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电动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手机屏幕上那个“已超时十五分钟”的红字还在跳。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拎着那份已经凉透的黄焖鸡米饭往写字楼里冲，保安拦他，他赔着笑脸说好话，电梯等了三趟才挤上去，结果客户拒收，理由是“鸡块泡烂了，看着恶心”。
他站在十九楼的走廊里，盯着手里那份屎一样的黄焖鸡，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笔账：这一单扣掉餐损，白跑不说，还得倒贴八块。今天跑了十一个单，三个差评，一个投诉电话，加起来扣的钱够他吃三天泡面。
回到电动车旁边，他习惯性地把外卖箱掀开透透气，里面空荡荡的，就剩个不知道谁塞的破快递盒。他也没在意，把箱子扣上，拧电门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他拐进一条没路灯的小巷抄近道，前轮碾过一块翘起来的砖，连人带车摔进积水里。陈默骂了一声，爬起来扶车，发现外卖箱摔开了，里面那个破快递盒滚出去老远，盒盖裂了，露出里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捡起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铜匣子，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但匣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字又像画。陈默掂了掂，挺沉，不像废铁。他寻思着拿回去卖废品也能换包烟钱，就塞回外卖箱里，骑车回了出租屋。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听见外卖箱里叮当响。他以为是老鼠，抄起拖鞋走过去，掀开箱盖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箱子里那铜匣子正往外冒光，蓝幽幽的，照得满屋都是水波纹。匣盖自己弹开，里头弹出一张黄纸，字是繁体，墨迹还没干透，写着——
“急送：灭魂钉一枚，收件人：正道盟主玄清子，地址：天枢城盟主府正堂。时限：一炷香。超时罚则：全城陪葬。寄件人：魔尊殷九燃。”
陈默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他把黄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外卖箱已自动接单，骑手不可拒单，不可丢弃订单物品，否则视同超时。”
“什么玩意儿……”他话没说完，铜匣子里“嗖”地弹出一根三寸长的黑钉子，直直扎进他外卖箱内壁上，钉尾还系着个红绳标签，写着“易碎品，请勿倒置”。
紧接着，他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通之后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得像石头碾过砂砾：“骑手，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一炷香内把东西送到玄清子手里。晚一息，天枢城三十万条命，你背。”
“大哥你打错了吧，我送外卖的，不是送——”
“你箱子里那根钉子，拔出来就能看见路。”那头直接挂了。
陈默盯着外卖箱里那根黑钉子，心里发毛。他试着伸手去拔，指尖刚碰到钉帽，眼前“唰”地一花，整个出租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青石板铺的长街，两边店铺挂着招魂幡一样的幌子，街上的人穿着古装，有御剑飞的，有骑鹤的，还有个老头蹲在墙角拿符纸烤红薯。
他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那身黄蓝外卖服，电动车也在旁边，外卖箱挂在车把上，里面的黑钉子正嗡嗡震。
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轰响，他抬头一看，天边黑压压一片飞舟，舟上站满了人，旗号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剿”字。对面天边则腾起滚滚黑雾，雾里隐约有魔影翻涌。
“正魔大战？”陈默咽了口唾沫，“我他妈送个外卖送到战场来了？”
他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外卖箱自带的提示音：“已为您规划最优路线，全程三公里，途经交战区，预计用时半炷香。温馨提示：骑手处于异界位面时，物理防御提升百分之五十，但痛觉不变，请谨慎驾驶。”
陈默想骂娘，但脚已经下意识踩上了电门。他沿着青石长街往城中心冲，路上不断有飞剑擦着他头皮过去，有火球砸在他车后三米，还有个魔教弟子跳出来拦路，被他一句“让让让让超时了”吼得一愣，居然真让开了。
冲到一半，他觉出不对劲。外卖箱的导航界面上标着两个点，一个是盟主府，一个是魔尊所在的黑雾中心。他这会儿离盟主府只剩一公里，但导航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寄件人追加备注：如遇正道人士盘查，可出示此物。”
箱子里又弹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个鬼画符，陈默看不懂，但前面路口正设卡盘查的正道弟子看了那符之后，脸色大变，恭恭敬敬给他让了路，还喊了声“使者请”。
“使者？”陈默心里犯嘀咕。他留了个心眼，拐进一条小巷停下来，把那张鬼画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打开外卖箱的订单详情页，手指一划，翻到了最底下，有一行灰色小字，他之前没注意——“附件：魔尊密信一封，请骑手务必亲手交予盟主，不可经他人转递。”
密信？他翻了翻箱子，果然在钉子旁边摸到个信封，蜡封上盖着魔尊的印。陈默犹豫了两秒，把蜡封抠开，抽出信纸。
信上就一句话：“玄清老儿，你埋在我身边的棋子我已拔干净，接下来轮到你了。——殷九燃”
陈默盯着这句话看了五遍，脑子里飞速转了转。魔尊给盟主写信，语气跟老熟人翻脸似的。他想起刚才那个“使者”待遇，正道弟子看见魔尊的符居然放行——这里头水深得很。
他把信塞回去，重新封好，骑上车继续走。到了盟主府门口，守卫通报进去，没一会儿就有人领他进正堂。玄清子是个白胡子老头，仙风道骨，端着茶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他。
“魔尊让你送什么来？”
陈默把铜匣子递上去。玄清子打开一看，里头那根灭魂钉黑气缭绕，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出了声：“殷九燃啊殷九燃，你也有今天。”他伸手就要拿钉子，陈默突然开口：“盟主大人，魔尊还让我带句话。”
玄清子手一顿：“说。”
“他说‘棋子已拔干净’。”陈默盯着玄清子的脸。
老头脸上笑容没变，但端茶的那只手，指节白了一瞬。就这一瞬，陈默全明白了——魔尊信里说的“棋子”，八成就是玄清子安插在魔教的人。而灭魂钉这东西，听名字就是用来灭魂的，专克魔修。正道盟主让他把灭魂钉送到自己手里，说是“急送”，其实是要借他的手把钉子送到魔尊身边——不对，是让魔尊以为钉子送到了正道手里，放松警惕？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把几种可能都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单有问题。正道盟主才是背后养魔尊的人，这枚灭魂钉表面上是魔尊送来刺杀盟主的，实际上是盟主设的套，等魔尊以为钉子到了盟主手里、亲自来抢的时候，盟主就能用钉子反杀。
陈默把铜匣子往桌上一放，没松手。
“盟主大人，这单我还没点签收呢。”他咧嘴一笑，“我们外卖行业有规定，收件人得当面验货。您这验完了，该我点送达了。”
他掏出手机，假装划拉屏幕，实际上手指一抖，把订单地址从“盟主府正堂”改成了“魔尊殷九燃本人签收”，然后点了“立即转送”。
外卖箱规则他刚才在巷子里翻详情页的时候看见了——未签收订单可无限次转送，每次转送冷却三息。三息够干什么？够他把这根钉子来回送十趟。
铜匣子“嗖”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城外黑雾里。魔尊那边正跟正道联军对峙，手里凭空多出个盒子，打开一看，灭魂钉，还有一封被拆过的密信。殷九燃脸色铁青，抬头就朝盟主府方向吼：“玄清！你阴我！”
玄清子这边正懵着，手里铜匣子又“嗖”地回来了，里头钉子还在，但多了张纸条，是陈默用外卖小票背面写的：“魔尊说这钉子还你，让你自己留着用。”
玄清子脸都绿了。他刚想解释，对面魔尊已经炸了，黑雾暴涨，直接朝盟主府碾过来。正道那边也急了，以为盟主跟魔尊真有什么勾当，阵型当场乱成一锅粥。
陈默蹲在盟主府后墙根底下，看着外卖箱里铜匣子“嗖嗖”来回飞，一会儿在魔尊手里，一会儿在盟主手里，每飞一次就多一张骂街纸条。他嗑着从街上顺来的瓜子，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掏出手机，点了“确认送达”。
系统提示：“订单已超时，扣除积分一千，当前积分：负九百八。检测到骑手在配送过程中触发隐藏事件‘正魔猜疑链’，奖励拍卖行永久VIP资格，已发放至账户。”
陈默“呸”地吐掉瓜子皮：“负九百八……我送一单挣十块，得送九十八单才回正？”
他正骂着，外卖箱里又弹出一张烫金请柬，上头写着：“恭喜阁下成为本拍卖行首位永久VIP，本月特拍品：跨界定点投放功能（可剥离），起拍价：灵石五万。”
陈默捏着请柬，扭头看了眼远处还在互殴的正魔两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电动车。
“灵石五万……换成人民币得多少？”
陈默花了三天才搞明白“灵石五万”是个什么概念。拍卖行的VIP请柬背面印着汇率，一块下品灵石约等于人民币八百，五万灵石就是四千万。他盯着那串零看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按请柬上的指引把外卖箱里那枚铜匣子翻出来，照着匣底的纹路拧了三圈，匣子“咔”地弹开一个夹层，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块亮晶晶的石头，附了张纸条：“VIP体验金，花完为止。”
十块灵石，八千块。陈默当天就辞了外卖站的活儿，站长扣了他最后半个月工资当违约金，他愣是没还嘴，揣着灵石直奔潘家园。他不懂行，但懂砍价，找了个收古董的老头，把灵石往柜台上一拍，说这是家里祖传的“夜光石”，老头拿放大镜瞅了十分钟，颤巍巍伸出五个手指头。陈默说八千，老头说五千，最后六千一块成交，十块卖了六万。
六万块到手，陈默第一件事是把电动车换了组新电瓶，第二件事是租了个铺面。铺面在城中村口，原先是个麻辣烫，老板跑路了，灶台冰柜都是现成的，转让费加半年租金正好五万八。他留了两千进货，炸鸡店就算开张了。
开业前夜，他把外卖箱擦得锃亮，搁在收银台旁边当招财摆件。箱子里又弹出一张黄纸，这回是拍卖行的正式通知：“尊敬的VIP，您委托的‘跨界定点投放功能’已上拍，预计成交价不低于八万灵石。拍卖将于三日后子时举行，届时请准时出席。”
八万灵石，六千四百万。陈默对着那张纸傻笑了半分钟，然后被油锅溅出来的热油烫了胳膊，疼得直蹦。
三天后子时，他按请柬指引把外卖箱盖子掀开，整个人往里一钻，再睁眼已经站在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四周坐满了奇形怪状的人，有满头插着玉簪的女修，有浑身缠绷带的体修，还有个笼子里关着只九尾狐，正拿爪子举牌。陈默找了个角落坐下，拍卖师是个穿长衫的瘦高个，敲锤的动静跟打快板似的。
“下一件，跨界定点投放功能，起拍八万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千。”
举牌的人不少。陈默看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这功能在修仙界是刚需——谁家没个急事要送东西？丹药、法器、甚至活人，定点投放比传送阵便宜多了，还不用排队。价格一路叫到十二万，最后被一个戴斗笠的买家拿下。陈默按规矩抽了百分之十佣金，一万二灵石到手，折人民币九百六十万。
他揣着钱回炸鸡店的时候天还没亮，把银行卡余额截了个图，看了三遍，然后倒头睡到下午。醒来第一件事是给老家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儿子出息了，开了个店，过年给你换个大电视。
炸鸡店开业头一周，生意惨淡。城中村的人吃惯了十块钱盒饭，嫌他二十五一份的炸鸡贵。陈默也不急，每天下午炸一锅试吃装，搁门口让路过的小孩抓着吃，吃到第三天，隔壁修车铺的老王拎着半只鸡过来，说你这味儿还行，给我来份整的，多放辣。陈默说老王你胃溃疡别吃辣，给你做孜然的。老王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三个工友。
就这么口口相传，半个月后店里总算能坐满人。陈默一个人又当厨子又当收银又当外卖员，忙得脚不沾地，外卖箱里偶尔弹出的异界订单他全给拒了——系统提示“拒单扣五十积分”，他一看自己负九百八的积分，扣就扣吧，反正虱子多了不痒。
转折发生在第二十三天。那天傍晚下暴雨，店里没客人，陈默正蹲在后厨刷油锅，外卖箱突然“叮”一声。他以为又是哪个魔教长老半夜要喝奶茶，擦擦手掀开盖子，这回弹出来的黄纸订单只有一行字，连寄件人都没写：“全家桶一份，不要辣，送到城西垃圾中转站东侧第三个垃圾桶旁边。”
陈默骂了一句“谁他妈拿外卖软件当寻人启事用”，但手比脑子快，已经撕了张点菜单开始写。他炸了一整只鸡，配了四对翅、四个蛋挞、一盒薯条，想了想又塞了两包番茄酱。装袋的时候他顺手往盒底贴了张店里的订餐二维码，心说这玩意儿说不定能拉个回头客。
城西垃圾中转站离他店两公里，他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了。暴雨天垃圾站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拎着全家桶绕到东侧第三个垃圾桶旁边，等了五分钟，没人。他正打算把桶搁那儿走人，垃圾桶后面伸出一只手，脏得看不出肤色，五指张开：“给我。”
陈默低头一看，那人蜷在垃圾桶和墙根之间的夹缝里，浑身是血，衣服烂得跟拖把条似的，但脸上那双眼睛他认得——三天前拍卖会上，魔尊殷九燃就坐在他斜对面，斗笠底下露出来的就是这双眼。
“你……”陈默把全家桶递过去，犹豫了一秒，“要餐巾纸不？”
殷九燃没理他，撕开盒子抓起鸡腿就往嘴里塞，嚼了两口突然停住，抬头看他，腮帮子还鼓着：“没放辣？”
“你不是写的不要辣吗？”陈默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包纸巾搁地上，“你咋混成这样了？正道那帮人还在追你？”
殷九燃把鸡骨头吐出来，冷笑一声：“玄清那老东西吃了灭魂钉的反噬，现在疯狗一样满世界找我，说是我暗算他。正道那群蠢货信了，天天撵着我打。”他啃完第二根鸡腿，语气缓了缓，“你那个破箱子，还能送东西？”
“能是能，但我现在做正经生意——”
“帮我送封信给玄清。”殷九燃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跟上次那封一个德性，“就说灭魂钉的事我没干过，要打当面打，别跟个娘们似的背后捅刀子。”
陈默接过信封，没急着塞外卖箱，先问了句：“你上次那单急送，系统扣了我一千积分，这事儿你认不认？”
殷九燃噎了一下，从手指头上撸下个黑玉戒指扔给他：“拿着，抵账。够你买两千积分了。”
陈默把戒指套大拇指上试了试，大了，揣兜里：“行，这单我接了。不过咱先说好，送信可以，打架别找我，我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
他骑电动车回店里，把信封塞进外卖箱，在系统里点了个“新建订单”，收件人填玄清子，备注写“到付”。系统自动生成运费——八十积分。陈默一看，扭头冲门口喊：“殷九燃！你信里夹钱了没？”
垃圾桶那边传来闷闷的回话：“到了让他给！”
陈默乐了，点了确认发送。外卖箱“嗖”一声把信吞进去，没一会儿弹回一张签收回执，上头盖着盟主府的印，还附了玄清子的亲笔批注：“放屁。三日之后，天枢城拍卖行，当面说清楚。”
回执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是拍卖行发来的：“尊敬的VIP，您有一场临时拍卖会待主持，拍品：正魔两道和谈席位。起拍价：零。佣金：成交价百分之二十。”
陈默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觉得手里这只啃了一半的鸡翅有点烫嘴。
陈默把那张纸条拍在桌上，给殷九燃发了个“到付”订单回执的截图——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通过外卖箱给魔尊发消息，反正系统里多了个“最近联系人”列表，殷九燃的头像是一团黑雾，玄清子的头像是一把拂尘，俩人中间夹着个拍卖行客服，头像是枚铜钱。
殷九燃回得很快：“拍卖行？那破地方谁开的？老子不去。”
陈默打字：“你不去，和谈就黄了。和谈黄了，正道接着追杀你。你就算打得过，天天被撵着跑，累不累？”
对面沉默了半天，回了个“操”。
陈默又给玄清子发：“盟主大人，三天后拍卖行见，我给你们留了两个相邻的包厢。您要是动手，麻烦等拍卖结束再打，别砸坏人家桌椅，我赔不起。”
玄清子回得很快：“你一个送外卖的，哪来这么大脸？”
陈默想了想，把拍卖行VIP请柬拍了张照发过去，又补了一句：“脸不大，但您俩的信都得从我箱子里过。您要是不想让我把您上次那封‘棋子已拔干净’的密信原件拿去拍卖，最好给我个面子。”
这回玄清子沉默了更久，最后回了个“哼”。
三天时间陈默没闲着。他把炸鸡店交给隔壁修车铺老王的老婆临时看着——老王老婆下岗在家没事干，陈默说一天给她一百五加一顿午饭，大姐乐得合不拢嘴。他自己拎着外卖箱跑了一趟拍卖行，找客服把“和谈席位”的拍卖规则问了个底掉。
规则比他想的简单：两个包厢，一个坐正道代表，一个坐魔道代表，中间隔着一道单向玻璃，谁先出价谁就算先开口求和。出价方式是往包厢里的竞价玉牌里输灵石数额，输多少都行，但输完之后系统会强制公开喊话，内容就是“某某方愿以多少灵石求和”。说白了，谁先掏钱谁先服软。
陈默听完就乐了，扭头找拍卖行客服借了纸笔，蹲在大厅角落里写写画画。他算了一笔账：正道要面子，魔道要实惠。玄清子要是先出价，哪怕出十块灵石，传出去就是“盟主先服软”，正道弟子能把他喷死。殷九燃那边倒无所谓面子，但他刚被玄清子坑完，正憋着火，让他先掏钱等于让他认栽，肯定不干。
所以这俩人谁都不会先动。和谈大概率流拍。
陈默把笔一搁，心里有了主意。他找客服要了个临时摊位——拍卖行大厅允许VIP摆摊，卖什么都行——然后回店里炸了二十份鸡米花、二十份薯条，拿了五十包番茄酱，又翻出一沓空白外卖单，提前写好“预订和谈套餐，送双份辣酱”。
拍卖当天晚上，天枢城拍卖行大厅里人山人海。陈默支了个折叠桌，桌上摆着炸鸡试吃盘，旁边立个牌子：“外卖小哥炸鸡铺，正宗地球风味，十块灵石一份，买五送一。”修仙界的人哪见过这个，闻着味儿就围上来，一会儿工夫卖了三十多份，还有几个女修嫌辣酱不够，问能不能单买。
包厢那边，正道和魔道的人陆续到场。玄清子带了个穿金边道袍的老头当副手，殷九燃孤身一人，脸上还带着伤，但换了身干净黑袍，头发也束起来了，看着不像垃圾桶里捡出来的了。俩人隔着单向玻璃对坐，谁也不说话。
拍卖师敲锤宣布和谈席位开拍，竞价玉牌上光标闪烁，静等出价。大厅里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都伸着脖子等谁先动。
三分钟过去，两边都没动静。拍卖师有点尴尬，又敲了一次锤：“若一炷香内无人出价，本次和谈视为流拍——”
陈默端着两盒鸡米花从人群里挤出来，先走到正包厢门口，敲门进去，把鸡米花往玄清子面前一搁：“盟主大人，您先吃着，我去隔壁送个外卖。”然后又走到魔道包厢，同样一份鸡米花，还多给了包番茄酱。
玄清子盯着鸡米花，眉头拧成疙瘩：“你搞什么名堂？”
陈默笑嘻嘻的：“您别急，等会儿有人替您出价。”他掏出手机，在外卖箱系统里新建了两个订单，收件人分别填了玄清子和殷九燃，订单内容都是“和谈套餐一份，预付款：一百灵石”，寄件人那栏他填的是“拍卖行系统”。
然后他点了“发送”。
两秒之后，正魔两个包厢里的竞价玉牌同时亮了。拍卖师低头一看，嗓门都劈了：“正、正道盟主出价一百灵石！魔尊出价一百灵石！双方同时出价，视为……视为平局！”
大厅里炸了锅。玄清子脸涨得通红，扭头瞪陈默：“我什么时候出价了？”殷九燃在隔壁踹了一脚墙：“哪个王八蛋替我掏的钱？”
陈默站在两个包厢中间的走廊里，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手机：“二位别急，这钱是我先垫的。系统规则里写了，第三方代付也算出价，只要收件人签收就算数。”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头显示两个订单状态都是“已签收——系统代签”。
“你——”玄清子拍案而起。
“您听我说完。”陈默收起笑脸，“您二位今天坐这儿，本来就是为了谈。谁先开口谁丢人，那我替你们开口，你们一人欠我一百灵石，回头私下给。现在系统记录上写的是‘双方同时求和’，传出去谁也不丢面子，多好。”
殷九燃在隔壁冷笑：“一百灵石就想把老子打发了？”
“您那戒指我还没捂热呢，抵账的事回头再说。”陈默冲隔壁喊了一嗓子，又转向玄清子，“盟主大人，您要真不想谈，现在就出门走人，我绝不拦着。但您走出这个门，明天正道各派掌门桌上就会多一份拍卖行出具的‘和谈出价记录’，上头写着您主动出价一百灵石求和。您自己掂量。”
玄清子脸色铁青地坐了回去。
殷九燃那边也安静了，过了会儿闷声道：“谈可以，让玄清先说，灭魂钉的事到底谁干的？”
玄清子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个玉瓶，拍在桌上：“灭魂钉的反噬我确实中了，但养魔尊的人不是我。我查过了，是万毒谷的人在背后挑事，想借你我的手把对方弄残，他们好吞地盘。”
殷九燃挑眉：“证据呢？”
玄清子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往玻璃方向一推：“自己看。万毒谷谷主跟你的左护法书信往来，商定趁你我来天枢城和谈的时候一锅端。”
殷九燃低头翻了翻那沓纸，脸色越来越黑，最后骂了句脏话：“我操他个左护法。”
陈默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句嘴：“那啥，二位，万毒谷的人今天来了没？”
“来了。”玄清子和殷九燃异口同声，然后同时看向大厅方向。
陈默顺着他们视线往外瞅，果然看见人群里有几个穿绿袍的家伙正偷偷往门口挪，为首那个瘦高个脖子上挂着一串毒蝎子，跑得比谁都快。
“得，这单我顺手帮你们送个信吧。”陈默把外卖箱往桌上一搁，点了两个新订单，收件人填的是万毒谷谷主，寄件人他填了“正道盟主与魔尊联名”，订单内容就四个字：“你完了。”
他把订单点了发送，然后扭头问包厢里那两位：“对了，你们谁先把刚才那二百灵石结一下？微信支付宝灵石都行，我这儿支持花呗分期。”
玄清子摸出两块中品灵石拍桌上，殷九燃从靴筒里抽了张符纸甩过来，上头写着“凭此符支取灵石二百，找左护法要”——陈默把符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心说这玩意儿左护法认不认还两说，先收着吧，反正账记上了。
拍卖师在外头敲锤：“和谈成交！佣金百分之二十，请双方代表至后台结算！”
陈默乐呵呵地跟过去，心想这一趟虽然没挣着大钱，但把正魔两道的人情算是都挣下了。他正算着佣金能分多少，外卖箱突然“叮”一声，弹出一张烫金小票：“检测到骑手成功调解正魔纠纷，触发隐藏成就‘两界和事佬’，奖励积分五百，当前积分：负四百八。另，拍卖行年度最佳VIP提名已提交，投票通道三日后开启。”
陈默盯着“负四百八”看了半天，扭头冲后台喊：“玄清子！殷九燃！你俩谁帮我把积分清零，我送他一个月免费全家桶！”
陈默的炸鸡店开张那天，他特意换了身干净围裙，在门口支了个充气拱门，上头写着“开业大吉，买一送一”。老王带着修车铺三个工友来捧场，一人点了份香辣鸡腿堡套餐，坐门口塑料凳上吃得满嘴油。陈默在后厨忙得脚打后脑勺，油锅滋滋响，收银台的外卖箱时不时“叮”一声，弹出几张异界订单——他都点了拒收，系统扣了五十积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负四百八就负四百八，反正他现在有店有流水，不靠送外卖吃饭了。
开业第三天下午，店里刚过了饭点，陈默蹲在门口擦地垫，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他以为是城管，抬头一看，车门打开，下来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脸色苍白得像刚从医院跑出来，走路一瘸一拐，胳膊上还缠着纱布。
陈默站起来：“吃点什么？”
那人走到收银台前，从风衣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台面上。陈默低头一看，是张手写订单，字迹潦草得像用左手写的——“全家桶一份，不要辣，多给两包番茄酱。”底下还压着个黑玉戒指，跟上次那枚一模一样。
陈默抬头看人。殷九燃把风衣领子往下扒了扒，露出脖子上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咧嘴一笑，牵动嘴角的伤疤，看着有点疼：“你那破箱子把我和玄清子的账算清了，我欠你一百灵石，今天拿这个抵。”
陈默把戒指拿起来掂了掂，又扔回去：“一百灵石折人民币八万，你这一枚戒指够买我半个店了。收回去，全家桶三十五，扫码还是现金？”
殷九燃愣了两秒，把戒指揣兜里，摸出手机：“扫码。”他扫完码，盯着陈默看了半天，“你不怕我？我可是魔尊，正道盟主都拿我没办法。”
陈默转身去后厨拿鸡，头也不回：“你上次蹲垃圾桶旁边啃鸡腿的时候我就没怕。再说了，你现在浑身绷带跟木乃伊似的，我后厨有把剁骨刀，真打起来你不一定跑得掉。”他拉开油锅，把腌好的鸡块倒进去，油花四溅，“等着，十分钟。”
殷九燃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把风衣脱了搭椅背上。店里就他一个客人，老王老婆在前台刷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小声问陈默：“那男的谁啊？看着不像好人。”陈默说修车的老主顾，欠我钱来还账的。
十分钟后全家桶出锅。陈默特意多抓了把薯条塞进去，又把番茄酱从两包加到四包，拎着纸桶走到殷九燃面前，往桌上一搁：“喏，全家桶，没放辣，薯条多给了一份，算赠品。”
殷九燃撕开纸桶盖子，先捏了根薯条塞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松了松：“你这手艺比天枢城那家‘仙味楼’强。”他啃了两块鸡，又从兜里摸出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万毒谷的事结了，玄清子跟我签了互不侵犯协议。这是副本，你留着，万一我哪天翻脸，你拿这个去找玄清子，他欠你人情，能保你。”
陈默接过协议扫了一眼，上头盖着正道盟主大印和魔尊血印，跟合同似的。他折好塞进收银台抽屉：“行，那我收着。不过你记着，我这店小本生意，你俩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店里动手。”
殷九燃啃着鸡翅含含糊糊应了声。
当天晚上打烊后，陈默把外卖箱从收银台旁边拎过来，掀开盖子，里头又弹出一张烫金请柬：“恭喜阁下获得本年度‘两界最佳骑手’提名，颁奖典礼将于三日后举行，届时请着正装出席。”请柬背面还印了行小字：“本次典礼由万毒谷赞助——谷主已伏法，资产充公，故不具威胁。”
陈默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乐了：万毒谷谷主被抓了，家产充公，拍卖行拿这笔钱办颁奖礼，等于白捡个热闹。
三天后他穿了件从拼多多买的九十九块西装去参加典礼。颁奖礼设在拍卖行大厅，到场的全是老熟人：玄清子坐第一排，殷九燃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方便跑路。陈默上台领了个“年度最佳跨界服务奖”，奖杯是个镀金外卖箱模型，底座刻着“负四百八十分，全界最低”。主持人让他发表获奖感言，他接过话筒想了想，说：“感谢系统没把我积分清零，感谢魔尊大人不杀之恩，感谢盟主大人没拆我店，最后感谢老王老婆帮我看店，要不我今天来不了。”台下正道魔道一起笑，玄清子端着茶杯摇头，殷九燃叼着吸管喝可乐，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散场后陈默拎着奖杯回店里，把镀金外卖箱搁在收银台正中间当镇店之宝。第二天一早他开门炸鸡，外卖箱“叮”一声弹出新订单，收件人填的是“地球城中村炸鸡店陈默”，寄件人写的是“天枢城拍卖行”，订单内容：“年度VIP分红一份，已存入您账户，请查收。”
陈默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多了笔六位数的款子，备注写着“拍卖行年度利润分红”。他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半天，扭头冲后厨喊：“老王老婆！今天加菜！所有套餐送鸡米花！”
从那以后陈默的店就火了。白天他炸鸡卖汉堡，晚上关了门就掀开外卖箱接异界订单——魔教长老半夜要奶茶，正道弟子渡劫忘带辟谷丹，他都送。偶尔有修仙界的仇家追到店里来，陈默就掏出那张正魔互不侵犯协议往桌上一拍：“看清楚，玄清子和殷九燃都签了字，你动我一下试试？”来人瞅一眼协议，扭头就走。
殷九燃成了常客，每周三下午准时来点一份全家桶，不要辣，多给番茄酱。有时候吃完不走，窝在角落打游戏，陈默也不撵他。有一回正道几个愣头青弟子跑来店里堵殷九燃，陈默拎着剁骨刀出来：“吃鸡就吃鸡，打架出去打。”愣头青们看了看剁骨刀，又看了看殷九燃那副“你动我试试”的表情，灰溜溜走了。
后来有人问陈默，你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就把正魔两道都混成老主顾了？陈默一边翻着油锅里的鸡块一边答：“我没别的本事，就一条——你点的东西，我准时送到。超时扣钱我认，东西凉了我赔。不管你是魔尊还是盟主，在我这儿都是顾客。”
那人又问，那你现在到底算哪边的？
陈默把炸好的鸡块捞出来控油，撒了把孜然，咧嘴一笑：“我哪边都不算，我就是个送外卖的。只不过我这外卖箱，一头连着炸鸡店，一头连着修仙界。白天我炸鸡，晚上我送单，两不耽误。”
他说这话的时候，外卖箱“叮”一声又响了，弹出一张新订单，收件人写着“殷九燃”，订单内容：“全家桶一份，不要辣，加急，送拍卖行二楼包厢，玄清子请客。”
陈默擦了擦手，把刚炸好的鸡块往纸桶里一装，扭头冲门口喊：“殷九燃！别打游戏了，你外卖到了，玄清子给你点的，趁热！”
殷九燃从角落探出脑袋，一脸嫌弃：“他请客？下毒了吧？”
陈默把纸桶往他怀里一塞：“下了，砒霜拌的，吃不吃？”
殷九燃打开盖子闻了闻，抓了根鸡腿啃起来，含含糊糊说了句“还行”。
陈默靠在收银台边上，看着店里吃鸡的魔尊和门口排队买汉堡的城中村大爷，心想这日子，比送外卖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