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香槟塔还冒着气泡，订婚宴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她爸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念着两家联姻的贺词，她妈在台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压低声音说“你今天敢跑试试”。试试就试试。林晚趁着司仪递话筒的工夫，拎起早就藏在桌布底下的行李箱，踩着八厘米高跟鞋从宴会厅侧门一路狂奔，身后传来她妈尖锐的叫声，她头都没回。
跑出酒店大门，晚风一吹，脑子才稍微清醒点。手机叫的网约车显示还要八分钟，林晚站在路边急得跺脚，订婚宴里那群人随时可能追出来。正张望着，门口缓缓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打着双闪。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车牌尾号对不上，可那车停的位置太像了，司机还降下车窗往这边看了一眼。林晚顾不上那么多，拉开车门把行李箱往座位上一甩，自己跟着钻进去，砰地关上门。
“师傅，高铁站，麻烦快点。”
驾驶座上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晚正低头在手机里狂按改签，没注意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玩味。男人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腕上没戴表，倒是搭着一件西装外套在副驾驶。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问：“赶时间？”
“特别赶，有人追杀我。”林晚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这人长得有点过分好看了，眉骨高，眼窝深，嘴角似笑非笑地抿着。但林晚现在没心思欣赏帅哥，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宴会厅里她妈那张铁青的脸。“师傅您放心开，违章算我的，我赶着去退婚。”
男人挑了挑眉，缓缓踩下油门。车汇入主路，林晚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整个人瘫在后座，开始絮絮叨叨地发泄。
“你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我爸欠了傅家多少钱啊非得把我卖了。我连那傅家少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听说叫傅什么来着……傅砚？傅沉？反正肯定是个纨绔废柴，家里有钱的富二代能有什么好东西，指不定天天泡夜店换网红，肚子比孕妇还大，发际线比我家后院草坪退得还快——”
她越说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驾驶座那位的肩膀在可疑地抖动。男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悄悄摸到手机，按下录音键，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搁。
“我跟你讲，我今天要是跑不掉，明天就得跟一个秃头胖子领证。我妈还说什么傅家少爷一表人才，呸，一表人才还用得着花钱买媳妇？肯定是性格扭曲心理变态，相亲相了八十回没人要——”
“咳。”男人终于没憋住，清了清嗓子。
林晚立刻道歉：“不好意思啊师傅，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您专心开，我不吵您。”
“没事。”男人声音里带着笑，“你继续，我听着挺有意思的。”
林晚当他是客气，但反正憋了一路，不吐不快，索性把从小到大的委屈全倒了出来。什么三岁她爸就给她定娃娃亲，什么傅家每年送来的礼物全是些老气横秋的补品，她妈还逼她喝，什么高中毕业傅家那少爷据说出国了，连个面都没露过，摆明了不拿她当回事。她越说越气，最后猛拍了一下车窗：“渣男！退婚！必须退！”
“到了。”男人把车稳稳停在高铁站进站口。
林晚这才从情绪里拔出来，慌忙掏手机扫码付款。司机报了个价，她看都没看就按了确认，拎着箱子推门就跑，边跑边回头喊了句“谢谢师傅”。
跑出去二十米，一摸口袋，空的。再摸另一只口袋，还是空的。手机呢？她猛地回头，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缓缓汇入车流。林晚拔腿就追，高跟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光着一只脚在路边狂奔，嘴里喊着“师傅等等——我手机——”
黑色轿车居然真停了。林晚气喘吁吁地扑到车窗前，刚想说话，余光扫到旁边又停下一辆车，车门一开，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她认识，是她爸的司机。
“大小姐，傅先生让我们来接您回去。”
林晚整个人僵住了。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她下意识往黑色轿车里缩。驾驶座的男人这时候推开车门下来，绕到后面拉开后座车门，一把将她塞进去，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然后他挡在车门前，冲那两个黑西装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闹脾气，各位见笑了。”
林晚在车里瞪圆了眼睛。谁是你女朋友——
“傅先生？”黑西装显然认识他，“您怎么……”
“回去告诉我那位堂哥，人我截了，订婚宴的事改天再说。”男人语气淡淡的，说完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两个黑西装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林晚缩在后座，脑子嗡嗡的。她看看驾驶座上那人的侧脸，再看看他手腕上那件搭着的西装外套，胸口绣着小小的傅字logo。傅。傅家。她刚才当着他面骂了一路的傅家少爷。
“……你是傅家的人？”
男人从后视镜里跟她对了一眼，嘴角弯起来：“重新认识一下，沈砚。傅家请来搅黄这场订婚的，本来打算拍完热闹就走，没想到捡了个司机活儿。”
林晚脸腾地红了，又白，又红。她刚才都说了什么来着？秃头？胖子？发际线退到后院？
“你录音了？”
沈砚晃了晃手机：“录了。你骂得挺有创意的，我打算留着当睡前故事听。”
“删了！”
“不删。”
林晚气得想抢他手机，但车还在高速上跑着。她咬牙切齿地坐回去，突然反应过来另一件事：“等等，你姓沈，不姓傅，你刚才跟那些人说什么堂哥……”
“我是傅家私生子，从小养在外面，跟傅家那位正牌少爷是堂兄弟。”沈砚语气轻松得像在报菜名，“他出钱让我来闹场，我负责拍点退婚现场的花絮回去交差。结果你倒好，自己先跑了，我车还没停稳你就钻上来喊师傅。”
林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沈砚顿了顿，声音里笑意更浓了，“你骂那位傅家少爷的话，我听得挺解气的。毕竟我跟他也不算对付，他让我跑腿，我总得找点乐子。”
“所以你故意不拆穿我？”
“你也没问啊。”沈砚一脸无辜，“再说了，你让我去高铁站，我正好顺路回家。顺风车有人陪聊，还附赠一整套傅家少爷黑料合集，我赚了。”
林晚哑口无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另一只高跟鞋还躺在高铁站进站口的地上。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她林晚的脸往哪儿搁。
沈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副驾驶底下摸出一双酒店拖鞋扔到后座：“先凑合穿，你那双鞋我回头帮你找。”
林晚接过拖鞋，闷闷地换上，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跟那些人说我是你女朋友，这事怎么收场？”
“怎么收场？”沈砚打了把方向盘，车拐进一条林晚不认识的街道，“你爸妈现在肯定满世界找你，傅家那边也等着我交差。咱俩不如合作，先装几天情侣，把两边糊弄过去，等风头过了各走各路。”
林晚警惕地看他：“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沈砚笑了一声，“你刚才骂我堂哥那段，我还没听够。再说了，你不想看看那位傅少爷知道未婚妻跟我跑了是什么表情？”
林晚犹豫了三秒。她确实很想看。而且她现在身无分文——手机还在沈砚车上，钱包在行李箱里，行李箱倒是拿回来了，但她总不能光着脚去坐高铁。
“行。”她咬牙，“但你先把我手机还我。”
沈砚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递过来，林晚一摸，壳子不对。她低头一看，屏保是个陌生男人的自拍。
“这不是我的。”
“哦，拿错了。”沈砚面不改色地又掏出一部，“这部是你的。”
林晚抢过来一看，屏保还是她自己的自拍，但手机相册里多了一段录音文件，备注名写的是“林大小姐激情辱骂傅少爺.mp3”。
“沈砚！”
“开车呢，别闹。”他笑着踩了脚油门，车稳稳拐上高架，往市中心方向开去，“走，先带你吃顿饭，饿着肚子吵架没力气。”
林晚攥着自己手机，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今天这趟跑路，好像也没那么亏。
沈砚带她去的是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门脸不大，里面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见了沈砚就喊“小沈来啦”，熟稔得很。林晚跟在后面，脚上还趿着酒店拖鞋，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狼狈得不像话。
沈砚点了四个菜，把菜单推给她让她加，林晚也不客气，又添了两个硬菜。等菜的时候她终于有空把手机开机，屏幕一亮，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炸了似的往外蹦。她妈发了六十多条语音，她爸只发了一条文字，四个字：“你完了。”傅家那边倒是安静，连个问罪的电话都没有。
“你爸妈没找你？”林晚问。
“找了。”沈砚把手机屏幕冲她晃了晃，上面一条未读消息，备注是“傅老爷子”，内容就一行：“闹完就回来，别太过。”沈砚耸耸肩，“我这位大伯，养我一场，说话永远跟发电报似的。”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大伯？那傅家少爷是你大伯的儿子？”
“对。”
“那你帮他搅黄自己的订婚？”林晚筷子差点掉地上，“你们家关系挺别致啊。”
沈砚笑了一下，给她倒了杯茶：“我大伯当年把我从福利院领回来，塞给我妈一笔钱让她养着，逢年过节接回去吃顿饭，跟养只猫差不多。傅家那位正牌少爷——叫傅庭——从小看我不顺眼，觉得我是来分家产的。这回他不想娶你，又不敢明着跟他爸对着干，就让我出面当恶人，搅黄了他好装无辜。”
“所以你收了多少钱？”
沈砚挑眉看她：“你猜。”
“我不猜，你肯定没少收。”林晚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两口，忽然眯起眼睛，“那你现在把我截走了，算违约吧？傅庭那边你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沈砚慢悠悠地剥虾，“我任务本来就是搅黄订婚，现在你跑了，订婚宴黄了，我回去顶多说一句没拦住，傅庭还得谢谢我。”
林晚想了想，还真是。她闷头吃了两口饭，又想起一件事：“那你刚才跟那两个黑西装说我是你女朋友，我爸妈那边迟早知道，到时候你怎么说？”
沈砚把剥好的虾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你爸妈现在最怕的就是傅家翻脸。要是知道你跟傅家另一个儿子在一起了，你猜他们是先骂你还是先松口气？”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你够阴的。”
“彼此彼此。”沈砚冲她举了举茶杯，“你骂我堂哥那段录音，我回去放给他听，他能气得三天吃不下饭。就冲这个，我帮你这一把不亏。”
两人碰了个杯，就这么把“合作”的事敲定了。吃完饭沈砚送她回公寓，林晚在楼下跟他约法三章：第一，不准把录音发给除了傅庭以外的人；第二，在她爸妈面前演得像一点，别露馅；第三，找到机会就澄清关系，别拖太久。沈砚一一答应，末了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补了一句：“明天你妈要是杀过来，记得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台词还没背熟。”
第二天一大早，林晚她妈果然杀过来了。林晚刚把门开了一条缝，她妈就挤进来，后面跟着她爸，脸色铁青。林晚按照昨晚跟沈砚对好的词，一口咬定自己跟沈砚早就认识，感情稳定，昨天是特意去订婚宴上找机会说清楚的，至于傅庭——她压根没见过，这门婚事她从头到尾就没同意过。
她妈气得直拍沙发扶手：“你知不知道傅家是什么人家！你让妈这张脸往哪儿搁！”
正吵着，门铃响了。林晚跑去开门，沈砚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人畜无害：“阿姨好，叔叔好，我来接晚晚去吃饭。”
林晚她妈愣住了。她看看沈砚的脸，又看看沈砚手里那两盒点心——是她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得排四十分钟队才能买到。她张了张嘴，硬是把骂人的话咽回去半截。
沈砚进来之后表现得堪称完美。陪她爸聊股票，陪她妈聊养生，顺手把她家客厅那盏接触不良的落地灯修好了。林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趁她妈去厨房切水果的工夫，凑过去小声问：“你还会修灯？”
“不会，刚才现搜的视频。”沈砚面不改色地拧上螺丝，灯亮了。
她妈端着水果出来的时候，态度已经软了大半，虽然嘴上还在念叨“傅家那边不好交代”，但语气明显从“你完了”变成了“你这孩子真是”。林晚她爸更绝，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说了句“小伙子不错”，把林晚气得直翻白眼——昨天还发“你完了”的人是谁啊。
送走爸妈之后，林晚关上门，回头瞪沈砚：“你收买人心的本事挺熟练啊。”
“基本生存技能。”沈砚往沙发上一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刚才那副乖巧模样瞬间没了，“你妈做的那盘车厘子我能带走吗？我演了一上午挺累的。”
“滚。”
就这么演了快两个礼拜。林晚每天跟沈砚对一遍口供，周末陪他去傅家老宅吃一顿饭——傅老爷子倒是没说什么，只拿眼睛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傅庭不在，据说是出差躲清静去了。林晚渐渐发现沈砚这人比她想象中靠谱得多，嘴虽然欠，但该挡的事一样没少挡。她妈打电话来盘问细节，沈砚在旁边小声给她递词，连她小学班主任姓什么都编得滴水不漏。
直到第三个礼拜，林晚去沈砚车上拿落下的充电线，副驾驶储物格里翻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傅庭”两个字，底下是手机号。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事办完了，尾款结一下。另外你那女朋友挺有意思，改天一起吃个饭。”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脑子里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然后慢慢把名片塞回原处，掏出自己手机，翻到那段“林大小姐激情辱骂傅少爺”的录音，点了播放。录音里她正骂得起劲：“秃头胖子！纨绔废柴！”声音清晰得能当证据使。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沈砚的电话。
“沈砚，你跟我说实话，傅庭到底知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砚笑了一声：“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沈砚语气坦然得让人牙痒，“他让我来搅局，我一看你上车，就给他发了消息。他说‘那你接着演，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林晚攥着手机，指甲都快掐进壳里：“所以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那倒没有。”沈砚顿了顿，声音忽然正经了点，“你妈那盘车厘子我是真爱吃，你爸那盏灯我也是真想修。林晚，我一开始是来搞破坏的，这个我不赖账。但后来——”
“后来什么？”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砚叹了口气：“后来我有点不想还了。”
林晚啪地挂了电话。她在车里坐了半天，脸烫得厉害，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最后她把那张名片抽出来，拍了张照发给沈砚，配了四个字：“你等着瞧。”
林晚说的“等着瞧”没让他们等太久。
隔天傅庭从外地回来了，不知道抽什么风，说要请“堂弟和堂弟妹”吃饭，地点定在傅家老宅。沈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林晚公寓里帮她装新买的书架，看完手机往地上一坐，仰头看她：“我堂哥摆鸿门宴，你去不去？”
林晚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拍：“去，怎么不去。我正愁没地方撒气。”
沈砚打量她两眼：“你打算怎么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晚冲他笑了一下，笑得沈砚后脖颈有点发凉。
那天晚上傅家老宅的饭桌上坐了五个人：傅老爷子、傅庭、沈砚、林晚，外加一个傅庭临时带来的女伴。傅庭长得跟沈砚有三分像，但气质差远了，眉眼间一股子被人伺候惯了的矜贵劲儿，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他给林晚倒酒，开口就是：“弟妹别客气，自家人。上回订婚宴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让沈砚胡闹了一场，回头我补你一份见面礼。”
林晚端着酒杯没喝，笑眯眯地看着他：“傅庭哥太客气了。不过有件事我得先澄清一下，我跟沈砚不是男女朋友。”
桌上安静了一瞬。傅庭手一顿，酒差点洒出来，傅老爷子抬起眼皮，沈砚在旁边夹菜的动作也停了。
“我们是合作关系。”林晚从包里掏出手机，把那段录音调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播放。她自己的声音响彻饭厅——“秃头胖子！纨绔废柴！发际线比我家后院草坪退得还快！”——傅庭的脸从白到红再到铁青，筷子都捏弯了。林晚关掉录音，慢条斯理地接着说：“这段是沈砚录的，他拿这个当把柄跟我谈条件，让我配合他演戏糊弄两边家长。傅庭哥，你让他来搅黄订婚，他倒好，半道把我截走了，这活儿干得可真漂亮。”
她说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等着看沈砚怎么接招。按照她的计划，沈砚这会儿要么认栽道歉，要么狡辩两句，总之得在傅老爷子面前丢一回脸。她连后手都想好了——他要是敢翻脸，她就把那张写着“尾款结一下”的名片照片也甩出来。
结果沈砚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也从兜里掏出手机，冲她晃了晃：“晚晚，你那段录音我存了两份，一份给傅庭听了，另一份——”他按下播放键，这回放出来的是林晚那天在车上骂完傅家少爷之后顺嘴补的一句：“我跟你讲师傅，我要是真嫁给那种人，我连夜扛着火车跑，跑得比高铁还快，让他追都追不上！”
林晚脸腾地烧起来。她那天情绪上头，什么浑话都往外蹦，根本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句。
“这段我本来打算自己留着乐的，”沈砚一脸无辜地转向傅老爷子，“但大伯您听听，这姑娘骂人都骂得这么有意思，我实在舍不得撒手。您说我这算不算假戏真做？”
傅老爷子全程没说话，这会儿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桌上几个小辈，嘴角那点笑纹藏都藏不住。傅庭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他那个女伴倒是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筷子都忘了动。
“行了。”傅老爷子把茶盏一搁，“闹腾够了没有？”
林晚和沈砚同时闭嘴。
“订婚的事本来就是傅庭自己不愿意，拿沈砚当枪使，当我不知道？”老爷子瞥了傅庭一眼，傅庭缩了缩脖子，“现在闹成这样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沈砚，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场。林丫头，你爸妈那边我去说，不叫你为难。”
林晚愣住。她预想中的场面是傅家长辈拍桌子骂人，结果老爷子轻飘飘一句“自己收场”就给打发了？
沈砚显然也没料到，张了张嘴：“大伯，您这意思是……”
“意思是你赶紧把人家姑娘哄好了，别回头又让人跑一趟高铁站。”老爷子站起来，背着手往书房走，路过林晚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扣他零花钱。”
林晚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从老宅出来，林晚踩着高跟鞋追了沈砚半条街，嘴里嚷着“你阴我”，包都抡圆了往他背上砸。沈砚一边躲一边笑，跑到巷子口实在跑不动了，转身一把攥住她手腕：“行了行了，我认输。当众放你录音是我不地道，但我刚才说的那句‘假戏真做’可没掺假。”
林晚举着包的手停在半空：“……你再说一遍？”
“我说——”沈砚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了一副正经脸，“林晚，咱俩签个协议。三个月，以结婚为前提谈恋爱，三个月后你要是还看我不顺眼，我主动消失，绝不纠缠。协议期间我工资卡上交，吵架我先认错，你妈再来查岗我随叫随到。”
林晚盯着他看了半天，把包收回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工资卡先交，别的看你表现。”
第二天两人真拟了一份协议，打印出来签了字按了手印，沈砚那张工资卡当场塞进林晚钱包里。林晚把协议拍照发了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文：“契约恋爱第一天，赌他三个月内露馅。”
三个月过得比她想象中快。沈砚这人吧，嘴欠归嘴欠，但答应的事一样没落下。她加班到半夜他开车来接，她生理期他记得比她还准，她妈来突击检查他五分钟之内能出现在楼下，头发还梳得一丝不苟。林晚嘴上不夸他，心里那杆秤一天一天往他那边歪。
三个月到期那天，林晚下班回家，发现沈砚坐在她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份协议，撕成了两半。
“你干嘛？”
“到期了。”沈砚把碎纸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来通知你一声，假戏真做，不退货。”
林晚仰头看他，嘴硬道：“你怎么知道我想续约？”
“你朋友圈。”沈砚掏出自己手机，翻到一张截图，是她那天发的“契约恋爱第一天”。底下多了一行评论，是她上周半夜偷偷补的，就俩字：“真香。”她当时设了仅自己可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砚发现了。
林晚噎住，一把抢过他手机：“你偷看我朋友圈？”
“你自己没锁屏，我路过瞟见的。”沈砚把手机抢回来，顺手把她往怀里一带，“行了，别嘴硬了，你妈刚才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去你家提亲。”
林晚埋在他肩膀上闷声骂了句什么，沈砚没听清，但当天晚上林晚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两只交握的手和那张撕成两半的协议，文案就一行：“退婚当天上的那辆黑车，司机是我老公。”
评论区第一条是她妈：“早看出来了，就你俩演戏那水平，还不如你爸当年追我。”
林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沈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林晚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又觉得不解气，捡起来翻开那条朋友圈的评论区，果然已经炸了锅。她妈那条“早看出来了”下面还跟了一串亲戚的追问，她二姑连发三个问号，她表妹直接甩了句“姐你什么时候有的老公”。林晚正手忙脚乱地删评论，沈砚从茶几上摸了颗车厘子塞嘴里，含糊道：“别删啊，留着，省得你妈挨个解释。”
“你闭嘴。”林晚头也不抬，“我二姑嘴碎得跟筛子似的，明天全家族群都得知道我闪婚了。”
“那不正好？省得你爸再给你安排相亲。”
林晚正想拿抱枕砸他，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妈”。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噼里啪啦：“晚晚，你朋友圈怎么回事？你爸刚把降压药吃了，你赶紧给我说清楚，那小伙子到底谁家的？上回你带家里来那个不是叫沈砚吗？怎么又变老公了？你俩领证了？什么时候的事？”
林晚把手机拿远点，冲沈砚做口型：“我妈问领证的事。”沈砚嚼着车厘子，一脸“你随便编”的表情。林晚翻了个白眼，对着话筒硬着头皮说：“妈，领证的事还在商量，就是先定下来，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爸刚才翻出傅家送的那套茶具要砸，我拦都拦不住。你赶紧带人回来一趟，当面说清楚，不然你爸明天就去傅家要说法。”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往沈砚怀里一扔：“怎么办？我爸要砸茶具。”
“砸就砸呗，反正那茶具是我大伯挑的，最便宜的一套。”沈砚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你爸要说法，给他说法就是了。明天我跟你回去，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顺便把提亲的礼单带上。”
林晚愣住：“什么礼单？”
沈砚从玄关柜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往她面前一递：“早准备好了。你妈爱吃的点心订了半年的量，你爸上次提过一嘴的钓鱼竿我托人从日本带的，还有你奶奶的按摩椅，你小侄子的乐高，你二姑那张碎嘴——我给她备了两盒阿胶，堵不上嘴起码能堵个客气。”
林晚打开纸袋翻了两页，越翻越傻眼。上到爷爷奶奶的保健品，下到她表妹考研的辅导资料，连她家那只叫“元宝”的土狗都有一箱进口罐头。她抬头看沈砚：“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签协议那天就开始列了。”沈砚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点不自在，“本来打算三个月到期再拿出来，万一你把我踹了，这些东西就当分手礼物，也不亏。”
林晚捏着那张礼单，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她把纸袋往怀里一抱，闷声道：“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穿正式点，我爸吃那套。”
“得嘞。”沈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对了，你二姑要是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搞投资的，行不行？”
“你随便，别说你是傅家私生子就行，我爸听见傅字容易上头。”
“那我说我是你网约车司机转正。”
林晚抄起抱枕砸过去，沈砚笑着带上门跑了。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林晚家楼下，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能拍杂志封面，后备箱塞满了礼单上的东西。林晚挽着他胳膊上楼的时候小声嘀咕：“待会儿我爸要是说话难听，你忍着点，别跟他呛。”
“放心，我有数。”沈砚拍拍她手背，“你爸那脾气我摸透了，顺毛捋就行。”
果然，进门之后她爸板着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套傅家送的茶具，旁边放着一把锤子。沈砚跟没看见锤子似的，进门先喊叔叔阿姨，然后从袋子里掏出钓鱼竿，往她爸面前一搁：“叔，听说您上个月在水库跑了条大青鱼，我托朋友弄了根竿子，您试试趁不趁手。”
她爸眼睛亮了一下，又强行压回去，板着脸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上回说是晚晚朋友，这回变老公了，你跟我们交个底。”
沈砚老老实实把茶具挪开，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叔叔，我之前确实帮傅家办过事，但我跟傅家就是亲戚关系，早就不靠那边吃饭了。现在自己做点小投资，收入稳定，房子在城东，车是贷款买的，还剩八个月还完。晚晚跟我在一起，我保证不让她受委屈。”
她爸捏着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打量沈砚半天，最后把锤子往茶几底下一踢：“茶具你拿回去还给你大伯，就说我老林不喝他家的茶了。钓鱼竿留下，你周末陪我去水库钓一回，钓上鱼来这事就算翻篇。”
林晚在旁边松了口气。她妈端着水果出来，冲沈砚使了个眼色，沈砚立刻站起来接果盘，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林晚趁她妈去厨房的工夫，凑到沈砚耳边小声说：“我爸那关过了，我二姑那关还没过呢，她下午要来。”
沈砚笑容僵了半秒：“阿胶够不够？”
“不够，她上回把我表妹的男朋友盘问了仨小时，从工资卡问到体检报告。”林晚拍拍他肩膀，“自求多福吧司机师傅。”
沈砚深吸一口气，转头冲她妈喊：“阿姨，二姑爱喝什么茶？我提前泡上！”
二姑来得比预想中还早。林晚刚把果盘收进厨房，门铃就响了，二姑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眼睛还没进门就先往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到沈砚身上时亮了一下，随即又压回那副见惯世面的挑剔神情。
“这就是晚晚那个？”二姑换了拖鞋往里走，橘子往茶几上一搁，自己找了正对沈砚的位置坐下，“小伙子怎么称呼？”
“二姑好，我叫沈砚。”他站起来递茶，姿态放得很低，“您喝茶，阿姨说您爱喝龙井，我特意带的。”
二姑接过茶杯没喝，先问：“做什么工作的？”
“自己做投资，小打小闹。”
“投资？”二姑眉毛一挑，“哪方面的？股票基金还是实业？年收入大概什么水平？房子买在哪个区？多大面积？贷款还完了没？”
林晚在旁边听着都替沈砚捏把汗，刚想插嘴打岔，沈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别急。他把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一条一条答：“实业为主，去年投了两个连锁餐饮，收益还过得去。年收入不稳定，去年到手大概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二姑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还是端着：“房子呢？”
“城东翡翠湾，一百四十平，全款买的，没背房贷。”
“车呢？”
“一台代步的，贷款快还清了。”
二姑又问了几个刁钻的——父母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有没有遗传病史、打不打算要孩子、要几个。沈砚答得滴水不漏，连“孩子跟谁姓”这种问题都接住了：“这个听晚晚的，她说跟谁姓就跟谁姓，我无所谓。”二姑终于挑不出毛病，端起茶喝了一口，转头冲林晚她妈点了点头：“还行，比上回那个强。”
林晚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二姑又开口了：“不过我听说，你跟傅家那边有点牵连？”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林晚她爸咳了一声，她妈端水果的动作也停了。沈砚面不改色，笑着点头：“是，我大伯那边是我长辈，逢年过节走动。但我跟傅家的生意早就不掺和了，晚晚也知道。”
二姑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我信你。不过话说前头，我们晚晚从小被惯坏了，脾气暴，你多担待。”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敢欺负她，不用她爸动手，我先上。”
沈砚郑重其事地点头：“二姑放心，我嘴笨，吵不过她，只有挨欺负的份。”
林晚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二姑乐了，这才把橘子往林晚那边推了推：“吃橘子，二姑挑的甜的。”
二姑这关一过，后面就顺当了。她爸周末真拉着沈砚去水库钓了一整天鱼，回来的时候俩人晒得跟黑炭似的，沈砚手里拎着两条大青鱼，她爸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进门就喊“晚晚妈加菜”。沈砚在厨房帮忙刮鱼鳞，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法笨拙得跟鸡刨食似的，刮得鱼鳞满天飞。她爸在旁边看不下去，抢过刀示范了一遍，沈砚虚心学习，最后好歹把鱼收拾干净了。
那天晚饭桌上她爸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打开了，从林晚小时候爬树摔断胳膊讲到她大学毕业死活不肯进自家公司，最后拍着沈砚的肩膀说：“我这闺女，从小主意就正，我跟她妈管不住。你俩既然定了，好好过，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沈砚点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提亲的事正式定下来之后，两家家长见了一面。傅老爷子亲自来的，带了两瓶老酒，跟她爸在书房里关着门聊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她爸脸上挂着笑，傅老爷子也难得慈眉善目。林晚偷偷问她爸聊了什么，她爸摆摆手：“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后来沈砚告诉她，傅老爷子在书房里替他赔了个不是，说当初拿他当棋子搅黄订婚是他没管教好傅庭，回头傅庭那份家产也给沈砚分一份。林晚她爸一听“家产”俩字，觉得这亲家还算厚道，气就顺了。
婚礼办得不大，就在城郊一个庄园里，请了双方至亲。傅庭来了，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沈砚去敬酒的时候他端着杯子不情不愿地碰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算你狠”。沈砚笑呵呵地回他：“哥，回头你那相亲的事包我身上，我司机的活儿干得不错，给你当司仪也行。”
傅庭脸都绿了，林晚在旁边笑得差点把酒洒了。
散场的时候林晚换下婚纱，穿了件舒服的T恤牛仔裤，拉着沈砚从宴会厅后门溜出去透气。后门正对着一片小停车场，沈砚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牌尾号她早就烂熟于心。林晚指着那车忽然笑出声：“你那天是不是就打算在门口堵我来着？”
沈砚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也笑了：“本来是打算拍完你跑出酒店的画面就撤，谁知道你直接拉我车门。我当时心想这姑娘挺虎啊，连车牌都不对就敢上。”
“那你干嘛不拆穿我？”
“拆穿你，我还上哪儿听那么精彩的单口相声去？”沈砚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上车，送你回家。”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张工资卡我还没还你呢。”
“留着吧，反正以后也是你管钱。”
“谁要管你钱。”
“那你把卡还我，以后家里开销AA。”
林晚瞪了他一眼：“想得美。”
沈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得跟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车开出庄园大门汇入主路，林晚低头刷手机，刷到自己那条朋友圈底下又多了条评论，是她二姑发的：“早说这小伙子行，二姑看人准没错。”底下她表妹秒回：“二姑你昨天还说要盘他仨小时。”二姑回：“盘完了，确实行。”
林晚把手机往沈砚面前一竖：“你看我二姑，变脸比翻书还快。”
沈砚扫了一眼，乐了：“这不挺好，以后你家族群有人替我说话了。”
林晚哼了一声，把手机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开上高架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沈砚。”
“嗯？”
“那天我要是没上错车呢？”
沈砚想了想：“那你就坐高铁跑了，我回去交差，傅庭继续相他的亲，咱俩这辈子可能就错过了。”
“那你后悔吗？演了这么一大圈。”
沈砚打了把方向盘，车稳稳拐下匝道，声音里带着笑：“后悔什么？白捡一媳妇儿，还附赠一套骂人录音当彩铃，我赚大了。”
林晚没绷住，笑出了声，伸手拧了他胳膊一把。沈砚夸张地嘶了一声，手却没躲，让她拧了个结实。车拐进小区地库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对了，下个月你表妹相亲，二姑让我帮忙参谋参谋，说我看人准。”
“你什么时候成相亲顾问了？”
“从你二姑那儿领了阿胶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活儿跑不掉了。”
林晚笑得直不起腰，下车的时候差点绊到地锁。沈砚绕过来扶她，顺手把她手机从她兜里摸出来，对着她俩的影子拍了张合照，发到自己朋友圈，配文就一行：“网约车司机转正成功，今天起正式上岗。”底下傅庭第一个点赞，评论两个字：“滚蛋。”
林晚抢过手机一看，乐了，转手把截图发到自己家族群里。她妈秒回一个笑脸，她爸发了个大拇指，二姑连发三条语音，点开一听全是夸沈砚的。林晚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沈砚：“走吧，回家。”
沈砚伸手把她往怀里一带，俩人晃晃悠悠往电梯口走。地库的灯有点暗，林晚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忽然想起来那天在高铁站追他车的狼狈样，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沈砚低头看她：“笑什么？”
“笑我那天光着一只脚追你，跟傻子似的。”
“那傻子现在归我了。”沈砚按了电梯按钮，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以后跑不掉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林晚踢了他小腿一脚，嘴上说“谁跑不掉”，手却攥着他袖子没松开。俩人挤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沈砚忽然又开口：“你那录音我还留着呢，回头婚礼视频剪一版当背景音乐。”
“你敢！”
“试试？”
电梯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林晚追打沈砚的动静和沈砚边躲边笑的求饶声。地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辆黑色轿车安安静静停在车位上，车头冲着出口方向，跟那天停在酒店门口时一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