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殿惊雷，陛下何故谋反
东魏，武定五年，秋。
邺都皇宫，太极殿。
深秋的风穿过大殿高高的窗棂，卷动殿上垂落的青色帷幔，寒意森森，吹得烛台上的烛火来回摇曳，明明灭灭，将殿内甲士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狰狞。
铠甲碰撞的脆响，自殿门外一路绵延进来。
脚步声沉重，一步，又一步，踏在青石板地上，仿佛每一脚，都踩在人心尖上。
满殿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所有人目光低垂，不敢看向御座之上，也不敢看向大步闯入的那道身影。
元善见端坐在御座之上。
他今年二十三岁，是东魏名义上的天子，孝静帝。
一身玄色绣十二章纹的帝王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生得一副俊朗容貌，肩宽腰挺，绝非养在深宫手无缚鸡的孱弱帝王。史书记载，元善见善骑射，能挟石狮子以逾墙，文武兼备。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底下，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这座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于外人眼中是至高皇权的象征，于他元善见而言，不过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华丽囚笼。
东魏的江山，名义姓元，实则早已攥在高家手掌之中。
当年河阴之变后，北魏动荡多年，终至分裂。高欢拥立他元善见登基，迁都邺城。高欢在世之时，尚存几分表面君臣之礼；待到高欢逝去，长子高澄承袭渤海王，总揽中外军政，便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快要撕得干干净净。
天下的兵马，朝堂的官吏，邺城内外城防，尽归高澄调遣。他这个皇帝，能管的，不过是这一方大殿，这四面宫墙之内方寸之地。
宫外，是高家的万千甲兵。宫内，到处都是高澄安插下的眼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监视之下。
“哐——！”
一柄长剑的鞘尾重重磕在青石地砖，刺耳声响骤然划破大殿死寂。
高澄进来了。
他不过二十六岁，比天子元善见还年长两岁。一身明光铠，铠甲边缘还带着室外的秋霜，英武的面容上没有半分人臣该有的恭谨，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扫过殿内群臣，最后，直直锁定御座上的元善见。
没有跪拜，没有行三叩九拜的帝王大礼。
高澄就这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步跨过丹陛，走到御座之下，旋身，竟直接在侧边一张坐榻之上坐了下来。
满殿百官头颅埋得更低，无人敢出声劝阻。
这便是如今的大魏。
权臣坐于殿中，天子高居御座，君臣纲常，早已颠倒。
元善见的指尖，悄悄攥紧了御座扶手，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愤懑，面上却依旧维持帝王该有的平静。他静静看着坐在下方的高澄，等着他开口。
高澄抬眼，目光直逼帝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垮整个大殿的戾气，字字铿锵，响彻太极殿。
“陛下！”
“臣父子披坚执锐，出生入死，保全大魏社稷。我高家为元氏镇守这万里河山，究竟何处对不起陛下？陛下何故谋反？”
一句话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
谋反。
这两个字，本该用来扣在乱臣贼子头上。可今日，渤海王高澄，对着当朝的天子，质问皇帝为何谋反。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不少官员肩头微微颤抖，依旧死死垂首，不敢抬头去看帝王脸上神色。
元善见端坐高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他的声音清越，不怒而威，穿透这片窒息的沉默。
“高澄，你读史书，读的是什么？”
“自古天下，唯闻臣子反叛君王，不闻君王反叛臣子。”
“朕身居帝位，这江山本就是元氏所有。若说谋反，又从何谈起？”
掷地有声。
短短一句话，怼得高澄脸色瞬间铁青。
高澄何等狂傲。在他心中，如今这片残破河山，若不是高家兵马浴血厮杀，元善见别说做皇帝，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他元善见坐享高家打下来的基业，如今心中还对高家怀有异心，这便是罪。
他本以为，这位困于深宫的傀儡天子，会畏惧、会退让、会低声下气求饶。却万万没料到，元善见敢当众如此回驳自己。
一股怒火自胸腔升腾而起，高澄双目赤红，猛地一拍坐榻扶手。
“好一个不闻君反臣！”
“陛下身边必有妇人蛊惑，才生出这般悖逆心思！”高澄侧过头，朝着身后甲士厉声下令，“来人！把胡夫人、李嫔拿下！”
立于殿角的武士轰然应诺，快步冲向殿侧后宫出入口。
胡夫人与李嫔，是元善见两名宠妃。二人方才便立在御座侧后方，听闻高澄此言，瞬间花容失色。
“渤海王！不可！”
“陛下——！”
凄厉的惊呼响起来。武士粗鲁上前，不顾帝王就在当场，伸手便拉扯两名妃嫔的衣袖。珠钗散落一地，青丝纷乱，哭喊声在空旷大殿来回回荡。
元善见坐在御座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妃嫔被高澄的人当众折辱拖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是皇帝。
可他连护好自己后宫妇人的能力，都没有。
甲士押着哭哭啼啼的两名后宫女子，径直往外拖走。哭声渐行渐远，大殿重新归于死寂。
高澄仰起头，再度看向御座，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警告：“陛下，今日之事，臣不愿深究。但望陛下安分守己，莫要听信宵小挑唆，做出贻笑天下的蠢事。”
说完，高澄站起身，铠甲哗啦作响，不再向元善见行礼，转身直接带着一众甲士，扬长离去。
一众文武大臣见主角已经走了，这才敢缓缓抬起头。所有人目光躲闪，没有人敢与天子对视，匆匆草草行礼，便争相退出太极殿，仿佛多留片刻，便会惹祸上身。
片刻功夫，偌大太极殿，便空了大半。
秋风穿堂而过，吹乱元善见的冕旒流苏，珠玉叮咚作响。
偌大宫殿，只剩下寥寥几个内侍，战战兢兢立在远处，连头都不敢抬。
御座之上，元善见缓缓闭上双眼。
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扶手的钝痛。
陛下何故谋反。
这五个字，如同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他元善见，大魏的天子，坐拥帝王名分，牢笼之中，苟活数年。难道，想要守住属于自家的江山，便是谋反？
内侍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劝道：“陛下，天凉，该回内殿了。”
元善见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决绝。
“回内殿。”他淡淡开口。
转过幽深回廊，避开宫中各处暗藏的耳目，元善见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寝殿之内，到处都是高家安插的眼线，就连洒扫宫女，都有可能是高澄派来监视自己的棋子。
一举一动，皆受人窥探。
想要堂堂正正集结朝臣，下诏号召天下勤王，根本绝无可能。只要他流露出半分对抗高家的心思，消息转眼便会送到高澄案头。
明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那便，只能走暗路。
屏退所有普通宫人，只留下绝对可信的几名心腹宦侍。不多时，一道苍老的身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悄自侧门步入寝殿。
来人是荀济。
荀济年过半百，头发已经生出不少霜白，曾是北魏旧臣，东魏时入宫为侍讲，一心忠于元氏皇室。性情刚烈急躁，心中早就对高澄专权恨之入骨，只是一直苦无机会。
四下门窗紧闭，连窗缝都用布帛遮掩，防止隔墙有耳。殿内只点一盏微光孤灯。
荀济一见到元善见，当即双膝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悲愤：“陛下！方才太极殿之事，老臣全都听闻！高澄欺君罔上，辱及天子后宫，此贼不除，大魏元氏江山危在旦夕啊！”
元善见上前一步，伸手将荀济搀扶起来。
“荀卿免礼。”元善见的声音压得极轻，“如今明面上，我们没有半分胜算。邺城内外，全是高澄兵马。只要朕踏出这座皇宫一步，便会立刻被人拦下。召诸侯勤王的诏书，连邺城城门都送不出去。”
荀济眉头紧锁：“难道，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高家一步步篡夺元氏天下？等到哪一日，高澄不耐烦，陛下性命恐也难保！”
元善见走到窗边，隔着窗纸望向漆黑沉沉的宫墙。
皇宫，围墙高耸，墙外面，便是邺城。可这高高的宫墙，既是保护帝王的屏障，更是囚禁帝王的牢狱。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荀济，眼中闪烁孤注一掷的光芒。
“明路走不通，那我们，便走地下。”
荀济一愣：“陛下此言何意？”
“挖地道。”元善见一字一顿，低声说道，“从宫内假山之下动工，掘一条密道，穿过宫墙地底，直通城外。等到地道打通，朕连夜离开皇宫。只要朕能够踏出邺城，便可以亲手写下密诏，传檄天下，号召四方忠于元氏的藩镇诸侯，举兵勤王，讨伐高澄！”
荀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
挖地道逃出皇宫！
这计策，疯狂，凶险，一旦败露，便是诛九族的大祸。可细细一想，这又是眼下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法子。
高澄所有的防备，都放在宫墙大门，城门关口，放在明面上出入皇宫的人。谁也不会想到，天子会从地底下逃出去。
荀济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燃起希望，他重重一揖：“陛下此计，险到极致，却也是一线生机！老臣愿亲自督办此事！挑选绝对可靠的死士，趁着夜色动工挖掘，泥土分批悄无声息运出，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元善见伸手按住荀济肩膀：“此事，性命攸关。但凡消息有一丝泄露，你我，连同所有参与之人，全都会死。荀卿，千万谨慎。”
“老臣明白！”荀济重重点头，“请陛下给老臣时日，最多三日，地道便可挖到城墙之外！待到三日后的深夜，便是陛下脱身之时！”
孤灯摇曳，映照君臣二人的面孔。绝境之中，终于生出一线微弱的曙光。
元善见望着跳动灯火，心中默默祈祷，但愿上天垂怜元氏，让这条地道，可以带自己离开这座牢笼。
第二章 暗掘密道，一线生机
武定五年，秋，邺城皇宫。
白日的皇宫，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的表象。
朝堂之上，高澄依旧把持全部权柄，发号施令，百官俯首。太极殿里那一场天子与权臣的对峙，被所有人刻意闭口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胡夫人、李嫔被掳走之后，元善见几次想要向高澄要人，都被高澄轻飘飘驳回。他身为帝王，连讨要自己妃嫔的资格，都没有。
白日，元善见依旧要扮演一个安分守己的傀儡天子。上朝，听高澄处置国事，退朝，回到深宫，扮演沉溺诗书骑射、无心朝政的模样，以此麻痹高澄遍布宫内的眼线。
只有等到沉沉夜幕落下，整座皇宫陷入沉睡，真正的行动，才悄然开始。
皇宫后院，一处巨大的叠石假山。
这座假山年代久远，山石堆叠错落，洞穴蜿蜒，内部本就有不少天然缝隙洞窟，平日里少有宫人前来，正是绝佳的动工地点。
夜色如墨，月亮被厚重乌云遮蔽，四下漆黑。
七八名精壮男子，皆是荀济花费巨大代价寻来的死士。家中老小都被秘密安置妥当，一旦事败，便是全员赴死，没有退路。
假山内部的石洞之中，油灯只点了一盏，微弱光亮勉强照亮狭小空间。
铁铲、短锄，全部用布条紧紧包裹木柄，消减挖掘泥土发出的声响。每一下挖土，都不敢用力过猛，生怕敲击泥土石头的动静，传出假山之外。
泥土一铲一铲挖出来，装入细密麻布口袋。
不能直接往外倾倒。一旦宫道之上出现大量新土，不出半个时辰，消息便会送到高澄手中。
每一袋泥土，都要由心腹之人，借着夜色，混杂在宫中日常清运的垃圾之中，分多次、少量，一点点运出宫城。过程繁琐，速度不快，但胜在隐蔽。
“唰——唰——”
泥土被刨开，只有布料摩擦，与铁器浅浅入泥的微弱声响。
荀济一身深色便服，鬓边白发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显眼，亲自守在假山洞穴之内，一刻不敢离开，盯着众人挖掘。他不敢有半分松懈，每一袋泥土运走，他都要亲自清点数目，严防疏漏。
元善见并没有留在内殿安坐等待。他换上一身普通青色内侍的便衣，避开巡逻侍卫，借着假山山石阴影掩护，悄悄走入了洞穴之中。
洞穴低矮，天子不得不微微弯腰才能站定。空气中弥漫潮湿泥土气息，尘土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痒。
看见天子亲自前来，在场死士全部停下手中活计，便要行礼。
元善见连忙抬手，低声制止：“不必多礼，切勿发出声响。”
众人这才躬身，重新低头继续挖掘。
荀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陛下，此处危险，尘土重，又狭小逼仄，您万金之躯，不该来这种地方，若是被巡逻侍卫远远看见身影，全盘皆输！”
元善见目光落在向前不断延伸的地道入口，漆黑洞口，仿佛通向未知的命运。
“朕待在寝殿，坐立难安。”元善见的声音很轻，“朕想来看一看，这条能带我逃出囚笼的生路。”
地道向皇宫北面城墙方向横向掘进，已经挖出去不短距离。脚下湿漉漉的泥土，沾染上帝王的衣摆。
荀济伸手指向漆黑的地道深处：“陛下，照这个进度，昼夜不停挖掘，再有三日，地道便可以穿透宫墙地基，直通城外旷野。只要地道打通，陛下便可顺着这里离开皇宫。”
“一旦踏出邺城，陛下手握天子印玺，颁布勤王密诏。关西、河北尚有不少忠于元氏的旧部藩镇。只要大旗一举，四方义士必然响应！到那时，便可削高家兵权，重振大魏元氏河山！”
说这番话的时候，荀济苍老的眼底，亮得惊人。那是压抑多年，终于看见复国希望的光彩。
元善见伸出手，轻轻触摸地道粗糙潮湿的洞壁。指尖沾满冰凉泥土。
他今年二十三岁。自少年登基，这些年，他活得如履薄冰。
他读过史书，见过前朝多少傀儡帝王的结局。大部分，最终都逃不过一杯毒酒，一把白绫。高欢在世时尚且容他，如今高澄野心勃勃，眼中早就容不下元氏帝王。
现在的平静，不过是暂时。
若是今日错过这一次机会，等到高澄彻底整合完所有势力，下一日，或许便是他元善见的死期。
他不想坐以待毙。
元善见抬手，握住腰间佩戴的帝王佩剑剑柄。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心中压了多年的火焰，在此刻隐隐燃烧起来。
“荀卿。”元善见轻声开口，“此事若是大功告成，我定要还大魏一个真正属于元氏的天下。不再有权臣跋扈，不再有天子困于宫墙。”
“老臣相信陛下！”荀济躬身，眼眶微微泛红。
离开假山石洞，元善见重新换回帝王服饰，悄无声息返回寝殿。
往后一连两日夜，挖掘都在夜间秘密进行。
白日，皇宫一切如常。高澄派来监视宫内动静的密探、侍卫，每日照常巡逻，探查各处殿宇，核查出入宫人。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宫门出入、官员觐见、书信往来之上，万万没有想到，危险，藏在地底。
地面之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假山依旧是那座假山，宫道干净，不见多余新土。
地底，地道一寸一寸向前推进。
两天转瞬而过。
第三夜，元善见再一次悄悄来到假山之内。
荀济脸上难掩激动，快步迎上来：“陛下！大喜！地道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地基，仅剩数丈之隔！最多再有一夜功夫，便可完全打通！”
数丈。
仅仅只剩下数丈泥土阻隔。
翻过这最后的数丈，便是宫外。便是自由。
元善见走到地道洞口，望向幽深黑暗向前延伸的通道。仿佛已经看见，地道尽头，城外旷野的月光。
只要熬过这一夜。
明日深夜，他元善见，就能离开这座囚禁自己多年的皇宫。
压抑多年的抱负，便有机会施展。
他几乎已经能够想象，自己逃出邺城之后，手持天子玺绶，号令天下诸侯勤王，讨伐高家，重整大魏山河的景象。
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气，似乎在此刻稍稍散开。
“所有人，务必小心。”元善见低声吩咐，“最后这数丈，万万不可出纰漏。”
“是！”在场死士齐齐无声应下。
夜色继续流淌，洞穴之中，铁铲刨土的声响持续不断。一袋又一袋泥土，被人悄悄运走。
一切，看上去都无比顺利。
可谁都没有注意。
地道掘进的方向，正一寸寸逼近宫城北面的千秋门。
千秋门是宫城北门，门外便是邺城北城。门内守军昼夜轮值，本是高澄安插在宫内的耳目。这一夜，一名守门兵士轮值间隙，靠在门洞墙根之下歇脚。秋夜寒凉，他裹紧身上铠甲，半睡半醒。
忽然，脚底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唰唰”震动。
那声音很轻，混杂在夜里虫鸣风声之中，若是不贴紧地面，根本不可能听见。
泥土被铁器刨开的闷响，顺着土层，穿透宫墙地基，传到了千秋门门洞之下。
士兵一愣，以为自己听错，又把耳朵紧紧贴住地面。
唰……唰……
没错！地底下，真的有动静！
不是野兽打洞。那是人为挖掘泥土的震动！
士兵脸色瞬间大变，猛地直起身子。
“你们听！地下！”
旁边另外几名守门兵士纷纷凑过来，轮流贴地倾听。一个个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地底，确实有人在挖东西，方向，正是皇宫内部！
皇宫地底有人挖掘，这绝非小事！
领头的守门小官心中咯噔一下，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快！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快马，赶往渤海王府，禀报高王！”
一匹快马，连夜冲出城门，马蹄踏碎寂静黑夜，朝着渤海王府疾驰而去。
地底的元善见、荀济，尚且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希望之中。他们完全不知道，千秋门门洞之下传来的细微震动，已经泄露了惊天秘密。
一张巨大的罗网，正朝着皇宫，朝着他们，迅速收拢而来。
第三章 地道败露，囚锁含章堂
夜色将尽，东方天边微微泛起一抹鱼肚白。
渤海王府。
高澄刚刚结束一夜议事，正披着外袍在厅堂之内阅览各地送来的文书。
屋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亲卫神色慌张闯进门来。
“王爷！大事不好！千秋门守门兵士连夜来报！皇宫地底，传来持续挖掘震动之声！似乎有人在地下开挖地道！”
“什么？！”
高澄猛地将手中竹简狠狠掼在案几之上，竹简散落一地。
他双目骤然眯起，眼底戾气暴涨。
皇宫之内挖地道？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几乎一瞬间，高澄心中便闪过太极殿上那一幕。那个当众反驳自己“陛下何故谋反”的元善见。
除了这位不甘被拿捏的天子，还会有谁？
元善见！他竟没有半分安分！表面之上装作沉溺诗书骑射，背地里，居然敢在皇宫之内私掘地道！
挖地道，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定然是想要从地底逃出皇宫，离开邺城，去外面召集势力对付高家！
一股滔天怒火冲上高澄头顶。
他一直以为，元善见就算心中不满，最多也就是在宫内发几句牢骚。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上去斯文的天子，敢行如此铤而走险之事！
“好！真好！”高澄咬牙，胸腔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我待他元善见，已经足够宽容，他居然还在暗中算计我高家！”
高澄大步踏出厅堂，厉声下令：“传令！即刻调集城内全部羽林甲士！随我包围皇宫！把整座皇宫，给我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遵命！”
军令层层传递。
沉沉破晓时分，无数身披铠甲的士兵，手持长矛长刀，潮水一般朝着皇宫方向开拔。战马嘶鸣，甲叶哗啦碰撞，邺城街道之上，尽数被高家兵马占据。
皇宫高高的朱红宫墙之外，瞬间被密密麻麻甲士围得严严实实。刀枪林立，寒光映着刚刚升起的晨曦。
宫内。
假山石洞之内，挖掘工作方才暂时停下。一夜劳作，众人疲惫不堪，但是人人脸上都带着即将大功告成的喜色。
就差最后一小段土层，地道便能彻底打通。
荀济走出假山，正要去往内殿向元善见禀报进度。可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宫门外传来震天的兵马喧哗之声。
“咚咚——咚咚——”
重重敲击皇宫大门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
荀济脸色瞬间惨白。
不好！出事了！
几乎同一时刻，消息飞快传入天子寝殿。
“陛下！不好了！渤海王高澄亲领大批甲士，把整个皇宫团团围住了！宫门外全是高家兵马！”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颤抖，面无人色。
元善见手中茶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瓷片碎裂满地。
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冷却。
败露了。
他们千算万算，百般小心，把泥土分批运走，压低挖掘声响，防备宫内眼线，防备宫门出入，却万万没有料到，挖掘的震动，顺着大地土层，传到了千秋门门洞之下！
一条即将通向自由的地道，就此彻底败露。
所有谋划，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荀济匆匆冲入寝殿，满头冷汗：“陛下！计划败露！高澄重兵围宫！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召集人手拼死一搏？”
元善见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拼死一搏？
皇宫之内，可供调遣的，仅仅只有那寥寥几十名挖地道的死士。而宫门外，是高澄成千上万久经战阵的甲兵。真要动手，不过是以卵击石，顷刻便会被碾得粉碎。
逃，已经逃不出去。战，没有胜算。
可就算大势已去，他元善见，是大魏天子。就算输，也不能失了帝王的骨气。
元善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绝望。
他抬手，缓缓整理身上帝王的朝服，将凌乱的冕旒冠重新戴好，束紧玉带。
“荀卿。”元善见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事已至此，无谓再做无谓厮杀。随朕，去太极殿。”
“陛下？”荀济不解。
“他高澄既然来了，那朕，便在这里等他。身为大魏的皇帝，就算大祸临头，也不能躲起来。”
元善见迈步，一步步朝着太极殿走去。
沿途宫道之上，到处都是冲进来的高家甲士。士兵手持利刃，分列道路两侧，冰冷的目光全部落在天子身上。
往日恭敬的内侍宫人，一个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元善见目不斜视，挺直脊背，穿过林立刀枪，走上丹陛，重新坐回那座华丽又冰冷的御座之上。
不多时。
脚步声轰鸣。
高澄一身铠甲，满身寒霜怒火，带着一众武将、侍卫，踏入太极大殿。甲士紧随其后，布满整个殿内，刀锋寒光，直指御座。
大殿之内，杀气腾腾。
高澄抬眼，一眼便看见端坐御座，衣冠整齐，神色淡然的元善见。
明明阴谋已经败露，这个皇帝，居然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御座之上。
高澄迈步走上丹陛，站在御座之前数步，冷笑出声，笑声之中满是嘲讽。
“陛下。”
“臣听闻，陛下在皇宫之内，夜以继日挖掘地道。不知陛下挖这条长长的地道，究竟想要去往何处？是想出城，集结兵马，诛杀臣高澄吗？”
高澄微微抬下巴，目光咄咄逼人：“做出这种勾当，陛下，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又是这句话。
陛下何故谋反。
再一次，砸到元善见的头上。
元善见坐在高高的御座，俯视下方的权臣。周遭刀兵环绕，生死悬于一线，可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不卑不亢响彻大殿。
“高澄。”
“朕本就是天下之主。这座皇宫，是朕的宫阙。朕被困高墙之内，如同笼中之鸟。挖地道，朕仅仅只想逃出这座牢笼。朕，何谈谋反？”
“普天之下，土地万民，皆是元氏所有。朕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来谋逆罪名？真正心怀异志，觊觎社稷之人，到底是谁，你心中清楚。”
一番话，说得高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高澄怒极，喝令武士将胡夫人、李嫔拖下。
元善见猛地站起身，正色道：“王自欲反，何关于我！我尚不惜身，何况妃嫔！”
这一声，掷地有声，满殿皆闻。
高澄一怔。他没想到，事到如今，这位傀儡天子还敢当面顶撞。他盯着元善见看了片刻，忽然走下丹陛，竟对着御座方向，下床叩头，大啼谢罪。
哭声凄切，仿佛方才的滔天怒火，转瞬化作了惶恐。
元善见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高澄哭了一阵，自行起身，命人摆上酒食，竟在殿中与元善见对饮起来。当夜酣饮至夜，高澄方才出宫。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无人看得懂这一出君臣反复。
可元善见心中清楚。高澄的叩头谢罪，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弑君之名，高澄还不敢背。可这口气，高澄绝不会咽下。
果然。
三日之后。
高澄再一次带兵入宫。这一回，没有质问，没有叩头，没有谢罪。
“陛下既然不安分。那便请陛下，移居含章堂。”
高澄冷眼看着御座上的帝王，缓缓开口，做出处置。
含章堂。
一座偏僻冷寂的宫院。说是移居，实则，便是将堂堂大魏天子，彻底软禁。
元善见闭了闭眼。
没有激烈争辩。事已至此，争辩，已经改变不了结局。
数名侍卫走上前来，“请”天子离开御座。
元善见站起身，走下丹陛。曾经属于帝王的太极殿，他再也不能自由登临。
他被押往偏僻冷寂的含章堂。
院落四周，密密麻麻全部是高澄派来的重兵把守。院墙加高，每一道门户，都有兵士轮班看守。院内宫人，全部换成高澄的心腹，一举一动，皆被监视。
名为居住，实为囚牢。
昔日的帝王，彻底沦为阶下囚。
荀济一干参与密道谋划之人，被押赴刑场。荀济被烹杀于市，临刑高呼：“高家乱政！元氏社稷不可辱！”
呼喊声越去越远。
含章堂内，元善见面朝宫墙，久久伫立。
可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邺城内外，暗流涌动。一把刺杀的利刃，已经悄悄对准了权倾朝野的渤海王，高澄。
第四章 东柏刀光，以为天命归来
含章堂。
庭院深深，草木萧瑟。
高高的院墙将四方隔绝，抬头，只看得见一方小小的天空。
自地道密谋败露之后，元善见便被囚禁在此处。
日子枯燥而压抑。院落门口，日夜有高家甲士站岗，大门常年落锁。院内伺候的宫人侍女，全都是高澄挑选的心腹，明面上侍奉天子，实则是监视的眼线。
元善见想要书信纸笔，都要经过层层查验。想要召见任何人，绝无可能。
曾经的妃嫔，胡夫人、李嫔，自从太极殿被掳走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荀济被烹杀于市，元善见连打听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他贵为大魏皇帝，如今被困在这座小小的院落，和囚徒，没有任何区别。
白日，元善见便在院内庭院之中踱步，读书，舞剑。夜里，独坐窗前，望着一轮孤月。
无数个深夜，他反复回想那一条功亏一篑的地道。
差一点点。就只差那么一小段土层。若是那天夜里没有被千秋门守门兵士听见地底震动，如今的局面，会不会全然不同？
历史，没有如果。
谋划失败，心腹遭难，自己身陷囹圄。难道元氏的江山，就要葬送在自己手中？
心中无尽郁愤，却无处宣泄。
他也曾盼，盼天下诸侯得知天子被囚，举兵前来邺城勤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没有半分勤王兵马的消息。
各地藩镇，畏惧高家强大兵马，人人观望，无人敢率先出头。
偌大天下，竟无一人来救他们的皇帝。
软禁的日子一天天推移。
邺城朝堂，依旧掌控在高澄手里。
高澄处理内外军政，威势滔天。他一边压制朝臣，一边暗中谋划，一步步为将来取代元氏、登基称帝铺路。只是弑君的风险太大，元善见这条性命，暂且留着。
元善见以为，自己这一生，或许就要在这座含章堂之内，日复一日，枯坐到死。
直到那一日，变故陡生。
这一日午后，含章堂的院门之外，看守侍卫神色慌张，交头接耳，隐隐传来喧哗之声。
院内伺候的宫人，脸色大变，心神不宁，也顾不上掩饰。
元善见正在窗边抚琴，琴弦“铮”地一声，骤然崩断。
他心中一跳，察觉到外面气氛不对劲，当即停下动作，看向守在门口的侍卫，开口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喧哗？”
那几名高家侍卫心神大乱，一时间竟忘了遮掩，有人脱口而出：“出事了！东柏堂那边！渤海王遇刺！”
“什么？！”
元善见猛地站起身。
高澄遇刺？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瞬间席卷全身。
“详细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元善见向前一步，追问。
侍卫本不该向被软禁的天子透露朝堂大事，可此刻整个邺城都乱作一团，人心惶惶，侍卫心神失守，断断续续说出经过。
就在方才，高澄在邺城北城东柏堂内，召集亲信幕僚密谋禅代大事。其罚为膳奴的梁朝俘虏兰京，借送食之机，藏短刀于食盘之下，骤然发难。利刃刺入躯体，高澄当场殒命。同党六人亦被擒杀。
权倾朝野，威压天子的渤海王高澄，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在含章堂的小院。
元善见呆呆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澄死了。
那个闯上太极殿质问自己“陛下何故谋反”的权臣，那个将自己囚禁在含章堂的高澄，死在了膳奴刀下。
压在元氏头顶的那座大山，轰然崩塌。
压抑许久，几乎快要窒息的胸腔，仿佛瞬间被松开枷锁。巨大狂喜涌上心头，元善见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天助大魏！天助元氏！”
他低声长叹，眼中甚至泛起水光。
这么久的隐忍，这么久的囚禁，地道败露的屈辱，荀济被烹杀的煎熬……难道，天命终于重新回到元氏皇室身上？
高澄一死，高家群龙无首。
高家麾下将领，本就并非铁板一块。高澄身死，麾下各部必然陷入内乱争斗。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这个被软禁的天子，可以重获自由？
可以重新执掌朝堂权柄？
可以把大魏的江山，再一次收回元氏手中！
希望，死灰复燃，熊熊燃烧起来。
元善见的心跳，砰砰作响。
他走到院落围墙之下，望向邺城城池的方向。
“高澄已死。”元善见低声自语，“只要高家兵马群龙无首，朝堂文武，便会重新认朕这个天子。很快，就会有人来打开含章堂的大门，迎朕重回太极殿。”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构想。
重登太极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下诏抚恤荀济等因密道一案获罪之人。整顿朝纲，削弱高家兵权，安抚四方藩镇，重振大魏。
属于元善见，属于元氏的时代，好像就要来了。
含章堂之内，看守的侍卫，人心已经彻底浮动。
高澄身死，他们这些高澄旧部，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不少侍卫看向院内的天子，眼神已经发生变化。
莫非，大魏，真的要回到皇帝手中？
消息飞快传遍整座邺城。
高澄遇刺身死的消息，震荡朝野。
可乱世之中，权力不会出现长久的真空。
高澄虽死，高家根基还在。高家手中握有数十万精锐兵马，家族子弟人才济济。不会因为高澄一人身死，便土崩瓦解。
高澄二弟——高洋。
此人素来隐忍，不似兄长高澄那般张扬狂傲，但是城府极深，手握一部分兵权。在得知兄长遇刺的第一时间，高洋没有慌乱。
当所有人还沉浸在高澄身死的震动之中时，高洋立刻行动。
他火速奔赴东柏堂，处置现场，捕杀所有参与刺杀的刺客同党，秘不发丧，封锁消息，稳定府邸。紧接着，调动自己直属的精锐兵马，以雷霆手段接管邺城防务。
数日之内，邺城局势稳住。
此后数月，高洋往返晋阳、邺城，逐步收拢高澄留下的高洋往返晋阳、邺城，逐步收拢高澄留下的全部旧部。清洗府内有异心者，安抚将领，弹压动乱。至年底，高家数十万兵马、河北河南军政，尽数落到高洋手中。
邺城之内，所有人这才猛然惊醒。
高澄死了，但是高家，没有倒。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可怖的高洋。
消息传入含章堂。
方才还沉浸在狂喜之中的元善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高洋，接过了高家所有权柄。
他没有给元善见任何喘息机会。
就在高洋稳住邺城局势的当天。
大队全副武装的甲士，再一次来到含章堂院落之外。
大门“吱呀”一声被重重推开。
高洋一身戎装，面无表情，迈步走入这座囚禁天子的小院。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兵士，刀枪森森，煞气逼人。
元善见站在庭院中央，与高洋遥遥对视。
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兄长高澄那般外放张扬的狂傲。可那份沉静底下，藏着更深的冷酷。
高洋看着眼前的天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家兄不幸遇刺殒命。”
“但是高家数十万兵马尚在，河北根基未损。陛下，还望识时务。”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激烈斥责，没有当众折辱。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高澄死了，不要妄想夺回皇权。高家依旧掌控天下。你元善见，依旧是傀儡。
元善见浑身冰凉。
他刚刚以为自己挣脱了牢笼，到头来，不过是从高澄的囚笼，跌入高洋更加冰冷的囚笼。
逃出升天，重掌河山，不过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美梦。
第五章 鼎覆玉碎，史笔留荒唐
武定七年至八年。
高洋彻底掌控东魏全部军政之后，野心再也不加掩饰。
比起兄长高澄，高洋行事更加果决狠厉。
高澄在世之时，尚且顾忌天下舆论，不敢直接弑君，只敢将天子软禁。到了高洋这里，取代元氏，改朝换代，已经提上日程。
武定七年，高洋先逼元善见下诏，加封自己为丞相、齐王，加九锡。
九锡，是权臣改朝换代之前，标志性的一步。
每一道诏书，都不是元善见本心所想。可他身居囚笼，身不由己。诏书由高洋拟好，送入含章堂，逼迫天子盖上帝王玉玺。
每一次盖下印玺，都像是在元善见心上割一刀。
他元善见，元氏的子孙，亲手在诏书之上，为篡夺自家江山的高家，加封权势。
可他没有拒绝的资本。
拒绝，便是立刻祸及自身，甚至牵连自己的后妃子嗣。
他只能屈辱按下玺印。
含章堂的囚禁，还在继续。
元善见依旧被困在这座院落之中。只是看守的兵马，比往日更加森严。
最初听闻高澄死去那一场短暂狂喜，早已彻底消散。
梦醒之后，是更加无望的现实。
他依旧是名义上的东魏皇帝，可朝堂之上，已经完全是高洋一言九鼎。文武百官，纷纷倒向高家。朝臣觐见，优先拜见高洋，再来象征性朝拜天子。
元善见手中，一无所有。无兵，无臣，无地盘。困于一方小院，连自尽，恐怕都要被看守的宫人拦下来。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
被软禁的日子里，元善见无数次在深夜思索。还有没有一丝翻盘的机会？
可现实冰冷残酷。
荀济等一众旧臣，早在地道败露之后，便已经被高澄烹杀。忠于元氏的臣子，死的死，贬的贬，剩下的，畏惧高家屠刀，不敢再有半分异心。
外面各州藩镇，看见高家依旧手握重兵，高洋手段狠厉，更是无人敢站出来为天子发声。
整个天下，已经没有人，能够来救他元善见。
时间一日一日流逝。
高洋的篡位筹备，步步推进。
邺都朝野，风向已经彻底明朗。满朝文武，都明白，东魏的元氏，快要走到尽头。禅位，只是时间问题。
含章堂院内，秋风几度吹落庭中树叶。
元善见常常独自一人站在院落台阶之上，望着院墙上方那窄窄的一片天空。
他也曾是胸怀大志的帝王。善骑射，通经史，不甘心做傀儡。他想拯救元氏社稷，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皇权。
为此，他铤而走险，策划挖掘地道，赌上性命一搏。
失败之后，他熬过软禁，好不容易等到高澄遇刺身亡，以为天命归魏，到头来，却迎来更加恐怖的高洋。
步步挣扎，步步落空。
所有努力，尽数化为泡影。
也许从一开始，在高欢拥立自己登基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写定。他元善见，不过是高家用来装点朝堂的一块遮羞布。
当这块遮羞布不再需要的时候，便是破碎之时。
武定八年，五月。
高洋一切准备就绪。
满朝文武，全部上表，“恳请”天子禅位给齐王高洋。
甲士再一次包围含章堂。
有人进入院内，向元善见传达高洋的意思，请天子交出传国玉玺，行禅让大典。
元善见听完传报，异常平静。
没有暴怒，没有痛哭。这么多年傀儡帝王，这么多次挣扎、屈辱、囚禁，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淡淡点头：“既然大势如此，朕，依从便是。”
禅位大典如期举行。
元善见交出传国玉玺，正式将帝位禅让给齐王高洋。
立国十余年的东魏，就此正式灭亡。
高洋登上帝位，改国号为齐，后世称之为北齐。
登基之初，为了安抚人心，高洋并没有立刻痛下杀手。他封元善见为中山王，食邑一万户，允许中山王保留王号，享受礼遇。
可这份礼遇，只是伪装。
元善见虽然脱去帝王身份，可他是元氏正统，曾经的大魏天子。只要他活着，对于新生的北齐，便是一个巨大隐患。只要元善见尚在人世，便会成为那些怀念元氏旧人的一面旗帜。
高洋，绝不会长久留下这样一个隐患。
禅位之后年余。
天保二年冬。
某一日，中山王府之内。
高洋派人送来宴席，赐下酒食。
一杯毒酒，被送到元善见面前。
看着那杯酒，元善见心中清楚，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一生挣扎，文武兼备，不甘做傀儡，试图奋起反抗。他从来没有起兵作乱，从来没有图谋社稷。他所追求的，仅仅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皇权。
可在高家的眼中，帝王想要拿回自己的江山，便是谋反。
那句荒诞千古的质问，“陛下何故谋反”，仿佛依旧回荡在耳边。
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
可他元善见，活成了这句古话之下，最悲凉的反例。
元善见端起那一杯毒酒，没有求饶，没有怒骂。
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剧痛席卷五脏六腑。
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年二十七岁，就此殒命。
他的后妃子嗣，不久之后，也尽数被高洋清算诛杀。
元氏皇族，惨遭屠戮。
东魏覆灭，北齐建立。
岁月流转，史书笔墨落下。
后世翻阅旧史，记录下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的一生。史书之上，会记下那场太极殿惊心动魄的对峙。史载高澄原话为“陛下何意反邪”，后世流传，多作那一句荒诞无比的质问——
陛下何故谋反？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谋反。可这一句话，缠绕着他的名字，流传千百年。
（小说正文完）
【番外钩子】
高澄在东柏堂密谋禅代，却被自己罚为膳奴的梁朝俘虏兰京刺杀。兰京一介膳奴，为何偏在高澄密谋禅代之际动手？是纯出私怨，还是有人窥破高澄行踪、暗中助推？高洋在兄长遇刺后迅速封锁消息、接管兵权，其反应之快，是否早有准备？
番茄发布配套简介、标签、章末提示
小说书名：陛下何故谋反
标签：#历史权谋 #悲剧帝王 #正史改编 #君臣颠倒 #古言权谋 #傀儡天子
简介：
身为大魏天子，元善见文武双全，弓马过人，却困于深宫，沦为权臣掌中傀儡。
他不愿坐以待毙，暗中挖掘地道，只想逃出皇宫召集勤王兵马，拿回属于元氏的万里河山。
地道败露，权臣高澄带兵闯宫，掷出千古一问：
“陛下何故谋反？”
自古唯闻臣子反君，何曾听说君王反臣。
高澄遇刺身死，元善见以为天命重回元氏，可高家兵权未灭，高洋接过权柄。
逃出一个囚笼，又坠入另一个地狱。
他从未谋反，却背负谋反的罪名。
一代帝王，最终一杯毒酒，鼎覆玉碎。千百年史书，记下那一句荒诞质问——陛下何故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