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让我去抓魔教卧底。
掌门还给我配了个搭档，外门大师兄顾十年，入门十年，练气四层，全宗门最废的那个。
我放心了，因为我就是那个卧底。
我在宗门装了三个月练气三层，藏修为的法子只有一条规矩：出手不能超过一口气，超过了，气息就藏不住。
这天夜里，我们追着线索摸进宗门禁地，一具铁傀儡挥剑砍向顾十年。
我抬手放出魔焰，一口气没打穿，我又续了一口。
傀儡没倒。
下一瞬，九道剑影从顾十年身后落下来，傀儡碎了一地。
我手里的魔焰还烧着。
他手里的剑还亮着。
我们对着看了半天。
他先开口：「师妹，练气三层？」
我把魔焰往身后藏了藏：「我就是个练气三层。」
他把剑往身后藏了藏：「巧了，我也是。」
1
外门大比的签是严长老亲手抽的，我抽到了顾十年。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练气三层对练气四层，这一场谁赢都丢人。」
顾十年站在台对面，袖口沾着一片灶灰，冲我拱了拱手：「师妹，手下留情。」
我也拱手：「师兄，手下留情。」
我早就算好了，开场接他一招，往后一倒，捂着心口说灵力岔了，输得体面，谁也挑不出错。
严长老的戒尺落下：「开始。」
我还没抬手，顾十年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绊，整个人仰面躺在了台上。
他捂着心口：「灵力岔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我的词。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接着笑成一片。
严长老的脸黑了：「顾十年，起来！」
「起不来，」顾十年躺着说，「岔得厉害。」
严长老转头看我：「姜圆圆，你赢了，准备下一场。」
我不能赢。
赢一场就要打第二场，第二场的对手是内门下来历练的赵琮，他出手没轻没重，我装不住。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顾十年身边，腿一软，也躺下了。
「师妹，你也岔了？」
「岔了。」
我们两个并排躺在台上，姿势一模一样，左手捂心口，右腿蜷着。
台下有人笑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严长老的戒尺在台柱上敲了三下：「本届外门大比，顾十年、姜圆圆，并列倒数第一。」
我躺着，看着天上的云，松了口气。
我叫姜夜，魔教圣女，元婴修为。
三个月前，我化名姜圆圆进了青云宗外门，来查一件事：近三年，宗门劝退下山的弟子里，有三个是魔教旧部的后人，下山的时候，灵根都废了。
魔教的孩子，灵根不会自己废。
大比之后照例测灵，测灵石摆在演武场正中，有半人高，石面灰白。
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师弟小声说，这石头是从祖师殿那只镇宗鼎上敲下来的，测得最准。
轮到我，我把手按上去。
藏锋诀压着我的灵根，石面亮起一层薄薄的黄光，杂灵根，下品。
光亮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我收回手，往高台上看了一眼。
掌门玄阳真人坐在高台上，手里盘着一枚玉坠，那只手停了。
只停了一下，又接着盘。
轮到顾十年，石面亮起一层灰光，比我还暗。
负责登记的师兄头都没抬：「顾十年，十年了，还是这个色。」
顾十年笑了笑，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灶灰擦掉了一半。
测灵完，弟子们散了，严长老把我和顾十年叫到高台底下。
掌门走下来，玉坠还在手里盘着，我这才看清，那是一只拇指大的小鼎。
「近来藏经阁的禁制被人动过，长老们查了，是魔教的手法。」
我站着没动，那道禁制是我上个月动的。
「宗门里有魔教的卧底，」掌门笑得很和气，「此事不宜张扬，内门人多眼杂，外门好查。」
严长老皱眉：「掌门，这两个……」
「就是这两个才好，」掌门看看我，又看看顾十年，「倒数第一，谁也不会防着。」
他把一块铜令牌放进我手里。
「你们两个，去抓魔教卧底。」
2
我捧着那块令牌回了外门院，在床上坐到半夜。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刻着青云宗的山门。
魔教圣女拿着正道的令牌，去抓魔教卧底，这事要是传回去，我爹能笑三天。
窗户被敲了两下。
顾十年站在窗外，提着一盏灯笼：「师妹，掌门说今夜先去巡藏经阁的禁制。」
「现在？」
「白天去，人家就知道我们在查了。」
这话有几分道理，我披上外衣出去了。
藏经阁在内外门交界的山坳里，夜里没有灯，三层木楼黑沉沉地立着。
走到一半，顾十年停下来。
「师妹，你怕黑吗？」
「怕。」
「巧了，我也是。」
他把灯笼往我这边挪了挪，两个人挤在一团光里往前走。
我一路都在盘算。
禁制是我动的，痕迹我擦过，掌门说是魔教手法，那就是没擦干净，我得在顾十年看见之前，把剩下那点痕迹引到别处去。
到了藏经阁后墙，禁制的阵纹贴着墙根，一共九处。
我蹲下去，假装看阵纹，手指在第三处上抹了一下。
顾十年在我身后一脚踩空，摔在第五处上，阵纹「啪」地灭了一块。
「哎呀。」
他爬起来，又踩灭了第七处。
「师兄，你小心点。」
「天黑，看不清。」
他扶着墙往前走，袖子扫过第九处，那一块也灭了。
九处阵纹被他踩坏了三处，正好是墙根下土最软的三处，有人走过，那里会留脚印。
现在留不了了。
「师兄，」我问，「你入门十年，怎么一直在练气四层？」
「天天在灶房帮厨，」他拍拍袖口的灰，「没空修炼。」
「灶房的饭好吃吗？」
「火候到了就好吃，」他说，「火大了糊锅，火小了夹生，修炼也一样，急不得。」
我们巡到三更，什么也没查到。
顾十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烤红薯，还是热的。
「灶房剩的，」他掰了一半给我，「巡夜的人，肚子里得有东西。」
我咬了一口，红薯烤得流糖，一点都没糊。
一个帮了十年厨的人，火候掐得这么准，修炼却十年没长进。
我把这个念头跟红薯一起咽了下去。
回外门的路上，山道上忽然亮起一串火把。
两个内门弟子抬着一副竹担架往下跑，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脸色白得发青。
我认得他，外门的李二，上个月刚测出上品水灵根，全外门都羡慕他。
严长老跟在担架后面，看见我们，停了一下。
「李二在后山被人抽了灵根。」
担架从我身边过去，李二的手垂在外面，指头一动不动。
我探了一眼，他丹田里空空的，一点灵气都没剩下。
「魔教的手法，」严长老说，「掌门已经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掌门派人传话给我们两个。
「大典之前交不出卧底，就拿你们两个顶罪。」
我把令牌攥在手里，攥得发烫。
魔教的人从来不碰同门的灵根，李二这条灵根，是宗门里的人抽的。
抽完了，罪名要扣在魔教头上。
扣在我头上。
3
李二出事的地方在后山北坡，一片松林，地上的松针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蹲下去看，松针底下有拖痕，从林子里一直拖到一块大青石边上，到青石就断了。
顾十年站在我身后，四处张望：「师妹，这林子里会不会有妖兽？」
「后山是宗门的地，哪来的妖兽？」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传出一声低吼。
一头铁背狼从松树后面走出来，有半人高，背上一排灰刺，眼睛是黄的。
二阶妖兽，筑基弟子都要绕着走。
顾十年「啊」了一声，两只手抱住头，一步跨到我前面。
「师妹，你快跑！」
他挡在我前面，眼睛闭得紧紧的，腿在抖。
铁背狼扑了过来。
我没跑。
他闭着眼，正好。
我抬手，一口气放出魔焰，焰光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打在铁背狼的胸口上。
一口气，收。
铁背狼在半空里翻了个身，摔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我的手指收了回来。
我那一口魔焰只烧穿了它的皮，它不该死得这么快。
顾十年睁开一只眼睛：「死了？」
「死了。」
「谁杀的？」
林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严长老带着两个弟子赶过来，看见地上的狼，又看见我们两个，眉头皱成一团。
「你们杀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长老，我就是个练气三层。」
严长老看顾十年。
顾十年还抱着头：「我刚才闭着眼。」
「那是谁杀的？」
「有个高人，」我说，「从林子上头过去，顺手一下。」
顾十年连连点头：「对，穿白衣，往东走了。」
严长老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是悬崖。
严长老看了顾十年很久，转身让弟子把狼抬走：「回去写个文书，把那位高人的样子写清楚。」
「长老，」顾十年举手，「高人长什么样，我闭着眼，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他穿白衣？」
顾十年想了想：「闻出来的，白衣服有皂角味。」
严长老的戒尺在手心里拍了两下，没说话，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我蹲到狼尸旁边。
狼的胸口有一块焦黑，巴掌大，是我的魔焰烧的。
狼的脖子上还有一道口子，三寸长，又细又深，边上的毛整整齐齐，是剑口。
我没用剑。
顾十年手里只有一根捡来的松枝，枝头还挂着两颗松果。
剑是从哪里来的？
顾十年凑过来：「师妹，你看什么？」
「看它怎么死的。」
「被高人杀的。」
「嗯，」我说，「被高人杀的。」
我把那道剑口又看了一遍。
剑口从左下往右上挑，收尾的时候往回勾了一下，这是正道剑修的起手式，魔教没有人这么用剑。
这一剑快得我都没察觉到灵气，也是在一口气之内收的手。
回去的路上，顾十年一直在说那位高人的白衣服有多白，白得能照出人影。
我没接话。
松林里，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在藏修为。
他用剑，用的是正道的剑。
他就在附近，在盯着我。
4
李二躺在外门的药庐里，脸色比担架上还白，坐都坐不起来。
我端着一碗参汤过去，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姜、姜师妹。」
李二说话结巴，一着急更结巴。
「你别急，」我把汤放下，「慢慢说，那天夜里怎么了？」
「我、我入门测灵，是上、上品水灵根，掌门亲手测的。」
「后来呢？」
「那天夜里，内门的赵、赵琮师兄来叫我，说掌门要亲自指点我，让我跟他去后山。」
「到了后山呢？」
李二摇头：「记、记不得了，一过松林，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把两根手指搭在他腕上，用魔教的法子往他丹田里探了一下。
灵根没了，连根都没了，断口参差不齐，被人整条拔走的。
断口边上留着一层铜绿色的东西，摸上去发涩，凉得刺手。
我收回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绿，擦了两回才擦掉。
魔教吸人灵气，只吸气，不碰根，这种拔根的手法，我只在古书上见过一回。
门帘一掀，顾十年进来了，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
「灶房的烤红薯，给李二补补。」
他把红薯放在床头，蹲下来，顺口问了一句：「赵师兄来叫你的时候，是几更？」
李二想了想：「二、二更。」
「二更，」顾十年点点头，「外门一更就落锁，赵琮二更带人出去，内门的门房该有记录。」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一句问得太准了，一个帮了十年厨的人，不该知道内门门房记什么。
顾十年剥开一个红薯，递给我一半：「师妹，你看我做什么？」
「师兄，你怎么知道外门一更落锁？」
「我帮厨，一更以后灶房也落锁，我被锁在外头过好几回。」
这话也说得通。
我咬了一口红薯，没再问。
李二捧着红薯，眼泪掉进了红薯皮里：「我、我娘说，我是家里头一个能修仙的，村口摆了三天流水席。」
「现在我回去，拿什么跟她说？」
顾十年拍了拍他的手背：「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怎么说。」
我看着李二手背上那只手，指节上有一层茧，帮厨的人手上也有茧，可帮厨的茧在掌心，他的茧在虎口。
虎口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
我把这件事记下了，没说出来。
从药庐出来，天快黑了，顾十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脚下的路越走越窄。
「师兄，赵琮是掌门的人吗？」
「内门的人，都是掌门的人。」
「那掌门为什么要指点一个外门弟子？」
顾十年停下来，回头看我：「师妹，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查，查快了，噎着的是自己。」
我还没回话，身后药庐里传来一声响。
我们跑回去，李二从床上滚了下来，半边身子撑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抓着床腿。
「姜、姜师妹，我记、记起来了。」
「想起什么？」
「昏过去之前，我听见一声响，闷闷的，从、从脚底下传上来。」
「什么响？」
李二攥住我的袖子，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钟，是铜鼎的声音。」
5
铜鼎，青云宗只有一只，在祖师殿，镇宗之宝。
从药庐回来，我坐在床上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要去藏经阁翻一样东西。
外门劝退弟子，都要在藏经阁存一份名册，谁来的，谁走的，谁经的手，一笔一笔都写着。
第二天夜里，我等外门院的灯全熄了，一个人摸了出去。
没叫顾十年，他怕黑。
藏经阁后墙的阵纹被他踩坏了三处，我从那三处中间翻进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外门的名册在三楼最里面一排书架上，我摸着书脊一本一本往过数。
数到第七本，书架另一头也有一只手，摸到了同一本。
我的手停住了。
那只手也停住了。
我从书缝里往对面看了一眼，对面是一张脸，袖口沾着灶灰。
顾十年。
我们隔着书架对看了半天，谁都没出声。
他先动了，两只眼睛半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灯呢，灶房的灯呢……」
他在装梦游。
我也把眼睛半闭上，嘴里念叨：「娘，我不怕黑……」
我们两个，都在梦游。
既然都在梦游，就谁也不能先醒。
他「梦游」着把书抽了出来，我「梦游」着把书接了过去，他「梦游」着给我举起了灯笼。
我翻开第一页，余光看见他把头转了过去，看着窗外，一眼都没往书上看。
可他举灯的手很稳，灯光正好落在我翻开的那一页上，一寸都没偏。
名册上写着三年里劝退的外门弟子，一共七个人。
七个人，入门测灵，写的都是「上品」。
劝退下山，写的都是「废灵根」。
经手人那一栏，七个名字，都是同一个：玄阳。
掌门亲自经手外门弟子的劝退，一回两回说得过去，七回都是他，就说不过去了。
七个人里，有三个是我要找的魔教旧部的后人。
第一个叫周小满，第二个叫陈石，第三个叫杜青青，名字我在魔教的卷宗里念过不下十遍。
他们下山以后，一个在镇上卖豆腐，一个在码头扛包，一个嫁了人，再没人提过他们能修仙。
名册最后一页还空着，墨是新研的，笔搁在边上。
这本名册有人在用，不是摆在这里落灰的。
一个月前测出上品水灵根的李二，前天夜里被抬下了后山，下一页要写的，就是他。
我把后半本撕了下来，叠好塞进袖子里，把前半本还给他。
他「梦游」着把书插回书架，又「梦游」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师妹，台阶。」
「师兄，门槛。」
我们一个扶着一个往外走，配合得太好，好得我有点害怕。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李二那一页，还没写上去。」
我脚下一顿。
他闭着眼，又补了一句：「灶房的灯，还没点上去。」
我还没想明白他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背后「啪」的一声。
严长老的戒尺，敲在了门框上。
6
执法堂里点着两盏灯，严长老坐在案后面，戒尺横在案上。
「半夜三更，两个外门弟子，在藏经阁三楼干什么？」
顾十年先开口：「回长老，弟子去借菜谱。」
「什么菜谱？」
「《百草羹谱》，」他说得很顺，「灶房的汤总熬不出鲜味，弟子想翻翻古方。」
严长老翻了翻案上的册子，那本书确实在三楼，内门才能借。
「你一个外门弟子，借内门的书？」
「所以半夜去，」顾十年低下头，「白天借，借不着。」
严长老又看我：「你呢？」
「弟子……」我脑子转了一圈，「弟子怕黑，去治怕黑。」
「去藏经阁治怕黑？」
「藏经阁最黑，」我说，「在最黑的地方待一夜，就不怕了。」
严长老的戒尺在案上敲了一下。
顾十年忽然抬起头：「长老，师妹说的是实话，她梦游，弟子亲眼看见的。」
「你不是去借菜谱吗？」
「弟子也梦游。」
「梦游着去借菜谱？」
「梦里也想熬汤。」
严长老看看他，又看看我，过了很久，把戒尺收了起来。
「藏经阁三楼，是外门名册那一排。」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你们两个借菜谱、治怕黑，偏偏都走到了那一排。」
我袖子里那半本名册，忽然重得压手。
严长老没让我们搜身，只是盯着我的袖口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你们两个，一个梦游借菜谱，一个梦游治怕黑，编得一个比一个离谱。」
「罚扫后山一个月，从山门扫到松林，一块石头也不许落下。」
从执法堂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抓着扫帚，憋了一路的笑，到了后山才笑出来。
顾十年也在笑，笑完了，扫帚往石阶上一扫：「师妹，扫山不能图快，一块石头没扫干净，下回下雨就有人摔跟头。」
「师兄扫过？」
「扫了十年。」
「十年扫的是同一条路？」
「同一条路，」他说，「哪块石头松，哪块石头滑，闭着眼都知道。」
后来我才想明白这句话，那时候只当他在吹牛。
晌午，有人提着竹篮上山来，是外门的阿禾。
阿禾十八岁，爱哭，入门那天测出上品木灵根，哭了一整天，说是高兴的。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碟桂花糕：「师姐，师兄，你们被罚了，我给你们送吃的。」
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扫一个月，手要磨破的。」
我拿了一块桂花糕：「阿禾，你最近忙什么？」
「我被选上了，」她擦擦眼睛，笑了，「掌门的亲传考核，外门只选了我一个。」
我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石阶上。
那天夜里，我把那半本名册又翻了一遍。
七个人，每个人劝退的前一个月，名字后面都添了同一行小字：入亲传考核。
阿禾是上品木灵根。
第二天一早，我把阿禾拦在外门院门口。
「亲传考核，在哪儿考？什么时候？」
阿禾想了想。
「下个月初一，在祖师殿。」
7
扫山第五天，外门在演武场分月例丹药，我们扫完山门那一段，下去领。
阿禾也在，提着竹篮，给排队的师兄师姐一人分一块桂花糕。
分到一半，竹篮被人一脚踢翻了。
桂花糕滚了一地，一只金线靴踩上去，碾了两下。
赵琮。
他是内门弟子，下山来外门领一份督查的差事，金线靴是他逢人就要提一句的东西，说是掌门赏的。
「外门的东西，也配拿到演武场上来？」
阿禾蹲下去捡，手指头被他的靴子尖踢开了：「赵师兄，这是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赵琮笑了，「上品木灵根，就会做糕？」
我走过去，把阿禾拉到身后。
赵琮看了我一眼：「哟，倒数第一。」
他用靴尖挑起一块糕，往我脚边一踢：「练气三层也配吃？」
「我就是个练气三层，」我说，「吃块糕，碍着师兄什么了？」
赵琮没理我，转头看顾十年：「你呢？十年练气四层，你也是个废物吧？」
顾十年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是刚才分丹药时用来夹药丸的。
他点点头：「巧了，我也是。」
演武场上笑成一片，赵琮的脸涨红了。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冲着阿禾去的。
我没动手指，只动了一口气。
一点魔焰，细得看不见，钻进他膝盖后面的筋里，一口气，收。
同一时刻，我耳边「嗖」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我身边过去，快得我没看清。
赵琮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飞过了演武场的栏杆，摔在场外的草堆上。
一只金线靴脱了脚，挂在了场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晃了两晃。
演武场安静了。
我看看顾十年，他手里那双筷子，少了一根。
「师兄，你的筷子呢？」
「刚才吓着了，」他说，「掉了。」
「掉哪了？」
他想了想：「掉了。」
我低头看地上，没有筷子。
老槐树上，那只金线靴的鞋帮上，钉着一根竹筷，钉进去半寸。
「师兄运气真好，」我说，「赵琮自己摔出去了。」
「师妹运气也好，」他说，「他的手没碰着阿禾。」
我没再问。
他藏着修为，我早猜到了，他不说，我也不说，谁先说破，谁就得先交代自己是什么人。
赵琮被人从草堆里扶起来，膝盖软得站不住，指着我们骂了两句，被同来的内门弟子架走了。
他走的时候光着一只脚，没人敢去树上替他摘靴子。
那天下午，整个外门都在传，那位白衣高人又来了，这回出了两招，一招带火，一招带风。
有人说是两个高人。
有人说高人一个人会两套功法。
还有人说，高人看上了外门的哪个师妹，专门来护着她的。
阿禾听了，红着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十年。
我捡起地上一块没被踩烂的桂花糕，吹了吹灰，咬了一口。
桂花糕掉在地上，灰吹掉还能吃，人被踩一脚，不还回去，就一直被踩。
天快黑的时候，掌门身边的道童来了外门院，站在我和顾十年门口，传了一句话。
「掌门问，听说你们两个，见过高人？」
8
掌门的静室在祖师殿东边，一间不大的屋子，屋里点着檀香。
道童只让我一个人进去，顾十年被留在了门外。
掌门坐在蒲团上，手里还盘着那枚鼎形的玉坠，看见我，笑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喝茶。」
我坐下，不敢喝。
「那位高人，你见过两回了？」
「见过两回，」我说，「都没看清脸。」
「用的什么功法？」
我把话往魔教身上引：「头一回在松林，有火，烧焦的，弟子在古书上见过，魔教有一种焰，烧出来就是那个颜色。」
说完我又补了一句：「弟子见识浅，也认不准。」
掌门点点头，没追问魔教。
他要是真想抓魔教卧底，这时候该问那焰是什么颜色，烧了多大一块，烧完有没有味道。
他一句都没问。
「你入门那日和大比那日，测灵石都暗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弟子灵根杂，」我说，「石头嫌弃。」
掌门笑出了声，玉坠在他指尖上转了一圈。
「石头不会嫌弃人，人会。」
他把茶推到我面前：「你天资可惜了，不该只是练气三层。」
「弟子就是个练气三层。」
「是吗？」
他没再问我的修为，也没再问那位高人，只问我入门前在哪里长大，家里还有什么人，灵根是哪一年发现的。
问得很细，问完了，他闭上眼睛，玉坠在指尖停住了。
「去吧，好好查卧底，查到了，本座亲自收你做亲传。」
我出了静室，外面下起了雨。
顾十年站在廊檐底下等我，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是合着的，他半边肩膀淋湿了。
「师兄怎么不撑伞？」
「伞骨坏了，」他说，「撑不开。」
「坏了还拿着？」
「拿着，」他说，「坏伞也能挡一挡，总比空手强。」
「那你站廊檐底下。」
「廊檐底下看不见门，」他说，「看不见门，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
我们一起往外门走，他走在我左边，风从左边来，雨都打在他身上。
「掌门问你什么了？」
「问我家里有什么人。」
顾十年的脚步停了一下，又接着走。
「问你修为了吗？」
「没问。」
「问你灵根了吗？」
「问了。」
他没再说话。
伞骨坏了的伞，他一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到外门院门口才松开。
雨下到半夜还没停，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掌门问了我的灵根，问了我的家，没问我的修为，一个想抓卧底的人，不会这么问。
一个想买东西的人，才会这么问，问清楚成色，问清楚来路，问清楚有没有人来要。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在院子里喊。
是阿禾同屋的师妹，披着湿衣裳，站在雨里哭。
「阿禾没回来，她昨夜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
离下个月初一，还有九天。
9
阿禾失踪的事，晌午就报到了长老会。
长老会议了一个时辰，议出来一句话：魔教掳人。
外门封山，弟子不许出院，不许下山，每个院门口站两个内门弟子。
我和顾十年被叫到演武场，当着全外门的面，严长老念了掌门的手谕。
「外门弟子姜圆圆、顾十年，奉命缉拿魔教卧底，十日无果，致同门失踪，各记大过一次。」
台下有人小声说：「倒数第一去抓卧底，能抓到才怪。」
有人说：「阿禾那么好的灵根，可惜了。」
阿禾同屋的师妹站在最前面，眼睛哭肿了，一直看着我。
我低下头，没敢看她。
魔教没掳人，我比谁都清楚。
阿禾是上品木灵根，亲传考核在祖师殿，李二听见的鼎响从脚底下传上来，名册上七个人的经手人都是掌门。
这几件事摆在一起，阿禾在哪儿，不用再猜了。
离初一还有九天，可掳她的人等不到初一了，我和顾十年查得太近，他要提前动手。
那天夜里，我换了一身黑衣裳，把头发绑紧，推开了后窗。
窗底下坐着一个人。
顾十年，靠着墙，手里抱着那把伞骨坏了的伞，脚边的草被压平了一片，坐了很久了。
「师妹，这么晚，去哪？」
「去茅房。」
「茅房在前头。」
「我走后头近。」
他站起来，拍拍衣裳：「巧了，我也去茅房。」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走到后山岔路口，往左是茅房，往右是祖师殿，我们谁都没往左拐。
「师兄，茅房在左边。」
「师妹不也往右走？」
「我去找阿禾。」
「我也去找阿禾。」
「你一个练气四层，去了就是送死。」
「你一个练气三层，去了也是送死。」
「我送死，是我自己的事。」
「你送死，我抓卧底就没搭档了，」他说，「掌门会说是我没看住你。」
我们对着看了一会儿，他先笑了：「那就一起去送死。」
一路上，我甩了他三回。
头一回，我说鞋带松了，让他先走，他就站在原地等我系鞋带。
第二回，我脚下一滑，「不小心」把他推进了路边的草沟，他爬出来，顺手把我也拉了下去，又扶着我一起爬上来。
第三回，我说我怕黑，让他回去拿灯笼，他说他也怕黑，一个人不敢回去。
到了祖师殿后面，禁地的石墙底下埋着一圈机关，石板一踩就响。
我用藏锋诀压着脚下的气，一步一步挑着石板缝走。
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十年走在我后面，一步都没踩在我踩过的地方，可他踩过的石板，一块都没响。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没回头问。
石墙尽头是一扇石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暖黄色的，往下照着一段台阶。
台阶很深，看不到底。
底下有人在哭，哭声断断续续，嗓子都哑了。
是阿禾。
10
石门后面的台阶一共九十九级，越往下越冷，墙上的灯是长明灯，灯芯是铜做的。
走到底，是一座地宫，比外门的演武场还大。
地宫正中立着一只青铜大鼎，三足两耳，鼎身上铸满了纹路，跟掌门手里那枚玉坠一模一样。
鼎前画着一个阵，阵纹是红的，阿禾跪在阵心里，两只手被锁着，脸上全是泪。
阵纹的红色顺着地缝往鼎里淌，淌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淌。
李二灵根断口上那层铜绿，就是这只鼎的颜色。
她看见我们，张了张嘴，喊不出声。
阵外站着一具铁傀儡，一人半高，手里提着一把铁剑。
我们刚下最后一级台阶，铁傀儡就转过身来。
它没冲我，冲的是顾十年。
铁剑举起来，带着风声劈下去，顾十年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我和那把剑中间。
又是这样。
松林里那头狼扑过来，他也是这样挡在我前面，眼睛闭得紧紧的，腿在抖。
这一回他的腿没抖。
我来不及想，抬手放出魔焰，一口气，焰光撞在铁剑上，铁剑偏了半寸，没断。
一口气没打穿。
我又续了一口。
第二口气出去，我就知道藏不住了，元婴的气息从我身上往外涌，压都压不住。
魔焰烧红了铁剑，傀儡晃了一下，没倒。
下一瞬，我身后起了风。
九道剑影从顾十年身后落下来，一道比一道亮，落在傀儡身上，傀儡碎了一地，铁片叮叮当当滚到我脚边。
我手里的魔焰还烧着。
他手里的剑还亮着。
那把剑，是从他的伞柄里抽出来的，三尺长，剑身细得发青。
伞骨没坏，这一点我早该想到。
我们对着看了半天。
地宫里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在响，还有阿禾的抽噎声。
他身上的气息，跟我一样，往外涌，压不住，元婴。
他先开口：「师妹，练气三层？」
我把魔焰往身后藏了藏：「我就是个练气三层。」
他把剑往身后藏了藏：「巧了，我也是。」
阿禾在阵里哭出了声：「师姐，师兄，你们先救我，再吵！」
我们两个同时转身，冲着那个阵去了。
阵纹是红的，一共七处阵眼，我烧东边四处，他斩西边三处，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商量，最后一处阵眼，我们两个同时落手。
阵破了。
破得太顺了，顺得我手心发凉。
他跟我配合得这么顺，绝不是头一回出手，他在我身边，至少看了我一个月。
我把阿禾从阵里拖出来，她的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灵根还在，没被碰过。
顾十年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鼎。
鼎身上那些纹路，忽然一道一道亮了起来，从鼎足亮到鼎耳。
阵是破了，阵眼连着的东西，醒了。
鼎里传出一声闷响，从脚底下传上来，跟李二说的一模一样。
台阶上，有人走下来了。
11
脚步声不快，一级一级往下走，每走一步，鼎就闷响一声。
顾十年一把扛起阿禾：「鼎后面有水道。」
「你怎么知道？」
「鼎要冷水，」他说，「我在上面听了三夜的水声。」
鼎后面的地上果然有一道铁栅，栅底下是黑水，冷得冒白气。
我一掌熔了铁栅，他扛着阿禾先跳了下去，我跟着跳下去。
水很急，冲着我们往外走，我回头看了一眼，鼎太大，带不走。
台阶上那个人还没走到底，水面已经在我头顶合上了。
合上之前，我听见台阶上有玉器碰着玉器的声音，一下一下，跟掌门盘玉坠的声音一模一样。
水道通到后山的河里，我们从河面上冒出来，天还没亮。
阿禾在顾十年肩上昏睡着，脉是稳的，灵根还在。
他把她放在河边的石头上，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我们两个站在河边，浑身滴水，谁也没说话。
河边的风很冷，我先开口。
「我叫姜夜。」
「魔教圣女？」
「你知道？」
「元婴的魔焰，魔教里只有一个人放得出来，」他说，「上个月禁制被动，我就猜到了，今夜才敢认。」
我盯着他：「你呢？」
「顾停，」他说，「仙盟巡察使，在青云宗卧底十年。」
十年。
他入门十年，练气四层，顾十年这个外号，叫了十年。
「案子才三年，你卧底十年？」
「仙盟在每个大宗门都放了一个长线的巡察使，没事就当一辈子弟子，」他说，「三年前，青云宗的密报才送到我手里。」
「松林里那头狼，」我说，「脖子上那一剑，是你。」
「是我，师妹的焰烧得太浅，我怕它没死透。」
「演武场上那根筷子。」
「也是我，赵琮那一巴掌，要是落在阿禾脸上，她得哭三天。」
「你那把伞，伞骨根本没坏。」
「伞骨好好的，」他说，「伞柄里藏着剑，撑开了，剑就掉出来了。」
「藏经阁后墙那三处阵纹。」
「那是你的脚印，」他说，「你上个月动禁制那一夜，脚印留在那三处软土上，我替你踩了。」
我愣住了。
「你那时候就知道是我？」
「知道有人动过禁制，」他说，「用的是魔教的手法，我要看看这个人要干什么。」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他说，「这个人每天夜里去药庐看李二，给他送参汤，参汤是自己拿月例换的。」
「这个人在演武场上替阿禾挨了赵琮一句骂。」
「这个人怕黑是假的，怕阿禾出事是真的。」
河水哗哗地响，我站在那里，手心里的水一直没干。
三个月里，我以为我在盯着整个外门，原来一直有人在盯着我，盯得比我还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顾停没答，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银的，被河水泡过，在天光底下亮了一下。
他把令牌翻过来，让我看背面的字。
「仙盟令：若遇魔教，格杀勿论。」
12
令牌在他手里，他没动。
我也没动，魔焰在我袖子里，一口气就能放出来，我没放。
过了很久，他把令牌翻回正面，正面也刻着一行小字。
「查明再杀。」
「仙盟的令，两面都有字，」他说，「背面是规矩，正面是规矩的规矩。」
「你查明了吗？」
「查明了一半，」他把令牌收回去，「你来青云宗，查什么？」
「三个被劝退下山的魔教旧部后人，灵根都废了。」
「我查的是仙盟收到的一封密报，青云宗三年里劝退了七个上品灵根，七个都废了，再加上李二，是八个。」
我们对看了一眼。
七个人里，有我的三个。
我们查的是同一个案子，查到的是同一只鼎。
天亮之前，我们把阿禾送到执法堂门口，敲了三下门就走。
外门封着山，天一亮就要点人，阿禾找回来了，院里再少两个人，掌门一眼就能看出是谁去了地宫，顾停得赶在天亮前回去露面，我只能先躲进后山一个山洞。
他送我进了山洞，生了一堆火，把湿衣裳搭在火边烤。
「地宫里那道铁栅是你熔的，」他说，「傀儡一碎，我的剑痕也碎了，出了水，遮天佩就压回去了，掌门在地宫里能查到的，只有你的魔焰。」
「他会以为只来了一个魔教的人。」
「所以往后，我还是顾十年。」
「魔教为什么管这件事？」他问，「魔教的人，不是只管自己的人？」
「魔教以前不叫魔教，」我说，「叫药王谷。」
「药王谷专门收灵根受了伤的孩子，有一门接灵术，断了的灵根能接回去。」
「正道的宗门来要这门术，药王谷不给，怕落到坏人手里，拿去拔别人的根，接到自己身上。」
「不给，就成了魔教。」
顾停拨了拨火，没说话。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你留着那门术，」他说，「是等着把那八条灵根接回去。」
「先得把鼎里的东西拿出来。」
「鼎在祖师殿，掌门守着，」他说，「你我两个人，一个元婴，一个元婴，硬闯，打不过一个化神。」
「藏着打呢？」
「藏着打，只有一口气。」
「还有一条，」他说，「那只鼎全力响起来，方圆十丈，什么敛息都藏不住，你的藏锋诀，我的遮天佩，都没用，我在上面听了三夜，鼎响一回，遮天佩就烫一回。」
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比了一下。
「你一口气，我一口气，你收的时候我出，我收的时候你出，一口气接一口气。」
「气息呢？」
「每个人都只出一口，」我说，「谁都不过线，谁的气息都不外泄。」
顾停看了我很久，站起来，抽出伞柄里那把剑。
我们在山洞里试了一回。
他一剑，我一焰，他一剑，我一焰，剑光接着焰光，焰光接着剑光，中间一点缝都没留。
山洞的石壁裂了，裂缝从洞底一直裂到洞口，半座山洞塌了下来。
我们两个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灰，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都笑出了声。
天亮前，他下了山。
傍晚他又上来了，说外门又传开了，后山半夜塌了半座山，是那位高人在练功。
「一息接力，」顾停说，「师妹起的名字好。」
「师兄的剑也好。」
「师妹的焰更好。」
我们在山洞口互相夸了一会儿，他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掌门贴了告示，在山门口，」他说，「我抄下来的。」
纸上的墨还没干。
「魔教卧底，外门弟子姜圆圆，夜掳同门阿禾，意图夺其灵根，见者即擒，押送祖师殿。」
13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外门都知道了。
我回外门院拿东西，刚进院门，十几个师兄师姐就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扫帚、木剑、锅铲。
阿禾同屋的那个师妹挡在我前面：「师姐不会掳阿禾！」
没人听她的。
我往后退，退到院墙边上，正要翻墙，人群让开一条路。
顾停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掌门的手谕，后面跟着两个内门弟子。
「奉掌门令，捉拿魔教卧底姜圆圆。」
他说得很响，响得整个外门院都听见了。
山洞里我们商量过，掌门要抓我，迟早要抓，与其让赵琮那种人来抓，不如让他来抓。
他抓，我才知道自己被押去哪儿。
他抓，我才能被押进祖师殿。
我翻上院墙，跳了下去。
顾停在后面喊：「站住！」
他追得很慢。
慢得我跑出去十步，回头看，他才追出来五步。
我只好跑得也慢一点。
我们一前一后，绕着外门院跑了一圈，他没追上，我也没跑远。
跑到第二圈，我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绕，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他也跟着绕。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端着饭碗出来看。
赵琮也来了，光着一只脚，金线靴还挂在演武场那棵树上，他站在人群前头，扯着嗓子喊：「大师兄加油！」
顾停又绕了一圈，喘着气：「师妹，你跑这么快，我追不上。」
「师兄，你追这么慢，我跑不掉。」
「那你慢一点。」
「那你快一点。」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绕到第三圈，我脚下「一滑」，摔在了树根上，顾停扑上来，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按得很轻，轻得我一抬胳膊就能挣开。
「抓住了。」
人群里一阵欢呼，赵琮喊得最响。
两个内门弟子上来，拿缚灵绳把我捆了，捆得很紧，顾停伸手把绳结松了一扣。
「掌门要活的，」他说，「勒坏了，你们担着？」
两个内门弟子不敢再紧。
我被押着往外走，走过执法堂门口，严长老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戒尺。
他看着我们走过来，看了很久。
「顾十年。」
「长老。」
「你追了三圈。」
「师妹跑得快。」
「她摔的那一下，是左脚绊右脚，」严长老说，「练气三层的人摔跤，是右脚绊左脚。」
顾停没接话。
「你扑上去那一下，三丈远，一步就到了。」
严长老慢慢走下台阶，从我们身边过去。
「你们两个的步法，不是练气期的步法。」
他说完就走了，没回头，也没说破。
我被押到外门院门口，掌门身边那个道童已经等着了。
道童冲顾停行了个礼，说了一句话。
「掌门说，犯人不必送执法堂，押去祖师殿，他亲自审。」
14
祖师殿正殿供着青云宗的历代祖师，香火很旺，殿后有一排偏殿，最里面那间就是掌门的书房。
我被关在书房隔壁的偏殿里，手脚都捆着，门外站着两个内门弟子。
顾停被留在正殿，等掌门问话。
「掌门要问审讯的章程，」道童说，「顾师兄是抓人的，章程得由顾师兄来报。」
顾停冲我看了一眼，转身进了正殿。
他要拖住掌门，能拖多久，看他的嘴。
我等了一炷香，把藏锋诀压到最低，一点一点把魔焰从手腕里逼出来。
缚灵绳捆得住练气三层，捆不住元婴，我只是不能让它断得太快，断快了，灵气会冲出去。
一口气，烧一股绳。
再一口气，烧一股。
七口气，绳子断了，我手腕上烫出一圈红印。
偏殿和书房之间隔着一道木墙，墙上有一扇小窗，糊着纸。
我捅破窗纸，钻了过去。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书案上摆着一摞文书，最上面压着一枚玉坠，跟掌门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我没碰玉坠，从底下抽出了那摞文书。
第一本是外门劝退的名册，整本，比我在藏经阁撕下来的那半本还厚。
我对着灯翻，七个人，都在，入门「上品」，劝退「废灵根」，经手「玄阳」。
第八页是李二，墨比前面新，藏经阁那一本还没来得及抄上去。
第二样东西夹在名册中间，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掌门的笔迹。
「九灵续命：取上品灵根九条，入鼎炼七七四十九日，可续寿百年。」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寿元将尽，不得已而为之。」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他寿元尽了，就去拔别人的根，拔一个，劝退一个，劝退一个，记一笔「废灵根」。
七个人回了家，卖豆腐，扛大包，嫁了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灵根是怎么没的。
我把丹方叠好，塞进怀里，又把名册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墨是新研的，字迹还没干透。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个名字。
「姜圆圆，天灵根，藏。」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天灵根，这三个字，我从没在青云宗说过一个字，测灵石上照出来的，是杂灵根，下品。
可那天石面暗了一下。
掌门盘玉坠的手，停了一下。
测灵石是从镇宗鼎上敲下来的，别人看石头，看到的是我压过的灵根，他看鼎，看到的是我没压住的那一条。
他第一天就看见了。
他派我去抓卧底，是为了把我放在眼皮底下，一天一天看着，等着鼎里凑够八条。
我是第九条。
正殿那边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近。
我把名册和丹方塞进怀里，从小窗钻回偏殿，把烧断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背靠着墙坐好。
门开了。
掌门走进来，手里盘着那枚玉坠，身后没跟人。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手腕上那圈绳子。
绳子的断口朝里，他没看见。
「好孩子，」他说，「三日后大典，你替宗门做最后一件事。」
15
掌门走了，门又锁上了。
我在偏殿里坐到半夜，小窗的窗纸被人从外面捅开一个小洞，洞里塞进来半个烤红薯。
「师妹，」顾停的声音隔着木墙，「饿了吧。」
我把红薯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热的。
「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抓你的人，」他说，「掌门让我夜里来看着你，怕你跑了。」
「你拖住他了？」
「拖了一个时辰，」他说，「我跟他报了三遍审讯章程，第一遍按执法堂的规矩，第二遍按青云宗的规矩，第三遍按灶房的规矩。」
「灶房什么规矩？」
「先洗菜，再切菜，再下锅，」他说，「他听到第三遍，让我滚。」
我差点笑出声，捂住了嘴。
我把怀里的名册和丹方从小洞里一样一样递出去。
他在墙那边翻了很久，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最后一页，你看了？」
「看了。」
「他三日后要用你。」
「我知道。」
「那你还待在这儿？」
「我待在这儿，他才会放心，」我说，「他放心了，才会把鼎请到大典上。」
「鼎一响，谁都藏不住，他拿它验我，也就验出了他自己。」
「他为什么要等到大典？」
「他要当着全宗门的面验出魔教圣女，当众废了我的修为，」我说，「魔教圣女的灵根没了，没人会问那条灵根去了哪儿。」
「这三天，他在地宫守着鼎闭关，」顾停说，「不会回书房。」
「外面的事，我替你办了，」他说，「阿禾醒了。」
阿禾在执法堂，严长老把她安置在后堂，对外只说她还没醒。
她醒过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那天夜里来叫她的人，是赵琮。
赵琮说掌门要提前考她，让她一个人去祖师殿，到了殿后，她闻到一股甜味，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琮呢？」
「我把他堵在灶房后面的柴房里，」顾停说，「没动手，只把他那只挂在树上的金线靴拿下来，放在他面前。」
「他说了？」
「说了，」顾停说，「三年里，他替掌门送了九个人进祖师殿，七个回来就劝退下山了，第八个是李二，第九个是阿禾。」
「他记得日子吗？」
「每一个都记得，他说他怕，怕哪天掌门也把他送进去，所以记下来，想着万一有用。」
七个人的日子，跟名册上劝退的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一个月，都对得上。
「还有一件事，」顾停说，「严长老来找过我。」
严长老翻了三年的劝退文书，七份文书，都是掌门一个人签的，没经过长老会。
宗规写着，外门弟子劝退，须长老会三人以上联署。
「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顾停说，「大典上，老夫只认规矩。」
「仙盟那边呢？」
「我传了信，沈使者今夜就到。」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名册和丹方从小洞里递了回来，最后塞进来一包炒瓜子。
「三日后，」他说，「我在台下。」
大典那日，各峰长老、内外门弟子、山下的世家，站满了祖师殿前的广场。
仙盟来了一个人，坐在客席最前面，穿一身青灰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铁算盘。
我被两个内门弟子押上了台，手腕上还缠着那圈烧断的绳子。
掌门站在台中央，白底金云纹的袍子，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他抬起手，殿门打开，八个弟子抬着那只青铜大鼎，一步一步走了出来，放在台前。
「此鼎是青云宗镇宗之宝，能验魔气。」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很和气。
「卧底是谁，一验便知。」
16
掌门抬手按在鼎耳上，鼎身的纹路一道一道亮了起来。
鼎响了一声。
那一声从台下传遍了整个广场，我身上的藏锋诀，一下子散了。
魔焰从我的袖口、领口、指缝里往外冒，压不住，元婴的气息冲出去，台下前三排的弟子往后退了一步。
广场上安静了。
接着炸开了锅。
「魔教！真的是魔教！」
「元婴！一个练气三层，是元婴！」
掌门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诸位看清楚了，这就是魔教圣女。」
他转头看我：「姜圆圆，你认不认？」
我站直了身子，手腕上那圈烧断的绳子掉在了地上。
「我认，我是魔教圣女，姜夜。」
台下又是一阵哗然。
掌门笑了，抬手要说话，我没让他说。
「掌门说，这只鼎能验魔气。」
「它还能验一样东西。」
「它吃过什么。」
我抬手按住鼎的另一只耳朵，魔焰顺着鼎耳往里灌。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顾停从人群里走出来，鼎下所有的敛息都散了，他身上的气息也压不住，一步一步往外涌，跟我一样，元婴。
「顾十年？」
「大师兄是元婴？」
他没理会，走上台，伸手按在了我按着的那只鼎耳上。
剑气和魔焰一起灌进鼎里，鼎身晃了一下，鼎口里冒出一道光，蓝的。
接着是第二道，红的。
第三道，绿的。
一共八道，八种颜色，在鼎口上方悬着，不散。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一页一页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
「周小满，上品土灵根。」
黄的那一道晃了一下。
「陈石，上品金灵根。」
「杜青青，上品火灵根。」
我念一个，鼎口上就有一道光晃一下。
「李二，上品水灵根。」
蓝的那一道晃了一下，八个名字念完，八道光一道都没错。
「这八个人，都是入门测出来的上品，前七个劝退的时候都写着废灵根，经手人，都是掌门。」
阿禾从台下挤了上来，眼睛还是红的：「那天夜里，是赵师兄带我去的祖师殿！」
赵琮跪在台下，金线靴拎在手里，脸白得发灰：「是我送的，九个人，都是我送的，掌门让我送的。」
严长老走上台，把一摞文书放在鼎前：「七份劝退文书，没有一份经过长老会联署，按宗规，无效。」
我把那张丹方展开，举过头顶，让台下所有人都看见上面的字。
「九灵续命，取上品灵根九条，入鼎炼七七四十九日。」
「鼎里有八条，」我说，「第九条，是我。」
广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掌门不笑了。
他没解释，一掌拍向鼎身，要把鼎拍碎。
化神的掌力压下来，台上的石板裂成了碎块。
我出了一口气，魔焰撞上他的掌，不够。
顾停接上一口气，剑光压在焰光后面，一剑接一焰。
鼎下谁都藏不住，我们也不用再藏，可两个元婴硬拼一个化神，拼不过，我们没换打法，还是一口气接一口气，他收我出，我收他出，一点缝都不留，掌门腾不出手还招。
化神的掌力被压回去一寸，又一寸。
第九口气，掌门被压跪在了鼎前，玉坠从他手里掉出来，摔成了两半。
广场上静了很久，客席最前面那个穿青灰袍子的人站了起来，铁算盘在手里拨了一下。
沈使者看着掌门，又转过头看我。
「掌门玄阳，押回仙盟。」
「魔教圣女，一并拿下。」
17
顾停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沈使者，仙盟律第三十七条，首告者不罪。」
沈使者的铁算盘停了一下：「她是魔教。」
「她是这桩案子的首告人，名册是她找的，丹方是她找的，阿禾是她救的，」顾停说，「她在青云宗三个月，没伤过一个人，没拿过一样不该拿的东西。」
「青云宗里被拔了根的八个人，没有一个是她拔的。」
沈使者看了他很久：「你替魔教说话？」
「我替账说话，」顾停说，「这本账算到底，欠债的是玄阳，不是她。」
沈使者把铁算盘拨了两下，又停了。
「魔教的接灵术，还在？」
「在，」我说，「在我手里。」
「接给我看。」
我走下台，走到人群里，李二被同屋的师兄扶着，站在最后一排，脸色还是白的。
「李二，你过来。」
「姜、姜师姐……」
我把鼎口上那道蓝光引下来，托在手心里，一只手按在他的丹田上。
接灵术要慢，一寸一寸地接，断口对断口，接错一寸，这条灵根就废了。
药王谷的老规矩：接灵跟接骨一样，接骨急了长歪，接灵急了长废。
一炷香以后，我收回手。
李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里冒出一小团水汽，越聚越多，聚成了一颗水珠。
他哭了，结巴都忘了：「我的灵根，回来了。」
台下有人跟着哭了。
剩下七道光，我用七只玉瓶封好，交给了沈使者。
「名册上写着他们的住处，一个在镇上卖豆腐，一个在码头扛大包，一个嫁到了山南，」我说，「劳烦仙盟派人送下山，我跟着去，一个一个接。」
沈使者接过玉瓶，铁算盘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这一单，仙盟记魔教一功。」
他转头看顾停：「十年的差事，办完了？」
「办完了。」
「回仙盟领赏，还是接着当你的大师兄？」
顾停看了我一眼：「先回灶房，锅里还炖着汤。」
沈使者的铁算盘响了一声，他没再问。
大典散了以后，天黑了，阿禾提着竹篮来找我，篮子里是一碟桂花糕。
「师姐，你还回来吗？」
「回来，」我说，「来吃你的桂花糕。」
她把一块糕塞进我手里，又塞了一块：「这一块，给大师兄。」
「你自己给他。」
「我不敢，」阿禾小声说，「他是元婴。」
「元婴也吃桂花糕，」我说，「他在灶房帮了十年厨，最知道一块糕要蒸多久。」
那天夜里，我收拾好东西，路过顾停的屋子，他屋里还亮着灯。
我没敲门。
我把一包瓜子放在他门口的石阶上，瓜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
「三个月。」
我回了药王谷。
三个月里，我跟着仙盟的人下山，把七条灵根一条一条接了回去。
周小满卖了三年豆腐，灵根接回去那天，她把豆腐摊子送给了隔壁的大娘。
杜青青嫁了人，她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手心里冒出火苗，愣了半天，说了一句，饭能热了。
仙盟和药王谷签了一份协约，往后查灵根的案子，两家一起查。
我爹看完协约，笑了三天。
18
三个月后，天剑宗开山门收徒。
药王谷收到消息，天剑宗下山的弟子里，有两个是药王谷旧部的后人，我爹让我来看看。
天剑宗在北边，山比青云宗高，路比青云宗陡，来拜山的人从山门口排到了半山腰。
我排在队伍中间，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裳，兜里揣着一包炒瓜子。
前面的人在说，天剑宗这几年收了好几个上品灵根，下山的比上山的还多。
我嗑了一颗瓜子，记下了。
天剑宗的测灵石摆在山门口，比青云宗那块还大，石面是黑的。
轮到我，我把手按上去，藏锋诀压着灵根，石面亮起一层薄薄的黄光。
登记的师兄头也不抬：「杂灵根，下品，修为？」
「我就是个练气三层。」
「哪里人？」
「南边，」我说，「家里卖瓜子。」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笔：「下一个。」
排在我后面的人走上来，把手按在石头上，石面亮起一层灰光，比我的还暗。
「修为？」
「巧了，我也是。」
我回过头。
他穿着一身新弟子的白衣，袖口上沾着一片灶灰。
登记的师兄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手上什么？」
「灶灰，」他说，「来的路上，帮山下的面馆烧了一回火。」
登记的师兄在册子上写了两笔，把我们两个的名字并排写在最后一行，又看了一眼：「你们两个，一起分到外门最北边的院子去，那院子漏雨。」
「正好，」我说，「我喜欢听雨。」
我们两个被分进了同一个外门院，住对门。
那天夜里，我推开后窗，窗底下坐着一个人。
「师妹，这么晚，去哪？」
「去茅房。」
「茅房在前头。」
他站起来，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压扁了一点。
「阿禾托我带的，」他说，「她说师姐答应了回去吃，没回去，只好送过来。」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糖放得太多。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他想了想，「大师兄要是敢欺负师姐，她就不给大师兄做糕了。」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仙盟的印，还有一枚药王谷的印。
「天剑宗近三年，有六个弟子下山以后，灵根没了，」他说，「沈使者说，这回仙盟和药王谷一起查，要派一对搭档。」
「为什么是我们？」
「沈使者说，」他顿了一下，「两个练气三层，谁也不会防着。」
我嗑开一颗瓜子，把瓜子仁递给他。
「搭档可以，」我说，「上回的报酬还没结。」
「上回什么报酬？」
「青云宗那一单，仙盟记了魔教一功，没记你的。」
「我的不用记，十年的差事，仙盟发过饷了。」
「要记，」我说，「这回搭档的报酬，我要你。」
他手里那颗瓜子仁停在半空，耳根一点一点红了。
过了很久，他把瓜子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巧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