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心软答应了苏念。
电话里苏念的声音抖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晚晚，就这一次，你替我去见一面，拒绝掉就行，我请你吃一个月火锅。”
程晚当时正窝在沙发里啃苹果，含含糊糊应了声好。等她按着地址推开那家咖啡厅的玻璃门，看见角落里坐着的男人时，苹果差点从嗓子眼里呛出来。
男人穿着深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上搭了块她认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表。他低头翻着菜单，侧脸线条利落得像拿尺子比着画的，眉骨高，鼻梁挺，唇角微微压着，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冷淡。
程晚在门口杵了三秒，掏出手机狂敲苏念：你管这叫相亲对象？你跟我说是个宅男，宅男长这样？
苏念秒回：小叔刚从国外回来，我也不熟嘛。反正你帮我拒掉就行，随便编个理由。
程晚深吸一口气，把外套拉链往下拽了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冒牌货。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好，我是苏念。”
男人抬眼看她。
就这一眼，程晚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目光太沉了，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压着多少东西。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忽然往上弯了弯：“嗯，苏念。”
程晚硬着头皮往下演：“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我这个人吧，毛病特别多，睡觉打呼磨牙还梦游，脾气也差，动不动就摔东西——”
“没关系。”男人把菜单推过来，“先点喝的。”
程晚噎住。
她点了杯美式，男人要了壶普洱，动作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手指修长干净。程晚盯着他手指看了两秒，又赶紧把视线拽回来，继续背台词：“而且我工作特别忙，996那种，根本没时间谈恋爱，相亲也是家里逼的，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结婚——”
“巧了。”男人给她倒了杯茶，“我也不急。”
程晚快绷不住了。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一般听到这儿不该客客气气说句“那就不耽误你了”然后起身走人吗？
她咬咬牙，决定下猛药：“那个，陆先生，我就直说了吧，我其实有喜欢的人了，就是我高中同学，暗恋好多年了，家里不同意我才出来相亲的，咱俩真没戏。”
男人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高中同学？”
“对，高中同学。”程晚点头如捣蒜，“特别帅，学习也好，就是毕业之后没联系了。”
男人“哦”了一声，把茶盏搁下，慢悠悠地说：“那挺巧，我高中也在你们学校读的。”
程晚心里咯噔一下。
“你哪一届的？”男人问。
“我、我……”程晚脑子飞速运转，苏念比她小一岁，她得报苏念的届数，“我二零一五届的。”
“我零九届。”男人笑了笑，“那会儿你刚上初中吧。”
程晚脸腾地红了。完了完了完了，穿帮了。她抓起包就想跑，男人却先一步起身，冲她微微颔首：“今天聊得挺好，下次再约。”
说完就走了，留下程晚一个人在座位上凌乱。
她掏出手机给苏念打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小叔什么人啊那是？气场两米八，我差点当场跪下喊爸爸！他肯定看出来了，我演得跟屎一样！”
苏念在那边笑得直抽气：“没事没事，拒掉就行，辛苦你了晚晚。”
程晚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她下班，一出公司大门就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陆砚舟靠在车门上，西装换成了深蓝休闲外套，还是好看得扎眼。他冲她扬了扬下巴：“程晚，上车。”
程晚僵在原地：“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高中校刊上见过你。”他拉开副驾车门，“那会儿你写诗，笔名还挺非主流。”
程晚想死的心都有了。她高中确实在校刊上发过几首酸诗，笔名叫“玻璃糖纸”。这事除了她自己和苏念没人知道，这人怎么翻出来的？
她磨磨蹭蹭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手都在抖：“陆先生，那个，我昨天真不是故意骗你，苏念她社恐，不敢见人，我就是替她跑个腿——”
“我知道。”陆砚舟发动车子，“你替她来拒绝我。”
“那你干嘛还配合我演？”
“难得有人敢在我面前编瞎话，编得还挺认真。”他拐了个弯，语气轻描淡写，“陪她玩玩。”
程晚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一时没想明白。接下来几天，陆砚舟像在她身上装了定位似的，她加班到九点，一出写字楼就看见他在便利店门口买水；她周末去图书馆还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财经杂志；她甚至有一次在菜市场挑西红柿，一扭头就看见他拎着个环保袋站在旁边，问她哪家的排骨新鲜。
程晚终于受不了了，把苏念约出来逼供。
苏念咬着吸管，眼神飘来飘去：“就……我小叔吧，他其实早就认识你。”
“废话，校刊上见过我诗。”
“不是那种认识。”苏念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张旧照片，高中毕业典礼上拍的，程晚穿着校服站在人群里比剪刀手，旁边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侧过脸看她，照片放大了能看清那男生的脸——鼻梁挺，眉骨高，跟陆砚舟有七八分像。
程晚脑子嗡了一声：“这是……”
“我小叔啊。”苏念嘿嘿笑，“他当年暗恋你，写了封情书没敢送出去，毕业之后出国了，一直后悔到现在。这次相亲就是我给他出的主意，让他假借相亲的名义接近你，我负责把你骗过去。”
程晚手里的奶茶差点捏爆：“苏念！你出卖我！”
“这怎么能叫出卖呢？”苏念义正词严，“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小叔又帅又有钱还专一，暗恋你十几年，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程晚气得当晚就给陆砚舟发了条微信：明天中午十二点，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见，不来你是狗。
第二天她准时到了，陆砚舟比她更早，靠在那棵老梧桐树干上，手里还真拿了张纸。程晚冲过去一把抢过来，展开一看，是张高中毕业照，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青涩，一笔一划跟刻上去似的：程晚同学，我喜欢你，能给我个机会吗？陆砚舟。
底下还有一行新添的黑色签字笔字：迟到了十年，但人没走丢。
程晚攥着照片，脸烧得厉害：“你、你有病啊，写这种东西留到现在！”
“怕你不信。”陆砚舟低头看她，日光从梧桐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本来打算毕业典礼那天给你的，结果你提前走了，我追到校门口你人已经没影了。”
程晚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那天她为什么提前走——她妈打电话说家里狗下崽了，她急着回去看狗。就为这，她错过了一封情书，错过了一个暗恋她的男生，然后十年后这人成了她闺蜜的小叔，绕了一大圈还是撞她跟前来了。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陆砚舟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她手里，低头一看，户口本。
“明天民政局，来不来？”
程晚瞪他：“你这也太快了吧？”
“快吗？”他挑眉，“我都等了十年了。”
程晚咬咬牙，把户口本往包里一揣：“来就来，谁怕谁！”
第二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苏念抱着一大捧玫瑰花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泡都出来了，边哭边喊：“终于把嫂子拐回家了！我小叔终于不是老光棍了！”
程晚臊得想拿花砸她脸，陆砚舟倒是淡定，揽着她肩膀往里走，路过苏念的时候拍了拍她脑袋：“回头给你包个大红包。”
领完证出来，苏念还在哭，程晚嫌丢人，拽着陆砚舟就跑。婚后某天她收拾客厅，发现电视墙正中间挂了幅裱好的相框，里头就是那张高中毕业照，背面朝外，那行“程晚同学，我喜欢你”明晃晃冲着沙发。
程晚脸一红，踩着凳子要去摘，陆砚舟从厨房探出头：“别动，挂那儿挺好的。”
“好什么好！来个客人就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他端着两盘菜出来，嘴角弯着，“让大家都知道，我告白迟到了十年，但人没走丢。”
程晚从凳子上跳下来，踢了他一脚，耳根发烫，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婚后第三个月，程晚才真正见识到陆砚舟的“暗恋后遗症”有多严重。
起因是她翻他书房抽屉找订书机，结果在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透明胶缠了三圈，上面拿马克笔写着“程晚相关”。她当时还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在他这儿有专属档案了？拆开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照片。最早的一张是她高一运动会跑八百米，龇牙咧嘴冲线的样子，被拍得又糊又丑；还有她课间趴在桌上睡觉流口水的、食堂打饭端着餐盘跟人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的、晚自习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买烤肠的。每张背面都标了日期和一句话，比如“她跑完吐了，想递水没敢”“她吃烤肠被教导主任逮了，我差点笑出声”。
程晚捏着照片冲进客厅，陆砚舟正窝在沙发里看平板，抬眼见她脸色不对，平板慢慢放下了。
“陆砚舟。”她把照片往茶几上一字排开，“你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他扫了一眼，表情居然很坦然：“高中拍的。”
“我知道是高中拍的！我问你为什么要拍这么多？还偷拍？你变态啊？”
“那时候没手机，我找我同桌借的傻瓜相机。”他居然还认真回忆起来了，“一卷胶卷三十六张，我拍了二十多张你，剩下十几张拍了我家狗。”
程晚气得想笑：“你拿我跟狗比？”
“狗是我家养了十三年的老黄，论辈分你比它低。”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咳了一声，“不是那个意思。”
程晚一屁股坐沙发上，把照片摊开又看了一遍。平心而论，这些照片拍得算不上好，构图稀烂、对焦随缘，但每一张她都能想起当时的场景。比如那张食堂抢红烧肉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去晚了本来没指望了，结果打菜阿姨手一抖多给了半勺，她乐得跟什么似的。照片里她身后排队的人全虚了，只有她那张傻脸清晰得刺眼。
“你那时候怎么不干脆把相机怼我脸上拍？”她没好气。
“不敢。”陆砚舟把平板搁一边，往她这边靠了靠，“你脾气挺冲的，高一开学第三天就跟隔壁班男生在走廊吵架，我路过看见你叉着腰骂人，一句脏话不带重样的，我当时就想——这女生以后惹不得。”
程晚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那男生拿她作业本抄还抄错了页，她追着骂了半层楼。“那你后来怎么还敢暗恋我？”
“后来发现你光对惹你的人凶。”他伸手把她手里那张照片抽走，翻到背面给她看，“你看这张。”
照片背面写着：“她帮隔壁班女生捡书，蹲地上码了五分钟，起来的时候刘海全糊脸上了。”日期是高一冬天。
程晚盯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发酸。她高中什么样她自己都快忘了，可这个人把那些犄角旮旯的小事全记下来了，一件没落。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你相亲那天看见我，第一反应是什么？”
“想笑。”陆砚舟说，“你进门那会儿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坐下第一句话声音都在抖，还冒充苏念。我本来想直接拆穿的，但看你演得那么卖力，觉得拆了可惜。”
“你就看我出丑？”
“你哪是出丑。”他偏头看她，“你编瞎话说自己睡觉打呼磨牙梦游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比高中那会儿还虎。”
程晚被他盯得脸上发烫，把照片胡乱塞回文件袋：“行了行了，收起来，以后不许拍了。”
“晚了。”陆砚舟指了指书房方向，“那边还有一盒录像带。”
程晚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你拍了视频？！”
“毕业典礼，你上台领优秀学生干部奖。”他嘴角翘得压不住，“你上台走太快差点被话筒线绊倒，我笑了整整五分钟，我同桌以为我抽风了。”
程晚扑过去掐他胳膊，他躲都不躲，笑呵呵任她掐，最后反手把人捞怀里，下巴搁她头顶：“别闹了，那盒带子早发霉了，放不出来。”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骗你我是狗。”
程晚在他怀里闷了会儿，忽然想到个事：“苏念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一部分。”陆砚舟坦白得倒爽快，“照片的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我高中喜欢过一个人，但不知道是你。相亲那主意是她出的，我给她看了张你现在的照片，她一眼认出来是我闺蜜，乐得跟捡了钱似的。”
程晚磨了磨后槽牙：“你们俩背着我搞了多少事？”
“也没多少。”他顿了顿，“就……你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我让苏念打听了你常买什么，提前把货架补满。”
程晚想起来那阵子确实奇怪，她爱喝的那款酸奶以前老断货，突然有一天开始永远买得到。“还有呢？”
“你图书馆还书那天，我提前一小时去占了靠窗座位，那位置光线好，你看书不伤眼睛。”
“还有？”
“菜市场排骨摊老板是我高中球友，我让他把最好的肋排留给你，你每次买完他还多搭两根葱。”
程晚从他怀里坐起来，表情复杂：“陆砚舟，你是不是闲得慌？”
“追人不得花心思？”他理直气壮，“我又不会说好听的，只能干点实事。”
程晚想了想，这人确实不会说好听的。领证那天她问他为什么喜欢她，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跑八百米吐了还坚持跑完全程，意志力挺强”。当时她差点把结婚证拍他脸上。现在回头想想，这大概就是他的最高水平了。
她叹了口气，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没再往抽屉里塞，直接抱回了卧室床头柜。“放这儿吧，想看的时候翻翻。”
陆砚舟跟着她进卧室，靠在门框上：“不嫌变态了？”
“嫌。”程晚把抽屉关好，回头瞪他，“但你拍都拍了，总不能烧了。再说了——”她别过脸，“你暗恋我那么多年，留点证据怎么了。”
陆砚舟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她肩膀上：“程晚。”
“干嘛？”
“你高中那几首诗我还会背。”
程晚猛地转身捂住他嘴：“你敢背一个字我今晚就回苏念那儿住！”
他拉开她的手，笑得眼睛弯起来：“不背，我就是想说，玻璃糖纸这名字起得挺好，甜。”
程晚想死的心又上来了。
隔天苏念来家里吃饭，程晚把照片的事一说，苏念笑得筷子都拿不稳：“我小叔当年为了拍你，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买胶卷了，我奶奶问他钱花哪了他死活不说，后来被我爷爷揍了一顿。”
程晚扭头看陆砚舟，他面不改色夹菜：“陈年旧事，提它干什么。”
“怎么不提？”苏念来劲了，“晚晚你不知道，他出国头两年每次打电话回来都问我，你们班那个程晚还写诗吗？还跑八百米吗？我那时候才上初中，烦得不行，我说小叔你能不能换个话题，他说不能，他就想知道这个。”
程晚放下筷子，盯着陆砚舟：“你连我跑八百米都惦记？”
“你跑完吐了那回，我后来去问过体育老师，老师说你是低血糖。”他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所以我后来兜里老揣着糖，可惜一直没找着机会给你。”
程晚低头扒饭，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苏念在旁边敲碗：“哎哎哎，注意影响啊，我还坐这儿呢！”
陆砚舟头都没抬：“你吃你的，吃完赶紧走，我跟你嫂子有话说。”
苏念夸张地捂胸口：“用完就扔是吧？当初谁求我帮忙设局的？”
“红包没少你的。”
“那倒是。”苏念嘿嘿一笑，乖乖低头扒饭。
程晚看着这俩人，忽然觉得日子挺有意思的。虽然开头稀里糊涂替人相亲，中间被哄得团团转，但结局好像也不赖。她偷偷瞄了眼陆砚舟，这人正给苏念碗里夹菜，嘴里念叨“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苏念翻着白眼说“你管我”，俩人一来一回斗嘴，程晚在旁边看得直乐。
她摸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微信：你小叔当年那些照片，有没有你出镜的？
苏念秒回：有！好几张我给他当背景板，他嫌我挡镜头，让我蹲着别动，我蹲了半小时腿都麻了！
程晚把手机屏幕转向陆砚舟，他扫了一眼，淡定地给苏念又夹了块肉：“多吃点，当年辛苦你了。”
苏念嘴里塞满排骨，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三个人笑成一团。
日子消停了没半个月，程晚就发现陆砚舟这人有个毛病，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该干嘛干嘛。
起因是苏念生日，程晚拉着陆砚舟去挑礼物。商场里转了两圈，她看中一条丝巾，陆砚舟说颜色老气；她挑了套护肤品，陆砚舟说苏念过敏；最后她指着一只毛绒熊说这个总行了吧，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慢悠悠来一句：“你确定她三十岁的人了还收这个？”
程晚火气上来了：“那你倒是挑一个啊！”
陆砚舟转身进了旁边一家珠宝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小纸袋，程晚凑过去瞄了一眼小票，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五位数，就买了对耳钉。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苏念知道了得骂你败家。”
“她不会知道。”陆砚舟把纸袋往她手里一塞，“你送，就说是你挑的。”
程晚愣住：“为什么？”
“她高兴。”他拉开车门，“而且我要是直接送，她肯定不收，还得跟我急。”
程晚想想苏念那脾气，确实干得出来。她捏着纸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你对你侄女倒是上心。”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吃醋了？”
“谁吃醋了！”程晚坐进副驾，把纸袋往腿上一放，“我就是觉得你出手太阔了，以后咱家日子还过不过了？”
“咱家？”他系安全带的手停了停，偏头看她，眼睛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你刚才说咱家。”
程晚脸一热：“口误！我是说你家！”
“哦。”他发动车子，语气轻飘飘的，“那以后我的钱不给你花了？”
程晚扭头看窗外，不吭声了。过了半条街她才闷闷地补了一句：“花，干嘛不花，你欠我的。”
苏念生日那天，收到耳钉果然乐得蹦起来，搂着程晚脖子使劲晃：“晚晚你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就想要这个！”
程晚心虚地瞥了眼陆砚舟，那人端着茶杯站在旁边，一脸事不关己。她硬着头皮把戏演完：“那什么……我逛街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苏念感动得不行，当晚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耳钉特写，文案写“闺蜜比亲叔靠谱”。程晚刷到这条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拿脚踹了踹旁边的陆砚舟：“你侄女骂你呢。”
陆砚舟凑过来看了一眼，淡定地给苏念点了个赞，然后在底下评论：生日快乐，耳钉确实好看。
苏念秒回他一个问号。
过了十分钟，苏念的电话打过来了，劈头就喊：“小叔！那耳钉是不是你买的！晚晚你骗我！”
程晚把手机举得远远的，冲陆砚舟使眼色，意思是你说怎么办。陆砚舟伸手把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说了句：“你嫂子挑的款式，我付的钱，有意见找你嫂子。”
说完挂了电话。
程晚扑过去抢手机：“你干嘛把我卖了！”
“本来就是你挑的款。”他理直气壮，“我负责掏钱，你负责审美，分工明确。”
苏念在微信上炸了十几个表情包，最后一条消息是：行，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糊弄我，我记住了，等你俩结婚纪念日我也送个贵重的，看你们收不收！
程晚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结果苏念说到做到，一个月后程晚生日，苏念拎着个巨大的纸箱子上门，往茶几上一墩：“拆！”
程晚拆开一看，是台最新款的投影仪。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念已经叉着腰开始演讲了：“别跟我客气，我小叔有钱，但他抠门，他肯定舍不得给你买这个，我替他补上。”
陆砚舟从书房出来，看了眼投影仪型号，挑了挑眉：“这个配置不错。”
“那当然。”苏念得意洋洋，“我挑的。”
“刷的我的卡。”
苏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程晚噗嗤笑出声，肩膀直抖。苏念反应过来，嗷一嗓子扑向陆砚舟：“小叔你太过分了！你把卡给晚晚管了？那你怎么刷的？”
“副卡。”陆砚舟伸手按住她脑袋，不让她近身，“你买东西之前能不能先问问价，这玩意儿比我预算高了三千。”
“你预算多少？”
“两万。”
苏念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里的账单，表情裂开了：“我靠，我买成两万三……”
程晚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沙发扶手差点滑地上。陆砚舟一边躲苏念一边伸手把她捞起来：“笑什么笑，还不是你惯的。”
“我惯的？”程晚指着自己鼻子，“苏念是你侄女！”
“你闺蜜。”
“你——”
苏念在旁边蹦：“别吵了别吵了，超出的三千我补！我补还不行吗！”
陆砚舟把苏念按沙发上坐好，从钱包里抽了张卡递给她：“逗你的，这卡你拿着，以后家里缺什么直接买，别老让你嫂子操心。”
苏念瞪着那张卡，又看看程晚，忽然眼圈红了：“小叔你变了，你以前给我零花钱都抠抠搜搜的。”
“以前没媳妇。”陆砚舟说得坦荡，“现在有了，得给媳妇撑面子。”
程晚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苏念捏着卡，吸了吸鼻子，忽然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冲程晚鞠了一躬：“嫂子，我小叔就交给你了，他这人嘴笨心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多担待。”
程晚被她这架势弄得手足无措：“你干嘛呢这是……”
“我认真的。”苏念直起身，表情前所未有地正经，“我小叔暗恋你那么多年，现在总算把人娶回家了，我替我们家谢谢你。”
程晚看了眼陆砚舟，那人站在苏念背后，冲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当真。但她看得出来，他嘴角绷着，绷得很用力。
她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拍了拍苏念肩膀：“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投影仪我收下了，超支那三千算我的，回头转你。”
“不用不用——”
“要的。”程晚把她往门口推，“赶紧回家，明天还上班呢。”
送走苏念，程晚关上门回头，陆砚舟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看她，眼神有点软。她走过去踢了踢他脚：“看什么？”
“苏念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我娶你又不是为了给谁交代。”
程晚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说：“我知道。”
“那三千你也别转她。”
“为什么？我答应了的。”
“她有钱。”陆砚舟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你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我看你那双鞋穿了三年了。”
程晚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帆布鞋，确实旧了，边都磨毛了。她嘟囔了一句“还能穿”，心里却莫名有点酸。这人嘴上不会哄人，眼睛倒是尖得很。
她靠在他肩膀上闷了会儿，忽然想起个事：“对了，你之前说书房有盒录像带发霉了放不出来，真的假的？”
陆砚舟顿了一下。
程晚坐直了：“假的？”
“真放不出来。”他面不改色，“发霉了。”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喉结动了。”
陆砚舟沉默两秒，叹了口气：“行吧，带子没发霉，我转成电子版存硬盘里了。”
程晚眯起眼：“所以还能看？”
“能看。”
“什么时候让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你看了会打我。”他往后仰了仰，“我当年拍的时候手抖，把你拍得特别胖，还截了好几个丑表情做表情包，存在我旧手机里。”
程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就往书房走：“硬盘在哪儿？”
陆砚舟跟在后头，语气里带着笑：“抽屉锁了，钥匙我藏起来了。”
“你藏哪儿了？”
“你猜。”
程晚回头瞪他，他站在书房门口，双手插兜，笑得一脸欠揍。她磨了磨牙，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卧室走：“行，你不给我看，我就去看你高中写的日记，苏念跟我说你日记本还在老宅放着呢。”
陆砚舟的笑容瞬间凝固：“苏念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是我闺蜜。”程晚学着他之前的语气，“你管得着吗？”
陆砚舟到底没犟过她。
当天晚上程晚就拉着苏念杀回老宅，从陆砚舟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头除了日记本，还有一沓公交卡、几管干涸的修正液、半盒没拆封的钢笔，全是年代久远的破烂。日记本是硬壳的，封面上贴了张变形金刚贴纸，边角翘起来，被透明胶重新粘过一遍。
苏念蹲在旁边兴奋得像只扒垃圾桶的猫：“翻开翻开，我小时候偷看过一页，被他逮住训了半小时，到现在都不知道后面写了啥。”
程晚翻开第一页，日期是高一九月，字迹比毕业照背面那行还青涩，横平竖直写得跟刻钢板似的。第一句是：“今天开学，走廊上有个女生跟人吵架，吵赢了，声音挺大，我在隔壁班都听见了。”
程晚嘴角抽了抽，翻到下一页。
“她好像叫程晚，晚到的晚。名字挺好记。”
再下一页：“今天课间操她站我前面两排，头发扎得歪了，左边掉了一缕，她一直拿手别，别了掉掉了别，我看了一整节操。”
苏念在旁边笑得直拍地板：“我的天，我小叔高中这么纯情的吗？他现在那副老狐狸样是装出来的吧？”
程晚没理她，继续往后翻。日记本不算厚，写得也不勤，有时候隔好几天才记一笔，但每笔都跟她有关。她月考排名掉了，他在日记里写“她好像不太高兴，中午吃饭一个人坐角落里”；她运动会跑八百米，他写“吐了，脸都白了，我兜里揣了糖没敢给”；她上台领奖差点绊倒，他写“笑出声了，同桌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最离谱的是有一页写：“今天她穿了一件黄色外套，像只小鸡崽，挺可爱的。”程晚指着这行字扭头看陆砚舟，他站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表情介于“我就知道会这样”和“现在跑还来得及吗”之间。
“小鸡崽？”程晚念出声。
苏念已经笑到打鸣了。
陆砚舟清了清嗓子：“那时候审美比较朴素。”
“你管这叫朴素？”程晚把日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你还写‘她今天扎马尾，后颈露出来一截，白得晃眼’。陆砚舟你高中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想高考。”他面不改色，“顺便想想你。”
苏念捂着肚子缩在墙角，笑得喘不上气：“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录下来，以后每年过年放一遍。”
程晚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忽然注意到铁皮盒子最底下还压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里面鼓鼓囊囊。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沓信纸，第一张上头写着“程晚同学亲启”，第二张写“程晚同学，今天想跟你说件事”，第三张写“程晚，我可能要出国了”，第四张、第五张……全是开头，每一封都没写完，有的只写了称呼就断了，有的写了两三行划掉重来。
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安静了。
程晚一张一张翻过去，有几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纸面皱巴巴的，能看出来写的人反复纠结过。最长的一封写到一半，最后一句是“我其实一直想问你，能不能……”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被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戳破了。
程晚抬头看陆砚舟。
他靠在门框上没动，但耳朵红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他别过脸咳了一声：“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写，写了好几个版本都觉得不行，后来一拖就拖到出国了。”
“你写了这么多封，”程晚抖了抖那沓信纸，“一封都没送出去？”
“没敢。”他说得干脆，“你那时候脾气冲，我怕你当众念出来。”
程晚想了想自己高中的德行，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她把信纸按原样塞回信封，跟日记本一起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抱起来：“这些都归我了。”
陆砚舟挑眉：“连盒子端？”
“连盒子端。”程晚抱着盒子站起来，冲苏念使了个眼色，“走了，回家。”
苏念爬起来拍拍裤子，路过陆砚舟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小叔，节哀。”
陆砚舟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回去的路上程晚抱着铁皮盒子坐副驾，一句话没说。陆砚舟开了半条街，终于绷不住了，瞥了她一眼：“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程晚把盒子往腿上一放，转头看他：“陆砚舟，你高中要是胆子大点，把信送出去了，咱俩是不是早成了？”
他想了想，摇头：“不一定。你那会儿一门心思学习，未必看得上我。”
“你怎么知道我看不上？”
“你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记住。”他语气平平的，“毕业照背面我写了名字，你刚才翻日记之前才认出来那是我。”
程晚噎住。确实，相亲那天她压根没把咖啡厅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跟高中记忆里任何一张脸对上号。她高中光顾着跟人吵架、写酸诗、跑八百米，对隔壁班男生唯一的印象是“好像有个挺高的”。
“所以你就等了十年？”她问。
“也没干等。”他拐进小区，“该学习学习，该工作工作，就是每年回国都打听一下你怎么样了。苏念那丫头嘴不严，我问两句她能给我倒出十句。”
程晚想起苏念平时那副大嘴巴样，信了。
到家之后她把铁皮盒子搁床头柜上，跟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并排放着。陆砚舟跟进卧室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程晚问他怎么了，他指了指盒子：“那些信你别往外传。”
“我传那玩意儿干嘛？”
“苏念会要。”
“她敢要我也不会给。”程晚把抽屉关上，“你这些东西，以后只给我一个人看。”
陆砚舟看了她两秒，忽然弯腰把她连人带抽屉一块儿搂住了。程晚被他勒得差点岔气，拍他后背：“松点松点，勒死了！”
“程晚。”他下巴搁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又干嘛？”
“高中那些信我重新写一封给你，这次写完。”
程晚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松开她，直起身，“写完了你收着，别念出来。”
程晚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人跟日记里那个偷拍她流口水的男生好像也没差多少。她憋着笑点头：“行，你写，我保证不当众念。”
陆砚舟松了口气，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苏念那边你打个招呼，让她别再来老宅翻东西了。”
“为什么？”
“我床底下还有一箱。”他面无表情，“全是跟你有关的，她要翻出来咱俩以后过年都没安生日子过。”
程晚笑得蹲地上起不来，边笑边掏手机给苏念发消息：你小叔床底下还有一箱，改天咱俩去端了。
苏念秒回：收到！下周行动！
陆砚舟从书房探出头：“我看见了。”
程晚把手机往背后一藏：“看见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发。”
“你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他叹了口气，缩回书房，隔了两秒又探出来，“端可以，别弄乱，我按年份排好的。”
程晚冲他比了个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