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在废墟堆里扒拉半天，只翻出三块发霉的压缩饼干和一只半截机械臂。压缩饼干他没敢吃，这年头连霉菌都进化出了抗辐射外壳，吃下去怕是比饿死还难受。机械臂倒是能拆几个零件卖，但收废品的瘸腿老赵上周被变异鼠拖进下水道，至今没爬出来。
他骂骂咧咧地把机械臂往蛇皮袋里一塞，刚起身就听见脚底下传来一阵闷响。那种声音他熟，废土上混了二十多年，好东西埋在瓦砾下头的动静跟老鼠打洞完全是两码事。陈默抄起撬棍扒开三层水泥板，底下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弧面金属壳，表面连道划痕都没有。
“战前货？”
他心跳快了半拍。战前文明留下的玩意儿在废土上分三六九等，最次的是塑料脸盆，最好的……他见过有人拿半块战前电路板换了三箱子弹。眼前这东西少说两米见方，通体流线型，接缝处嵌着一圈暗蓝色指示灯，在灰蒙蒙的废墟里亮得扎眼。陈默拿撬棍敲了两下，金属壳自动滑开，露出内部一排排蜂窝状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根手指粗的纳米注射管。
他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是什么。战前急救站标配的纳米修复舱，专门给濒死伤员吊命用的。废土上没人见过还能运转的整机，偶尔挖出几根报废注射管都当传家宝供着。陈默哆嗦着摸到操作面板，屏幕亮起，跳出一行他勉强能认全的战前文字：修复液余量百分之十一，单次修复上限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陈默脑子里立刻开始算账。复活一个死人收多少合适？那些手里攥着物资却死了亲人的幸存者，愿意拿多少换十五分钟的告别时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机械臂往旁边一扔，花了整整两天把修复舱拖回自己位于地下管道的窝点。
生意比他想的还好。第一个主顾是开黑诊所的秃头刘，他老娘被变异蟑螂咬了脖子，死得透透的。陈默收了他半箱罐头和一把还能用的霰弹枪，把老太太塞进修复舱。十五分钟后老太太睁眼说了句“锅里的汤别糊了”，又咽了气。秃头刘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非要多塞给陈默两瓶抗生素。
消息在暗巷里传得飞快，但没人敢声张。废土执法队那帮人最恨这种扰乱生死秩序的黑科技，逮住了直接挂路灯。陈默定了规矩：只接仇人生意，价格翻三倍。上个月刚坑了抢过他水井的疤脸李，收了一整箱能量电池，复活了疤脸李他爹三分钟，老头睁眼第一句话是“逆子你把老子的枪卖了换酒了是吧”。疤脸李当场脸绿得跟辐射草一个色，陈默蹲在管道口笑出了声。
日子刚滋润没半个月，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那天傍晚陈默正拿砂纸打磨霰弹枪的锈迹，管道口传来高跟鞋踩铁板的动静。他抬头一看，差点把枪管撅折了。林薇站在三米开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战术服，腰间别着两把等离子匕首，头发剪短了，眼神比当年分手时还冷。
“陈默，你果然还窝在这破地方。”
陈默把枪往腿上一搁：“废土这么大，你非得往我这破地方钻？你新找那相好的没给你弄个像样的窝？”
林薇脸色变了变。她身后闪出个男人，瘦高个，左胳膊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灰白但五官周正，一看就是那种在幸存者营地里靠脸骗吃骗喝的货色。陈默上下扫了两眼，心里有了数。
“他叫周扬。”林薇顿了顿，语气跟吞了苍蝇似的，“被变异蜥蜴咬了脊椎，营地医生说撑不过今晚。你那修复舱……”
“复活死人十五分钟，救活人得另算。”陈默跷起二郎腿，“我这不接慈善单。”
林薇咬了咬牙：“你要多少？”
陈默伸出三根手指：“三箱能量电池，外加你手上那把等离子匕首。别嫌贵，你男人这伤搁正规医疗站得排队到下个月，到时候人都凉透八回了。”
周扬在旁边虚弱地扯林薇袖子：“薇薇，别求他，咱走……”
“你闭嘴。”林薇瞪了他一眼，转头盯着陈默，“两箱电池，匕首不能给。我留着防身。”
“两箱半，匕首换成你腰上那个备用能量弹匣。”陈默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爱换不换，后面还有俩排队的。”
交易定在第二天凌晨。林薇把周扬扶进修复舱的时候，陈默注意到她手指一直在抖。他假装调试面板，偷偷把修复强度从百分之百调到百分之六十。战前说明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这玩意儿修复活人跟修死人完全是两套程序，活人进去意识清醒，死人进去脑电波是平的。他留了个心眼，把神经反馈模块拧松了半圈。
周扬躺进去五分钟就睁了眼，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林薇刚松了半口气，陈默突然听见舱内传来一阵不对的电流声。周扬猛地坐起来，眼神直勾勾的，嘴角咧到耳根，张嘴就是一句：“主人，需要我杀谁？”
林薇愣住了。陈默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半圈螺丝能拧出这效果。周扬从舱里爬出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绕着陈默转圈，嘴里反复念叨“主人下指令”。林薇脸色铁青，一把揪住陈默领子：“你他妈动了什么手脚？”
“可能是修复液过期了……”陈默话没说完，林薇已经掏出通讯器按下了紧急频段。废土执法队的呼叫信号三长两短，整片管道的应急灯唰地全亮了。
“你疯了！”陈默一把推开她，“举报我你男人也活不成！”
“他变成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林薇眼圈通红，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你拿人命当买卖做，活该被挂路灯！”
远处传来执法队悬浮车的引擎轰鸣。陈默骂了句娘，一脚踹开修复舱后盖，掏出珍藏的半管高爆炸药。这玩意儿本来留着跟人火并用的，现在顾不上了。他把炸药塞进纳米液循环泵旁边，引线拉到二十米外的通风井。
“跑！”他拽着林薇胳膊往外冲。周扬还在原地转圈喊主人，陈默回头一枪托把他砸晕，扛肩膀上一起拖走。三人刚钻进隔壁管道，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冲击波把铁皮墙都掀鼓了。修复舱炸成漫天碎片，暗蓝色的纳米液溅得到处都是。
陈默还没来得及喘气，管道壁上的应急广播突然响了，机械女声循环播放：“检测到纳米毒雾泄漏，污染范围三百米，请立即撤离。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十分钟。”
陈默头皮一炸。他光知道炸机器能灭迹，没想到这玩意儿还带毒雾自毁。三百米范围内少说住着几十号拾荒者，全得交代在这儿。他扑到通风井口往下看，灰绿色的雾气正从炸毁的舱体残骸里往外涌，顺着管道往低洼处蔓延。
“你干的好事！”林薇一边咳一边拽着周扬往高处爬。
陈默没理她，扒着管道壁上的维修梯往下滑。他记得炸飞的面板上有块主控芯片，战前设备的自毁程序一般都有反向破解口，只要在倒计时结束前把残余能量导进雾化喷头，能把毒雾浓度稀释到安全线以下。但操作口就在毒雾正中央，吸一口就得躺。
他扯下外套裹住口鼻，回头冲林薇喊了一句：“带他上地面！别跟来！”
跳进毒雾区的时候他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破舱要是没炸多好，还能再坑几单。
陈默在毒雾里摸到那块主控芯片的时候，鼻腔已经开始火烧火燎地疼。灰绿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翻滚，所过之处水泥地皮滋滋冒泡，他裤腿沾上一点，布料直接蚀出个窟窿眼。芯片卡在半截扭曲的金属框架里，他拿撬棍别了三下才抠出来，手指头烫得跟捏了块烧红的铁板似的。
倒计时还剩六分半。
他把芯片翻了个面，背面果然有个拇指盖大小的凹槽，旁边刻着战前文字：应急排空端口。陈默从腰包里翻出那半截机械臂拆下来的铜线，拿牙咬掉绝缘皮，一头缠在芯片触点上，另一头往雾化喷头的金属接口上怼。第一下没反应，第二下火花溅了他一脸，第三下喷头嗡嗡响了两声，喷出来的雾气从灰绿变成浅白，浓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再撑一会儿……”他拿胳膊肘堵着口鼻，把芯片往地上一摁，拿撬棍当锤子砸了两下把铜线卡死。喷头全功率运转起来，管道里起了穿堂风，白雾顺着通风井往上抽，倒计时停在两分十七秒的时候彻底不动了。
陈默瘫在管壁上喘了半分钟，肺里头跟灌了辣椒水一样。他正想爬上去找林薇算账，头顶传来一串脚步声，紧接着三把等离子枪的枪口从检修口探下来。
“底下的人！手抱头蹲下！”
废土执法队。陈默骂了句娘，刚想举手，突然想起自己脸上还裹着外套，这帮人认不出他是谁。他捏着嗓子喊：“我是路过的！底下毒雾刚清完，你们下来小心点！”
领头那个执法队员戴着头盔，看不清表情，枪口晃了晃：“修复舱谁炸的？”
“不知道啊！我听见响动就躲进来了！”
执法队员互相看了一眼，留了个人在上面望风，另外两个顺着梯子往下爬。陈默缩在阴影里，手指头悄悄摸到腰后别着的那把霰弹枪。他枪里只剩两发子弹，对面三把等离子枪满能量，硬拼纯属找死。
就在这时候管道上头传来林薇的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不抖：“我举报的修复舱就在底下，炸舱的人叫陈默，往东边排污渠跑了，刚过去不到五分钟。”
陈默差点把牙咬碎。
两个执法队员对视一眼，梯子上那个已经转身往上爬。陈默趁着他们分神的空档，一猫腰钻进旁边废弃的检修支管，爬了十几米拐进自己提前挖好的暗巷。他在暗巷里蹲了足足一个钟头，等头顶脚步声彻底散了才摸出去。
林薇和周扬蹲在他预留的备用窝点门口。周扬已经醒了，眼神清明了不少，就是走路还打晃。林薇手里攥着那把等离子匕首，看见陈默从阴影里冒出来，刀刃抬了抬又放下了。
“执法队走了。”她语气平平的，“我报的假方向，他们往东边追了。”
陈默靠着墙蹲下来，拿袖子蹭脸上的血口子：“你举报我，又帮我跑路，到底哪头的？”
“哪头都不是。”林薇把匕首插回腰间，“周扬活过来了，意识也恢复了。你那个修复舱——炸了也好，这东西落到坏人手里比毒雾还麻烦。”
陈默冷笑一声：“合着我白忙活一场，还得谢谢你替我操心？”
“你听我说完。”林薇蹲下来跟他平视，“执法队今晚没逮到你，明天还会来。你那个窝点炸了，管道区这片你待不住了。我认识一个在北部废墟开安全屋的，你过去躲半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陈默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这女人当年跟他分手就是因为嫌他倒腾黑货不踏实，现在居然主动给他指路。他咂了咂嘴：“条件呢？”
“你那修复舱的纳米液配方。”林薇说得坦坦荡荡，“我看了舱体残骸，里头的修复液能促进伤口愈合，稀释之后当外伤药用都行。北部废墟有个幸存者营地缺医少药，我拿这个去换物资。”
“配方在我脑子里，舱都炸了，你让我拿什么给你配？”
“你刚才在底下排毒雾用的那个反向破解程序，芯片还在你手里吧？”林薇朝他的腰包努了努嘴，“那套程序能改写纳米液活性参数，你调一调就能出配方。”
陈默把腰包往身后挪了挪：“我要是不给呢？”
“那我现在喊一嗓子，执法队还没走远。”
陈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从腰包里掏出芯片，在手里抛了两下：“行，配方给你。但我有个条件——北部废墟那个安全屋，你得带我过去，路上管饭。”
三人趁天黑往北走。废土上的夜比白天还热闹，变异蟑螂成群结队往有光的地方扑，远处传来变异狼嚎，隔一会儿就有一声爆炸闷响，不知道是哪个营地在火并。陈默走在最前头开路，林薇殿后，周扬夹在中间，手里攥着根铁管当拐棍。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路过一片废弃的加油站，陈默忽然停住脚。他蹲下来拿手电筒照地面，柏油路面上有一串新鲜的轮胎印，纹路很深，是重型越野车才能压出来的。
“执法队的车。”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们没往东追？”
“追个屁，早反应过来了。”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报假方向只能骗他们一时，这帮人又不傻。北部安全屋不能去了，肯定有埋伏。”
周扬在后面喘着粗气插嘴：“那往哪走？”
陈默没理他，拿手电筒往加油站后头照。那地方堆着半塌的广告牌和报废车辆，再往后是一片开阔的荒野，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指了指荒野方向：“往西，绕大圈。多走两天路，但能甩开尾巴。”
林薇皱了皱眉：“西边是辐射区，你认路？”
“不认。”陈默把霰弹枪往肩上一扛，迈步就往西走，“但总比被挂路灯强。”
三人刚绕到加油站后头，陈默脚底下踢到个硬东西，低头一照，是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表面刻着跟修复舱一模一样的暗蓝色纹路。他捡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嵌着块微型显示屏，上面跳着一行小字：纳米单元定位器。已激活。信号指向：北部废墟。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扭头看林薇，林薇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对，同时开口。
“你身上带了什么？”
“你炸舱的时候掉出来的？”
陈默把定位器往地上一摔，一脚踩碎。但已经晚了，远处荒野尽头亮起两排车灯，引擎声由远及近，来得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执法队压根没去北部废墟，他们直接沿着纳米液残留的辐射信号追过来了。
“跑！”陈默吼了一嗓子，拽着周扬的领子就往辐射区方向狂奔。身后枪声响了，等离子束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在地上烧出个拳头大的焦坑。
林薇边跑边骂：“陈默你真是个灾星！”
陈默头也不回：“你举报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嫁了个灾星！”
三人冲进辐射区的边缘地带时，身后车灯已经咬到了加油站废墟。陈默对这片地形不算陌生，早年他在这附近倒腾过一阵子黑市药品，知道辐射区外围有条干涸的排洪暗渠，入口藏在半截塌了的桥墩底下。他拽着周扬往桥墩方向扑，林薇紧跟在后面，等离子束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把桥墩水泥面打得碎渣四溅。
“跳！”陈默一脚踹开暗渠口的锈铁栅栏，先把周扬塞进去，然后拽着林薇的胳膊把她也推了下去。他自己刚跳进去，一颗子弹擦着他后腰打在渠壁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暗渠里水深刚过脚踝，底下全是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黏液，臭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三人连滚带爬往深处钻，弯了七八道弯，头顶的枪声和引擎声才慢慢远了。
周扬趴在渠壁上干呕了两声，抬头问陈默：“你确定这渠能通出去？”
“通到辐射区腹地。”陈默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水路，“往里走大概两公里有个岔口，往左是死胡同，往右能绕到南部废墟的后山。执法队那帮人惜命，不敢往辐射区深处追，他们那身装备扛不住三小时以上的辐射积累。”
林薇把湿透的战术服袖子拧了拧：“两公里臭水沟，你确定没走错？”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掉头送你回加油站。”
林薇没再说话，站起来把匕首往腰后一别，闷头往前走。周扬夹在中间，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陈默，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陈默忽然停住脚。他拿手电筒往渠壁上一照，水泥面上用红漆喷了个潦草的三角标记，底下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前方塌方，绕行。
“这标记我见过。”陈默拿手指头蹭了蹭红漆，还没干透，“两天之内的新漆，这地方有人活动。”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废土上做标记的一般是拾荒者团队，拿这个当路标。也可能是陷阱标记，引你往他们埋伏好的地方走。”
“所以我说绕行。”陈默抬头看了看渠顶，有一处水泥板裂开了半尺宽的缝，上面透下来一线天光，“从这爬上去，走地表。”
三人从裂缝里钻出来，外面是一片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辐射灌木，叶子泛着荧荧的蓝光。陈默拿撬棍拨开灌木开路，走了没几步，坡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突突声。他赶紧把林薇和周扬按进灌木丛里，探头往下看。
坡底是一片废弃的露天停车场，七八辆改装越野车围成个半圆，中间烧着堆篝火。十几个穿皮甲的人正围火坐着，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烤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后腿。陈默扫了一圈，目光定在篝火旁边一块立着的铁皮牌子上，上面用白漆喷了个骷髅头，底下写着“黑骨帮收过路费，一人一箱罐头”。
“黑骨帮。”陈默缩回脑袋，“这帮人比执法队还黑，专门在辐射区边缘劫落单的拾荒者。”
林薇也探头看了一眼：“他们人太多，硬冲不行。绕路呢？”
“绕不过去。”陈默指了指停车场两侧，“你看两边，都是陡坡加雷区标记，只有中间这条道能走。”
周扬趴在灌木里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帮人里头有个我认识。”
陈默扭头看他：“谁？”
“左边那个光头，脸上有疤的，叫铁头。”周扬咽了口唾沫，“以前跟我一个营地的，后来偷东西被撵出去了。这人贪财但胆小，要是能给他点好处，可能放咱们过去。”
陈默眯着眼看了那个铁头一会儿。光头，左脸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疤，正拿牙啃半生不熟的肉。他拍了拍周扬肩膀：“你去跟他搭话，就说咱们是北部营地来的药贩子，手里有批外伤药急着出手，想借道去南部废墟。别提前女友，别提修复舱，就说我姓赵。”
周扬脸都白了：“我……我去？”
“你认识他，你去最合适。”陈默从腰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头装着他之前配的半管稀释纳米液，“拿这个当样品，跟他说谈成了给他抽两成。”
周扬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被陈默一把拽住后领子：“把腰挺直了，别跟做贼似的。你就说你是周老板，以前跟他喝过酒。”
周扬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坡下走。陈默和林薇趴在灌木里盯着，看着周扬走到篝火旁边，铁头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拿枪托怼了周扬胸口一下。周扬踉跄了两步没倒，掏出那个玻璃瓶说了几句话，铁头的表情从警惕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贪婪，最后朝坡上这边指了指。
“成了。”陈默一拍林薇胳膊，“走。”
两人从灌木里站起来往下走。铁头迎上来，拿手电筒在陈默脸上晃了两下：“赵老板？周胖子说你手里有货？”
“外伤药，治辐射溃疡的。”陈默面不改色，“你放我们过停车场，到南边岔路口，我给你抽两成。你要是能再给指条避开执法队巡逻线的道，我多给半成。”
铁头舔了舔嘴唇：“货呢？先验。”
陈默从腰包里掏出另外两瓶稀释液递过去。铁头拧开盖子闻了闻，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抹在自己胳膊上一道没结痂的伤口上，等了两分钟，伤口边缘的红肿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一圈。铁头眼睛亮了：“真货。行，你们过去，我让人把西边的雷区标记挪开，你们从西边绕，那边有条土路直通南部废墟后山，执法队的巡逻线隔着一个山头，看不见。”
陈默刚松了半口气，停车场另一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铁头！你他妈跟谁说话呢？”
一个壮汉从越野车后面转出来，比铁头高出一个头，腰里别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脸上横肉堆得眼睛只剩一条缝。铁头脸色变了变，赶紧迎上去：“虎哥，几个药贩子，借道……”
“药贩子？”虎哥拿手电筒往陈默脸上照，光柱晃来晃去，忽然停住了，“等会儿。你这脸我见过。上个月疤脸李满世界找你，说你坑了他一箱电池，复活他爹三分钟骂了他一顿——你他妈是那个开复活黑店的陈默！”
陈默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堆出笑：“虎哥认错人了，我真姓赵……”
虎哥压根不听他解释，把霰弹枪从腰里抽出来往肩上一扛：“疤脸李悬赏五箱电池要你人头。铁头，把这仨绑了，明天送过去换赏钱。”
铁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陈默手里的药瓶，又看了看虎哥的枪管子，最后还是朝旁边几个皮甲仔挥了挥手：“绑了。”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到腰后的霰弹枪。林薇比他快，等离子匕首已经弹出了刃，她往前迈了半步把周扬挡在身后，低声说了句：“虎哥是吧？五箱电池的赏钱你拿得到手，但你得先问问疤脸李还认不认这账。他爹的复活费是我亲手收的，疤脸李欠我个尾款没结，你要绑我，我正好找他当面算账。”
虎哥愣了一下，拿手电筒照着林薇上下打量：“你谁啊？”
“我是他债主。”林薇拿匕首刃尖点了点陈默的方向，“他欠我半箱电池没还。你绑了他，我找谁要账去？要不这样，你放我们走，我替你给疤脸李带个话，让他把欠你的赏钱直接结了。你省得跑一趟，我也省得跟这废物扯皮。”
陈默在旁边配合地缩了缩脖子，装出一副窝囊样。虎哥盯着林薇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铁头，最后把霰弹枪放下来：“行，我信你一回。铁头，把西边雷区清了，让他们滚。”
铁头赶紧招呼人去挪标记。陈默三人快步穿过停车场往西走，走出百十米远，身后虎哥忽然又喊了一嗓子：“那个女的！你要是骗我，下回碰见可就不是绑票这么简单了！”
林薇头也没回，抬手晃了晃匕首算是回应。三人钻进西边土路，走出半里地，陈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扭头看林薇：“你刚才那番话说得跟真的似的。”
“本来就是真的。”林薇面无表情，“疤脸李真欠我半箱电池，上个月他找我买情报没给尾款。”
陈默噎了一下，没接上话。周扬在后面小声嘀咕：“你俩还挺配……”
“闭嘴。”两人异口同声。
土路走到头是一片矮丘陵，翻过去就能看见南部废墟的轮廓。三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陈默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歇脚，掏出最后半瓶水分了三口。林薇坐在他对面，拿匕首削一根树枝，削了两下忽然开口：“陈默，你那修复舱炸了之后，纳米毒雾的事还没完。”
陈默喝了口水：“我知道。毒雾浓度降下来了，但纳米单元还在空气里飘着，过个十天半月浓度重新攒起来，那片管道区还是待不住人。”
“我昨天在路上拿便携检测仪扫了一下。”林薇把削好的树枝往地上一插，“毒雾里的纳米单元活性比修复舱里还高，好像炸舱的时候触发了某种变异。我有个想法，要是能抓到一两个活性单元样本，拿反向破解程序调一调，说不定能配出比稀释液更好的药。”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带的检测仪？”
“一直带着。”林薇拍了拍腰间的战术包，“我离开你之后干了两年废土巡诊，这些玩意儿随身不离。”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把水壶往地上一搁：“行。等躲过这阵风头，我跟你回管道区抓样本。但说好了，配出来的药方子归你，生产线归我。”
林薇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你果然还是这副德行。”
三人翻过丘陵往下走的时候，陈默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发痒，拿手一摸，摸下来一层细碎的银灰色粉末。他捻了捻手指头，粉末在阳光下泛着跟修复舱指示灯一模一样的暗蓝色微光。
周扬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玩意儿？”
陈默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干净，继续往坡下走：“没事。辐射尘。”
他没说出口的是，刚才在停车场里，虎哥拿手电筒晃他脸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背上也沾着同样的银灰色粉末，而且那些粉末正顺着他汗毛孔往皮肤里头钻，痒得跟蚂蚁爬似的。他攥了攥拳头，感觉手指头比平时有劲了一点，但指甲盖底下透出隐隐的蓝光，跟林薇那把等离子匕首充能时的颜色一模一样。
陈默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拿撬棍抡过。他试着动胳膊，手腕上缠着几圈纳米线，银蓝色的光顺着线纹慢慢爬，把他整个人焊在了一块扭曲的金属板上。这块板他认得，是修复舱残骸里拆出来的内衬底板，边缘还带着爆炸时的焦痕。
头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跟磕在铁板上一下一下的。陈默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醒了？比我想的快了两个钟头。”林薇蹲下来，拿手背贴了贴他额头，跟护士查房似的，“纳米机器人代谢得差不多了，你身体底子还行。”
陈默眯着眼打量她。林薇还是那身战术服，但领口和袖口露出来的皮肤上浮着一层暗蓝色的细纹，跟纹身似的，隐隐有光在底下流动。她抬手捋头发的时候，指尖带出一缕极淡的灰绿色雾气，绕着她手腕转了两圈又缩回去。
“你把毒雾收了。”陈默嗓子哑得厉害。
“收了，顺便改造了一下。”林薇站起来，背着手在残骸周围踱步，“炸舱那天我吸进去不少纳米单元，本来以为要烂肺，结果躺了半宿，第二天起来发现那些玩意儿跟我身体处得挺好。现在我能控制管道区那一片的毒雾浓度，让谁中毒谁就中毒，让谁没事谁就没事。”
陈默活动了一下被绑着的手腕：“所以你是来灭口的？”
“我要灭口你早烂透了。”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腰包里掏出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到他嘴边，“我需要你的反向破解程序。纳米单元跟我融合得不太稳，隔三差五闹一回脾气，上礼拜差点把我自己人全闷在雾里。你把程序调好了给我稳住，我放你走。”
陈默嚼着饼干，脑子里转得飞快。他太了解林薇了，这女人说“放你走”跟“再关你十年”是一个意思。他咽下饼干，点了点头：“行。你把程序接口给我接上，我调参。”
林薇从残骸后面拖出半截控制台，屏幕上跑着他当初在毒雾里捣鼓的那套排空代码。陈默凑过去看了两眼，心里有了数。林薇只把程序里跟毒雾浓度控制相关的模块保住了，纳米机器人的自增殖协议被她删了个干净，难怪她闹脾气的时候压不住。他手指头在面板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一个隐藏菜单：“你看这儿，你把增殖上限锁死了，纳米单元过剩的时候没地方去，全堆在你神经末梢上，能不疼吗？把上限放开两成，多出来的单元让它们自己往雾里散，你就不难受了。”
林薇凑过来看屏幕，陈默趁她侧头的功夫，手指头在面板底下盲打了一串指令。这是他当年修黑市医疗设备时留的后门，专门针对战前纳米系统的紧急切断协议。屏幕角落跳了一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进度条开始悄悄跑。
“你这调法靠谱？”林薇盯着屏幕，眉头皱着。
“我坑谁也不敢坑你。”陈默说得情真意切，“你把我绑这儿，我跑又跑不掉，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力量稳了放我走，咱俩两清。”
林薇看了他两秒，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全塞他嘴里：“调。调好了我送你到辐射区边上。”
陈默花了半个钟头把明面上的参数改完，进度条推到百分之九十七的时候停住了。他不动声色地又划拉了两下，把最后那截指令塞进去，进度条跳满，屏幕弹出一行字：外部连接已断开。
林薇正背对着他往腰包里装东西，忽然整个人一僵。她手臂上的蓝色纹路猛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反复跳了三四回，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她转过身，脸色煞白，抬手想抓陈默的领子，手指头伸到一半就开始哆嗦：“你……你动了什么？”
“把你跟毒雾的网线拔了。”陈默拿牙咬开手腕上的纳米线，揉着红印子站起来，“放心，没删你身上的单元，就是让你暂时使不上劲。大概——俩钟头？够我跑远了。”
林薇腿一软跪在地上，扶着控制台喘气，眼睛瞪着他：“陈默你等着，我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
“挂路灯，我知道。”陈默从她腰包里把自己的芯片和两瓶压缩饼干掏出来揣好，又顺手把她那把等离子匕首别到自己腰上，“借我用用，回头还你。”
他拖着林薇出了残骸窝点，外面是管道区边缘一片开阔的废土平地。十几米外戳着根信号塔，战前通讯基站留下的铁架子，二十来米高，锈得跟筛子似的但主体还算结实。陈默把林薇扛到塔底下，拿她自己的纳米线把她手腕缠在塔基的检修梯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你听我说完。”陈默蹲下来跟她平视，“程序我调完了，你身上的单元没坏，过俩钟头自动恢复。毒雾浓度我设了自动调节，只要没人炸塔，你那片地盘乱不了。北部废墟那个安全屋我真去过，里头有台老式医疗终端，能连上你身上的纳米单元做远程校准，地址我刻在塔基上了。”
林薇咬着牙没吭声，但眼神里的杀意淡了那么一丝。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灰，从腰包里掏出个荧光喷漆罐，在塔身上喷了几个大字：救命，底下有人。喷完把罐子一扔，转身往荒野方向走。
“陈默！”林薇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声音还有点虚，但底气比刚才足多了，“你配的药方子呢？”
“在你腰包夹层里！”陈默头也没回，挥了挥手，“生产线归我，说好的！”
他走进荒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辐射灌木在晨光里泛着荧荧的蓝。走了大概百十米，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信号塔顶端的警示灯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红光，方圆几里地都看得见。那是林薇的通讯器触发了自动求救频段，她人还绑在塔上，但以她的本事，用不了俩钟头就能自己挣开，到时候是叫人来抓他还是叫人来接她，看他路上跑得快不快了。
陈默摸了摸腰包里那两瓶稀释液和半块芯片，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还没褪干净的银灰色粉末。他攥了攥拳头，指甲盖底下的蓝光比昨晚暗了不少，但还在。
“俩钟头，够跑出辐射区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迈开步子往南走。身后信号塔的红光一下一下地闪，照得他后脑勺一明一暗的。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这败家娘们，饼干搁太久都返潮了。”
荒野尽头传来变异狼嚎，陈默把匕首往腰后别了别，加快脚步消失在灌木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