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中元节深夜，雨水像无数根冰冷的鞭子抽打着国道。我浑身湿透，拉开了一辆网约车的后门。“师傅，走国道，回上槐村。”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我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方向盘后面竟然是空的，没有司机的脸。
导航屏幕变成血色：“前方三百米，已死亡三人。”
司机扭断脖子，裂开血盆大口：“李惠琳，你跑什么？你弟连五万块买命钱都收了，你还想回哪个家？”
【第一节：死局与唤醒】
我叫李惠琳，死在三年前。杀我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的亲弟弟，李强。
那天也是中元节。暴雨如注，雨点砸在车窗玻璃上，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李强花五万块钱，雇了一个开黑网约车的赌徒。
在回上槐村的国道上，那个赌徒用一根粗糙的尼龙绳，从背后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绳子勒进肉里的触感，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拼命挣扎，指甲在柏油路上抓出十道血痕，直到指甲全部翻折断裂，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抢走我的手机和钱包，把我的尸体扔进了国道旁边的烂泥塘里。
李强做这一切，只为了独吞家里那套老房子下来的一百多万拆迁款。
这三年，每到中元节，我的记忆就会发生错乱。我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魂魄会本能地打一辆车想回家看我妈。
可是，这条国道就像是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每次看到自己那具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骨，我都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可是没用，无论我怎么跑，最后都会被那辆灰黑色的纸车带回原点，再次经历一遍又一遍被勒死、被抛尸的绝望。
就在我即将被无边的怨气彻底吞噬，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厉鬼时，一阵极其锐利的铜锣声，像一把尖刀，生生撕裂了困住我的迷雾。
“铛——！”
那声音震耳欲聋。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在国道的荒草丛里。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死鱼肚般的微光，周遭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我浑身都是腥臭的泥水，骨缝里透出极寒的冷意。一个穿着破旧黄色道袍的老头，手里举着一面沾着黑血的铜锣，正气喘吁吁地瞪着我。
“李惠琳，你妈拿命求我，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天一亮，鬼门关一关，你就得灰飞烟灭，永不超生！”大师冲我怒吼。
我僵硬地转过头，顺着大师的视线看过去。草丛里站着几个活人，我一眼就认出了三年未见的家人。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剧烈地颤抖。我妈跪在烂泥里，死死抱着一块碎裂的相框，相框里是我的黑白遗照。她原本乌黑的头发如今全白了，像深秋枯死的野草，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发青，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破旧的薄外套，被雨水浇得透湿，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生前最喜欢的那条红围巾，围巾已经被泥水染成了黑色。
“惠琳……我的惠琳啊……”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这团模糊的黑气，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发抖。她似乎认出了我，竟然不顾一切地往前爬了两步，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满是冻疮的手，想要摸摸我的脸。“妈知道你冷，妈给你带围巾来了，你跟妈回家，好不好？”
我想伸出手去拉她，我想大声告诉她“妈，我好冷，我好想跟你回家”，可是我的手刚伸出去，就被大师布下的阵法金光狠狠灼伤。我只能跪在原地，看着她手指抓空，看着她眼泪混着泥水砸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看着我妈这副模样，我脑子里突然涌入了一段我不曾知晓的回忆。
这三年，我浑浑噩噩地在这条国道上打转，不知道的是，我妈为了找我，吃尽了苦头。我死后，李强骗她说我是在城里欠了高利贷跑了，不让她报警。我妈不信，她一个六十多岁、连字都不认识的农村老太太，硬是拿着我的照片，沿着这条国道走了一年多。她逢人就问，鞋子磨破了底，脚底全是血泡，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就跪在路口哭，哭瞎了半只眼睛。
后来，她隐约察觉到了李强的异常。李强突然有钱了，换了车，还经常半夜做噩梦喊“姐，别杀我”。我妈心里生了疑，她偷偷翻李强的房间，翻出了他跟那个黑车司机的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她拿着手机去镇上报了警，可李强狡猾，把关键的证据全删了，警察没有足够的证据立案。
我妈绝望了。她去求村里的神婆，神婆说我是横死，怨气太重，成了孤魂野鬼困在国道上了，如果不赶紧超度，就永世不得超生。我妈听了，一个人跑去镇上给人洗碗、捡破烂、甚至去卖血。她攒了整整半年的钱，才凑够了请大师做这场法事的费用。
她拼了命，才换来今晚我们母女这阴阳两隔的一次相见。
我爸站在旁边，原本挺直的脊背如今佝偻得不成样子，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手里颤抖着拿着一串纸钱。他伸手去扶我妈，却被我妈一把推开，她只是拼命朝着我的方向伸手，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着我的魂魄。
【第二节：吸血鬼的獠牙】
“姐，姐你安息吧，钱我会多给你烧的，你千万别来找我。”李强连看都不敢看我，声音发虚，整个人拼命往大师身后躲，那副嘴脸像极了一条夹着尾巴的丧家犬。
我看着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今天穿了一身极其考究的深蓝色定制西装，袖口处露出两寸洁白的衬衫边缘，连一粒小小的袖扣，都在夜色中闪烁着真金白银的光芒。他脚上那双皮鞋锃亮，没有沾染一点泥星子，手腕上戴着的那块金表，是我生前打工好几年都舍不得买的奢侈品。他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上散发着高级古龙水的香味，甚至因为刚从酒局上下来，浑身还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慵懒。
而我呢？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我穿着死那天那件被扯破的碎花裙子，裙摆上沾满了黑色的烂泥和令人作呕的腐肉。我的半透明魂魄残破不堪，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折断裂，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水。我的脸被水泡得浮肿发白，眼珠子甚至都无法完全聚焦。
这三年，他在外面拿着我那笔一百多万的卖命钱，买房买车，吃香喝辣，娶了那个要二十万彩礼的女人，过着阔少爷般逍遥快活的日子；而我，却像条野狗一样，被扔在这条冰冷刺骨的国道上，被泥水泡着，被虫子啃着，连个全尸都拼凑不全！
凭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破烂的双手，又抬头看看他那身笔挺的西装，心里的恨意像毒蛇一样疯狂啃噬着我的理智。我怒吼一声，化作一团黑色的怨气想要扑过去。但大师的铜锣一响，一圈耀眼的金光大盛，我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被狠狠地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感觉魂魄都要被震碎了。
“别白费力气了！你再怎么折腾也伤不到我！”见我被制住，李强的胆子突然肥了。他从车后走出来，拍了拍西装上的泥点子，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惠琳！你死都死了，还折腾什么！那拆迁款本来就该是我一个人的！你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户口还死皮赖脸地赖在家里，凭什么跟我抢！你给我去死吧！”
他越骂越激动，越骂越觉得理直气壮，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因为极度的贪婪和愤怒而扭曲变形，变得像恶鬼一样狰狞。他竟然直接冲进大雨里，抓起地上用来做法的旧铁盒，狠狠地砸在我的骨灰坛上。
“砰——”
脆弱的骨灰坛瞬间碎成了渣，我灰白色的骨灰混着浑浊的泥水流了一地。李强还不解气，抬起穿着皮鞋的脚，一脚踩在我的遗照上。玻璃相框碎裂，锋利的玻璃渣飞溅出去，我妈的手背被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泥水里。
“李强！你个畜生！”我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子一样扑上去，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那是你亲姐！你为了钱害死你亲姐，你还是人吗？你半夜睡得着吗！”
李强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眼神突然变得极其阴狠。他一把抓住我妈的衣领，用力一推。我妈本来就身体虚弱，直接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
“亲姐？她当年连十万块钱都不借我，她也配叫亲姐！”李强彻底撕破了脸皮，咆哮着，满脸狰狞，“我女朋友要二十万彩礼，她明明有钱，就只给我两万打发叫花子！她不死，我怎么拿全款！她活该！她早就该死！”
【第三节：杀人诛心】
看着我妈倒在泥水里痛苦地挣扎，听着李强这番丧心病狂的言论，我心里的委屈和恨意瞬间冲破了理智的极限。什么阵法，什么灰飞烟灭，我统统不在乎了！我要他死！我要他碎尸万段！
我仰天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鲜红色的怨气瞬间撑破了大师的金光。我不顾一切地扑向李强，伸出一只长着黑色长指甲的鬼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凭空提了起来！
“救，救命，大师救我……”李强翻着白眼，双腿在空中乱蹬，脸色憋得紫红，双手拼命抓挠着虚空。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裤裆里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在雨水中弥漫开来。
大师举起铜锣想要敲，但看着我血红的眼睛，看着我眼角流下的两行血泪，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冤孽，都是冤孽。她怨气太重了，这是你们李家的因果，我管不了了。”
“李强，你往下看。”我在他耳边吹了一口零下二十度的凉气，声音里透着地狱般的阴寒。
李强惊恐地低下头。刚才被他砸碎的铁盒里，除了散落的黄纸，还掉出了一张泛黄的纸。那张纸在雨水中没有湿透，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自愿放弃拆迁款及财产转让协议》。落款处，签着我的名字：李惠琳。日期，正是三年前我死的那天！
“看清楚了吗？”我凄厉地狂笑，笑得血泪齐流，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国道上回荡，“我那天晚上连夜坐车回来，不是为了跟你抢钱！是因为我早就在这份协议上签了字，我打算把那一百多万全送给你当彩礼！我死在了离家一公里的地方！而你，为了这笔我本来就要送给你的钱，买凶杀了你亲姐！你口口声声说我自私，可你连让我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就让人勒死了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强的天灵盖上。
“不，不可能，你骗我……”李强死死盯着那张协议，瞳孔剧烈收缩，彻底崩溃了。他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摇着头，发出一声像濒死野狗一样的哀嚎。
“姐！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你签字了！是那个女人逼我的，是她要二十万彩礼我才动了歪心思！我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你的！姐你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了！我把钱都给你！你别杀我！”
他以为我是来索命的，结果我是来送礼的；他以为自己是赢家，结果他亲手杀死了唯一爱他的亲人，亲手毁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三年的时间，一百万的巨款，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笑话。
【第四节：天罚与绝望】
我看着他崩溃的丑态，心里的怨气突然散了一大半。太荒谬了，也太恶心了。他这三年提心吊胆享受的荣华富贵，原来是建立在我准备送给他的礼物上。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杀你？脏了我的手。我要你活着，活在地狱里，每一天都生不如死。”我猛地一松手，把他像死狗一样摔在泥水里。李强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像一条缺氧的鱼，在泥水里拼命往后退。
“警察来了！”大师突然指着国道的尽头。远处，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黎明，红蓝交替的警灯刺破了雨夜的黑暗，将整段国道照得忽明忽暗。原来，我妈早就报了警。
这三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真相。她表面上疯疯癫癫，对李强言听计从，暗地里却找出了李强买凶杀人的转账记录、他和那个黑车司机的聊天截图，甚至找到了司机生前欠下巨额赌债的证据。她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在等大师做法，等我这只冤魂现身，等一个将李强绳之以法的天赐良机。
两辆警车猛地停在路边，几名警察冲下车，一把将李强按在泥水里。“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不是我！我没杀她！是她自己命短！是那个司机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强像一条疯狗一样在泥水里挣扎着，鼻涕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企图做最后的抵赖。可是，当警察从他随身的公文包里搜出那份原本应该在我手里的拆迁合同，以及他和司机的转账凭证时，他彻底哑火了。
当警察把他拽起来，押向警车时，他路过了地上那张《自愿放弃协议》。他死死盯着那张纸，突然停止了挣扎，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一刻，他终于算清了这笔账。他根本不需要杀我，那一百多万也是他的。他不仅杀了亲姐，还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他用五万块钱买凶，不仅买走了我的命，也买断了他自己的一生。
“啊——！我错了！姐！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啊！你把钱拿走啊！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李强猛地跪在泥水里，双手被铐着，只能用头疯狂砸地，磕得头破血流。他受不了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极度的恐惧，当场精神崩溃，大小便失禁。
被带上警车的时候，他一直傻笑着念叨：“我姐给我钱了，一百多万呢，我姐给我钱了……”
他被吓疯了，下半辈子只能在精神病院里度过，每天在无尽的恐惧和懊悔中度过余生。
警车开远了，但我依旧飘在半空中，死死盯着李强离开的方向。他疯了，他的下半辈子都要在精神病院里度过，这比杀了他更让我痛快。
可这还不够。李强只是一个花钱买凶的，真正把我勒死、抛尸烂泥塘的，是那个开黑网约车的司机！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停在路边那辆破旧的黑色越野车。刚才大师做法的时候，这辆车就一直停在那，像个幽灵一样。
此时，车门开了，一个浑身是水、面色铁青的男人从驾驶座上走下来。他还是穿着那件劣质的皮夹克，只是他的半截身子是透明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他走到我面前，相隔三步的距离，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李惠琳，对不起。”他的声音像漏了风的破风箱，沙哑又难听。
我看着他，眼里迸发出滔天的恨意：“是你……是你勒死我的！”
“是我。”司机低着头，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当年李强拿五万块钱找到我，说只要在国道上把你拦下来，教训一顿，这五万块就是我的了。我那时候欠了赌债，被高利贷追得走投无路，看着那五万块钱，我眼红了，我鬼迷心窍了！”
“可我没想杀你啊！”他突然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恐惧和懊悔，眼泪鼻涕混着黑水流了一脸，“我那天喝了点酒，下手没轻没重。你用指甲挠我，抓破了我手背的肉，我疼得急了眼，脑子一热，把绳子勒紧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没气了。”
“我知道你怨气重，我知道你冤。”司机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打得啪啪作响，
“这三年，我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那五万块钱，我一分没敢花，全拿去烧纸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站在我床头，眼里流着血泪看着我。”
“我实在受不了良心的折磨了。”司机瘫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你死后的第二个月，我把李强给我的钱全退回去了。我买了张长途车票想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可老天爷不肯放过我啊！那天晚上，也是在这条国道上，也是那棵歪脖子树。我开着车，突然看见你穿着碎花裙子站在路中间冲我招手。我一打方向盘，车撞在树上，我整个人飞出去，当场就断了气。”
“这三年，我变成了地缚灵，生生世世都要在这条路上为你偿命。”他死死盯着我，“李惠琳，今天我大师念经，算是把我点醒了。警察抓了李强，我的罪孽也算还清了一半。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今天把你那口怨气散了，去投个好胎。你要想索命，你现在就掐死我，我绝不反抗！”
我看着他跪在泥水里忏悔、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的恨意，突然就变成了无尽的悲凉。
死的人回不来，活着的人也疯了。我们这群人，全被李强那五万块钱和一百万拆迁款，逼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第五节：最后的告别与释怀】
警车和警笛声彻底消失在黎明中，雨终于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打在满是泥泞的国道上。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却不再让人觉得阴冷。地上的积水倒映着初升的太阳，一切都结束了。
大师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米白色针织衫，递给我妈：“给她换上吧。干净衣服，走的时候体面。她的怨气散了，该上路了。”
我妈颤抖着手接过衣服，小心翼翼地盖在我的白骨上。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慢慢跪下来，轻轻抚摸着那张碎裂的遗照。她的手指拂过照片上我的脸，眼泪终于决堤，一滴滴砸在泥水里。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惠琳啊，妈替你讨回公道了。下辈子，擦亮眼睛，别做妈的女儿了，去个好人家，享福去吧。妈知道你苦，妈对不住你，没看好你弟，也没护住你。”
我跪在泥水里，看着我白发苍苍的妈，看着她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她因为三年以泪洗面而几乎瞎掉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穿着这样一件破衣服，在暴雨天背着我走十几里山路去看病。我想起每次我打工回家，她总是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篮热腾腾的包子。
可是现在，我连替她擦去眼泪都做不到。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指却直直地穿了过去。
“妈，对不起，女儿不孝，先走了。下辈子，我还做您女儿，我一定好好听话。”我站起身，对着我妈和我爸，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这三个头，谢他们的生养之恩，也谢他们这三年为我讨回公道的辛苦。
晨光彻底穿透了云层，照在我的魂魄上。那困了我三年的国道、那棵绑着红布条的歪脖子树、那辆破旧的网约车，在阳光下瞬间化作了飞灰，连带着我骨子里的寒意，一起烟消云散。我感觉身体变得无比轻盈，不再有窒息感，不再有怨气，轻飘飘地往天上飞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正抱着那件针织衫，和我爸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往村子的方向走。他们的背影虽然佝偻，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风把地上的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向半空。
“闺女，到家了。”风吹过，传来了她沙哑的呢喃。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妈，我到家了。这一世太苦了，下辈子，我一定还回来找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