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十万尾款，与一根发黑的废木头
江州七月，闷雷滚过低云。
墙角的铜制湿度计指针发颤，死死钉在七十八的刻度上。
离地十四米的金丝楠木主梁上，沈墨屈着右膝。
他左手食指伸进温着的陶罐，刮出一抹熬得拉丝的鱼鳔鹿角霜胶，顺着燕尾暗榫的槽口抹匀。
热汗顺着眉骨滑进眼角，蛰得生疼。
他没眨眼，右手拎起三十六斤重的铁梨木大锤，腰背绷紧，小臂青筋突起，借着一股下沉的寸劲，锤头砸向走马销尾端。
咔！
沉闷的咬合声顺着三十六根合抱粗的楠木金柱往下砸，震得脚手架上的防风铜铃乱晃了三秒。
脚底下的巨木轻微震颤，一万四千八百个榫卯构件同时吃上暗劲，严丝合缝。
整座瞻园主殿，九开间重檐，耗资十二亿，前后磨了三年零四个月。
上上下下没用一颗铁钉，全凭这一记走马销彻底锁死。
沈墨松开锤柄，扯过脖子上发硬的汗巾抹了把脸。
他虎口裂开两道深口子，贴着渗血的医用胶布。十根手指常年泡在生漆和桐油里，指甲盖边缘嵌着洗不掉的暗褐色硬茧。
“师父！水准仪读数出来了！”
竹架底下，大徒弟陈大锤举着激光测距仪，扯着嗓子往上喊，“主梁下沉零点一毫米，丝毫不差！明早九点汇丰银团和省里的评审团一到，咱们这手九锁连环榫，绝对能把那帮洋买办震趴下！”
沈墨拎着木锤，踩着竹梯一步步退回地面。
他蹲下身，拿起搁在青砖上的黄杨木墨斗，吹掉墨仓边缘的细木屑，收进帆布工具箱最里层。
这是清末皇家样式雷传下来的老物件，传了四代人，黄杨木外壳被几代掌尺人的手心盘得包了浆，温润得像块老黄玉。
“把地上的刨花归拢干净，东南角那对抱鼓石，拿湿麻袋盖严实。”
沈墨抬起手腕看了眼老式机械表，时针刚过四点半，“贺老董事长上个月进重症监护室前留过话，今天下午五点前，财务会把最后八十万尾款打进班组账户。”
殿门外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
两辆黑色劳斯莱斯冲进内院，宽大的防爆胎碾过刚铺好的青白石散水，在雕花石面上压出两道黑印，贴着丹墀石阶刹停。
车门弹开，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跳下车，伸手把两名正在扫刨花的老木匠推了个趔趄。
后座迈出一条裹着白色高定亚麻西裤的长腿。
年轻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指间捏着一方雪白的真丝手帕，捂在鼻端，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沧澜集团老董事长贺崇山的独子，三天前刚从伦敦回来接管地产事业部的少东家，贺耀阳。
副驾驶那边，一只踩着八厘米细高跟鞋的脚落地。
女人挎着爱马仕鳄鱼皮包，米白色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英国皇家特许结构工程师的纯金徽章。
陈大锤手里的竹扫帚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女人叫林薇。
三年前，她嫌沈墨是个满身桐油味的穷木匠，趁沈墨去深山选料，连夜卷走沈墨家传的半部《大木作营造孤本》飞去英国镀金。
林薇踩着石阶走上丹墀，视线掠过满地刨花，在沈墨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和裂口的虎口上停了一秒，鼻翼微动，下巴抬高半寸。
她没看沈墨，侧过身贴向贺耀阳耳边：
“耀阳，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座主殿。贺董病糊涂了，听信什么民间古法，花六百万请了一群连CAD三维建模都看不懂的乡下木匠，一个破木头架子硬是磨了三年半。”
贺耀阳散漫地迈进大殿门槛，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一块金丝楠木边角料上，脚尖碾了碾：
“哪个是领工的沈墨？”
沈墨扣死帆布工具箱的铁搭扣，直起腰往前迈了一步。
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工程结算单，上面盖着沧澜集团的红章和贺崇山的私印。
“贺少。瞻园大殿大木作今日申时合拢，各项应力指标全部达标。按合同，封顶当日结清尾款八十万。”
贺耀阳眼皮都没抬，伸出两根手指夹住结算单的一角，手腕一抖。
薄薄的纸页打着旋儿，飘进满是桐油渍的刨花堆里。
“八十万？”
贺耀阳嗤了一声，偏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集团财务总监，“我爸脑溢血进ICU之前，脑子就已经坏掉了吧？搭几个木头棚子，前前后后从集团账上划走五百二十万，现在还敢伸手跟我要八十万？”
沈墨盯着地上那张沾了灰的结算单，声音平直：
“贺少，瞻园主殿用的是明代九锁连环榫。三十六根百年金丝楠木大梁全靠手工开榫咬合，顶上压着一百四十吨琉璃瓦。六百万里，有我们师徒七人一千两百天的工钱，还有寻访特制铁力木构件的垫资。”
“手工开榫？听着挺感人。”
高跟鞋敲击青砖的脆响逼近。
林薇抱起双臂走到大殿正中，伸手从助理怀里拿过一台便携式超声波探伤仪，站在四根通天金柱底下。
她按下手里的红色激光笔。
一点红光直刺十四米高空，钉在正中大柁与金柱交汇的雀替下方。
满眼金丝闪烁的楠木梁架之间，死死咬着一根一尺二寸长的三角形木楔。
那木楔通体乌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气孔，跟周围华贵的金丝楠木格格不入。
“沈墨，三年不见，你糊弄外行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林薇转过身，把探伤仪的液晶屏举到沈墨鼻尖前，嗓门拔高：
“整座大殿用的都是三十万一方的缅甸老料楠木，唯独这最核心的承重节点，你塞了一根发黑腐烂、连树皮虫眼都没刨干净的烂杂木！”
“探伤仪数据显示，这根木头内部密度极度不均，含水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你把几十万的楠木芯料偷卖进黑市，随便在工地上捡根烧火棍塞进主梁充数，这就是你的非遗手艺？”
跟着进殿的十几名集团高管嗡地炸开了锅。
陈大锤眼珠子瞬间充血，一把扯掉肩上的汗巾就要往前冲：
“放你娘的臭屁！林薇你个偷图纸的白眼狼，那是……”
沈墨左手一横，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陈大锤的琵琶骨，硬生生把两百斤的壮汉按在原地。
沈墨抬起眼皮，盯着林薇胸前那枚纯金徽章：
“林薇，三年前你撬开我师父留下的樟木箱，只偷走了前半册《梁架图》，没摸到压在箱底的后半册《定盘篇》吧？”
林薇握着探伤仪的指节泛白，尖声打断：“你少血口喷人！什么樟木箱，这是我在皇家理工学院实验室里独立研发的课题！”
沈墨没接她的话，抬手指了指高空中那根乌黑的木楔：
“那叫血竭铁力木定盘楔，明代正统年间留下的老料。在桐油、铁砂和血竭里泡足了六十年，表面的气孔是跟着四季干湿吞吐水汽的呼吸孔。”
“全殿一万四千八百个活榫，全指望这根铁力木楔吃住一百四十吨的水平推力，行话叫千斤死扣。拔了它，不出十二个钟头，整座大殿的楠木构件就会因为应力失衡，一节一节自己散成废柴。”
啪、啪、啪。
贺耀阳慢条斯理地拍着巴掌走上来，下巴微扬：
“一根烂木头吃住一百四十吨？沈木匠，你在这儿给我讲玄幻故事呢？”
“薇薇是英国回来的结构力学博士，手里拿的是五十万一台的德国探伤仪。难不成你那双沾满臭油的烂手，比德国机器还准？”
贺耀阳脸上的笑意骤收，抬起右脚，狠狠踹在沈墨脚边的帆布工具箱上。
铁搭扣崩开，工具箱翻滚出去，刨子、凿子撒了一地。
那只传了四代人的黄杨木墨斗滚出老远，正撞在贺耀阳的皮鞋尖上。
“别动！”沈墨瞳孔骤缩，弯腰去捞。
贺耀阳嘴角一扯，右脚后跟重重踏在墨斗正中央，脚腕发力，狠狠一拧。
咔嚓！
温润的百年黄杨木外壳当场崩裂成六瓣。
墨仓里浸满朱砂与松烟墨的蚕丝线绷断，腥红的墨汁混着黑水四处飞溅，溅了沈墨满手背。
殿内只剩穿堂风刮过刨花的沙沙声。
陈大锤和身后五个木工师兄弟眼眶欲裂，抄起地上的铁凿和硬木槌就要往上扑。
十几名黑衣保镖齐刷刷跨前一步，甩棍出鞘，金属脆响连成一片。
贺耀阳低头看着半蹲在地上、手背淌着红墨的沈墨，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叠A4纸，扬手甩在沈墨脸上。
纸张边缘划过沈墨的颧骨，落进红黑交杂的墨水里。
“少拿你那套江湖把戏吓唬本少爷！两条路：第一，现在签了这份《工程质量瑕疵自认及自愿放弃八十万尾款协议》，带着你这群臭木匠滚出瞻园；第二，我现在报警，告你掉包百万楠木芯料、职务侵占加商业诈骗，送你们师徒七个去吃十年牢饭！”
贺耀阳转过身，冲着守在殿门外的机械施工队一挥手：
“把液压拔销机给我吊上主梁！把那根发臭的烂木头拔下来，换上林博士设计的镀金钛合金膨胀螺栓！明早九点，我要让汇丰银团的人看看，什么叫现代顶尖科技改造千年古建！”
2 当众公证离场，偏殿先断御赐匾
“师父！跟这帮孙子拼了！大不了蹲号子，绝不能让他们糟蹋咱们三年半的心血！”
陈大锤死死攥着八磅铁锤，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沈墨单膝跪在青砖上，没作声。
他伸出沾满朱砂墨汁的手指，把碎成六瓣的黄杨木墨斗一片一片捡起来，连同那截断掉的墨线，仔细拢进汗巾里包好，塞进贴胸的衣袋。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呼吸平稳，胸口连一丝急促起伏都没有。
他弯腰拈起地上那份沾了墨渍的协议，扫了眼落款，抬头看向贺耀阳：
“贺少想省下这八十万，再把瞻园封顶的功劳全记在林博士名下，好去集团董事会抢投票权，对吧？”
贺耀阳冷笑一声，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雪茄：“算你个臭木匠还有点眼力见。签字，滚蛋，别逼我叫经侦支队的人来拷你。”
“字我签，八十万尾款我也不要。”
沈墨从耳根后取下半截木工画线用的红蓝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抬下巴点向贺耀阳身后那两名挂着工作牌、胸前亮着执法记录仪红灯的公证员：
“贺少认定我的定盘楔是假货，非要用液压机强拔，可以。但这张纸背面，得加两行字。”
“加什么？”林薇眉头皱紧。
沈墨转过脸，正对上两台执法记录仪的广角镜头，声音字字砸在青砖上：
“第一，今日下午五点整，沧澜集团强行拔除主梁铁力木定盘楔、改打钛合金膨胀螺栓，瞻园大殿原有大木作结构即刻起被彻底破坏。”
“第二，后续一切结构改动由首席顾问林薇独立设计并承担全部后果。原大木作班组沈墨等七人，对拔楔后大殿发生的任何开裂、位移及整体坍塌，免除一切民事赔偿与刑事责任。”
沈墨顿了顿，盯住林薇的眼睛：
“林博士，这笔终身担保，你敢签字按手印，让公证处盖钢印吗？”
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笑话，噗嗤笑出了声。
她踩着高跟鞋上前两步，一把从沈墨手里抽走文件夹，顺手拔开胸前的万宝龙钢笔：
“沈墨，我都替你觉得寒酸。到了这步田地，还想靠这种文字游戏给自己找补台阶下？”
“我用的是航空级TC4钛合金膨胀螺栓，单根抗剪强度三十吨，四根就是一百二十吨！再配高标号环氧树脂灌浆，比你那根烂木头结实一百倍！”
“别说签字，就算把我的皇家特许工程师执照押在这儿又怎样？”
林薇把文件夹垫在小臂上，刷刷几笔签下中英文大名，又伸手抓过公证员手里的红印泥盒，大拇指重重按在名字上，留下一枚鲜红刺目的指纹。
“公证员，立刻盖钢印，一式两份！”
林薇抽出一份盖好钢印的文件，扬手拍在沈墨胸口，下巴高高昂起：
“揣好你的免责书，赶紧滚。明早九点封顶大典全网直播，你最好蹲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看清楚，什么叫现代结构工程学！”
沈墨接住纸张，看了一眼上面清晰的公证处钢印和鲜红指印，将纸折成四折，塞进防水内袋。
十四米高的主梁工作平台上，两名机械工已经把十吨级液压拔销器的钢爪卡进了铁力木定盘楔的尾槽。
“林博士！油泵加到八十兆帕了，这木头咬得太死，纹丝不动啊！”平台上的工人探出头往下喊。
“加到一百五十兆帕！给我硬拔出来！”林薇仰起脖子厉喝。
液压油泵发出尖锐的啸叫，黑色高压油管剧烈弹动。
沈墨没再抬头看一眼，转身冲着六个徒弟低声吐出一句：
“背上家伙，全体退到殿门散水外头，谁也别回头。”
师徒七人刚迈出沉重的金丝楠木门槛，头顶高空骤然炸开一声令人牙酸的木质撕裂巨响！
嘣！
那根在主梁核心锁了整整三年、吃住全殿一百四十吨推力的明代铁力木定盘楔，被一百五十兆帕的液压巨力硬生生拽断了三道木刺，连带着碗口大的一块金丝楠木槽口碎肉，被生生扯了出来！
同一秒。
咔哒。
大殿正脊最深处，传出一声极轻的机括脱钩声。
九锁连环榫的第一锁天枢走马销，在失去定盘楔顶压的刹那，顺着槽口向北滑退了三毫米。
架在殿中的激光水准仪猛地闪了闪，原本笔直的绿色水平线，向东南角跌落了零点八毫米。
“拔出来了！哈哈哈哈，殿顶连块瓦都没掉！”
贺耀阳看着工人从上面扔下来的那截乌黑木楔，放声大笑，抬起皮鞋一脚把那截价值连城的明代铁力木踢进门外的泥水沟里：
“沈墨！你不是吹牛逼说拔出来就散架吗？现在怎么连根毛都没掉下来？你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
主梁平台上，大功率冲击钻已经顶上了金丝楠木主梁。
刺耳的钻孔声响彻大殿，金黄色的楠木碎屑漫天乱飞，四根镀金钛合金膨胀螺栓被气动扳手死死拧进梁芯。
钢栓强行吃力，水准仪上的绿线被硬生生拽回了零刻度。
殿内掌声雷动，一众高管围着林薇和贺耀阳连声奉承：
“林博士真是神机妙算，四颗螺栓下去，主梁稳如泰山！”
“贺少雷厉风行，省下八十万冤枉钱不说，还揪出这帮工地硕鼠，明天银团的一百亿授信稳了！”
豆大的雨点在此时砸落下来，转眼连成瓢泼大雨。
沈墨撑开一把黑布伞，走到泥水沟旁蹲下，伸手从浑水里捞出那截断了倒刺的明代铁力木，用粗布袖口擦净上面的泥浆，转身走进雨幕。
陈大锤拎着工具箱紧跟在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牙道：
“师父，那四个钛合金铁疙瘩真把主梁拽住了？要是明天真没塌，林薇那毒妇岂不是踩着咱们师徒上位了？”
沈墨踩着积水往前走，声音混在哗哗的雨声里：
“金丝楠木是活物，钛合金是死铁。”
“今晚这场暴雨，空气湿度会冲到九十五以上。大殿三十六根楠木大梁吸水发胀，至少会憋出四十吨的向外胀力。先前有铁力木楔的气孔吞吐缓冲，现在被四根死铁栓钉死在梁芯里。”
沈墨抬手看了眼表盘：
“木头胀不开，就会顺着纹理自己劈裂。今晚十点，九锁连环榫开第四锁，偏殿先替咱们听个响。”
夜里十点十五分。
暴雨如注，整座瞻园泡在茫茫水汽里。
主殿内灯火通明，礼仪公司的人正忙着铺设红毯，擦拭明天授信大典用的水晶香槟塔。
东侧偏殿的紫檀供桌前，贺耀阳端着高脚杯，单手搂着林薇的细腰。
供桌正上方，悬着贺崇山三年前在苏富比花三千两百万拍回来的清乾隆御赐“源远流长”九龙紫檀大匾，准备明天用来给汇丰银团的洋总裁镇场子。
“薇薇，等明早签下这一百亿授信，董事会那几个老东西就得乖乖交权。下礼拜一，我就签发聘书，聘你当集团总工程师，年薪五百万。”
贺耀阳晃着杯里的红酒，嘴唇贴向林薇耳垂。
林薇半眯着眼刚要举杯，头顶十四米高的梁架深处，突然传出一阵密集的挤压声。
吱呀，吱呀。
整座大殿的木头骨架像是在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疯狂拧绞，连梁上的红灯笼都跟着乱颤。
“什么动静？”贺耀阳停下动作，抬头往上看。
林薇瞥了一眼主梁方向，端着酒杯哼了一声：“雨天木材热胀冷缩罢了。有我的四根钛合金螺栓锁着，就算刮十二级台风也……”
砰！
一声炸雷般的闷响从主梁东南角爆开！
第一根钛合金膨胀螺栓顶不住楠木吸水后的狂暴胀力，生生把周围半米宽的楠木梁芯撕开一道大口子！
九锁连环榫第四锁当场崩脱，东南副梁猛地往下砸落三厘米！
几十吨的横向剪切力顺着飞檐斗拱一路狂飙，瞬间传到东侧偏殿，吊着乾隆御赐大匾的两根铁力木挂钩齐根崩断！
四百斤重的清代紫檀九龙大匾，从八米高空笔直砸了下来！
“啊！”
林薇魂飞魄散，双手猛推了贺耀阳一把，高跟鞋一扭，往后疯退。
轰隆！
三千两百万的御赐紫檀大匾重重砸在汉白玉供桌上，百年紫檀木当场断成两截，雕花龙首崩飞出去，把三米外的香槟塔撞得粉碎！
玻璃碴子混着红酒溅了贺耀阳满脸，他站在原地，双腿抖得像筛糠，指着地上断成两截的古董大匾，舌头打结：
“匾，我爸花三千多万拍回来的御赐大匾，怎么掉下来了？！”
偏殿里的礼仪小姐和保镖乱成一团，尖叫着往外跑。
林薇跌坐在红毯上，抬头看向主梁方向。
探照灯下，那四根镀金钛合金螺栓四周，金丝楠木主梁已经裂开了四道两指宽的黑缝，木渣子混着桐油粉末正往下簌簌直掉。
“薇薇！主梁怎么裂了？！你不是跟我保证绝对安全吗？！”贺耀阳冲过去一把揪住林薇的衣领，眼珠子通红。
林薇嘴唇发紫，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底妆冲出两道白痕。
昨晚那份终身免责协议上有她的亲笔签名和红手印，要是现在承认是拔楔惹的祸，明天百亿授信泡汤，贺家第一个就会把她撕成碎片！
“慌什么！根本不是螺栓的问题！”
林薇一把扯开贺耀阳的手，指着主梁上的裂缝尖叫：
“是沈墨！肯定是沈墨那个贱人滚蛋之前，在偏殿挂钩上锯了暗口子报复我们！主梁那点缝只是表皮干裂，只要撑过明早两个钟头的签约仪式，等银团签完字放了款，咱们立刻封园大修！”
林薇转过头，冲着工程部经理嘶吼：
“去仓库！把那二十桶高强度建筑环氧树脂全搬过来，再调八根两指粗的钢丝拉索，连夜把主梁给我死死箍住，外头裹上大红绸布遮严实！谁敢往外走漏半个字，老娘让他牢底坐穿！”
3 百亿银团封顶日，九锁解耦满堂空
次日清晨，雨停天晴。
上午八点五十分，瞻园外广场豪车排起长龙，三十多家财经媒体的摄像机架满丹墀两侧，全网同步开启高清直播。
大殿主梁上方，昨晚崩裂的四道黑缝已经被几十斤环氧树脂糊死，外头死死缠了八圈高强度钢丝绳，再裹上一层丈余宽的大红绸布，远远瞧去，喜庆气派，看不出半点破绽。
九点整，汇丰银团亚太区总裁领着金融考察团，与省古建保护协会会长、工程院周鹤年院士一行人，在贺耀阳和林薇的陪同下迈入大殿。
大殿正中的LED巨幕亮起，传统的祈福画面被撤下，切出两张巨幅对比照。
左边是沈墨昨天半跪在地上捡碎墨斗的背影，底下配着一行加粗红字：《传统工匠弄虚作假，以腐木充数骗取巨额工程款》。
右边是林薇手持探伤仪、指挥打入钛合金螺栓的精修海报，配文：《留英博士慧眼除弊，现代航空科技挽救百亿古建》。
演讲台正前方摆着一只透明玻璃展柜，红丝绒垫子上放着那截从泥水沟里捡回来的乌黑木楔，断掉的三根倒刺清晰可见，被当成沈墨偷工减料的罪证公开展览。
“各位银团贵宾，各位媒体朋友！”
贺耀阳整理了一下白色西装领口，站在麦克风前挥手致意：
“今天是沧澜集团瞻园文旅项目的封顶大典，也是百亿银团授信的签约现场！就在昨天下午，我的首席顾问林薇博士，当场抓获了原木工班组沈墨掉包核心承重构件的恶性骗局，并用英国皇家理工最先进的钛合金锚固技术，彻底排除了古建坍塌隐患！”
台下掌声轰鸣，直播间在线人数冲破百万，满屏弹幕都在痛骂黑心木匠，吹捧海归女博士。
前排贵宾席上，七十多岁的周鹤年院士却冷着脸，一下都没拍手。
老爷子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拄着龙头拐杖快步走到玻璃展柜前，弯腰盯住里面那截断了倒刺的乌黑木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们，你们昨天把主梁雀替底下的定盘木楔给拔了？！”
林薇端着香槟杯走下台阶，矜持地欠了欠身：“周院士您好，我是林薇。是的，原来的包工头沈墨往主梁核心塞了一根含水率超标、满是虫眼的烂杂木，我已经让人用一百五十兆帕的液压机拔除，换成了四根航空级钛合金膨胀螺栓。”
咚！
周鹤年手里的紫檀龙头拐杖狠狠砸在青砖地上，震得麦克风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全场的掌声瞬间卡死！
“混账东西！”
周鹤年胡子乱颤，指着林薇的鼻尖破口大骂：
“那是明代正统年间的血竭铁力木定盘楔！整个华东就剩最后两根，还是老夫三年前亲自签字作保，帮沈墨从省古建博物馆借调出来的无价之宝！”
“沈墨起的是失传百年的九锁连环榫，全殿一万四千八百个榫头全靠这根定盘楔做应力死扣！你拔了定盘楔，还往金丝楠木主梁上打刚性钛合金铁栓？！你这是在砸老祖宗的脊梁骨，给整座大殿判死刑！”
三十多台摄像机的镜头唰地全转向林薇。
林薇脸皮一僵，手里的香槟酒晃出杯沿。
大殿门槛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轮椅碾压声。
“住手，畜生，快让贵客撤出来！”
昨天半夜刚从ICU抢救过来、鼻孔里还插着氧气管的贺崇山，被两名护工推着冲进大殿，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轮椅扶手，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台上的贺耀阳。
轮椅旁边，沈墨穿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褂，手里捏着那份盖有公证处钢印的免责协议，并肩而立。
“爸？你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贺耀阳愣了一下，看清旁边的沈墨，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沈墨！你个骗子还敢来现场撒野？保安！把他腿打断轰出去！”
“我看谁敢动沈大师一根指头！”
周鹤年一步跨到沈墨身前，龙头拐杖横挡在胸前，怒喝道，“沈墨是老夫今天特邀来给瞻园做国家级非遗验收的唯一掌尺人！谁敢动他，就是跟国家古建总局作对！”
林薇看着台下交头接耳的银团代表，后背冷汗直冒，咬着后槽牙抓过麦克风大喊：
“周院士！您年纪大了，脑子还停留在封建手工作坊时代！什么九锁连环榫，在现代材料力学面前就是一堆垃圾！”
“为了证明我的钛合金锚固结构比沈墨的烂木头强一百倍，我现在就启动主梁顶部的液压微调升顶仪，当着全网百万观众的面，把最后一方两吨重的‘紫气东来’纯金镇宅宝匣吊装上梁！”
“别按！”
贺崇山从轮椅上猛地扑翻在地，氧气管被扯脱，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惨叫。
沈墨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了眼腕表。
上午九点零八分。
距离昨天申时拔楔，刚刚好十六个小时。
他转过身，面对汇丰银团总裁、周鹤年院士和满堂宾客，胸腔发力，声音炸响全殿：
“全体退后十步，出殿门槛！”
周鹤年没有半秒迟疑，反手一把拽住汇丰银团总裁的西装袖子，带着专家团和媒体记者拼命往殿门外退，两名护工也连滚带爬地架起地上的贺崇山，退到了丹墀石阶底下。
诺大的主殿内堂，只剩下站在演讲台边缘的贺耀阳和林薇。
林薇看着众人狼狈逃窜的模样，冷笑一声，右手食指重重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启动键！
主梁顶部的两台微型液压千斤顶同时嗡鸣，两吨重的纯金宝匣脱离托架，挂上主梁正中的铁钩。
一百四十吨屋顶自重，加上昨晚暴雨吃进木芯的四十吨水汽胀力，再叠加上两吨金匣下坠的瞬时冲击载荷。
整整一百八十二吨的恐怖应力，在千分之一秒内，全数砸在那四根钛合金螺栓和昨晚缠上的八圈钢丝绳上！
铮！
一声刺破耳膜的金属崩裂尖啸，从主梁的大红绸布底下炸开！
那八圈两指粗的高强度钢丝绳，在半空中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当场寸寸崩断，红绸布被气浪撕成碎片飘落！
砰！砰！砰！
三声炮膛炸裂般的巨响紧随其后！
剩下的三根航空级钛合金膨胀螺栓，扛不住一百八十二吨的横向剪切力，连带着大块凝固的环氧树脂和崩裂的楠木梁芯，化作三发重炮弹丸，擦着贺耀阳的头皮飞过，狠狠轰穿了大殿后墙！
碎砖混着木渣子砸了贺耀阳一头。
“啊！”
贺耀阳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演讲台上，白色亚麻西裤的裆部迅速洇开一大片浑浊的黄渍，骚臭味扑鼻。
林薇吓得尖叫失声，往后退时八厘米的高跟鞋咔嚓崴断，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进丹墀下的泥水坑里，满嘴是泥。
十四米高空之上，真正的力学清算全面爆发！
失去定盘楔锁死、又被钛合金螺栓钻烂了榫槽髓心的三十六根金丝楠木巨梁，在同一秒触发了九锁连环榫的终极解耦！
咔、咔、咔、咔、咔！
一万四千八百个活榫，由正脊向四面八方依次弹开，密集的脱榫声连成一片滚雷！
沈墨三年前在三十六根金柱底座预留的四十度向外折翼卸力槽，在此时吃上了最后一道力。
一百四十吨琉璃瓦屋顶与三十六根百年楠木大梁避开大殿内堂，顺着卸力槽的四十五度斜角，朝东南西北四个空旷无人的庭院滑落解体！
轰隆隆！
地面剧烈颠簸，漫天黄尘裹着碎裂的金色琉璃瓦冲起十几米高！
没有一根木头能保住全尸，每一根价值百万的缅甸金丝楠木大梁，全在昨晚打孔灌注环氧树脂的部位，被狂暴的扭力拧成了麻花状的碎木柴！
一秒。
五秒。
十九秒。
烟尘缓缓落定。
耗资十二亿、高耸入云的明代九开间重檐大殿，原地消失。
场中只剩下一地断成数截、粘满恶臭化学树脂的烂木柴，以及孤零零瘫在演讲台废墟上、抖个不停的贺耀阳。
全网直播间卡顿了足足五秒，随后满屏弹幕彻底刷爆：
【卧槽！十九秒！十二亿的大殿真塌成一地牙签了！】
【这就是留英女博士吹上天的航空钛合金？把百亿古建干成烧火棍了！】
【刚才是哪个孙子骂沈师傅是骗子的？人家昨天就说不出十二个钟头必塌，连倒塌卸力的角度都算死了没伤着一个人，这才是真神仙！】
废墟台阶前，汇丰银团亚太区总裁黑着脸合上皮质文件夹，当着三十多台摄像机的面，双手发力，刺啦一声将那份百亿授信合同撕成两半：
“鉴于沧澜集团核心抵押物瞻园已完全损毁，且管理层存在重大工程欺诈，汇丰银团正式终止一百亿授信协议！针对沧澜集团前期动用的二十亿过桥贷款，我行法务部将于今日中午十二点前向法院申请资产冻结及强制执行！”
站在一旁的平安财险理赔部总经理紧跟着迈出一步，举起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昨天沈墨要求公证员录下的高清视频：
“贺少，林博士。本次坍塌系甲方无视原掌尺人警告，强行用液压机械破坏主承重结构所致，属人为故意损毁。我司正式拒赔十二亿工程险，并将依据林薇女士亲笔签署的《结构安全终身担保书》，联合债权人向林薇女士发起十二亿全额代位追偿！”
“十二亿？！让我赔十二亿？！”
趴在泥水坑里的林薇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一把抱住贺耀阳的小腿：
“耀阳！是你逼我拔的！是你为了省八十万尾款让我打螺栓的！这钱得沧澜集团出，跟我没关系啊！”
“滚你妈的！你个臭婊子害死老子了！”
贺耀阳眼珠子充血，抬起皮鞋一脚踹在林薇鼻梁上，踹得她鼻血狂飙，“要不是你拿个破仪器装海归大拿，老子会动那根木楔？！”
两人在废墟上扭打撕扯成一团。
石阶下，贺崇山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喷在青白石散水上。
老头子用尽全身力气从轮椅上滚下来，额头咚地砸在沈墨鞋尖前的石板上，磕得头破血流：
“沈大师！沈先生！是我贺崇山教子无方，有眼无珠啊！求您看在我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份上，再开一次墨斗，帮我把瞻园重立起来吧！别说八十万，我给您八千万！”
贺耀阳听到这话，也连滚带爬地从台上滑下来，跪在泥地里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耳光：
“沈哥！沈爷！我是畜生！我不该踩碎您的墨斗，不该赖您的尾款！您搭把手，把这些楠木重新拼起来吧，不然银行抽贷二十亿，我们贺家就完了！”
沈墨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贺氏父子，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林薇伸过来的血手。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份盖着公证处钢印的《终身免责协议》，抖开亮在高清摄像机镜头前：
“贺董，九锁连环榫讲究一气呵成，落锤无悔。要是只拔了木楔，三十六根楠木大梁散开后，花上一年半载还能重新归位。”
“可林博士昨晚用冲击钻打穿了主梁的承重髓心，还灌了二十桶不可逆的化学环氧树脂。现在这一地金丝楠木，纤维全死了，拿去做棺材板都嫌脆，鲁班祖师爷活过来也拼不回去。”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经侦支队的警车刹停在广场外，四名穿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上丹墀，掏出亮闪闪的手铐，咔嚓两声锁死在林薇和贺耀阳手腕上：
“林薇、贺耀阳，经周鹤年院士及国家非遗保护中心实名举报，林薇涉嫌三年前盗窃国家级绝密非遗手稿《大木作营造孤本》，并伙同贺耀阳在重大工程中强令违章冒险作业，造成直接经济损失逾十二亿元，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跟我们走一趟！”
“沈墨！沈墨你救救我！咱们好歹处了三年，你跟警察说那半部手稿是你送给我的啊！”
林薇被两名警察架着胳膊往外拖，掉了一只高跟鞋的光脚在石板上乱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墨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半分，转身走到周鹤年院士身侧。
广场路边，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考斯特公务中巴已经拉开了车门。
“上车吧，小沈。”
周鹤年拍了拍沈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故宫太和殿的大修工程组在京城等了你半个月了，那里的百年楠木，没人敢再外行指导内行。”
沈墨点了一下头，抬手按了按贴胸衣袋里那只已经用鱼鳔胶严丝合缝粘好的黄杨木墨斗，招呼上陈大锤六个徒弟，迈步登上了北上的专车。
车门合拢，隔绝了身后满地碎木柴与豪门破产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