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城中村漏雨的出租屋那天，全家正在酒店给弟弟庆生。重生回十年前签下三百万担保的那个下午，我把合同撕了——这笔债，你们自己还，我一个都不签。
第一章 我死那天，全家在给弟弟庆生
2025年5月18日，江州，城西，红星村。
雨下了三天。
陈砚躺在那张用红砖垫着腿的铁架床上，听得见屋顶漏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进床底下的塑料盆。
尿毒症晚期。医生说，换肾四十万，不换，三个月。
他兜里还剩一百四十七块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家族群“陈家一家亲”，99+条未读。
他点开。
视频里，金鼎大酒店三楼的水晶灯亮得晃眼。陈浩穿着量身定做的西装，站在一个三层的生日蛋糕前，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那样闭眼许愿。
母亲刘玉梅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我们浩浩，三十岁了，有出息了。”
父亲陈国栋举着酒杯：“这一杯，敬我儿子。”
底下刷了一屏“生日快乐”。二姑发了一句：“陈家后继有人。”
陈砚看着，笑了一下。
他往上翻，找到自己上一条消息，是三年前发的。一张化验单，配了四个字：“我病了。”
没人回。
他退出群，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响到第七声，接通了。
“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边正忙着呢。”
“妈，我……”
“你别又提钱的事。”母亲打断他，“今天浩浩生日，亲戚都在，你别扫兴。”
“我不是要钱。”陈砚说，“我就是想说，我可能……”
“行了行了。”那头有人在喊她，她丢下一句，“我挂了。”
嘟。
陈砚捏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大起来，铁皮棚顶被打得噼啪响。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塑料拖鞋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
“陈砚？陈砚你在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急。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女人，三十出头，撑一把旧伞，怀里护着一个塑料袋。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把她半条裤腿都浇透了。
苏晚。
他们认识，但不算熟。她当年在清河街开面馆，他租过她的楼上。后来他搬走了，欠着两个月房租，一直没还。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陈砚问。
“我问了好几个人。”苏晚把塑料袋递过来，“我给你下了碗面。牛肉的，多放了葱。”
陈砚没接。
“你脸色不对。”苏晚盯着他，“你是不是没去医院？”
“去了。”他说，“去不起。”
苏晚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两万。我这些年攒的。”
“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我不管你还不还，我今天必须放下这个钱。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陈砚低头看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上面用铅笔记着一行小字：“苏记面馆，5月18日。”
“……为什么是今天？”
苏晚把伞收了，靠在门框上，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
“十年前，今天。”她说，“你在清河街那栋楼里，帮我拦了一笔五万块的加盟费。你说那个人三天后会跑，他真跑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陈砚笑了笑，“我都忘了。”
“我记得。”苏晚说，“你那天穿的是一件蓝工装，袖口磨破了，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搓手指。”
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已经变形了，是在工地上被钢管砸的。
“面要坨了。”苏晚说，“我走了。你吃。”
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陈砚。”
“嗯。”
“明天我再来。”她说，“你明天要是还在这儿，我就当你答应去医院了。”
脚步声远了。
陈砚把面端到桌上。碗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瓷。热气腾起来，糊了他的眼镜。
他吃了两口。
第三口没咽下去。
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然后猛地一松。
他往后倒在床上，眼前白了一下。
手机还亮着。家族群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是陈浩吹蜡烛的照片。母亲配的文字是：“我的宝贝儿子，永远健康快乐。”
陈砚盯着那张照片。
他想，我这三十六年，到底算什么呢。
十六岁辍学进厂，三班倒，供弟弟念书；二十四岁把配方无偿交出去，让父亲的公司起死回生；二十六岁替家里背三百万的债，被列入失信名单；三十岁在工地搬砖，工友问他为什么不去告，他说那是我爸。
最后，他死在城中村一间漏雨的出租屋里。
死的时候，家里人在两百公里外的酒店，给弟弟过生日。
碗里的面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陈砚闭上眼睛。
如果真有下辈子。
我想看看，这帮人没了我，能活成什么样。
第二章 睁眼是2015年
“砚子？砚子你发什么呆？”
有人推他的肩膀。
陈砚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吊扇，三片叶子，转得吱嘎作响。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会议室。长条桌。桌上一只紫砂茶杯，杯壁上印着“国栋建材十周年”。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白衬衫挽到手肘，手腕上一串沉香珠子。
赵鹏。
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一点水泥灰。没有变形，没有老茧，没有那道被钢管砸出来的疤。
他又低头看身上。
一件蓝色工装，袖口磨破了，洗得发白。
桌角立着一本台历。
2015年，5月18日。
星期一。
陈砚的呼吸停了半拍。
“签吧。”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家人，走个形式。”
陈国栋坐在主位上，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后来那层浮肿的黄。他把一支钢笔推过来，笔帽上刻着“国栋建材十周年”。
“三百万，三天。”赵鹏笑得很和气，“陈叔这公司我信得过。砚子签个字，银行那边我今天下午就能放款。”
陈砚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耳膜疼。
窗外有蝉。楼下的叉车在倒车，“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那是2015年的声音。
他上一世，就是在这个会议室，签了这份合同。
三天后，赵鹏的钱进了公司账，又被转走。一个月后，公司被抵押。半年后，国栋建材破产清算。他背上了三百万的债和一身骂名。
而他亲手交出去的那份配方，2016年被赵鹏注册了专利，卖了一亿两千万。
陈砚忽然笑了。
先是低声笑，后来笑出声，笑到咳嗽，笑到趴在了桌上。
“你笑什么？”陈国栋皱眉。
“没什么。”陈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爸，我就是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神经病。”母亲刘玉梅坐在门边，手里剥着一把毛豆，“赶紧签，签完回家，晚上还要去酒店。浩浩二十岁生日，你别迟到。”
陈砚看着她。
上一世，母亲在这间屋子里，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一个字都没差。
他拿起那份合同。
《个人连带责任保证合同》。
借款金额：叁佰万元整。
期限：三个月。
担保方式：连带责任保证。
陈砚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得很慢。
赵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砚子，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细。”
“赵总。”陈砚抬起头，“合同这东西，签的时候不看，还债的时候就得跪着看。”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陈国栋咳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陈砚没理他，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他记得这一页。
上一世，他就是没看这一页。
上一世，他在这一页的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让他在后来的十年里，没坐过一次高铁，没住过一次酒店，连租房子都要被房东查身份证。
第三章 这支笔，我不签
“赵总。”陈砚把合同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
“你这个‘鹏程投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投资咨询。”
“投资咨询，不能放贷。”
赵鹏的手停在半空。
“月息三分，一年三十六。”陈砚继续说，“超过法定上限的部分，法院不认。也就是说，这钱你借出去，本身就是个烂账。”
“所以你要找一个不会跑、不会告、不敢翻脸的人，来给你兜底。”
“我爸不行，他是借款人。我弟不行，他还是学生。”陈砚看着他，“所以你想到了我。”
会议室里只剩吊扇的声音。
赵鹏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和气：“砚子，你在厂里待久了，脑子待直了。这年头，谁还按纸上写的来？”
“那你按什么来？”
“按人情。”赵鹏说，“你爸欠我一个人情。我帮他这一次，他记我一辈子。”
“人情不用写第七条。”陈砚把那一页翻过来，指着最后一段。
“第七条：借款人违约，保证人承担全部本息、罚息及实现债权的全部费用。”
“赵总，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钱进了公司账，债落在我头上。”
“三天后到期。三天，你让我爸还四百六十万。”
“还不上，你拿走公司。公司抵完了，你来找我。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三，你打算让我还到哪一年？”
陈国栋的脸沉下来了：“砚子，你少在这儿算账。赵总是来帮我们的。”
“帮？”陈砚转过头，“爸，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
“六月十号，你要付给宏发的水泥款，八十七万。”
“七月，你要还建行的经营贷，一百二十万。”
“你现在账上，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陈国栋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技术部的，可厂里每一笔钱，都是从我的报销单上过的。”陈砚说，“爸，你从来没看过我报上去的东西。”
他把钢笔拿起来，拧上笔帽，轻轻放回桌上。
“这字，我不签。”
空气一下子僵了。
刘玉梅手里的毛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说什么？”陈国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再说一遍！”
“我不签。”陈砚说得很平静，“三百万，谁爱背谁背。我不背。”
“你——”
“陈叔，陈叔。”赵鹏抬手压了压，脸上还挂着笑，只是眼底已经没有温度了，“孩子不愿意，也正常。年轻人嘛，怕担责任。”
他把合同收起来，一张一张理整齐。
“不过砚子，你想清楚。”赵鹏抬起眼，“你不签，这钱我也能放出去。江州想接这笔钱的人，排队能排到城西。”
“但你爸的公司，等不起。”
“还有。”他顿了顿，笑了笑，“你妹妹今年高考吧？江州师范那个分数线，差一分就是一万八的择校费。你说这钱，从哪儿出？”
陈砚看着他。
上一世，赵鹏没有说这句话。
上一世，他签得太快，赵鹏来不及说。
陈砚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给陈家留活路。
他慢慢站起来。
“赵总，你说得对，江州想接这笔钱的人很多。”
“但我提醒你一句。”
“三天后，也就是二十一号，你账上会缺四十万。”
“那天你有一笔款要过桥，对面是鼎盛的王振海。他答应了，但他会拖你一天。”
“你缺这四十万，就得把城东纺织厂三号地块的抵押合同先签给他。”
“签了，那块地以后就不是你的了。”
赵鹏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你怎么……”
“我做技术的。”陈砚说，“厂里去年给纺织厂做过保温层，我去过十七趟。那块地什么情况，我比你知道。”
他没说下去。
他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
身后是陈国栋砸茶杯的声音，和刘玉梅的哭喊：“陈砚！你给你爸站住！”
陈砚没回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2015年5月18日下午三点的太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片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泥味，有机油味，有楼下小饭馆的油烟味。
这是他二十六岁的江州。
陈砚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这双还没被砸坏的手。
“这一次，”他轻声说，“我一个都不签。”
第四章 三百块一条命
晚上七点，金鼎大酒店三楼。
陈砚没去。
他坐在厂区宿舍的床沿上，脚边一个编织袋，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身换洗衣服，一台二手笔记本，一箱技术书。
手机响了十七次。他接起第八次。
“你还知道接电话？”父亲的声音像砂纸磨铁，“全家人都在酒店等你，你让我们脸往哪儿搁？”
“爸，我不去。”
“你不去？你弟弟二十岁生日！”那头有酒杯碰撞的声音，“你二姑、你大舅都到了，人家问陈砚呢，我说什么？”
“你说我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陈国栋气得直喘，“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字你不签，明天你就给我从厂里滚出去。宿舍也别住了。”
“行。”
“你说什么？”
“我说行。”陈砚说，“我明天就搬。”
挂断。
他把手机反扣在床上，然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了十分钟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2011年的安全生产标语，边角已经卷了。标语下面，是他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6月15日，还妈两千。”
那是他二十四岁那年写的。
那年他把配方交出去，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砚子，你是陈家的功臣。”
第二年，公司拿到了市里的技改补贴，八十万。
第三年，公司换了新车，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第四年，他还在车间三班倒，工资四千三。
第五年，他提出了涨薪。母亲说：“你弟弟还在念书，家里紧。你一个人，花什么钱。”
陈砚那时候想，也对。我一个人，花什么钱。
门被敲了三下，很轻。
“哥？”
陈砚抬头。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陈瑶，十八岁，穿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你怎么来了？”
“我打车来的。”她挤进来，把蛋糕盒放在桌上，“我给你留了一块。奶油最多那块。”
“酒店里那么多人，你走了他们不说？”
“说就说呗。”陈瑶蹲下来，看着他那个编织袋，“哥，你真要走啊。”
“嗯。”
“爸在酒桌上骂了你半个小时。”她低着头，抠着蛋糕盒的边，“他说你是白眼狼，养不熟。”
“然后呢。”
“然后妈说，你从小命就硬，克家里。她说你出生那天，咱家那口井就干了。”
陈砚笑了，笑得很轻。
“哥。”陈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不信这个。”
“我知道。”陈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回去。别让人看见你跟我一块儿。”
“我不回。”陈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皱巴巴的，五块的十块的，用橡皮筋捆着，“五百二十块。我打暑假工攒的。你拿着。”
陈砚看着那把钱，看了很久。
上一世，陈瑶没有给他这五百块。
上一世，他签了字，家里没赶他走，但他也没走。他留在厂里，继续做他的技术员，继续替家里还债，一直做到公司破产。
然后陈瑶被家里以十八万彩礼，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包工头。
那年她二十二岁。
“拿着啊。”陈瑶催他。
陈砚接过那把钱，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瑶瑶。”他说，“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明年你高考，志愿自己填。别让任何人替你签。”
“妈说要我报本地的师范，好照顾家里……”
“你自己填。”陈砚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钱的事，哥想办法。”
陈瑶愣愣地看着他。
“哥，你哪有钱。”
“很快就有了。”
陈瑶走后，陈砚坐在灯下，把那把零钱一张一张摊开，压平。
五百二十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在会议室，赵鹏说“三天后放款”。
而他记得，上一世的5月21日，赵鹏的钱根本没到账——赵鹏那天自己缺了四十万过桥款，把城东纺织厂三号地块的抵押合同，提前签给了鼎盛集团。
上一世，陈砚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天父亲在办公室里骂了一下午。
这一世，他知道了。
而且他今天下午，当着赵鹏的面，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陈砚把最后一张十块钱压平，放进钱包。
“赵总。”他对着墙说，“你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查我了。”
第五章 我自己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陈砚回了厂里。
技术部在二号楼三层，最里面那间。他的工位靠窗，桌上堆着半人高的资料夹。
最上面那一摞，是他自己写的手稿。
《轻质复合保温板配方及成型工艺》。
一百四十七页，全是手写。有些页上还沾着做完实验留下的水泥浆，硬成了壳。
这套东西，他做了三年。
上一世，2016年3月，赵鹏用这套配方注册了发明专利。2018年授权给三家厂，一年授权费四千万。到2025年，累计超过一亿两千万。
而陈砚，一次名字都没被写上去。
他把手稿装进包里，装得很慢，一页一页对齐。
“陈工。”
门口站着一个人。孙志强，财务经理，三十出头，头发梳得很亮。
“陈总说，你手上那个保温板的资料，要交档案室备案。”
“哪个资料？”
“就是那个配方。”孙志强笑了笑，“陈总说了，这是公司的技术成果，得归公司。”
“这是我写的。”陈砚说，“我没拿公司一分钱研发费，也没占公司一台设备。我用的料，都是我自己买的。”
“陈工，你这话就见外了。”孙志强走近一步，“你在公司上班，你写的东西，当然算公司的。”
“那我在公司上班，我做的梦算不算公司的？”
孙志强的笑僵了一下。
“陈工，别让我难做。”
“我不让你难做。”陈砚把包拉上拉链，“我下午给你送过去。”
孙志强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走了。
陈砚知道他会去哪儿。他会去给赵鹏打电话。
所以他没等到下午。
他把手稿塞进包里，又把抽屉里那个U盘揣进内袋，直接从后门走了。
江州专利事务所在解放路，一栋老楼的三层。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代理人，姓吴。
“发明专利申请，官费加实审费，加上我们的代理费，六千八。”吴姐推了推眼镜，“你这个技术，我看了一下，结构不复杂，但配方很扎实。要是早两年报，能卖上价。”
“现在报也一样。”陈砚说。
“现在？”吴姐笑了笑，“现在做保温板的多，但你这个成本比市面低三成。真做起来，是能挣钱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了一下。
“小陈，我问你一句。”
“你说。”
“上个月，有个鹏程投资的人来我们这儿问过，有没有保温板方面的专利在申请。”
陈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他叫什么？”
“姓孙。”吴姐说，“三十来岁，头发梳得很亮。”
陈砚笑了。
六千八，他交了定金两千，剩下的五天内付清。
走出事务所的时候，江州下起了太阳雨。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点砸在解放路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上一世，这套配方在别人名下躺了十年。
这一世，他要让它躺在自己名下。
第六章 阁楼、旧自行车和一个老头
清河街在江州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青石板铺的，两边是两层的旧楼。
陈砚租了37号楼三层的一间阁楼。
月租四百八，押一付一。屋顶是斜的，站在最矮的地方要低头。窗户朝西，下午晒得像蒸笼。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收钱的时候问他：“小伙子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这楼里能做什么生意。”老太太嘀咕了一句，“三十年了，就没旺过。”
陈砚把钱数给她，接过钥匙。
他站在阁楼中间，看着这间二十平米的屋子。
上一世，2017年，江州搞老城区历史街区改造，清河街整治，这条巷子成了网红打卡点。37号楼被一个做民宿的老板买走，改造完一年营收三百多万。
2015年，这栋楼挂牌二十八万，挂了半年没人问。
陈砚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一间面馆，招牌是手写的，“苏记面馆”。门口支着两张桌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擀面，一个年轻姑娘在擦桌子。
苏晚。
二十二岁。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穿一件白色T恤，袖子挽着。
陈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下楼。
“吃面吗？”苏晚抬头。
“吃。”
“牛肉的还是素的？”
“牛肉的。”
她转身进了后厨。
陈砚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这条街。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隔壁是家修车铺，门口堆着七八辆旧自行车。
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正在给一辆二八大杠上链条。
“周师傅。”
老头抬头，眯着眼睛看了两秒。
“小陈？”他站起来，手上还拿着扳手，“你怎么在这儿？”
周德海，五十五岁，国栋建材技术部的老技师。陈砚刚进厂那会儿，是他带着看的第一台搅拌机。
“我出来单干了。”
“出来了？”老周愣了一下，“陈总把你开了？”
“我自己走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厂不行了。”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上个月那批板，配比错了，我跟陈总说了三回，他说我老了，跟不上时代。”
“后来呢？”
“后来那批板全退回来了。赔了四十多万。”老周蹲回去，继续上链条，“我在厂里干了十九年，最后一个月工资还是打了折的。”
陈砚看着他佝偻的后背。
上一世，老周五十九岁那年被劝退，回老家种地。2025年春天，陈砚死在出租屋，老周从县里坐四个小时的车来江州，给他送了一个花圈。
那是唯一一个来送他的人。
“周师傅。”陈砚蹲下来，跟他平视，“跟我干吧。”
老周手上一停。
“干什么？”
“还没想好。”陈砚说，“但肯定比现在强。”
老周笑了，笑得雨水都溅出来：“你一个被赶出来的技术员，说这种话。”
“我不是被赶出来的。”陈砚说，“我是自己出来的。”
面端上来了。牛肉切得很厚，汤是清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十二块。”苏晚说。
陈砚掏出钱，数了十二块给她。
“你住楼上？”她问。
“刚租的。”
“那以后常来。”苏晚说，“我给你算十块。”
陈砚抬头看她。
“为什么给我便宜两块？”
“楼上那个老太太老跟我说，这楼风水不好，租客都留不住。”苏晚擦着桌子，头也没抬，“我寻思，得对租客好点。”
陈砚笑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第七章 三万块，三天
5月20日，江州宏发建材。
老板何宏发五十三岁，光头，脖子上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正在办公室里摔电话。
“什么叫没货？什么叫六月中才有货？我六月十号就要交货！”
陈砚敲门进去的时候，何宏发正把一份合同摔在桌上。
“你谁？”
“陈砚，国栋建材技术部的。”
“国栋的？”何宏发冷笑，“你们厂那批板子退回来四十万，还有脸来找我？”
“我不是来卖板的。”陈砚坐下来，“我是来给你找早强剂的。”
何宏发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你手上那个保障房项目，六月十号要浇第一段基础，需要早强剂。”陈砚说，“江州现在断货，最快的一批要六月下旬才到港。”
“你怎么知道？”
“我上个月在建材市场待了三天。”陈砚说，“何老板，你现在的库存，够撑几天？”
何宏发盯着他，不说话。
“四天。”陈砚替他答了，“四天之后，你的工地就得停。停工一天，违约金三万七。”
何宏发坐下来了。
“你有货？”
“城北顺发化工，仓库里压着一百二十吨。”陈砚说，“四月份那批，指标超了一点，被退回来了。”
“那批我知道。”何宏发摇头，“马顺发那个老抠，我出三千一他都不卖。他非要三千八，说亏了本不卖。”
“他卖给我。”陈砚说。
何宏发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你？你拿什么买？你一个月四千三。”
“我拿三万定金。”
“三万？”何宏发笑得更厉害了，“一百二十吨，二十一万六。你三万定金，人家凭什么给你留一周？”
“因为他压了四十天。”陈砚说，“仓租一天三百，四十天就是一万二。再压一个月，光仓租就九千。他现金流紧得很，他等不起。”
何宏发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着陈砚，重新打量了一遍。
“你要多少？”
“三千二一吨，卖你一百吨。”陈砚说，“你付十六万定金，我三天内把货送到你仓库。”
“三天？”
“三天。”
何宏发在桌上敲了两下手指。
“小子，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陈砚说，“你把钱打到我账上，我提不出货，这十六万你报警抓我。”
“我要是提出来了，你省下的是停工违约金，还有六月下旬那批高价货的差价。”
何宏发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财务，打十六万到这个账号。”
下午两点，陈砚拿着十六万，去了城北顺发化工。
马顺发正在仓库门口抽烟，看见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走过来，眼皮都没抬。
“干什么的？”
“买货的。”
“买什么？”
“你仓里那批早强剂，一百二十吨。”
马顺发把烟摁灭在墙上：“三千八，一分不少。”
“一千八。”陈砚说。
“你抢啊？”
陈砚把三沓现金放在他面前的铁桌上。
“三万定金。剩下十八万六，一周内付清。付不清，这三万归你。”
马顺发看着那三沓钱，又看看他。
“你谁啊。”
“陈砚。”
“没听过。”
“以后会听到的。”陈砚说，“马老板，这批货你压了四十天。你今天卖给我，明天就能回笼二十一万现金。你不卖，下个月仓租又九千，货还可能再跌价。”
马顺发沉默了很久，伸手把那三沓钱搂到自己面前。
“六天。”他说，“六天不来提，我卖给别人，钱不退。”
“三天。”陈砚说，“三天我就来。”
5月23日，一百吨早强剂进了宏发的仓库。
何宏发站在货车旁边，看着工人卸货，一支烟抽到一半就忘了弹灰。
“你真给我弄来了。”
“剩下的二十吨，我给你放在城东的转运仓，你要用随时提。”
何宏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这脑子，在国栋做技术员，屈才了。”
陈砚笑了笑，没说话。
三天，他赚了十二万四千。
从三万二到十五万六。
那天晚上他回到阁楼，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算清楚了，然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陈瑶。
“哥。”她的声音在发抖，“爸把咱家那套房本，拿去抵押了。”
陈砚的手指停在账本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陈瑶说，“我听见他跟妈说，抵押了六十万，先救公司。”
“抵押给谁？”
“我不知道。”陈瑶压低声音，“哥，妈下午还跟一个人见了面，在楼下茶馆。那人给了她一个信封，挺厚的。”
“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很亮。”
陈砚闭上眼睛。
孙志强。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一件事：2016年公司破产之后，母亲手里一直有一笔钱。她说是她攒的养老钱，七十多万。
七十多万。
一个在县城当过售货员的女人，一辈子没上过班，攒了七十多万。
陈砚睁开眼，看着窗外。清河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面馆的招牌也亮了，红底白字。
“瑶瑶。”他说，“从今天起，家里的事，你少管。你只管念书。”
“可是哥……”
“听我的。”
第八章 老街的姑娘
5月25日，苏记面馆。
陈砚下楼吃面的时候，看见苏晚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沓彩色的宣传单。
“看什么呢？”
“招商的。”苏晚把一张单子递给他，“‘茶里茶气’，网红奶茶，江州首家。加盟五万八，包培训包设备包选址，一年回本。”
陈砚看了一眼那张单子。
粉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网红脸女孩举着杯子，底下写着“月入三万不是梦”。
他把单子放回桌上。
“谁给你的？”
“一个姓周的经理。”苏晚说，“上周来店里吃了三次面，跟我聊得挺好的。他说我这个位置好，人流量大，做奶茶肯定行。”
“你钱交了？”
“交了。五万三，全款。”苏晚搓了搓手，“上礼拜二就交了。他说位置紧，先交全款能锁定。”
陈砚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姑娘，眼睛亮得像刚下过雨的石板路。
“苏晚。”他说，“这五万三，追得回来。”
苏晚的笑僵在脸上。
“……为什么？”
“你那个周经理，全名叫什么？”
“周凯。”
“他公司在哪儿？”
“他说在市中心国贸大厦。”苏晚有点犹豫，“我还没去过。”
“你连他公司在哪儿都没去过，就要给他五万三？”
“他说下周带我去看啊。”苏晚说，“他还给我看了营业执照的照片。”
陈砚把那张宣传单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小字。
“你看这儿。”
苏晚凑过来。
“本招商政策最终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陈砚念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说的所有承诺，都可以不算数。”
“哪家正规公司这么写？”
苏晚不说话了。
“还有。”陈砚把单子推回去，“你算过账没有？五万八的加盟费，加上装修、设备押金、首批原料、房租，你这五万三够吗？”
“他说装修他们出……”
“他出装修，那装修款是不是还得从你这儿收？”
苏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苏晚。”陈砚放低了声音，“你信我一次。”
“我不是不信你。”她抬起头，“陈砚，我爸今年五十五了，他四点起床擀面，一天站十四个小时。这店面租了十九年，租金从八百涨到四千八。”
“我想让我爸歇一歇。”
陈砚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上一世，苏晚的结局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2025年她还在江州，还有一家自己的公司，还会拎着一碗面，跑到城中村去找一个快死的陌生人。
中间那十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知道。
“这样。”陈砚说，“给我三天。你什么都别做，也别去找他。”
“三天？”
“三天之内，周凯会消失。”陈砚说，“他手上还有四家加盟商，加起来二十三万二。等钱收够了，他就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那个公司，注册才两个月。”陈砚说，“注册资金十万，实缴零。一个注册资本十万、实际一分钱没投的公司，凭什么给你包培训包设备包选址？”
苏晚盯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去查过了？”
“昨天下午查的。”陈砚说，“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免费。”
第九章 三天，一天都不多
第三天是5月28日。
下午四点，苏晚给周凯打电话，关机。
五点，再打，还是关机。
六点，她跑到国贸大厦，八楼，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空了。桌椅搬走了，墙上还留着一块浅色的方印，是之前挂营业执照的位置。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
“周凯呢？”
“不知道。”小姑娘抱着一个纸箱，“他昨天把工资结给我了，说公司要搬到省城去。”
苏晚站在那间空办公室里，腿有点软。
五万三。
她爸十九年的擀面杖。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苏晚。”
她抬头。
陈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
“我说过，他会跑。”
苏晚没接那瓶水，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水泥地上。
“陈砚，我是不是特别蠢。”
“是。”陈砚把水塞进她手里，“但还能追回来。”
“追回来？”
“他手上还有别的人。”陈砚蹲下来，“这半个月，他在江州签了五家。你已经是最晚的一个。剩下四家，钱都交了。”
“他跑了，那四家还在。”
苏晚抬起头。
“走。”陈砚站起来，“现在去城西，还有一家今天要交尾款。”
城西，一家临街的小铺面。
周凯正坐在里面，跟一个中年女人签合同。
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凯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你谁？”
“陈砚。”他拉开椅子坐下，“周经理，江州这五家加盟费，二十八万五。你收得挺顺。”
周凯站起来：“我不认识你。这是我跟客户的事，你出去。”
“可以。”陈砚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我现在打110，说有人涉嫌合同诈骗，金额二十八万五。你看警察多久到。”
周凯的脸白了。
“你没证据。”
“证据？”陈砚把手机点开，“十九号，你在国贸大厦八楼收了我朋友五万三全款，微信转账，备注‘茶里茶气加盟定金’。二十四号，你跟另外三家签合同，一家五万八。二十五号，你把公司账上的钱转走，转到一个叫周德明的个人账户。”
“周德明是谁？你爸吧？”
周凯的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个中年女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周经理，这……这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砚看着她，“大姐，你交了多少？”
“……三万。他说今天交完就给我排期装修。”
“你翻一下合同第六条。”陈砚说，“‘甲方有权根据实际经营情况调整门店数量及选址’。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永远可以不给你开店。”
女人手一抖，合同掉在地上。
“我不签了。”她捡起合同，撕了，“我钱呢？我三万块呢？”
周凯往门口退。
陈砚站起来，一步跨过去，堵在门口。
“周凯，两条路。”他说，“第一条，你现在把这五家的钱退回去，退八成，剩下两成当违约金，我们不去派出所。”
“第二条，我现在报警，你二十八万五全部吐出来，再加三年。”
周凯靠在那张桌子上，汗从鬓角往下淌。
“我……我钱转给我爸了。”
“转回去。”
那天晚上八点半，苏晚的手机响了三声，收到了四万二千四百块。
她蹲在面馆门口，看着那笔到账记录，看了很久。
“少了一万零六百。”她说。
“违约金。”陈砚坐在台阶上，“能拿回八成，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真走到法院，一年半载拿不到一分钱。”
苏晚把手机贴在胸口。
“陈砚。”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砚想了想。
他不能说：因为你上一世给我送过一碗面。
他说：“因为那天你在楼下，说我那栋楼风水不好，要给租客便宜两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给你下碗面。”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今天不收钱。”
第十章 二十八万的楼
6月2日，清河街37号。
陈砚约了房东老太太在楼下见面。
老太太姓钱，七十二岁，儿子在省城做生意，急着要一笔钱周转，所以才卖楼。
“二十八万，一分不少。”钱老太说，“我这楼三层，一楼两间门面，二三层住人，地段好得很。”
“钱阿姨。”陈砚说，“这楼挂了多久了？”
“……半年。”
“有人来看过吗？”
“看过七八个。”
“出价的呢？”
钱老太不说话了。
“一个都没有。”陈砚替她答了，“因为你这楼有个问题：一楼两间门面的产权是分开的，中间还夹着一间别人的。买整栋，等于买了个夹心饼干。”
“那你要买整栋？”
“我买二三层，还有靠街这间门面。”陈砚说，“十三万。”
“不卖。”钱老太摆手，“我儿子说了，要整栋卖，钱到账才能周转。”
“那我整栋买。”陈砚说，“十五万，今天付。”
“二十八万。”
“十五万，剩下的十三万，三个月内付清。”陈砚说，“我们签协议，做公证，我押身份证和银行流水给你。三个月付不清，房子归你，我前面付的钱也不退。”
钱老太盯着他：“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挣的。”
“干什么挣的？”
“卖货。”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岁，十五万，三个月再拿十三万。”钱老太摇摇头，“我不信。”
陈砚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银行流水，三个月，从三万二到十五万六。
宏发建材的供货合同，签的是他的名字。
还有一张专利受理通知书，国家知识产权局的红章，上面写着“发明人：陈砚”。
钱老太把那张通知书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半天。
“……这是专利？”
“我自己写的技术。”
老太太把纸放下，看了他很久。
“我儿子三十八了，到现在还在跟我要钱。”她叹了口气，“行。十五万，今天付。剩下的，你三个月内给我。”
签完协议，钱老太把钥匙交给他。
“小伙子，我这楼三十年没旺过。”
“以后会旺的。”陈砚说。
钥匙刚攥到手心，巷子口来了一辆白色的宝马。
车停下，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抹得油亮，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手腕上一块浪琴。
刘强。陈砚的表哥，大舅刘建国的儿子。
“哟，这不是我们陈大技术员吗？”刘强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你买楼？”
“嗯。”
“多少钱？”
“二十八万。”
刘强笑出声：“二十八万？你？”
他把协议拿起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十五万首付？剩下三个月付清？”刘强把协议扔回桌上，“钱阿姨，我上礼拜出二十五万，你说要一次性付清。怎么他十五万就能拿走？”
“人家有专利。”钱老太说。
“专利？”刘强转过头，“陈砚，你哪来的专利？你不是在国栋做技术员吗？你一个月四千三。”
“现在是了。”
“你——”刘强盯着他，“你从家里拿钱了？”
“没有。”
“那你哪来的十五万？”
陈砚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表哥，你上礼拜出二十五万，是准备开什么？”
“关你什么事。”
“我猜猜。”陈砚说，“足疗店。挂个‘养生馆’的牌子，里面四张按摩床，两个技师。”
刘强的脸变了。
“你怎么……”
“清河街这一片，2017年要整治成历史街区。”陈砚说，“整治完了，足疗店第一个被清。你现在二十五万砸进来，两年后装修款都收不回。”
刘强愣在那儿。
“你少在这儿唬人。”
“那你就当我唬人。”陈砚转身往楼上走，“反正楼我已经买了。”
“陈砚！”刘强在下面喊，“你别以为你捡了个便宜！这楼三十年没旺过，我看你能撑几个月！”
陈砚站在二楼楼梯口，回头看他。
“表哥，这楼旺不旺，不在于楼。”
“在于里面住的是谁。”
第十一章 三个人
6月8日，江州师范学院，男生宿舍楼下。
陈砚坐在花坛边上，面前站着三个学生。
李想，二十一岁，广播电视编导专业，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快，手一直在比划。
王大壮，二十岁，摄影专业，一米八五，体重一百八，扛机器不喘。
林小雅，二十岁，表演专业，个子不高，脸很干净，站在那儿有一种不太像学生的定。
“我一个月给两千五。”陈砚说，“包吃，不包住。做起来了，给分成。”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陈哥。”李想推了推眼镜，“你说的短视频，是拍什么？”
“情节。”
“什么情节？”
“江州的。”陈砚说，“江州的人，江州的事。”
“有人看吗？”王大壮挠头，“我刷快手，都是东北的老铁，喊麦的，或者农村搞笑的。”
“所以江州没人做。”陈砚说，“一个都没有。”
“没人做，说明没市场。”李想说。
“没人做，说明这片地是空的。”陈砚说，“李想，你手机上装了几个视频软件？”
“三个。”
“一天刷多久？”
李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两三个小时吧。”
“你同学呢？”
“差不多。”
“这就是市场。”陈砚说，“江州师范一万两千个学生，一天刷两个小时。全江州六百万人口，一天刷两个小时。加起来是一千两百万个小时。”
“这一千两百万个小时，现在全被东北老铁和农村搞笑占着。”
“因为江州没人拍。”
三个人不说话了。
“可是陈哥。”林小雅开口了，声音很轻，“拍这个能挣钱吗？我妈说，让我毕业考编。”
“你妈说得对。”陈砚说，“但你考编考不上怎么办？”
林小雅噎了一下。
“我给你们算笔账。”陈砚说，“现在一条视频，平台给的钱很少。但如果一个号有五十万粉丝，接一条本地广告，三千。一个月接四条，一万二。”
“要是三百万粉呢？”
“一条两万。”
“要是做起来了，江州的饭店、楼盘、汽车店，都要找你。”
“陈哥。”李想咽了口唾沫，“三百万粉……那不是网红吗？”
“是。”陈砚说，“但在江州，网红这个词现在还是骂人的。两年之后，它会变成一个职业。”
他从包里拿出三份合同，一人一份。
“签了，明天上班。”
“上班在哪儿？”
“清河街37号，二楼。”陈砚说，“一楼有家面馆，中午管饭。”
李想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陈哥，这合同上写……账号归公司所有？”
“对。”
“那要是我们做起来了，走了呢？”
“你们走，账号留下。”陈砚说，“但我给你们百分之十的股份。”
三个人同时抬头。
“百分之十？”
“三个人，一共百分之十。”陈砚说，“做成了，这百分之十值多少钱，你们自己想。”
那天下午，三个人都签了。
签完，李想问了一句：“陈哥，第一条视频拍什么？”
陈砚看着清河街的巷子口，那儿有个卖西瓜的老头，正把一车西瓜从三轮车上往下搬。
“拍我。”他说。
第十二章 第一条视频
6月10日，第一天拍摄。
没有灯，没有反光板，一台二手索尼A7，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三脚架。
王大壮把机器架在巷子口，李想蹲在地上改脚本，林小雅站在墙根底下，反复念一句台词。
陈砚坐在台阶上，给他们讲戏。
“这场戏，是一个儿子回家，跟他爸要钱。”
“要钱干什么？”
“还债。”陈砚说，“他爸不给。”
“为什么？”
“因为他爸刚给他弟弟买了一辆车。”
李想在纸上划了两下：“陈哥，这情节是不是太狗血了？”
“狗血。”陈砚说，“但你刷到的时候，会不会往下看？”
李想想了想，没说话。
“会。”陈砚说，“因为你心里有一句话：凭什么。”
“这条视频，就拍这个‘凭什么’。”
“三分钟，一镜到底，不切。”
“小雅演儿子。大壮，你 handheld，跟着她走，不要稳。”
“为什么不要稳？”
“因为观众要觉得自己在旁边。”
第一条视频拍了十九条。
从下午三点拍到晚上九点，拍到林小雅的眼睛肿了，王大壮的胳膊抬不起来，李想把脚本改了七遍。
剪到凌晨两点。
6月11日中午十二点，账号“江州小人物”发布了第一条视频。
标题：《我妈把房本给了我弟，让我滚》。
封面是一张脸，眼睛红着，嘴角在笑。
那天晚上，播放量三千。
第二天，一万二。
第三天，四十万。
第四天，一百六十万。
评论区炸了，江州本地论坛上有人发帖：《江州小人物那个视频，是不是真的？》。
有人说：“这就是我家。”
有人说：“我妈也这样。”
有人说：“拍这个的人，肯定被家里伤过。”
7月初，账号粉丝破了二十万。
何宏发给他打电话：“陈砚，我工地上那帮工人，天天刷你那个视频，一个个哭得跟什么似的。你这号，接不接广告？”
“接。”
“我出五千，给我那个保障房项目拍一条。”
“三万。”陈砚说。
“你抢啊？”
“何老板，你那条广告，能让全江州想买房的人看见。”陈砚说，“三万，不贵。”
何宏发在那头沉默了三秒。
“行。三万。”
挂了电话，陈砚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面馆的招牌。
苏晚端着一碗面上来，放在他桌上。
“你今天笑得不一样。”她说。
“哪儿不一样？”
“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陈砚低头吃面。
上一世，他在这个年纪，正在车间的噪音里，替一个不认识的人还债。
这一世，他坐在自己买的楼里，吃着一碗十块钱的面。
“苏晚。”
“嗯？”
“以后这楼的三层，给你用。”
“给我干什么？”
“你想开个什么？”陈砚说，“不是奶茶。”
第十三章 寿宴
2015年10月3日，金鼎大酒店。
陈国栋五十三岁生日，二十桌。
陈砚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红底金字的“寿”挂在墙上，音响里放着《恭喜发财》。
他穿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盒茶叶。
“哟，砚子来了。”二姑最先看见他，声音拔得很高，“稀客啊。”
“二姑。”
“听说你现在拍视频？”二姑拉着他的胳膊，“我家那小子也天天刷，一天刷到半夜。这玩意儿能挣钱？”
“能。”
“挣多少？”
“够吃饭。”
二姑的脸立刻松了，拉着他往角落走：“那你坐这桌，这桌都是小辈，热闹。”
小孩桌。八个人，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六岁。
陈砚坐下来，把茶叶放在一边。
主桌那边，父亲穿着暗红色的唐装，正在接受敬酒。母亲在旁边招呼，笑得满脸褶子。陈浩染了一头黄头发，搂着一个姑娘，正在给人看手机里的照片。
“哥。”
陈瑶从他背后绕过来，蹲在他椅子边上。
“你怎么坐这儿？”
“二姑安排的。”
“我去说——”
“不用。”陈砚说，“这桌凉快。”
陈瑶咬着嘴唇，把一个红包塞给他：“爸让我给每个小辈发红包，我这个给你。”
“你自己留着。”
“我有。”她压低声音，“哥，今天赵鹏也来了。还有鼎盛的人。”
陈砚剥瓜子的手停了半秒。
“鼎盛的谁？”
“不知道，说是少东家。”陈瑶说，“刚才在门口，爸亲自出去接的。”
七点整，主桌那边站起来一个人。
刘强，一身深蓝西装，头发抹得能反光，端着酒杯满场转。
“各位长辈，我敬大家一杯。”他声音洪亮，“我刘强，今年在鼎盛集团升了主管，管整个江北片的材料供应。以后在江州建材这块，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一片叫好声。
“强子有出息。”
“建国，你这儿子教得好。”
刘建国坐在主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端起杯子：“强子，别骄傲。你弟弟妹妹们都看着你呢。”
“我知道。”刘强转向角落，“哎，砚子。”
陈砚抬起头。
“我听说你现在在网上拍视频？”刘强走过来，一手搭在椅背上，“一天挣多少？三十？五十？”
小孩桌上有人偷笑。
“够吃饭。”陈砚说。
“够吃饭。”刘强学着他说了一遍，回头冲大厅笑，“听见没，够吃饭。我们陈家大少爷，二十六了，够吃饭。”
大厅里一片笑声。
“强子。”陈砚说，“你在鼎盛管材料供应，管哪几种？”
刘强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随便问问。”陈砚剥了一颗瓜子，“水泥、钢筋、砂石、保温板，这四样你都管？”
“对。”
“那你上个月从宏发进的那批水泥，多少钱一吨？”
刘强的笑凝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算给你听。”陈砚把瓜子壳放在桌上，“宏发给鼎盛的报价是两百六一吨。你在采购单上写的是三百八。”
“一千二百吨。差价一百二一吨。”
“十四万四。”
大厅安静了一瞬。
“你放屁！”刘强脸涨红了，“你一个拍视频的，你懂什么采购！”
“我不懂采购。”陈砚说，“但我上个月给宏发送过一百吨货。何宏发跟我喝酒的时候，把这事当笑话讲了。”
“他说，鼎盛有个姓刘的主管，每次报单价都要往上加一百二，还说是‘江州行情’。”
“他还说，这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他跟鼎盛的一个副总对半分。”
刘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
“强子。”主桌那边，刘建国的声音传来，很沉，“坐下。”
刘强站了两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走了。
大厅里的空气变了。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看手机。
陈砚继续剥瓜子。
八点十分，门口一阵动静。
父亲站起来，母亲站起来，主桌所有人都站起来。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六七岁，穿着剪裁很好的白衬衫，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王野。鼎盛集团董事长王振海的儿子。
“陈叔，生日快乐。”王野递上一个盒子，“我爸让我带来的，一点心意。”
“王少太客气了。”陈国栋双手接过，腰弯下去，“快请上座。”
王野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
“那位是？”
“我大儿子，陈砚。”陈国栋说，“在……在外面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的？”
“拍视频的。”刘强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网上那种，搞笑的。”
王野笑了一下。
“陈叔，你们家还挺有意思。”他端起茶杯，“一个做建材的，一个拍视频的。”
大厅里有人跟着笑。
“陈砚是吧。”王野抬了抬下巴，“过来一下。”
陈砚没动。
“我说，过来一下。”王野的声音还是笑着的，“我包在车里，你帮我拎上来。”
“王少。”陈砚把手里最后一把瓜子壳放进盘子里，“你的助理有两个。”
“他们两个有别的事。”
“那你就自己拎。”
大厅死一样安静。
陈国栋的脸一下子白了，站起来：“陈砚！你怎么跟王少说话！”
“爸。”陈砚也站起来，“我坐的是小孩桌。小孩桌的人，不负责拎包。”
他拿起桌上的茶叶盒，走到主桌，放在陈国栋面前。
“爸，生日快乐。”
“这盒茶三百二，我一个月工资的时候买的，本来想留着自己喝。”
“今天给你。”
他转身往外走。
“陈砚！”母亲在后面喊，“你饭还没吃！”
“我吃过了。”他说，“在楼下吃的面。”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对了，爸。”
“今天这二十桌，我结过了。”
“三万一千八。”
“你收的红包，自己留着。”
大厅里，二十桌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国栋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盒茶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母亲的手在抖。
王野端着茶杯，慢慢地放下了。
陈砚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电梯。他按下按钮，看着数字往上跳。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赵鹏。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陈砚。”赵鹏先开口，笑得很和气，“好久不见。”
“赵总。”
“我听说你现在做得不错。”赵鹏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江州小人物，二十多万粉。我看了几条，拍得挺好。”
“谢谢。”
“不过。”赵鹏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这二十万粉，是怎么来的吗？”
“靠内容。”
“靠运气。”赵鹏说，“风口这东西，两年就过去了。”
“两年之后，你手里还有什么？”
陈砚看着他。
“赵总，你问反了。”
“什么？”
“你应该问，两年之后，你手里还有什么。”
电梯门合上。
赵鹏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第十四章 鼎盛少爷的价码
2015年12月，江州下第一场雪。
“江州小人物”粉丝破了八十万。
三条广告，一个月进账十一万。李想他们三个人的工资涨到了六千，另外拿了第一笔分红，一人一万二。
那天晚上，王大壮喝多了，抱着三脚架哭：“我妈说我拍视频是不务正业，我今天给她打了八千块。”
“她说什么？”
“她说，你别被骗进传销了。”
全屋子人都笑。
第二天，李想来找陈砚，脸色不对。
“陈哥，鼎盛的人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签我。”李想说，“年薪三十万，签字费五万。”
陈砚正在改一份脚本，笔没停：“你怎么想？”
“我……”
“你去谈。”陈砚说，“谈完回来告诉我，他们到底要什么。”
李想愣住了：“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陈砚抬起头，“三十万年薪，是我现在给你的四倍。你家里什么情况我知道，你妈做透析，一个月四千。”
“你去谈。真的谈成了，我给你包红包。”
李想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陈哥，我不去。”
“去。”陈砚说，“不去你怎么知道，人家要的是你这个人，还是要你手里那个账号。”
三天后，李想回来了。
“他们要我交账号后台密码。”他说，“还要我签一份授权书，授权他们使用‘江州小人物’这个IP。”
“合同期限五年，违约金三百万。”
“他们还说，我去了之后，不用拍江州的内容。”
“拍什么？”
“拍他们楼盘的软广。”李想说，“一天三条。”
陈砚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们不是要人。”他说，“他们是要我这两年攒下来的东西，用完了就扔。”
“陈哥，我拒绝了。”李想说，“大壮和小雅也拒绝了。他们两个人一人被开了八万。”
“八万？”
“嗯。鼎盛的人说，八万是行情。”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李想。”
“嗯。”
“明天，把鼎盛天悦那个楼盘的资料找来。”
“鼎盛天悦？”
“对。”陈砚说，“明年三月开盘，江州城北，一千二百套。他们现在在到处找渠道预热。”
“我们要接？”
“我们接。”陈砚说，“但不是给他们接。”
2016年1月8日，陈砚带着李想，去了城北恒信地产。
恒信是鼎盛在江州的死对头，两家抢了三块地，打了五年官司。
恒信的营销总监姓方，四十多岁，见了陈砚，第一句话是：“你们那个号，我天天看。上礼拜那条《我爸把拆迁款全给了我哥》，我看了三遍。”
“方总。”陈砚坐下来，“鼎盛天悦三月开盘。你们恒信的‘恒信·江畔’，四月开盘。”
“晚一个月，就是死。”
方总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要多少？”
“三十万。”陈砚说，“一条视频，一个系列，五集。”
“三十万？”方总笑了，“你知道我们请电视台做一期专题，才十八万。”
“电视台那期专题，收视率零点八。”陈砚说，“我这条视频，播放量保底三千万。”
“三千万？”
“方总，我上个月一条视频，八千万播放。”陈砚把手机推过去，“数据在这儿。”
方总看了三分钟。
“二十五万。”
“三十万。”陈砚说，“而且我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系列，我要拍江州人买房的真实故事。”陈砚说，“不拍你们的户型图。”
“那怎么卖房？”
“方总，江州人不是不想买房。”陈砚说，“他们是怕。怕烂尾，怕质量，怕被销售忽悠。”
“我拍三个真实的家庭，怎么凑首付，怎么看合同，怎么跟开发商吵。最后他们买了恒信。”
“为什么买恒信？因为他们信我。”
方总盯着他，看了很久。
“三十万。”他说，“但我要看脚本。”
那个系列叫《江州买房人》，五集。
第一集：《我把结婚的钱，拿去付了首付》。
第二集：《销售说这层是黄金楼层，我查了三天》。
第三集：《我爸说买房是傻子，他自己偷偷去了售楼处》。
第四集：《交房那天，我在墙角发现一根钢筋》。
第五集：《我们家的第一张房产证》。
前三集在2016年2月上线，总播放量一亿一千万。
第四集上线的那天晚上，陈砚接到了王野的电话。
“陈砚。”王野的声音很平，“你把我卖了。”
“王少，我做的是生意。”
“我给你三十万，你不接。你给恒信做，收三十万。”
“你给的是三十万，让我拍你的户型图。”陈砚说，“恒信给的是三十万，让我拍江州人。”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王少，你的楼盘，江州人不信。”陈砚说，“你出三百万，我也不信。”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陈砚，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陈砚说，“鼎盛集团，江州最大的地产公司，市值六十亿。”
“你知道就好。”
“王少。”陈砚把手机换了个手，“我问你一句。”
“你爸的三号地块，明年是不是要动？”
王野那边，呼吸声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三号地块？”
“我做保温层的，江州每一块地我都去过。”陈砚说，“那块地在城东，纺织厂旧厂区，一百七十亩。你爸2015年5月21号，从赵鹏手里拿的抵押。”
“他拿得便宜。因为那天赵鹏缺四十万过桥款。”
“王少，你回去问问你爸。”
“那块地，现在能不能动，得看一个人的脸色。”
“谁的脸色？”
陈砚笑了一下。
“一个二十六岁，被全家赶出来，在清河街租阁楼住的人。”
“姓陈。”
电话挂断。
王野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然后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三号地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王振海说，“手续齐全。”
“那为什么有人说，动不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
“谁说的？”
“陈砚。江州小人物那个号。”
王振海在那头，很久没说话。
“阿野。”他最后说，“那块地的出入口，是老纺织厂的西货场。”
“西货场的地权，2015年11月，被一个私人买走了。”
“我查了半年，没查出来是谁。”
第十五章 断粮
2016年4月，国栋建材。
厂区里停着三辆货车，都空着。车间只开了一条线，剩下的机器盖着蓝色防尘布。
陈国栋在办公室里，抽到第四包烟。
欠供应商三百二十万。
欠银行一百二十万。
员工三个月工资，一共八十七万。
账上还有四万三。
上午十点，法院的人来了一趟，送了一份材料。中午，两个工人堵在门口，说要工钱。下午，供电局来了一张单子，说再欠下去就拉闸。
陈国栋坐在那儿，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他想了一个下午，最后拿起车钥匙。
清河街。
他上一次来这条巷子，是1998年，跟刘玉梅来买结婚用的被面。
37号楼下，苏记面馆的招牌亮着，门口坐着三个年轻人，正在吃面。
陈国栋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叔，吃面吗？”苏晚招呼他。
“我找陈砚。”
“陈哥在二楼。”
陈国栋上了楼。
二楼是一间开放式办公室，四台电脑，一堆设备箱，墙上贴着拍摄计划表。墙上还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一行字：“江州人自己的故事。”
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李想对脚本。
“爸。”
陈国栋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你这儿……挺像样。”
“坐吧。”
陈国栋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求人的陌生人。
“厂里，撑不住了。”
“我知道。”
“你……”
“爸，你要多少？”
陈国栋抬起头。
“三百二十万。”他说，“不，先给我一百八十万，把工人工资结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陈砚看着他。
上一世，这个场景发生在2016年6月。上一世，陈砚没有钱，他把自己的公积金取了出来，八万七，全给了父亲。
八万七，在那三百二十万面前，连个零头都不算。
而父亲拿了那八万七，转头给陈浩换了一部新手机，因为陈浩说旧的卡。
“爸。”陈砚说，“我不给。”
陈国栋的脸僵住了。
“你——”
“你听我说完。”陈砚说，“第一，我没有一百八十万现金。我账上现在有六十二万，是下个月要付给员工的工资和分成。”
“第二，就算我有，我也不会给你。”
“为什么？”
“因为给你，就是扔进一个洞里。”陈砚说，“你自己算过账吗？三百二十万供应商欠款，一百二十万银行，八十七万工资。你把工资结了，供应商就上门。你把供应商付了，银行就抽贷。”
“这个厂，已经死了。”
陈国栋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他说，“你5月18号那天就知道。”
“对。”
“你知道，你还看着我们往坑里跳。”
“爸。”陈砚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我那天说了。我说三天后赵鹏会缺四十万，我说那块地会被抵押，我说这个公司账上连二十万都没有。”
“我说了。你们谁听了？”
陈国栋说不出话。
“你那天说我是白眼狼。”陈砚说，“妈说我是来讨债的。大舅说，我要是不签字，就是盼着陈家死。”
“现在陈家要死了。”
“你们又来找我。”
办公室里很安静。楼下传来苏晚的声音：“两碗牛肉面，多放葱。”
陈国栋低着头，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爸。”
“我在厂里干了八年。技术部三个人，两个是亲戚，真正干活的就我一个。我一年做四百多次实验，配方改了三十七版。”
“我把配方交出去那天，你说我是陈家的功臣。”
“第二年公司拿了八十万技改补贴，你给我涨了五百块工资。”
“第三年买了帕萨特，你说是公司门面。”
“第四年我提出涨薪，妈说弟弟还在念书，家里紧。”
“第五年我胃出血住院，你们来看我，带了一箱牛奶。保质期还有十一天。”
陈国栋抬起头，眼睛红的。
“我……”
“爸，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陈砚说，“你说，你是老大，应该的。”
“我记了十年。”
“现在我不想了。”
陈国栋站起来，站得很不稳。
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过头。
“你妈说得对。”他说，“你这孩子，心太硬。”
“爸。”陈砚说，“我心要是软的，2015年5月18号那天，我就死在那个会议室里了。”
陈国栋没听懂。
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停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去。
苏晚在下面，看见他，站起来：“叔，吃碗面再走吧。”
陈国栋摆摆手，走出了巷子。
那天晚上，陈砚一个人在二楼坐到十二点。
楼下面馆收了摊，苏晚在擦桌子，擦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灯还亮着。
第十六章 三十万
2016年5月12日，母亲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烫过，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砚子，妈给你炖了汤。”
陈砚正在电脑前剪片子。他抬起头，看了她两秒。
“放那儿吧。”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刘玉梅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四处看了看，“你这办公室，还挺大。这楼是你的？”
“二三层是我的。”
“多少钱买的？”
“二十八万。”
刘玉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二十八万。”她重复了一遍，“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不一定。”
“我问你一个月挣多少。”她的声音有点急。
“妈。”陈砚把耳机摘下来，“你有事就说。”
刘玉梅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
“家里……”
“我知道，厂里的事。”
“不是厂里。”她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是你弟弟。”
陈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怎么了？”
“他在外面借了钱。”刘玉梅的声音开始抖，“二十七万。那些人有刀，堵在学校门口，说三天不还就卸他一条腿。”
“他一个学生，借二十七万干什么？”
“他说……他说同学都在炒币，还有什么期货。他说能挣大钱。”
陈砚闭上眼睛。
上一世，陈浩在2017年欠了一百多万，家里卖了房子才还上。还完之后，陈浩去了南方，说是做生意，再没回来过。
“妈。”陈砚睁开眼，“这钱我不给。”
刘玉梅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砚子，那是你弟弟！”
“他二十一了。”陈砚说，“他借的钱，他自己还。”
“他拿什么还！他还在念书！”
“那就退学，去打工。”陈砚说，“我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刘玉梅站起来，“他是你亲弟弟！”
“妈。”陈砚也站起来，“我十六岁辍学进厂，是因为家里说供不起两个。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交家里两千。”
“陈浩上大学，一年学费一万二，生活费一个月两千。他穿的是耐克，用的是苹果。”
“这些我都认了。因为我是老大。”
“可他二十一岁了，借二十七万炒币，你让我替他还。”
“凭什么？”
刘玉梅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
“砚子。”她忽然放软了声音，走过来，想拉他的手，“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妈心里都记着。”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妈抱着你走了十里地去医院。”
“你爱吃红烧肉，妈每次做都给你留一碗。”
陈砚的手被她握住了。
那一瞬间，他真的软了一下。
他想起六岁那年发高烧，母亲背着他，走在田埂上，鞋掉了一只都没捡。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母亲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说“妈不爱吃”。
“妈。”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别这样。”
“砚子，妈求你了。”刘玉梅哭出声，“就这一次。妈给你打欠条，妈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刘玉梅的手机，屏幕朝上。
一条微信弹出来。
“刘姐，赵总问，那三十万的收条还在不在。他说最近风声紧，让你把东西处理干净。”
陈砚的目光落在那条消息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慢慢地把手从母亲手里抽出来。
“妈。”
“什么？”
“你手机响了。”
刘玉梅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她伸手去拿手机，陈砚比她快。
他把手机拿起来，划开。
微信对话框，备注名“赵总”。
往上翻。
2015年5月17日，下午两点四十。
赵鹏：“刘姐，三十万已经打了。明天签字的事，就拜托你了。”
刘玉梅：“放心，那孩子听我的。”
赵鹏：“签完我再给你二十万。”
刘玉梅：“赵总，你说话算话。”
陈砚把手机屏幕转向母亲。
“妈。”
“5月17号。”
“签字的前一天。”
刘玉梅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那是……那是介绍费。”她的声音在抖，“妈帮他介绍了一个客户，江州三建的，妈就拿了个介绍费……”
“三建的哪个客户？”
“……”
“妈，三建去年就倒闭了。”
刘玉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砚把那条转账记录截了图，又把聊天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全部截图。
他做得很慢，很稳，手指一点都不抖。
“砚子。”刘玉梅忽然扑过来，“你不能这样！妈养你二十六年！”
“你养我二十六年。”陈砚把手机放下，“我十六岁开始往家里交钱，交了六年，二十一万。”
“你拿三十万，把我卖了。”
“妈，你这个买卖，做得比我好。”
刘玉梅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我……我是没办法……”她哭得说不成句，“你爸那时候天天跟我吵，说厂里要完了，说你弟弟要念书……赵总说，只要签个字，钱就能周转，他说不会害你的……”
“他说不会害我。”陈砚重复了一遍，“你信了。”
“我信了。”
“那你收到第二笔二十万的时候，也信了？”
刘玉梅的哭声停了。
“妈。”陈砚把手机放回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三十万，你不用还了。”
“就当我买断这二十六年。”
“现在，你走吧。”
刘玉梅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砚子……”
“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还想说什么。
陈砚已经戴上了耳机，屏幕上是剪到一半的视频。
刘玉梅站了半分钟，拎起那个保温桶，下楼去了。
汤没喝。
那天晚上，陈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条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十七遍。
然后他打开一个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名叫“证据”。
第十七章 走廊
2016年6月14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陈砚是被电话吵醒的。
“哥。”陈瑶的声音在抖，“爸不行了。市一院，急诊。”
陈砚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推床、氧气瓶、护士的白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刘玉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发乱着，外套穿反了。
看见陈砚，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医生怎么说？”
“急性心梗。”陈瑶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要马上做支架，不然……”
“押金呢？”
刘玉梅低下头。
“多少？”
“八万。”她说得很轻，“我……我卡里只有一万二。”
陈砚去缴费窗口。
“先交十八万。”窗口里的人说，“ICU加手术，多退少补。”
他刷卡。
签字的时候，护士问：“你是家属？”
“儿子。”
“直系亲属签字，这里。”
陈砚握着笔，在那张单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他签了。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二十分钟。
陈砚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天快亮了，一盏一盏路灯灭下去。
刘玉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砚子。”
“嗯。”
“妈……”
“妈。”陈砚打断她，“现在别说。等我爸出来。”
刘玉梅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了。
早上六点四十，手术室的门开了。
“手术成功。”医生说，“血管通了。但这三条血管都有问题，后面还要再看。家属先去办住院。”
刘玉梅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陈砚把她扶起来。
第三天，陈国栋醒了。
ICU里只能进一个人。刘玉梅进去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他让你进去。”
陈砚换好无菌服，走进去。
陈国栋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脸瘦了一圈。看见他，手指动了一下。
陈砚把手伸过去。
父亲握住了。握得很用力，不像一个刚做完心脏手术的人。
“砚子……”
“我在。”
“公司……”
“没了。”陈砚说，“5月法院受理破产清算，7月裁定。设备拍卖了四百二十万，先还了工人工资。”
陈国栋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房本抵押的六十万，银行走了司法拍卖。”陈砚说，“房子下个月挂出去。”
“……”
“我让人买下来了。”陈砚说，“一百零四万，市价。”
陈国栋愣住了。
“你买的？”
“我买的。”陈砚说，“你和妈可以一直住。但房本在我名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这套房子被人拿去抵债，你们两个六十岁的人站在街上。”
陈国栋的眼泪，从眼角一直流到枕头上。
“砚子。”
“嗯。”
“那份担保合同……”他喘了两口气，“你妈她……”
“我知道。”
“我当天就觉得不对。”陈国栋说，“她前一天晚上跟我说，赵总答应给三十万，只要你能签。我说这样不好，她说，厂子撑不下去，全家都得饿死。”
“我没拦。”
“我怕家散了。”
陈砚看着他。
“爸。”他说，“我死过一次。”
陈国栋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砚把手抽出来，“你养病。”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国栋在他背后说了一句：“砚子，对不起。”
陈砚停了一秒。
没回头。
出ICU，走廊里人少了。
他往电梯口走，走到一半，听见拐角有人在打电话。
是刘玉梅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总，我求你了……就二十万……他还在ICU……”
“我知道我欠你的……那三十万我认……可他现在躺着……”
“赵总，你听我说，砚子他现在有钱了，他那个号很挣钱，只要他肯……”
陈砚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没听见后面的话。
他也不想听见。
第十八章 十一万
2016年7月20日，江州师范学院。
陈砚到的时候，男生宿舍楼下围了十几个人。
陈浩蹲在墙根，脸上有一道红印，头发乱着，校服上印着一个脚印。
三个男人围着他，领头的光头，脖子上一条青龙纹身，手里拿着一沓纸。
“陈浩，二十七万。今天拿不出来，我就在这儿给你开个口子。”
“豹哥，我真没钱……”
“没钱你借什么？”
陈砚走过去。
“借条呢？”
光头转过头：“你谁？”
“他哥。”
“他哥？”豹哥上下打量他，“正好。他欠我们二十七万，你今天带钱了吗？”
“借条。”
豹哥把纸递过来。
陈砚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2016年5月3日，本金九万，月息六分。
第二张，6月2日，利息一万六千二，转本金。
第三张，7月2日，利息一万七千三，转本金。
“……你们这是把利息滚成本金，再算利息。”
“行规。”豹哥说。
“行规？”陈砚抬起头，“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的规定，民间借贷年利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无效。你们这个，年化七十二。”
“滚到二十七万，法律上认的只有本金九万，加二十四的利息，两万一千六。”
“十一万一千六。”
豹哥笑了：“你他妈跟我讲法律？”
“我不跟你讲法律。”陈砚掏出手机，“我跟你讲警察。”
“你这三张借条，加上转账记录，是标准的‘套路贷’。数额九万，够立案了。”
“你报警，我一分钱都拿不到。”豹哥说。
“你也一分钱拿不到。”陈砚说，“而且你得进去。”
“你自己算。”
豹哥盯着他，看了很久。
“十一万一千六。”陈砚说，“现在给你。借条全部撕了，写一份结清证明，签你的名字，按手印。”
“……十二万。”
“十一万一千六。”陈砚说，“多一分，我打110。”
豹哥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行。”
钱转过去，借条撕了，结清证明签了。
豹哥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浩一眼：“小子，你哥挺横。下次借钱，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哥。”
人散了，陈浩从墙根站起来。
“哥。”他低着头，“谢了。”
“别谢。”陈砚把那张结清证明收好，“这十一万一千六，你写借条给我。一分利息不要，但你要还。”
陈浩抬起头：“我还不起。”
“退学，打工。两年还清。”
“我不退学！”陈浩一下子吼起来，“我妈说了，让我考研！我读完本科读研究生，出来就是体面人！”
“体面人。”陈砚重复了一遍，“体面人借九万块炒币，滚到二十七万，蹲在墙根底下被人踹。”
“我那是投资！”
“你投资挣过一分钱吗？”
陈浩不说话了。
“你二十一岁。”陈砚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在车间里搬水泥，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两千八，交家里两千。”
“你那两千八，够干什么的。”陈浩低声嘟囔了一句。
陈砚看着他。
“够让你穿耐克。”
陈浩的脸红了。
“我不退学。”他咬着牙，“你让我退学，我就去死。”
陈砚盯着他看了五秒。
“行。”他说，“你不退学，你自己还。”
“我还不起！”
“那就去死。”
陈砚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刘玉梅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赶到的，站在宿舍楼门口。
“陈砚！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弟弟说话！”
“妈。”陈砚停下脚步，“他二十一了。”
“他还是个孩子！”
“他不是。”陈砚说，“他借九万块的时候，就不是了。”
“那你给的十一万……”
“那是我买他一条命。”陈砚说，“不是替他还债。”
刘玉梅站在那儿，嘴唇哆嗦。
“妈。”陈砚说，“你记住一句话。”
“他今天能借九万，明天就能借十九万。因为有人替他兜着。”
“你要兜，你兜。我没有第二次十一万。”
一个月后，陈浩又借了十三万。
这一次，出借人是一家叫“瑞丰商贸”的公司。
陈砚查了三天。
瑞丰商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德明的人。
周德明的儿子，叫周凯。
周凯2015年在江州做奶茶加盟，收了二十五万，跑路。
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鹏。
第十九章 江畔会所
2016年9月，江州江畔，一家私人会所。
包厢里只有两个人。赵鹏穿着一件麻色中式上衣，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坐。”他给陈砚倒了一杯，“武夷山的，你尝尝。”
陈砚坐下来，没喝。
“陈砚，一年零四个月。”赵鹏说，“你从一个技术员，做到江州有名的人物。八十万粉，三条广告十一万，还买了楼。”
“赵总查得挺细。”
“做我们这行的，不查清楚，怎么谈生意。”
赵鹏把茶杯推过来。
“三号地块，我们合作。”
陈砚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怎么合作？”
“我有关系，你有地。”赵鹏说，“规划的口子，我能提前知道三个月。你西货场那块地，我出三千万买。”
“三千万？”
“一块工业用地，一百七十亩边上的六亩，三千万，这个价，江州没人出得起。”
“条件是，我拿着西货场，去跟你爸……跟鼎盛谈，让三号地块整体开发。”
“项目公司，五五分。”
陈砚放下杯子。
“赵总，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说。”
“第一，2015年5月18号，你让我签三百万，你想的是什么？”
赵鹏的手停在茶壶上。
“第二，那三百万你根本没打算放。你要的是我爸的厂，和我手里那份配方。”
“第三，配方你2016年3月已经报了专利。发明人写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赵总，这三件事，我有没有说错？”
包厢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吹得桌上的纸巾动了一下。
赵鹏笑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那你应该也想到，我不会跟你合作。”
“为什么？”赵鹏把茶壶放下，“陈砚，生意场上没有仇人。你爸的厂是自己经营不善，配方是你自己愿意交出来的。我只是顺手拿了一点东西。”
“我没有害你。”
“你没有害我。”陈砚点点头，“你只是让我背三百万的债，让我在全江州的银行都借不到钱，让我在工地上搬了五年砖，最后死在出租屋里。”
赵鹏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砚说，“赵总，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就记仇。”
赵鹏往后靠在椅背上。
“陈砚，你要想清楚。”
“你妹妹明年高考。”
“你弟弟的债，是我放的。十三万，利滚利，现在十九万。”
“你妈收的那三十万，收条还在我保险柜里。上面有她的签名。”
“这些东西，我明天就能发到江州论坛上。标题我都想好了：《江州小人物，全家都是骗子》。”
“你那个号，一夜之间就得死。”
陈砚看着他。
“赵总。”
“嗯。”
“你儿子在悉尼，读的是新南威尔士，一年学费四十万人民币。”
赵鹏的眼睛眯起来。
“2015年到现在，你的账户往悉尼转了七笔，一共三百一十万。”
“你这个鹏程投资，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三百一十万，从哪儿来的？”
“赵总，这个问题，不该我问你。”
赵鹏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还有。”陈砚说，“你发那些东西的时候，记得带上你自己的身份证。”
“因为我会在同一分钟报警。”
“你发帖的那一刻，就是你自首的那一刻。”
赵鹏站起来。
他比陈砚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影子把桌面盖住了一半。
“陈砚。”
“你在这个城市，待不长了。”
陈砚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赵总。”
“你不知道我等这顿茶，等了多久。”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畔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陈砚站在会所门口，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周师傅，明天把2015年那份实验记录本，复印三份，送到我办公室。”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十章 六亩三分
2016年11月8日，鼎盛大厦，顶层。
王振海六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办公室里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一份茶，一支笔。
“陈砚。”他抬手示意，“坐。”
陈砚坐下，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西货场，六亩三分地，工业用地。”王振海说，“2015年11月，你花六十万买的。其中四十万，是拿清河街37号楼抵押贷的款。”
“王董查得清楚。”
“我查了半年。”
王振海把茶杯放下。
“你要多少？”
“我不卖。”
王振海的眼睛抬起来。
“那你来干什么？”
“入股。”
“你凭什么？”
陈砚把纸袋推过去。
王振海打开，里面是一张地籍图，一张测绘报告，一份1998年的环评批复。
“王董，你这块地一百七十亩。”陈砚说，“北边是居民区，南边是江州河，东边是一条六米宽的老街，西边是纺织厂的旧厂房。”
“明年三月开工，你要运钢筋、混凝土、塔吊。八万吨材料，从哪儿进？”
“规划里的主干道，2018年才通。”
“你这块地，唯一能过重卡的通道，是西货场那条路。”
“六米宽，我测过，最窄的地方五点二米。”
“塔吊车过不去，你的工地就得晒太阳。”
王振海翻着那份测绘报告，没说话。
“一块一百七十亩的地，摆在那儿，一年不动，你的财务成本是多少？”陈砚说，“我替你算过，七千三百万。”
“王董，你说我凭什么。”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百分之二十五。”王振海说，“项目公司，给你百分之二十五。”
“三十。”
“你太贪了。”
“王董，你这个项目总投资四十亿，销售额预估一百二十亿。”陈砚说，“百分之二十五，是三十亿的口子。你给得起。”
“百分之二十八。”王振海说，“多一分，我宁可绕道，修一条临时路。”
陈砚笑了。
“成交。”
王振海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陈砚，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最讨厌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坐在我面前，比我还会算账。”
“王董，我不是会算账。”陈砚说，“我是知道你这个项目，明年五月会卡一次。”
王振海的手停在半空。
“卡什么？”
“卡在你的施工许可证。”陈砚说，“你这块地，1998年做过一次环评。当时是纺织厂，污染等级三类。”
“2015年改用地性质，环评要重新做。你手下的资料，缺一份1998年的原始批复。”
“规划局那边，卡的就是这一份。”
“没有它，你的证下不来。”
“下不来证，你的开工时间就得往后推三个月。”
“三个月，七千三百万的财务成本，加上错过金九银十，你亏多少，你自己算。”
王振海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做保温层的，江州每一块地我都跑过。”陈砚说，“纺织厂1998年那批档案，2014年搬到城东档案馆，我去年去查过。”
“王董，这份批复的复印件，我手里有一份。”
“我不是拿它威胁你。”
“我是提醒你，现在去补，还来得及。”
他把那份复印件也放进纸袋，推回王振海面前。
“这是原件扫描的，你拿去用。”
王振海看着那份泛黄的纸，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要么不用，要么就往死里用。”
“王董，我做生意，不喜欢留把柄。”陈砚站起来，“我留的是人情。”
“你欠我一个人情，比欠我一份把柄，好用得多。”
他走出办公室。
王振海在背后说了一句：“合同明天给你。”
签约在三天后。
项目公司，鼎盛占七十二，陈砚占二十八。
签约那天，陈砚从大厦出来，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宝马。
刘强站在车边，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他的办公用品。
“陈砚。”
陈砚停下。
“我被开了。”刘强说，脸上没什么表情，“鼎盛说我吃回扣，通报全集团。我爸……我爸上周被带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大舅从国栋拿了十四万四的回扣。”陈砚说，“这事我三个月前就报给鼎盛的审计部了。”
刘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表哥。”陈砚说，“你在我爸的寿宴上，说我一天挣三十块五十块。”
“我没记错吧。”
刘强抱着纸箱，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那辆宝马，是分期买的吧。”陈砚说，“月供八千。”
“慢慢还。”
他上了车，走了。
第二十一章 三十亿
2017年5月18日，江州新城规划正式公布。
城东片区，定位“江州新中心”。
三号地块，一百七十亩，从工业用地调整为商业综合体用地。
消息出来的那天上午，江州的中介电话被打爆了。
2016年，这块地一亩八十万，没人要。
2017年5月18日，一亩九百万。
鼎盛三号项目公司，估值一百二十亿。
陈砚占百分之二十八。
三十三亿六千万。
同一时刻，清河街37号二楼。
李想把手机递过来：“陈哥，你看。”
江州本地新闻的标题：《从技术员到三十亿：江州“小人物”的三年》。
陈砚看了一眼，放下了。
“这稿子谁写的？”
“江州晚报。”李想说，“他们想采访你。”
“推了。”
“为什么？这是好事啊。”
“现在不是时候。”陈砚说，“鼎盛那边的施工许可还没下来，王振海最怕的就是有人盯着这个项目。”
“我们出风头，他就要多想。”
“等证下来，再上。”
李想愣了半天，忽然明白了：“陈哥，你这是在替王振海挡枪。”
“我是在替我自己挡。”
下午三点，家族群“陈家一家亲”炸了。
二姑连发六条：“砚子上新闻了！”
“三十亿！我的天！”
“我就说这孩子从小聪明！”
“砚子，二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我们家邻居的女儿……”
大舅的头像一直灰着。他被带走已经四天了。
刘强退群了。
陈砚把手机放下。
十分钟后，母亲打来电话。
“砚子。”
“嗯。”
“你大舅被警察带走了。”
“我知道。”
“你帮帮他。”母亲的声音很急，“你大舅他就是拿了点钱，他不是坏人。你去跟警察说说，你现在这么有钱，你说一句话……”
“妈。”陈砚说，“大舅拿的那十四万四，是从我爸的厂里拿的。”
“那是我们家的钱。”
“那也是我的钱。”陈砚说，“我在那个厂干了八年，一个月四千三。”
“你——”
“妈。”陈砚打断她，“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2015年5月18号晚上，你们在酒店给陈浩过生日。”
母亲那边静了一下。
“我一个人在厂里的宿舍，收拾行李。”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
“你接了一个。”
“你说，我扫兴。”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妈，我不是在跟你算旧账。”陈砚说，“我是在告诉你，从那天晚上开始，家里的事，我就不管了。”
“大舅的事，我不管。”
“陈浩的事，我不管。”
“你和爸的养老，我管。”
“就这一条。”
母亲在那头哭了。
“砚子，妈知道错了……”
“妈，你别哭。”陈砚说，“你哭的时候，我总以为你又要我签什么字。”
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上了37号的楼顶。
清河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是城东，一片黑，只有几台塔吊的灯在动。
陈砚站在楼顶，风吹得他的夹克下摆一直响。
他掏出钱包，里面有一张折叠过的纸。
是2015年5月18日，他从会议室出来，在楼下小卖部买烟时，老板找给他的一张收据。
上面写着：2015年5月18日，矿泉水一瓶，一元。
他留了两年。
“这一次。”他对着城东那片黑说，“我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二章 一千万人看着
2017年6月18日，晚上八点。
清河街37号一楼，架起了三台机位。
陈砚做一场直播。
主题是“江州老手艺”。镜头里有做竹编的、打铁的、捏面人的、修钟表的，一共七个人，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直播到第七十分钟，在线人数破了八百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这个打铁的大爷，我小时候见过！”
“我家就住清河街，这个竹编的是我三舅！”
“江州人看哭了。”
第九十分钟，一千一百万人在线。
礼物特效一直在刷屏。
陈砚坐在镜头前，面前摆着一碗面。
“今天这场直播，卖货是次要的。”他说，“主要是让江州人看看，这些手艺人还在。”
“接下来，我念几条弹幕。”
他低头看屏幕。
一条金色弹幕飘在最上面，ID是“鼎盛王野”。
内容是：“陈总真会演。靠一张嘴，骗了三十亿。”
后面跟着三十万的礼物。
陈砚停了两秒。
“王少这条，我置顶了。”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弹幕开始疯了一样地刷。
“王少说我骗。”陈砚说，“那行，我今天把账念给一千万人听。”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表格。
“2015年5月，我身上三万二。”
“5月23日，我卖了一批早强剂，赚十二万四。”
“6月，我买了清河街37号，二十八万，首付十五万，剩下十三万三个月付清。”
“10月，我用这栋楼抵押，贷了四十万。”
“11月，我花六十万，买了城东纺织厂西货场，六亩三分地。”
“2016年，我的账号做了三百二十万营收，交税四十七万。”
“2017年6月，我账上现金一千一百万。”
“我没有拿过一分钱投资。”
“没有找过一个关系。”
“没有送过一个红包。”
“没有借过一分钱高利贷。”
他把表格转过来，对着镜头。
“我只有一个东西。”
“记性。”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炸开。
“操，这人真把账全念了。”
“这是真敢。”
“江州人，牛逼。”
陈砚看着镜头。
“王少。”
“你刚才刷的三十万礼物，我收到了。”
“这三十万，我拿去给今天这七位老爷子拍纪录片。片子在江州所有中学放，免费。”
“另外。”他顿了顿，“王少，你爸的三号项目，我占百分之二十八。”
“你现在，是在给你爸的股东刷礼物吗？”
直播间彻底炸了。
“哈哈哈哈哈”
“杀人诛心”
“这波啊，这波是股东福利”
“王野：我给我爸的股东刷了三十万，我爸还得谢谢我”
三十秒后，ID“鼎盛王野”退出了直播间。
陈砚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
“面要坨了。”他说，“今天就到这儿。”
直播结束，在线峰值一千三百万。
这是江州历史上，第一次有人在本地平台做到这个数字。
那天晚上十一点，陈瑶打来电话。
“哥。”
“怎么了？”
“我在家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支录音笔。”陈瑶的声音很低，“2015年5月17号晚上，我偷偷放在妈包里的。”
“那天她半夜出门，我觉得不对劲。我才十八岁，我不敢问，我就录了。”
陈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听过吗？”
“听过。”陈瑶说，“哥，我听了很多遍。”
“我一直不敢给你。”
“因为录音里，妈说了很难听的话。”
陈砚闭上眼睛。
“瑶瑶。”
“嗯。”
“明天带过来。”
“好。”
第二十三章 录音
2017年6月19日，上午十点。
陈瑶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她说，“我用了两天，把它转成音频文件。”
陈砚把U盘插进电脑。
“哥。”陈瑶忽然按住他的手，“你要有准备。里面的话，不好听。”
“我听过更难听的。”
他点开文件。
音质很糙，背景有茶馆的烧水声，还有隔壁桌的麻将。
十一点四十分。
赵鹏的声音先出来：“刘姐，三十万已经转了。你手机上能收到。”
刘玉梅：“赵总，这字要是签了，真没事？”
赵鹏：“能有什么事。三百万，我不真放。走个流程，做给银行看的。”
刘玉梅：“那……那配方的专利呢？”
赵鹏：“配方在砚子手里。他签了字，欠了债，我跟他谈。他一个技术员，我给他二十万，他就得给。”
刘玉梅：“二十万？”
赵鹏：“你嫌少？”
刘玉梅：“我不是嫌少，我是说……”
赵鹏：“刘姐，你儿子什么命，你自己清楚。你养他二十六年，他给你挣回来多少？二十一万。我给你三十万，还帮你救厂子。你亏了吗？”
一段很长的沉默。烧水壶在响。
刘玉梅：“……我签。”
赵鹏：“不用你签。你只要让他签。”
刘玉梅：“那他要是不签呢？”
赵鹏：“那就让他滚。你们家除了他，还有谁能干活？”
录音到这里，断了。
陈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凶。楼下面馆在剁排骨，一下，一下。
“哥。”陈瑶的声音很小，“我那天晚上，把录音笔塞进妈包里的夹层。第二天下午，我拿出来听。”
“听完，我在厕所里吐了。”
“我想去厂里找你。我走到厂门口，又回来了。”
“为什么？”
“我怕。”陈瑶说，“我怕我说了，我就没家了。”
陈砚站起来，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瑶瑶。”
“嗯。”
“你现在有家了。”
陈瑶在他肩膀上哭，哭得全身都在抖。
陈砚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窗外。
“这三年，你一个人扛着这个。”
“哥，我没扛住。”陈瑶哭着说，“我明明早就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陈砚说，“你录下来了。”
“这就是你做的。”
他把U盘拔出来，放进内袋。
“现在，我们去做声纹鉴定。”
2017年6月20日，江州司法鉴定中心。
“录音的连续性有问题。”鉴定员说，“中间有剪辑痕迹吗？”
“没有。”陈砚说，“原始文件，我带来了。”
“那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检材的完整性；第二，说话人的同一性；第三，环境噪声的一致性。”
“多久？”
“二十个工作日。”
“加急。”
“加急要加钱。”
“加。”
2017年7月10日，鉴定报告出来了。
结论：检材未发现剪辑痕迹。送检音频中的男性说话人，与样本中的赵鹏，为同一人。女性说话人，与样本中的刘玉梅，为同一人。
陈砚把报告放进保险柜，拍了三张照片，一张存在云盘，一张存在U盘，一张打印出来，锁进了清河街37号三层的墙里。
那天下午，鼎盛三号项目的施工许可证，下来了。
同一天，王野打了一个电话给陈砚。
“陈总，恭喜你。”
“同喜。”
“我爸说，让我跟你学学。”
“学什么？”
“学怎么把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做成三十亿。”王野笑了一声，“不过陈总，你也别太高兴。”
“证下来了，说明什么？”
“说明现在，我不需要你了。”
陈砚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王少。”
“嗯？”
“你需要不需要我，不是你说了算。”
“是那份通行协议说了算。”
“那条六米宽的路，是我的。”
电话那头，王野的笑停了。
“陈砚，你别忘了，你只有百分之二十八。”
“百分之二十八，也有一票否决权。”陈砚说，“协议里写着，项目施工方变更、通道使用方案变更，需要全体股东一致同意。”
“王少，你可以试试。”
第二十四章 三招
2017年7月，鼎盛动手了。
第一招，递到了国家知识产权局。
一份《专利权无效宣告请求书》，请求宣告陈砚那件“轻质复合保温板及其成型工艺”发明专利全部无效。
理由：职务发明。陈砚在国栋建材任职期间完成，专利权应归国栋建材所有。
第二招，媒体。
江州本地三个公众号，同一时间发稿。
标题：《“江州小人物”的三年神话，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雇了三十个群众演员，演了三年苦情戏》。
《陈砚的第一条视频，是买的播放量》。
第三招，银行。
陈砚公司的一笔五百万授信，被突然抽走。理由：风险评级调整。
三招同时落地，一天之内。
李想拿着手机冲进办公室：“陈哥，网上全是。”
“我看到了。”
“怎么办？”
“一条一条来。”
陈砚把三份材料摆在桌上。
“先打专利。”
7月28日，国家知识产权局，口头审理。
对方请了一个北京的代理机构，三个人，穿西装，带了两个大箱子。
陈砚这边，只有他和老周。
“请求人主张，涉案专利属于职务发明。”对方主陈述，“陈砚于2012年至2015年在国栋建材任职，期间从事保温板研发工作，其技术方案系执行本单位任务所得。”
“请专利权人答辩。”
陈砚站起来。
“三句话。”
“第一，涉案专利的申请日是2015年6月2日。我2015年5月19日提交离职申请，5月31日办完手续。”
“申请日在我离职之后。”
“第二，我在国栋建材的岗位职责，是生产线工艺维护，不是研发。劳动合同上写着。请求人可以调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把一摞实验记录本放在桌上，一共九本。
“这是2012年到2015年的实验记录。一共一千三百四十七次实验。”
“每一次实验，都有时间、地点、材料清单、结果、签名。”
“请合议组翻到第3本，第47页。”
合议组翻过去。
“2013年11月12日，晚上九点四十。”
“2014年6月3日，晚上十一点二十。”
“2014年12月19日，晚上十点。”
“2015年3月8日，凌晨一点十分。”
“九本记录，一千三百四十七次实验，全部在晚上六点以后，或者周末。”
“没有一次，是在工作时间。”
“所有材料，都是我自己在江州建材市场买的。收据在这儿，一共四万三千二百块。”
“公司的研发经费账上，四年零记录。”
“请求人说这是职务发明。”
“那我请问，一个公司四年不给一分钱研发费，不让用一台设备，不让占一分钟工作时间，它凭什么拿这个专利？”
口头审理进行了四十分钟。
对方的首席代理人，合议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请求人申请撤回无效宣告请求。”
合议组问：“确认撤回？”
“确认。”
从进场到撤诉，四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对方那个首席代理人在走廊里追上来。
“陈先生。”
“嗯。”
“我个人说一句。”他递了一张名片，“你这个案子，赢在记录本。九本，一千多次，时间戳完整。”
“很多企业做研发，一笔糊涂账。你这个，比上市公司还干净。”
“以后有案子，可以找我。”
陈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谢谢。”
老周在楼下等他，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怎么样？”
“赢了。”
“这么快？”
“周师傅。”陈砚说，“那九本记录，是你帮我收着的。”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我以为你要扔了呢。”他说，“2015年你走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塞给我，说‘周师傅你先帮我放着’。我拿回家，塞床底下了。”
“我媳妇还说，一堆破本子占地方。”
“你留了两年。”陈砚说，“周师傅，这两年老有人问我，凭什么。”
“我总说，凭记性。”
“其实我心里清楚，凭的是有人帮我把东西留着。”
第二招，媒体。
陈砚没发声明，没开发布会。
他请了一个律师团队，把三篇文章全部做了公证保全，然后起诉。
索赔：一篇三十万。
立案那天，三个公众号的运营者找上门，说愿意删稿道歉。
陈砚说：“删稿可以。道歉不用。”
“法庭上见。”
“为什么？”李想不理解，“删了不就完了？”
“删了，他们下次还敢。”陈砚说，“我要让他们知道，写一篇假的，要赔三十万。”
第三招，银行抽贷。
五百万的授信，三天之内被抽完。
公司账上的现金流，一下子紧到只剩两百七十万。
那天晚上，陈砚召集了所有人。
李想、王大壮、林小雅、老周，还有财务。
“银行的五百万，被抽了。”陈砚说，“理由是他们内部评级调整。”
“实际原因，是有人打了招呼。”
“现在账上两百七十万，够发四个月工资。”
“四个月之后，如果我们没有新的收入，就得裁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陈砚说。
“我要说的是：我们不靠银行吃饭。”
“我们这个公司，两年零三个月，没贷过一分钱。”
“五百万授信，我们一分没用过。”
“他抽走了，我们少了一个选项，但没有断一条路。”
“真正能断我们路的，只有一个人。”
“谁？”
“我们自己。”
“如果我们开始害怕，开始互相猜，开始想着要不要找人求情，那才叫断。”
“所以今天，我宣布两件事。”
“第一，这个月，所有人涨薪百分之二十。”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第二。”陈砚说，“明天，我暂停西货场的通行协议签署。”
李想睁大眼睛：“陈哥，你这是……”
“王振海抽我的贷，我就卡他的工地。”
“他能拖我三个月，我能拖他三个月。”
“看谁先撑不住。”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振海的电话打来了。
第二十五章 一张请柬
“陈砚。”王振海的声音很沉，“通行协议，为什么不签？”
“王董，我在走流程。”
“什么流程？”
“内部合规流程。”陈砚说，“我们公司最近被银行抽贷，风控部门要求所有重大合同重新审核。”
“你——”
“王董，你是做企业的，你懂。风控这东西，一旦启动了，就得走完。”
电话那头，王振海的呼吸声很重。
“陈砚，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陈砚说，“我只要一个公平的营商环境。”
“你把话说清楚。”
“王董，我的授信，是你们鼎盛的一个副总打的招呼吧。”
“……”
“那个人姓周，叫周德明。”
“他儿子叫周凯，2015年在江州做奶茶加盟，收了二十五万，跑了。”
“这个人，现在是鹏程投资的财务总监。”
“王董，你用赵鹏的人，来抽我的贷。”
“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王振海在那头，很久没说话。
“陈砚。”他最后说，“你想要什么？”
“三件事。”
“第一，我的授信，恢复。”
“第二，那三家公众号的稿子，删掉，公开道歉。”
“第三，从今天起，鼎盛三号项目的所有材料采购，由我指定的公司做。”
“你在抢我的采购权。”
“我在要我的二十八。”
“……”
“王董，你给不给？”
“给。”王振海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12月18号，商会年会，你来。”
“赵鹏那天要上台领奖。”
“我要你坐在下面，看着。”
陈砚笑了一下。
“王董，你这是在帮我。”
“什么意思？”
“我本来还在想，怎么才能进那个会场。”
“你倒是把请柬送到我手上了。”
三天后，请柬送到了清河街37号。
送请柬的人，是王野。
他站在二楼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信封。
“陈总。”
“王少。”
“我爸让我送来的。”王野把请柬放在桌上，“12月18号，金鼎大酒店。”
“来坐坐。”
“看看江州的企业家，是怎么做生意的。”
陈砚拿起请柬，翻开看了一眼。
“王少，你爸让你来送，还是你自己想来？”
王野的笑僵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陈砚说，“你爸让我去，是想让我看着赵鹏领奖，让我难受。”
“你自己想来，是想看我在三十桌人面前出丑。”
“王少，你是哪一种？”
王野盯着他，忽然笑了。
“陈砚，你这个人，太聪明了。”
“聪明人一般活不长。”
“王少，你今年二十七吧。”
“嗯。”
“我二十六岁那年，也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谁？”
“赵鹏。”陈砚说，“2015年5月18号，在那个会议室里，他对我说，陈砚，你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人活不长。”
“现在我三十三亿，他在等着领‘杰出企业家’。”
“王少，你说，是谁活不长？”
王野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回头。
“陈总，12月18号，我等你。”
“我一定到。”
王野走后，老周从里屋出来。
“真去？”
“去。”
“三十桌人，全是赵鹏的关系。王振海是会长，赵鹏是副会长。”老周说，“你一个人去，是送脸。”
“周师傅。”陈砚把请柬放在桌上，压在一个U盘上面，“我等这顿饭，等了两年半。”
“你带什么去？”
陈砚把U盘推过去。
“带这个。”
“还有一个人。”
“谁？”
“孙志强。”
老周愣了一下：“那个给赵鹏办事的？”
“对。”陈砚说，“2017年10月，赵鹏把他踢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他来找我，说手里有赵鹏的账。”
“我跟他说，我不要你的账。”
“我要你的人。”
老周看着他，半天，说了一句：“小陈，你这三年，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在厂里，别人欺负你，你就低着头改配方。”老周说，“现在你不一样了。”
“现在你怎么了？”
“现在你会把账，一笔一笔，记在纸上。”
“然后等一个日子，一次性结清。”
第二十六章 三十桌
2017年12月18日，金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三十桌。红毯从门口铺到台前。LED屏上滚动着一行金字：“江州商会2017年度盛典”。
陈砚的座位在第28桌，靠墙，靠近上菜通道。
同桌的是几家小公司的老板，一个做五金的，一个做包装的，一个开旅行社的。
“陈总？”做五金的那个认出他，“江州小人物那个？”
“是。”
“哎哟，我可是你粉丝。”那人压低声音，“你怎么坐这儿？这桌都是陪客的。”
“安排的就是这儿。”
“这……不太合适吧。”那人看了看主桌，“你可是三十亿的身家。”
“身家是账面上的。”陈砚说，“座位是排的。”
七点整，灯光暗下来。
主持人上台，开场白讲了五分钟，讲江州民营经济的辉煌，讲企业家精神，讲“饮水思源”。
第一轮颁奖，十个人。
赵鹏是第六个。
主持人念：“江州鹏程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江州商会副会长，赵鹏先生——”
“2017年度江州十大杰出企业家！”
掌声很响。三十桌人，站起来一半。
赵鹏上台。他今天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上台的时候，还回头跟主桌的人点了点头。
接过奖杯，他站在话筒前。
“谢谢商会，谢谢各位同仁。”
“我做企业三十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今天。”
“这三十年，我最看重的，是两个字。”
他顿了顿。
“良心。”
“做企业，先做人。江州这地方不大，但江州人讲情义。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一辈子。”
“我今天拿这个奖，不是因为鹏程做得多大，是因为这三十年，我没坑过一个人。”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陈砚站起来。
他没有鼓掌。
他就在第28桌的位置上，站着。
主持人愣了一下：“这位先生……”
“我说两句。”陈砚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赵鹏在台上，看见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然后又回来了。
“陈总。”他举了举奖杯，“有什么指教？”
“赵总，你刚才说，良心。”
“你说了两遍。”
“我想问一句。”
“2015年5月17号晚上，十一点四十，江州老街‘一盏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你对面坐着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
“你跟她说：‘刘姐，你儿子什么命，你自己清楚。你养他二十六年，他给你挣回来多少？二十一万。我给你三十万，还帮你救厂子。你亏了吗？’”
宴会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鹏的手，握着奖杯，指节发白。
“陈总，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跟她说，让她儿子签字。”
“签那份三百万的连带担保。”
“她儿子不签，你就说——‘那就让他滚。你们家除了他，还有谁能干活？’”
“赵总，这段话，我这儿有录音。”
赵鹏笑了，笑得有点勉强：“陈总，年会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我不开玩笑。”
陈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举起来。
“这段录音，做了声纹鉴定。江州司法鉴定中心，2017年7月10号出的报告，编号JZ-SW-1707-0312。”
“鉴定结论：检材未发现剪辑痕迹。男性说话人，与样本中的赵鹏，同一人。”
“女性说话人，与样本中的刘玉梅，同一人。”
“赵总，要不要现在放给三十桌人听？”
赵鹏站在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主桌那边，王振海站起来了。
“陈砚。”他的声音很沉，“这是商会年会。你要闹，出去闹。”
“王董。”陈砚转过头，“您别急。”
“我这儿还有一段。”
“2015年5月21号，下午四点十七分。”
“您用四百六十万，从赵总手里，拿走了城东纺织厂三号地块的抵押。”
“那一天，赵总缺四十万过桥款。”
“他求您宽限一天，您没宽限。”
“您让银行拖了一天。”
“他没办法，只能拿着三号地块的抵押合同，来骗我爸的厂。”
“王董，您不是不知道。”
“您是知道，但您不想知道。”
王振海的脸，一下子灰了。
“你有证据？”
“有。”
“鼎盛财务部2015年5月21日的过账凭证，四百六十万，下午四点十七分入账。”陈砚说，“这份凭证的复印件，我拿到了。”
“怎么拿到的，我不说。”
“我再说一个人。”
第12桌，一个男人站起来。
四十岁上下，头发稀了，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
孙志强。
“王董，赵总。”他说，“我叫孙志强，2015年到2017年，在鹏程投资做财务总监。”
“2015年5月21号下午，赵总让我去鼎盛送抵押合同。”
“我在鼎盛的会客室，从两点等到四点。”
“四点十七分，合同签了。”
“王董见我第一面，说了一句话。”
“‘小孙，你们赵总这个局，做得不干净。’”
“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他说的是陈家那三百万。”
宴会厅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赵鹏站在台上，忽然笑了。
“陈砚。”他说，“你以为，凭一段录音，一个证人，就能扳倒我？”
“你太年轻了。”
“我在江州三十年。”
“这三十桌人，有一半跟我做过生意。”
“你问问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他环视全场。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站起来。
赵鹏的笑，慢慢僵住了。
“赵总。”陈砚说，“你说这三十桌人，一半跟你做过生意。”
“那你数一数，现在有几个，愿意站起来，跟你站一块儿。”
沉默。
三十桌，一百八十多人，没有一个站起来。
做五金的那个老板，把头低下去，假装在夹菜。
开旅行社的那个，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赵鹏站在台上，手里那个“杰出企业家”的奖杯，忽然显得很重。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的门开了。
进来四个人。三个便衣，一个穿制服。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多岁，平头，走到台前，出示了一张证件。
“赵鹏？”
“……我是。”
“江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你涉嫌合同诈骗、非法经营，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
赵鹏站在那儿，握奖杯的手，松了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第28桌。
陈砚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八张桌子，对视了三秒。
“陈砚。”赵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
陈砚想了想。
“2015年5月18号，下午三点。”
“你在会议室里，让我签字的时候。”
赵鹏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后什么都没问。
两个便衣上来，一左一右。
赵鹏把奖杯放在台子上，转身，被带走了。
走过第12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孙志强一眼。
孙志强低着头，手在桌子底下抖。
走过第28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砚。”
“嗯。”
“你赢不了的。”赵鹏说，“这个城市，不是靠一段录音就能改的。”
“赵总。”陈砚说，“我没想改这个城市。”
“我只想改一件事。”
“什么？”
“让你也尝尝，被人算计完，还得谢谢人家的滋味。”
赵鹏被带出了宴会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宴会厅里像炸了锅。
“我操，真抓了。”
“刚才那段录音是真的？”
“赵鹏这三十年……”
王振海站在主桌边上，脸色很难看。一个便衣走过去，跟他低声说了几句。
王振海点了点头，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跟着走出了侧门。
陈砚走上台。
主持人早就躲到一边去了。他把话筒拿起来，试了一下音。
“各位。”
全场安静下来。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搅局。”
“我是来说一句话。”
“江州这地方，以前有一种规矩：谁有关系，谁说了算。”
“三十年，大家都这么过来的。签合同之前，先打电话；投标之前，先吃饭；出了事，先找人。”
“从今天起，改一改。”
“谁讲法，谁说了算。”
他把话筒放下。
走下台，穿过三十桌人。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走出宴会厅，穿过走廊，推开酒店的旋转门。
十二月的江州，风很硬。
台阶上跪着一个人。
第二十七章 被带走的人
2017年12月18日，晚上九点四十。
金鼎大酒店的旋转门在身后合上。
陈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警车开走。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团红，拐过街角，没了。
宴会厅里还在乱。有人大声打电话，有人围着主桌问情况，有人已经往外走。
陈砚没回头。
“陈总。”
孙志强从侧门出来，手里还捏着那身不合身西装的衣角。
“赵鹏的人，会不会……”
“他被带走了。”陈砚说，“现在顾不上你。”
“那王振海呢？”
“王振海是配合调查，不是被带走。”陈砚说，“但他今晚之后，不会再碰赵鹏的东西。”
孙志强的手还在抖。
“陈总，我有个事，得跟你说。”
“说。”
“2016年8月，赵鹏让我做过一件事。”
“他让我把陈浩的借条，从九万，做成十三万。”
“怎么做的？”
“他让我找人在借条上补签。”孙志强说，“一个空的出借人，一个他自己的壳公司。然后让人去陈浩学校门口堵他，逼他签第二份。”
“那份十三万的借条，我留了一份复印件。”
陈砚看着他。
“你为什么留？”
“因为我知道，他早晚会踢我。”孙志强说，“跟了他五年，我看过三个人被他这么踢走。”
“留一份东西，至少能换条命。”
“你要什么？”
“我不要钱。”孙志强说，“我就想……你别把我当成他那样的人。”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孙经理。”
“嗯。”
“2015年5月，你在技术部门口堵我，让我把配方交档案室。”
“我记得。”
“那时候，你知道那东西值多少钱吗？”
孙志强低下头。
“知道。”
“那你还帮他。”
“我那时候觉得，跟着他，能挣钱。”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五年白干了。”孙志强说，“钱没挣到，名声没了，我老婆上个月跟我办了离婚。”
陈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明天来我公司，找李想。”
“干什么？”
“我们缺一个懂财务的。”陈砚说，“工资不高，一万二。三个月试用。”
孙志强愣住了。
“你……你还要我？”
“我要的不是你。”陈砚说，“我要的是你手里那些东西，和你以后不敢再犯。”
“孙经理，我给你一次机会，不是因为我心软。”
“是因为我要让江州所有给赵鹏干过活的人知道一件事。”
“交代清楚，还有饭吃。”
“不交代，跟他一起进去。”
孙志强站在那儿，忽然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别鞠躬。”陈砚说，“我二十六岁那年，被人鞠躬鞠怕了。”
手机响了。
是陈瑶。
“哥。”
“怎么了？”
“陈浩被带走了。”
陈砚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八点半。在家里，来了两个人。”陈瑶的声音很急，“说他跟赵鹏的一个公司签了咨询服务合同，收了十八万。”
“涉嫌什么？”
“说是……帮人家做假账。”
陈砚闭上眼睛。
上一世，陈浩在2017年欠了一百多万，家里卖了房子还上，然后他去了南方，再没回来。
这一世，他没有欠一百多万。
他直接走进了另一个坑。
“哥，你能不能……”
“我请律师。”陈砚说，“现在。”
他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招牌。
金鼎大酒店。2015年5月18日，陈浩的二十岁生日，也在这儿。
那天他在厂里的宿舍，收拾行李。
旋转门又转了一下。
一个人从里面跑出来，跑得很急，一只鞋跑掉了，也没捡。
刘玉梅。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
半年。半年时间，一个人能白成这样。
“砚子！”
她跑到台阶下，仰着头看他。
“砚子，救救你弟弟。”
“妈，你先回去。”
“你不答应，我不回去。”
她抓住他的裤腿。
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
第二十八章 最后一跪
十二月的江州，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酒店门口那面旗吹得噼啪响。
台阶下跪着一个人。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有人拿出手机，举起来。
陈砚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去扶。
“妈，你起来。”
“你答应我。”
“妈，你跪错人了。”
刘玉梅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2015年5月18号，下午三点。”陈砚说，“我在那个会议室里，也想有个人帮我说一句话。”
“没有。”
“那天晚上，你们在这个酒店，给陈浩过生日。”
“我一个人在厂里的宿舍，收拾行李。”
“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
“你接了一个。”
“你说我扫兴。”
“妈，那天我二十六岁，身上三万二，只有一个编织袋。”
“我没有家。”
刘玉梅的哭声变了，变成一种很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砚子……”
“妈，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我想回去签那个字。”
“我想，签了，家就还在。”
“后来我没签。”
“不是因为我不想要这个家。”陈砚说，“是因为我算过账。签了，这个家也保不住。三百万的债压下来，房子保不住，厂子保不住，我保不住，你们也保不住。”
“我算过账。”
“你们没算。”
风把刘玉梅的头发吹到脸上。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那你还认我这个妈吗？”
陈砚走下来，蹲在她面前，把她扶起来。
“认。”
“但我不认这个家。”
“妈，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刘玉梅被他扶着，站都站不稳。
“陈浩的事，我请律师。”陈砚说，“他收了十八万，签了一份假合同。律师能给他争取从轻。”
“但我不会替他还一分钱。”
“为什么？”
“因为只要他知道有人兜着，他这辈子都学不会站着。”
刘玉梅点头，点得很用力，眼泪一直往下掉。
“砚子，妈有一句话。”
“你说。”
“那三十万，妈一分都没花。”
陈砚看着她。
“我存着。”刘玉梅说，“我一分都没花。我想着，万一有一天你要用……”
“妈。”
“嗯。”
“那三十万，你自己留着。”
“买点好的吃的。”
陈瑶从里面跑出来，扶住母亲。
陈砚转身上了车。
车窗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母亲还站在台阶上，被陈瑶扶着，背有点驼。
雪开始下了。
很小，落在挡风玻璃上，一沾就化。
司机问：“陈总，回哪儿？”
“清河街。”
车开出两条街，陈砚忽然说了一句。
“停一下。”
车停在路边。
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街对面是一家小饭馆，招牌上写着“家常菜”。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他看了很久。
“陈总？”
“没事。”他说，“走吧。”
车重新开动。
他掏出手机，翻到家族群。
“陈家一家亲”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姑发的，2017年5月18日：“砚子上新闻了！三十亿！”
下面没有人回。
他退出去，把手机放回口袋。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打开这个群了。
第二十九章 一纸
2018年1月6日，小寒。
江州下了第二场雪。
老宅在城西，一栋两层的自建房，1998年盖的，红砖墙，院门口那棵枇杷树还在。
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陈瑶开的门。
“哥。”
“爸呢？”
“在堂屋。”
堂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陈国栋坐在藤椅上，盖着一条毛毯，瘦了三十斤，脸颊凹下去，下巴上的胡茬是白的。
桌上摆着七盒药。
“爸。”
“坐。”
陈砚在他对面坐下来。
“新闻我看了。”陈国栋说，“赵鹏被带走了。”
“嗯。”
“王振海呢？”
“配合调查，罚了款，项目停了三个月。”
“你那百分之二十八，还在？”
“在。”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煤球响了一声。
“砚子。”陈国栋说，“你妈那三十万的事，我早就知道。”
陈砚抬起头。
“2015年年底，我在她包里找身份证，翻出一张收条。”陈国栋说，“赵鹏写的，三十万，‘咨询费’。”
“我当时手都在抖。”
“我没说。”
“我怕家散了。”
“结果家还是散了。”
陈砚没接话。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陈国栋说。
“你说。”
“那年那个配方，是你自己写的吧。”
“是。”
“我知道。”陈国栋说，“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交？”
“因为我想让厂子活下去。”陈国栋说，“我想让陈浩有个前程。”
“我没想到，那是你的命。”
屋子里静得很。
陈砚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张银行卡。
一份医疗保险单。
一份协议，两页纸，打印的。
“爸，协议你先看。”
陈国栋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
第一条：陈砚承担父母二人的医疗、养老、住房，直至百年。
第二条：陈砚不再参与陈家的任何债务、经营、人情往来。
第三条：陈浩的一切债务与法律责任，与陈砚无关。
他看了很久。
“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签了字。
手抖，签了三次才写好。
“砚子。”
“嗯。”
“过年回来吃顿饭吗？”
陈砚站起来，把协议收好，放进包里。
“再说吧。”
他走到门口。
“爸。”
“嗯。”
“那二十万，够三年。三年之后，保险还在，我每年往卡里打。”
“你别省。”
陈国栋没说话。
陈砚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砚子，你受苦了。”
他没停。
院子里，陈瑶站在枇杷树下等他。
“哥。”
“嗯。”
她从背后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省城大学。”
“第一志愿，差九分。”
“调剂到第二志愿，也在省城。”
陈砚接过那个信封。信封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是学校统一印的，烫金的。
“好。”
“学费……”
“我出。”
“哥，我想学法学。”
陈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看完那个录音之后，想明白一件事。”陈瑶说，“有些事，光靠一个人忍，是没有用的。”
“得有人知道规矩是什么。”
陈砚看着她。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一点点化开。
“好。”他说。
“去吧。”
第三十章 老街那碗面
2018年3月，清河街改造完工。
青石板换了新的，但还是青石板。两边店铺的招牌统一了尺寸，不许超过一米二。
37号楼三层。
一楼，“苏记面馆”。招牌还是手写的，只是字比原来工整了一些。
二楼，“江州特产”。竹编、铁器、面人、老酱菜，都是那七位老爷子的手艺。
三楼，“江州故事馆”。免费开放，墙上挂着三十七张照片，是这三年“江州小人物”拍过的人。
陈砚坐在一楼靠门的位置，吃面。
“十块。”
“别人十五。”
“你是租客。”
“我现在是房东。”
“那也是从租客起来的。”苏晚说，“原价。”
面端上来，牛肉切得很厚，汤是清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陈砚吃了两口，停下来。
“苏晚。”
“嗯。”
“你以后这个店，打算怎么做？”
“就这么做。”苏晚擦着桌子，“一天卖一百二十碗，一碗十五，扣掉成本，一个月挣一万八。”
“够吗？”
“够。”她说，“我爸现在不用凌晨四点了。他五点起来，擀两个小时面，然后去公园下棋。”
“挺好。”
“陈砚。”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苏晚把抹布放下，坐到他对面。
“2015年那会儿，我们根本不认识。你租我的楼，欠了两个月房租，我还追过你。”
“你为什么给我五万三的事拦下来？”
“你为什么把一整层楼给我用？”
陈砚放下筷子。
“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里我快死了。”他说，“住在城西红星村，一间漏雨的屋子。”
“屋顶漏水，一滴一滴，砸在盆里。”
“有个人给我送了一碗面。牛肉的，多放了葱。”
“我没吃完。”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你是报恩报错人了。”
“没错。”
“那我们俩怎么算？”
“就这么算。”陈砚说，“天天来吃面，吃一辈子。”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我这面，一辈子都十块。”
“那我，一辈子都来。”
2018年3月18日，晚上九点。
陈砚上了37号的楼顶。
城东那片工地已经起了三栋楼，塔吊的灯在夜里亮成一排。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钢筋的味道。
清河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面馆门口排队，有人举着手机拍那面手写的招牌。
陈砚掏出钱包。
最里面那一层，夹着一张纸。
2015年5月18日，江州，国栋建材楼下小卖部。
矿泉水一瓶，一元。
纸已经很软了，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它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陈总。”李想在楼下喊，“李姐那个号，今天破五百万粉了！”
“知道了。”
“她说想请咱们吃饭！”
“让她请。”
李想在下面笑。
陈砚站在楼顶，看着江州。
他二十九岁了。
手里有一百七十亩地里的百分之二十八。
有一条老街，六十三个员工，七个手艺人，一个面馆。
有一碗十块钱的面。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从一间会议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对着太阳，说了一句“这一次，我一个都不签”。
那句话他做到了。
陈砚抬起头，看着天上。
雪早停了，云散了一半，露出几颗星。
“我活下来了。”他轻声说。
“这一次，是我自己活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