婆说，“这山上的东西，不认钱。”
陈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我认它。”他说。
他走了。
阿禾送到门口，看他走出巷子，拐弯，不见了。
她回来，阿婆还坐在长凳上。
“阿婆，”阿禾蹲到她面前，“你跟我说实话。那庙，到底怎么回事。”
阿婆看着院墙外头。
“我十六岁那年，跟村里三个后生上去过。”她说，“走到半山，雾起来了。我们四个手拉手，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在山顶上。”
“看见庙了？”
“看见了。”
“里头有什么。”
“有一只猫。”阿婆说，“白底子带灰斑的，耳朵大，额头上有个印子。”
阿禾的心跳了一下。
“它看了我一眼。”阿婆说，“我这一辈子，就那一回，觉得有东西在看我。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这个人，从头到脚，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下山了。”阿婆说，“下山以后，那三个后生，一个掉进炭窑烧死了，一个冬天进山没回来，一个疯了，天天在村里喊‘石头在动’。”
阿禾没说话。
“我没事。”阿婆说，“我什么事也没有。活到这把年纪。”
她转过头，看阿禾。
“阿禾，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是不是上去了。”
阿禾张了张嘴。
“上去了。”她说。
阿婆闭上眼睛，很久没睁开。
“我晓得。”她说，“你这几天身上有那股味。跟你阿爹从炭窑里出来一个味。”
“阿婆……”
“你去吧。”阿婆说。
阿禾怔住。
“我不拦你。”阿婆说，“拦不住。你要是不去，那山上的东西下来，全村都活不成。我看得出来——井水白了，那不是地气。地气不上来这么急。”
她伸手，抓住阿禾的手腕。手很凉，抓得很紧。
“你记着两件事。”她说。
“你说。”
“第一，别让它离开那座庙。它一离开，就完了。”
“第二，”阿婆顿了顿，“那个姓陈的，你别让他靠近那庙。他要的不是药。”
阿禾第二日一早上山。
她走得急，篓里带了两把新采的草——是在半山一处向阳的石缝里找着的，稀稀拉拉几丛，她全掐了。
走到第三百级，她看见石阶上有个东西。
一个纸包。
她捡起来，打开。里头是一小撮灰白的粉末，捻着细，闻着有股甜味。
阿禾把这包粉收进袖子里，没扔。
她上了山顶。
庙门开着。
陈九站在殿里。
他背对着门，站在神台侧边那块碑前，一只手按在碑面上。
阿禾站在门口，没出声。
陈九的手指在碑上慢慢地摩。
阿禾先以为他摩的是第三行。“猫有印，月牙为记。”
不，不是。
她看清楚了。他摩的是第一行——“山有隙，压之以石”——那个“压”字。
手指在那个字上，一圈一圈地转。
“你来了。”陈九没回头。
阿禾把药锄从篓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出去。”
“别急。”陈九说，“我就看看。”
他转过身。
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见他半边脸。他脸色不好，白得发青，眼睛底下两团乌。
“姑娘，”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庙里的石头是温的。”
阿禾没答。
“我走过十几个县，摸过成百上千块石头。”陈九说，“只有这儿的石头是温的。大冬天，雪压三天，摸上去还是温的。”
他把手从碑上收回来。
“我今年四十一。”他说，“郎中说，我活不过这个冬。”
阿禾握锄的手松了一点。
“我肺上有病。城里的大夫看了，镇上的郎中也看了，都摇头。”陈九说，“我不甘心。我做了二十年账，攒了三百两银子，一文没花。我想活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我听说，青崖山底下压着一口气。那口气能养人。谁挨着它，谁就能多活几年。”
“那是瘴气。”阿禾说，“沾上就死。”
“沾上是死。”陈九说，“可要是会用它呢。”
“没人会用它。”
“有人会。”陈九说，“我找了三年，找到一个。”
阿禾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候，殿后传来一声响。
不是猫叫。
是一声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声音。
猫从殿后走出来。
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阿禾和陈九中间，站住。
它没有炸毛。
它只是站着，看着陈九。
额头上那道月牙，一点一点亮起来。
陈九后退了半步。
只半步。他又站住了。
“这就是守庙的猫。”他说，声音有点抖，可他在笑，“我听说，它守了上千年。”
月牙的光涨起来，散到三尺，五尺。
陈九退到门口。
他站在门槛外头，回过头。
“姑娘，”他说，“你守不住的。”
“你一个人，一只猫，守九块石头。”他说，“我不用打赢你们。我等。等到哪一天，石头自己松了，我再来。”
他走了。
月牙的光慢慢收回去。
猫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阿禾走过去，蹲下，伸手摸它的背。
手一碰上去，她缩了回来。
猫在抖。
整只猫都在抖，抖得很细，从头到尾。它撑得太久了。
阿禾把它抱起来。很轻，比看上去还轻。
“多多。”她说。
猫把头往她怀里埋了一下。
第9章 缺了一角
那一夜她留在庙里。
她生了火，把猫放在火边，用长衣裹着。猫睡了，睡得很沉，爪子偶尔抽一下，像在跑。
阿禾没睡。
她坐在火边，看那只猫。
它睡着的时候，跟村里任何一只猫没有分别。毛卷着，一层一层贴着，耳朵大，胡须长，胸口一起一伏。摊开的一只前爪上，还缠着她那天撕的布条，布已经黑透了。
她伸手，想把布解下来换一条。
手碰到爪子，猫没醒。
她把布一层层解开。
伤口没有好。裂口还在，边上还是白的，只是不肿了。痂上又添了新泥。
阿禾从篓里翻出马鞭草，嚼了，重新敷上，撕了自己的衣角，重新裹。
裹完，她抬头，看见猫的眼睛睁着。
“吵醒你了。”
猫看着她。
“你疼不疼。”
猫没答。
阿禾伸手，摸它的额头。
月牙的印子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用指腹顺着那道弧摸过去——从左边，往中间，往右。
摸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停住。
那里有个缺口。
不是淡。是缺了一小块。像一块玉，磕掉了一个角，磕痕很新，边缘还糙。
阿禾的手僵在那儿。
“多多。”
猫把眼睛闭上了。
“是不是刚才。”她说，“刚才你顶着它，用得太狠了。”
猫不动。
“这印子，”阿禾的声音有点抖，“能不能长回来。”
猫睁开眼，看她。
然后它抬起爪子。
笃。笃。笃。
停。
笃。笃。
阿禾看着它敲。
三下是“我在”，两下是“停”。
“你在。”她说，“停了。”
她不明白。
猫又敲了一遍，还是三下两下。
阿禾坐在那儿，看着它的爪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回在石阶上，它敲三下，她回三下；它敲两下，她回两下。那是它教她的第一句话：我在。停。
现在它敲的是“我在。停。”
她想了很久，忽然懂了。
“你是说，”她说，“你还在。但你不能再用这个了。”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阿禾看着它额头上那个缺口。
她这才明白，刚才那一场，它把什么用掉了。
月牙是印。印是根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看得出——那东西是有限的。用一回，薄一层。用狠了，磕掉一块。
磕掉的，长不回来。
火在烧，柴爆了一声。
阿禾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出声。肩膀抖了几下，就压住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多多。”她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猫看着她。
“印子，你别再用了。”她说，“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猫没动。
“我识药，我会看草，我认得字。”阿禾说，“我阿爹教过我，山里的东西都有个克法。有气，就有克气的草。有缝，就有堵缝的法子。这庙是你守的，可这山也是我住的。我不能光看着你把命搭进去。”
猫看着她。
看了很久。
它慢慢站起来，从长衣里挣出来，走到她脚边，蹲下，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这是头一回。
阿禾把手放在它背上。它身上还是那股味，晒过的旧毛线，暖的，干的。
“我不走。”她说，“我夜里也在这儿。”
火光照着两个影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投在石墙上，一动一动。
天亮的时候，她先去看了那道缝。
草全黑了。她把新的塞进去，塞得比上回还厚，塞完又用石头压了一层。
弄完，她沿着庙基走了一圈，一块一块摸那九块石头。
摸到第六块的时候，她停住。
这块石头，比上回松。
不是被雨冲的那种松。是被人撬过的松——石头底下的土，有一道新翻的痕，土是湿的，翻上来的那一面颜色浅。
撬痕很窄，只两指宽，可它在那儿。
阿禾蹲着看了很久。
她想起陈九从碑前转过身来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等”。
他没等。
他昨天下山，绕了个圈，又上来了。
她把那块石头底下的土重新夯实，搬了小石头垫，把石身扶正。扶的时候她觉得手心发烫——不是石头烫，是她自己手心烫。
扶完了，她把手拿开，掌心一片红。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里，有一层极淡的白，像霜，慢慢退了。
她回头看庙门。
猫站在门槛上，看着她。
“多多，”她说，“我手刚才烫。”
猫从门槛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抬起一只爪子，按在她的手心上。
爪子是凉的。
按了一会儿，她的手不烫了。
“这是什么。”她问。
猫没敲。
它把爪子收回去，转身往山涧那边走，走几步，回头。
阿禾跟着它。
涧边的清瘴草，枯了大半。
只剩最靠里的那一小片，贴着石壁，还有绿。
猫在那片草前站住，抬爪，往石壁上按。
石壁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阿禾凑近了看。
那不是字，是画。画得很简单：一条线，从下往上，到中间分作两岔，一岔往上，一岔往左。旁边有个小小的圆。
她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殿里那幅壁画——山，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冒白气。
这幅更细。
“这是山。”她指着那条线，“这是缝。”指着分岔。
那个小圆，在左边那一岔的尽头。
她回过头，往左边看。
左边是石壁，石壁上是藤，藤后头是石。
阿禾站起来，把藤扒开。
石壁后头，有一个洞。
不大，一个人侧着身能进去。洞口往里，一股凉气扑出来，带着那股味——烂木头泡水，捞出来晒干，又烧了半截。
“这里头，”她说，“通到哪儿。”
猫蹲在洞口。
它抬起爪子，往地上敲。
一下。
一会儿。
阿禾看着那个黑洞。
第10章 洞
她没立刻进去。
她先回庙里，把火折子吹着，又从篓底翻出半截蜡烛——那是她上山带的，一直没舍得点。她把蜡烛点着，用油纸裹在手心，只露一截头。
“我进去看看。”她说，“你在外头等。”
猫没等。
它先一步进了洞。
阿禾只好跟上。
洞很窄，侧着身走，肩膀擦着石壁。走进去五六步，洞身往下斜，越来越低，最后她得弯着腰走。
凉气从下头上来。不是山里的那种凉，是地底下的凉，闷的，沉的，贴着皮肤。
走了二十来步，洞身拐了个弯，忽然宽了。
宽出一小间屋的样子。
阿禾把蜡烛举高。
这是个石室。
地上有几滴蜡油，白的，还没落灰。
有人来过。
石壁凿得很平，凿痕还看得见，一道一道，斜着，像鱼鳞。屋顶不高，她一伸手就能摸到。地面上铺着石板，铺得整整齐齐。
石室中间，有一个石台。
石台不高，齐她膝盖，方方的，上面搁着一样东西。
阿禾走过去。
是一卷布。
布卷得很紧，用麻绳捆着，绳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断。她把布摊开。
布是麻的，粗，发黄，上头画着东西，用炭和着什么东西画的，黑里带红。
她看了很久，才看出画的是什么。
是一座山，从中间剖开，像切开的馍。
山的里头，画了九个小圈，从上到下，一个一个排着，像一串珠子。
九个小圈，每个旁边画着一块石头。
九块石头。
再往下，画着人。一排小人，抬着石头往山上走。再往上，画着猫。好几只猫，蹲在石头上，每只猫的额头上有一道月牙。
最上头，画着一朵云，云里有一只很大的手。
那只手按在山顶上。
阿禾的手指在那只手上停住。
她想起碑上那句：山有隙，压之以石。
“这不是人堵的。”她轻声说，“是有人……按下去的。”
猫蹲在石台边，看着她。
“按下去的人，”阿禾说，“后来呢。”
猫抬起爪子，往石室里侧一指。
阿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