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第三十七次面试失败的那个晚上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出租屋的灯管坏了三天，房东说周末才来修，他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光啃完最后半袋泡面，往床上一倒，意识一沉，人已经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街灯是橘色的，亮得不正常，像有人把整条街泡进了橘子汁里。他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面试那套皱巴巴的衬衫，脚上却只有一只拖鞋。
他骂了声晦气，打算醒过来，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老周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老周是他楼下的邻居，白天在菜市场杀鱼，晚上喝酒骂街，陈默跟他打过两回照面，连他全名都不知道。但此刻老周抬起头看见他，眼珠子一下亮了：“小陈？你也在做梦？”
“你怎么知道是做梦？”
“我他妈天天做这个梦！”老周站起来，指着街道尽头，“你看，再过十秒，那边会跑来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后头追着一条没头的狗。”
十秒后，红裙子女人和没头狗准时从街角冲出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一段固定播放的录像。陈默后脖子一凉。老周说全城的人都做这个梦，一睡就掉进来，醒了就忘，第二天接着掉。他老婆已经三天不敢睡觉了，一闭眼就尖叫着醒过来，说梦见自己在迷宫里跑。
陈默那天晚上把老周梦里的街走了个遍。迷宫不是比喻，是真的——街道拐着拐着就变成死胡同，墙是软的，像谁拿梦做的砖头砌的。他在第三个岔路口捡到一枚硬币，正面印着“失眠互助会”五个字，背面是一串手机号。
第二天他照着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互助会每周三晚七点，城南社区活动中心二楼，带上你的梦。”
陈默去了。活动中心二楼摆了二十把折叠椅，坐了十七个人，个个眼袋发青。主持的人站在白板前，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灰色夹克，笑得像居委会发大米。他自我介绍叫周崇山，退休前是精神卫生中心的副主任，现在义务帮大家做睡眠疏导。
“我们的目标是，”周崇山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让全城睡个安稳觉。”
底下稀稀拉拉鼓掌。陈默注意到角落里坐了个女人，白大褂没来得及换，胸牌上写着“神经内科·苏遥”。她没鼓掌，低头在本子上画什么。散会后陈默凑过去瞄了一眼，本子上画的是迷宫地图，跟他梦里那条街一模一样。
“你也进得去？”苏遥抬头看他，眼神像手术刀，“第几层了？”
“什么第几层？”
“迷宫分三层，第一层是重复场景，第二层开始有攻击性 NPC，第三层我还没进去过。”她合上本子，“你捡到硬币了？那玩意儿是钥匙，正面朝上能进第二层，反面朝上会被踢出来。”
陈默从兜里掏出那枚硬币：“我捡的时候是正面。”
“那你运气好。”苏遥站起来，白大褂下摆扫过椅子腿，“周三晚上再来，我带你去第二层看看。我怀疑有人在梦里投毒。”
她说完就走，陈默追到楼梯口问为什么找他。苏遥头也不回：“因为你进得来。全城失眠的人里，能主动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不超过五个，你是第六个。”
第二次入梦，陈默在第二层迷宫的拐角看见了一个东西。那玩意儿像块碎玻璃扎在墙里，半透明，里头裹着一团黑雾，凑近了能听见有人在哭。苏遥拿镊子——她梦里居然自带医疗箱——把那块玻璃夹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梦核碎片。有人把病毒编译成梦核，投放进集体梦境，碎片会污染周围三米内的所有梦境节点。”
“谁干的？”
“失眠互助会的人。”苏遥把碎片装进密封袋，“只有会员知道集体梦境的锚点坐标。周崇山把锚点写在白板背面，每次开会换一次。”
陈默盯着她手里的密封袋：“你为什么查这个？”
苏遥沉默了两秒：“我妹妹在第二层被梦核碎片划伤了，现实里连续高烧四天，医院查不出原因。我是医生，我得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害人。”
排查从周三晚上开始。陈默挨个跟互助会的会员搭话，借口说自己做了个怪梦，问别人有没有类似经历。卖保险的小刘说梦见自己在迷宫里卖保单，被没头狗追着咬；开网约车的老赵说梦见接单接到迷宫里去，乘客是一团黑雾，下车不给钱还投诉他。问到第七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对方支支吾吾说周会长让他别说太多，说了影响集体治疗。
陈默把这事告诉苏遥，苏遥点头：“周崇山在控制信息流。我查过他的背景，退休前他负责过一个脑机接口项目，后来项目被砍了，说是伦理审查没过。”
“什么项目？”
“意识数据云端化。简单说就是把人的梦境数据打包上传，卖给广告商做精准投放。”苏遥翻出手机上的论文截图，“项目被砍是因为志愿者出现集体幻觉，跟现在的失眠症一模一样。”
陈默后背发麻。他在梦里见过那些碎玻璃一样的梦核，如果那玩意儿真是周崇山放的，目的就是把所有人的梦境数据搅成一锅粥再打包收走，那全城失眠只是副作用。
第三次排查出了事。陈默在第二层迷宫深处撞见周崇山本人，灰夹克换成白大褂，手里拎着一只密码箱，正往墙里嵌梦核。两人打了个照面，周崇山不慌不忙，冲他笑了笑：“小陈，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人背锅。”
第二天互助会开会，周崇山当众展示了一段梦境录像——陈默在第一层迷宫里砸墙的画面，经过剪辑后看上去像他在投放梦核。会员们炸了锅，小刘指着陈默鼻子骂，老赵要报警。苏遥站在周崇山旁边，面无表情。
陈默看向她：“你早就知道？”
苏遥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个地址，撕下来揉成团，趁乱弹进他手心。陈默捏着纸团被轰出活动中心，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今晚十点。
当晚十点，陈默在城南公园的凉亭里等到苏遥。她换了便装，手里拎着那只密封袋，里头装着三块梦核碎片。
“周崇山让我接近你，摸清你的入梦能力上限。”苏遥把密封袋拍在石桌上，“但他不知道我妹妹的事是编的——我妹妹根本没病，我就是冲他来的。我导师是当年那个脑机接口项目的伦理审查员，项目被砍之后我导师出了车祸，昏迷至今。”
“所以你真是他安插的诱饵？”
“是。但我现在反水了。”苏遥从兜里掏出个U盘，“这是他贿赂审查员的转账记录，还有他私自备份意识数据的服务器地址。你负责在梦里拖住他，我负责把数据导出来交给警方。”
陈默盯着U盘看了三秒，伸手接过来揣进兜里：“拖多久？”
“拖到他以为胜券在握。”苏遥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叠好塞进包里，“他下次入梦会带密码箱，箱子里是主控梦核，只要让全城失眠者同时清醒三秒钟，主控梦核的循环逻辑就会崩溃。你得在梦境核心层把他困住。”
“怎么让全城同时清醒？”
苏遥笑了，这是陈默头一回见她笑：“你忘了我是什么科的医生？神经内科有办法在凌晨四点统一触发所有人脑干的觉醒中枢——只要你能坚持到那时候。”
陈默把U盘揣进内兜，贴着心口藏好，问苏遥要了那个服务器地址。苏遥用指甲在石桌上划了一串数字，划完拿手抹掉：“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别急着送死。”苏遥拎包起身，“周崇山每周五凌晨两点会单独入梦维护主控梦核，那三个钟头是他最警觉的时候，也是你唯一能摸到第三层的窗口。今天是周三，你还有两天。”
陈默回去躺床上，没睡，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熬到天亮。他得先摸清第三层的入口。周四白天他跑了一趟城南社区活动中心，二楼门锁了，他从走廊窗户翻进去，白板还立在墙角，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行铅笔写的坐标，擦了一半没擦干净，他拿手机拍下来，又原样翻回去。白板槽里落着几截粉笔头，他顺手揣了一截。
周五凌晨一点半，陈默定好闹钟爬起来，灌了两口凉白开，往床上一倒，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坐标。这回他直接落在第二层迷宫的正中央，四面墙上的梦核碎片比上次多了一倍，密密麻麻嵌在砖缝里，像谁往墙上撒了一把碎镜子。他没停，照着苏遥教的办法把硬币竖在掌心，闭眼默数三下，硬币倒向正面，脚底的地面裂开一道缝，他整个人掉进第三层。
第三层跟上面两层完全不一样。没有街，没有墙，没有没头狗。一片灰白色的空旷，像站在一张揉平的纸里，远处有个圆形平台，平台中央悬着一只银色密码箱，箱子表面浮着蓝色光纹，一圈一圈往外荡。周崇山坐在平台边缘，白大褂换成了灰色夹克，脚边搁着保温杯，正拿手指头戳密码箱的光纹玩。
“来得挺早。”周崇山头都没抬，“苏遥跟你说的？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查我服务器。”
陈默站在十步开外没动。周崇山自顾自往下说：“她导师那事儿我确实有责任，项目被砍我认，但车祸跟我没关系，她非往我头上扣。年轻人不讲道理，我也没办法，只好让她当个双面饵，看看能钓出什么鱼来。”
“你拿全城人的梦当鱼塘，还嫌鱼不听话？”
“你这话说的。”周崇山终于抬头，笑呵呵的，“我做的是正经生意。失眠症是副作用，我承认，但等他们把数据交上来，我统一清一波梦核，失眠自然就好了。到时候我拿着数据去找几家大公司谈合作，全城人分钱，有什么不好？”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周崇山手指一弹，平台周围浮起一圈梦核碎片，尖头朝里，转得像绞肉机。陈默停住脚，脑子里飞快盘算：苏遥说的没错，主控梦核靠循环逻辑撑着，只要拖到凌晨四点全城觉醒，箱子上的光纹就会断档。现在两点出头，他得在这儿耗将近两个钟头。
“你箱子里装的就是主控梦核？”陈默冲那只密码箱抬了抬下巴。
“想看？”周崇山拍了拍箱子，“你帮我干件事，我把箱子打开给你看个够。苏遥手里那份转账记录，你拿回来给我，我分你百分之五的干股。你一个失业的，上哪儿找这好事去？”
陈默乐了：“百分之五？你打发要饭的？”
“那你要多少？”
“我要你那个服务器。”陈默说，“你把服务器给我，我帮你把苏遥的U盘要回来。”
周崇山眯眼看他，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陈默心里打鼓，脸上绷着。他压根没打算谈条件，纯粹在拖时间，但周崇山这种人精，光靠嘴皮子糊弄不了多久。果然周崇山敲到第三下停了手：“你小子跟我耍心眼。行，那我换个玩法。”
他一挥手，平台边缘的梦核碎片哗啦散开，重新拼成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苏遥的脸，她站在一间病房里，旁边床上躺着个插管的老头，陈默猜那就是她导师。周崇山说：“她现在正往服务器导数据呢，我给她设了个小机关，只要她碰到核心文件夹，这张床上的老头就会在梦里被梦核碎片埋了。你猜她救不救？”
陈默脑子嗡了一声。苏遥说过她导师昏迷至今，如果周崇山能在梦里给她导师造一个意识节点，那说明他早就把导师的脑数据也备份了。这老东西手里攥着的不止全城的梦，还有一个个活人的命。
“你他妈还是人吗？”
“我是生意人。”周崇山站起来，拎起密码箱，“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按我说的把U盘拿回来，要么在这儿陪我耗到天亮，然后看着苏遥的导师变成植物人。你选。”
陈默正要开口，脚底忽然震了一下。灰白色的地面裂开细纹，从裂缝里渗出一点橘黄色的光——是苏遥的信号。他们约好的，如果她那边提前得手，就在梦里点亮第一层街灯的颜色，给陈默报信。周崇山脸色变了，低头看密码箱，箱子上的光纹开始闪，一明一暗，像要灭。
“那个女的——”周崇山骂了半句，陈默已经冲上去了。他没奔箱子，直奔那面镜子，抡起拳头砸在镜面上。周崇山没料到他先砸镜子，愣了一瞬，陈默趁这一瞬从兜里掏出那截粉笔头，照着密码箱上的光纹缝隙塞进去。粉笔头是白板槽里捡的，沾着周崇山自己写的坐标铅笔灰，梦核认主，粉笔灰一蹭上去，箱子的光纹顿了一下，像被人卡住了齿轮。
周崇山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捏碎梦核碎片往陈默身上招呼。陈默往地上一滚，扯着嗓子喊：“苏遥！就现在！”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灰白的天顶裂开一道大口子，橘黄色的光哗地灌进来。全城失眠者的觉醒中枢被苏遥提前触发了，比约定的四点早了将近一个钟头。周崇山手里的密码箱咔咔作响，光纹彻底断了，箱盖弹开，里头的主控梦核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碎成一把黑渣。
周崇山扑过去抢，陈默从侧面撞了他一下，两人扭在一起滚到平台边缘。周崇山到底年纪大了，被陈默拿膝盖顶住后腰，脸贴在灰白地面上直喘气。陈默摁着他后脖子喊：“你那个服务器苏遥已经端了，警察正往活动中心赶，你跑不了。”
周崇山侧着脸笑，嘴里还在嘟囔：“你懂什么，那些数据——”
“那些数据是别人的梦。”陈默把他脸往地上按了按，“你问过谁同意了？”
灰白色的空间开始塌，天顶的橘光越来越亮，陈默知道自己快醒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周崇山，老头趴在地上不动了，眼睛还瞪着他，嘴型像在骂人。陈默没理他，闭眼往上一蹿，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手机屏幕亮着苏遥的来电。
“服务器数据拿到了，警察在楼下。”苏遥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尾音有点抖，“你那边怎么样？”
“周崇山在梦里趴着呢。”陈默翻了个身，浑身酸疼像被人揍了一顿，“不过主控梦核碎了，他那个循环噩梦的设定还没启动就报废了，醒了估计就是个普通失眠老头。”
苏遥沉默两秒：“那不行。他得做噩梦，得让他尝尝一闭眼就掉进迷宫的滋味。”
陈默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你冷静点”咽回去了。他想了想，说：“有办法。主控梦核碎了，但碎片还在我手里，等他被放出来，我给他单独编一个梦，让他每天晚上进去跑两圈。”
电话那头苏遥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人还挺记仇。”
“我失业半年了，好不容易找着个能干的事。”陈默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光大亮，楼下传来警笛声，“对了，你那个梦境诊疗所要是缺合伙人，我算一个。”
苏遥没接话，直接挂了。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条短信，就一个地址，后面跟了四个字：明天开业。
陈默照着地址找过去，是城东老居民区一楼的一套两居室，前身是个倒闭的牙科诊所，玻璃门上还贴着褪色的牙齿图案。苏遥已经把里头收拾出来了，墙刷成灰蓝色，摆了两张二手办公桌，一台老式打印机，角落里搁着张行军床，床头贴了张纸条：值班用，不准躺超过四小时。
“执照还没下来，先接私活。”苏遥扔给他一串钥匙，“你负责入梦，我负责记录和医疗监护，收费按次算，一次八百，疑难杂症另议。”
陈默掂了掂钥匙：“营业执照挂谁的名？”
“我的。你一个失业半年的无业游民，挂你名谁还敢来？”
陈默觉得她说得对，没反驳。开业头三天，一个客人都没有。苏遥在门口立了块手写牌子，白底黑字“梦境诊疗·异常梦核处理·失眠专治”，底下拿小字补了句“医保不报”。第四天来了个老太太，说她老伴走了半年，她每天梦见老伴在迷宫里头找不着出口，问她能不能进去给她老伴带个话，让他别找了，先回家吃饭。陈默进去转了一圈，还真找着了——老头在一层迷宫里推着个空轮椅转悠，嘴里念叨“我老伴让我买酱油，我找不着超市”。陈默把他领到出口，老头回头问他：“酱油买着没？”陈默说买着了，老头乐呵呵走了，老太太第二天打电话来道谢，说梦见了，老伴拎着酱油瓶子冲她笑。
苏遥把这事记在本子上，标题写“案例一：临终梦境疏导”，底下画了条横线。陈默凑过去看，被她拿笔头敲了手背：“别偷看，这是医疗档案。”
第五天来了个麻烦的。半夜十一点有人砸门，陈默开门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染一头黄毛，耳朵上打了一排钉，胳膊底下夹着个平板电脑，进门就嚷嚷：“你们这儿能治做梦是吧？我天天梦见有人在我脑子里放广告，关都关不掉！”
苏遥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眯着眼看了他三秒：“说详细点。”
黄毛叫阿凯，是个游戏主播，上个月在二手平台上淘了个“梦境优化插件”，卖家号称能让人做梦梦见高帧率游戏画面，打游戏不累。阿凯装上之后头两天确实爽，梦里全是流畅特效，第三天开始不对了，一闭眼就掉进一个商场，四面墙全是滚动广告，卖鞋的卖锅的卖网课的，还有个声音追着他念“您已观看广告十五秒，请继续观看”。他拔了插件、重装了系统、把平板电脑砸了，都没用，该梦见还得梦见。
陈默问他插件从哪个卖家买的，阿凯翻出订单截图，卖家ID叫“梦里啥都有”，店铺已经关了，头像是只灰猫。陈默盯着那个灰猫头像看了半天，越看越眼熟。苏遥凑过来瞥了一眼，也愣了一下：“这猫……跟周崇山办公室窗台上摆的那只摆件一模一样。”
“他还有办公室？”
“活动中心三楼尽头那间，他平时锁着不让进。”苏遥翻开手机备忘录，“警方查抄服务器的时候漏了这间，说是没搜查令进不去，得等手续。”
陈默把阿凯的平板接过来，翻到插件安装目录，里头塞了个隐藏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打开一看全是梦核碎片的编译日志，最后一行写着“分发节点：城东37个，城西22个，已激活12个”。陈默把屏幕转给苏遥看：“周崇山被抓之前就把插件撒出去了，这玩意儿跟蟑螂一样，他人在里头蹲着，外头还有一堆卵没孵。”
苏遥把平板往桌上一拍：“阿凯，你这插件装过的人多不多？”
“我粉丝群里安利过，大概……三四十个老铁下了吧。”阿凯缩了缩脖子，“我哪知道是病毒啊！卖家说七天无理由退货！”
苏遥深吸一口气，转头看陈默：“三十七个分发节点，得一个一个清。周崇山那间办公室得进去，里头肯定有插件的母本。”
“警察那边手续什么时候下来？”
“最快下周。”苏遥已经套上外套了，“等不了。阿凯，你回去联系所有装了插件的人，让他们今晚别睡，能熬多晚熬多晚，实在扛不住就喝浓茶。陈默，你跟我去趟活动中心，三楼窗户没装防盗网，我白天踩过点。”
陈默说你这不叫踩点，你这叫预谋入室。苏遥头也不回：“你干不干？不干我一个人去，你在门口把风。”
凌晨一点，两人摸到活动中心后墙。三楼那扇窗户果然没锁，苏遥拿晾衣杆捅开的，陈默踩着垃圾桶翻上去，伸手把她拽进来。周崇山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铁皮柜，一张老式写字台，窗台上果然摆着那只灰猫摆件。苏遥拿手机灯照了一圈，写字台抽屉锁着，陈默拿曲别针捅了两下没捅开，干脆一脚踹开——里头码着十几个U盘，每个贴着标签，写着“城东01”“城西07”之类的编号。灰猫摆件拿起来一掂，底座是空的，拧开盖子，里头塞着一张内存卡。
“母本在这儿。”苏遥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她快速往下翻，“这插件会自己找下一个宿主，只要有人做梦，它就能顺着梦链传播。清三十七个节点没用，得把母本里的传播协议改了，让它主动发一个终止指令。”
“能改吗？”
“能改。但我需要时间。”苏遥把内存卡拔出来揣兜里，“你帮我拖住那些已经中招的人，别让他们今晚做梦的时候被插件把数据往外传。阿凯那帮粉丝群里有三十多号人，我给你地址，你挨个入梦，把他们梦里的广告墙砸了。”
陈默说你这安排得比周崇山还周崇山。苏遥瞪他一眼：“你去不去？”
“去去去。”陈默掏出手机看时间，“但有个条件，回头这单得加钱，算加班。”
苏遥没理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蹲在墙角开始改代码。陈默就地往地上一躺，闭眼沉进梦里。他先摸到阿凯的梦，那小子果然在商场里被广告墙围得严严实实，正拿平底锅砸一个卖锅的广告牌，砸一下弹出来仨。陈默上去帮忙，两人合力把商场承重墙给拆了，整栋楼塌成一片白地，阿凯蹲在废墟里喘气：“哥，这玩意儿真能根除？”
“能。但得等医生改完代码。”陈默把他拎起来往出口推，“你先醒着别睡，我去下一家。”
他一口气跑了七个梦，有五个是重复的商场广告，一个是个卖网课的老头追着人念“三天学会造梦”，还有一个比较离谱，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台自动售货机，每投一枚硬币就往外吐一张广告传单。陈默把售货机电源拔了，那哥们儿在梦里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跑到第十一个梦的时候出事了。陈默刚落地，四面墙上的广告突然全灭了，换成一行白字：“检测到异常访问，启动反制程序。”紧接着脚底一空，他整个人掉进一个纯黑色的空间，四面浮上来一圈梦核碎片，拼成周崇山的脸，冲他咧嘴笑：“小陈，我就知道你闲不住。插件是我留的后手，你清得完吗？”
陈默仰头看着那张碎玻璃拼的大脸，心里咯噔一下。周崇山人在看守所，但梦核病毒里显然留了他一段意识副本，靠着插件的分发节点当养料续命。他深吸一口气，冲着那张大脸喊：“你人在里头蹲着还管这么宽，退休生活挺忙啊？”
周崇山的脸扭曲了一下：“你懂什么，我留这个副本就是为了跟你玩到底。你有本事把三十七个人全清干净，我就服你。”
陈默正要回嘴，苏遥的短信在现实里震了他一下，他意识被拽出来半截，手机屏幕上就一行字：“传播协议改好了，发终止指令需要所有中招的人同时醒着三秒。你有办法吗？”
陈默躺在地板上想了想，给阿凯发了条语音：“你粉丝群那三十多号人，现在能联系上多少？让他们所有人定个闹钟，三点整准时醒，醒之前在心里默念三遍‘我醒了’。别问为什么，照做，回头我请你吃饭。”
阿凯回得飞快：“哥，这不就是上次那个‘全城清醒’的招吗？你们搞梦境的怎么老用这招？”
陈默说招不在新，管用就行。他重新闭眼沉进梦核病毒那层黑空间，周崇山的脸还在那儿转悠，陈默冲他摆了摆手：“老周，你再等两分钟，我让你看个好东西。”
三分钟后，三十七个手机闹钟同时炸响。三十多号人从梦里被震醒，迷迷糊糊嘟囔着“我醒了”翻了个身继续睡。苏遥按下回车，终止指令顺着母本协议逆流而上，三十七个分发节点同时亮了一下，噼里啪啦碎了个干净。周崇山那张碎玻璃脸在陈默面前裂开一道缝，从缝里透出看守所天花板的灰白色，老头的骂声越来越远：“你小子给我等着——”
陈默从梦里弹出来，长出一口气：“插件清完了。周崇山那个副本我也顺手给它掐了，他估计得头疼两天。”
苏遥合上电脑，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梦里跟他聊了半天？聊什么了？”
“聊他退休生活太闲。”陈默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走吧，趁天亮之前把办公室恢复原样，别让警察叔叔说咱破坏现场。”
两人把抽屉按回去、灰猫摆件拧好放回窗台，从窗户原路翻出去。天边已经泛白了，苏遥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你刚才在梦里拆商场那段，我通过阿凯的梦链监控看见了，挺生猛的。”
陈默嘿嘿一笑：“还行吧，失业半年练出来的。”
苏遥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走了。
周崇山被正式批捕的消息见报那天，陈默正蹲在诊所门口换灯泡。苏遥拿着报纸从街角拐过来，头版标题印着“精神卫生中心前副主任涉嫌非法窃取公民意识数据被批捕”，配图是周崇山被两名警察押着上车的侧脸，灰夹克换成了马甲，头发也乱了一绺。
“警方在办公室铁皮柜里搜出了十二块硬盘，”苏遥把报纸拍在办公桌上，“里头存了将近四万人的梦境备份，最早能追溯到五年前那个脑机接口项目的志愿者。检察院那边说要走公益诉讼，受害者名单还在统计。”
陈默拧上灯泡，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咱们那个三十七个节点的受害者算第一批？”
“算。阿凯昨天带着他那帮粉丝来做了笔录，黄毛小子哭得稀里哗啦，说以后再也不乱装插件了。”苏遥翻开本子，“终止指令发出去之后，所有中招的人反馈广告梦消失了，睡眠质量恢复正常。我把这个案例写成报告交上去了，区里给了笔专项补助，不多，够把门口那块手写牌子换成灯箱。”
陈默说灯箱好，亮堂，显眼。苏遥白了他一眼，说重点不是灯箱，是周崇山那间办公室里的灰猫摆件被警方当证物收走了，内存卡里的母本数据单独做了司法鉴定，结论是那玩意儿确实能自主演化，再养几个月说不定真能自己长出一套意识网络来。
“所以他那个吞并全城意识数据的计划，其实是半成品？”
“半成品里最危险的那半。”苏遥把报纸翻到内页，指了一段豆腐块新闻，“你看看这个。”
陈默凑过去看，社会新闻版右下角，标题是“在押人员周某连续三日拒绝入睡，称一闭眼就做噩梦”。正文写的是看守所民警反映，周崇山入所以来精神亢奋，白天打瞌睡被叫醒就发脾气，夜里瞪着眼不睡，同监室的人说他半夜对着墙根骂人，骂的什么听不清。所里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他偷偷攒了七片藏在枕头芯里，被查铺的民警翻出来了。
陈默看完把报纸往桌上一撂：“我心眼是不是太小了？”
苏遥正在给打印机换墨盒，头都没抬：“你那叫心眼小？你那是替天行道。他投放梦核病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全城多少人跟着遭罪？我导师到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呢，虽然脑数据找回来了，但人能不能醒还得看后续治疗。”
“那你打算让他做多久噩梦？”
苏遥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先做满三个月。他要是表现好，噩梦频率减半；再表现好，改成普通梦。我跟他无冤无仇，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一闭眼就掉进迷宫是什么滋味。”
陈默觉得这个方案很合理，甚至有点温柔。他掏出手机给看守所打了个电话，联系上负责周崇山案子的管教民警，说自己是梦境诊疗所的负责人，可以协助处理在押人员的睡眠障碍，属于公益服务不收费。民警挺痛快，说正愁没辙呢，周崇山连续失眠三天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对着空气作揖喊“苏医生我错了”。
第二天陈默拎着设备去看守所。苏遥没去，她说她怕自己看见周崇山就忍不住把噩梦难度调高，让陈默全权处理。陈默在会见室支起行军床，跟民警说好四十分钟，他往床上一躺，闭眼沉进周崇山的梦里。
周崇山果然在迷宫里。不过不是陈默编的那个基础版，老头自己在迷宫里转悠了三天，愣是摸出了规律，正蹲在第二层拐角拿石子儿在墙上刻地图。陈默落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咳嗽了一声。周崇山猛地回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灰夹克皱得像咸菜，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不知道从哪儿顺进来的。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周崇山把粉笔头往地上一摔。
“给你调梦。”陈默蹲下来平视他，“你天天在这儿跑圈也不是个事儿，看守所民警说你三天没合眼，再熬下去人得废。我跟苏遥商量了，给你改成普通梦，迷宫拆了，换成个公园，你爱遛弯遛弯，爱下棋下棋。”
周崇山盯着他看了半天，嘴皮子哆嗦了两下：“你替我说话？我栽赃你的时候可没手软。”
“一码归一码。”陈默从兜里掏出那枚失眠互助会的硬币，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偷全城的梦，法律收拾你。你睡不着觉，我管治。我开诊所的，不挑病人。”
周崇山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把地上摔断的粉笔头捡起来，拼了拼没拼上，扔了。他问陈默：“苏遥那丫头怎么说？她肯放过我？”
“她说了，三个月噩梦考察期。你今天开始做普通梦，要是梦里不搞小动作、不偷偷编译新梦核，下个月给你加个自动售货机，能喝上热茶。再下个月给你添个棋搭子，你爱下象棋对吧？我梦里给你捏个老头陪你杀两盘。”
周崇山听完没吭声，背过身去蹲着，肩膀一抽一抽的。陈默以为他哭了，凑过去一看，老东西在笑，笑得直咳嗽：“你他妈……你他妈开诊所的还带售后服务的？”
“新店开业，攒口碑。”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你今晚好好睡，明早民警查铺要是发现你打呼噜，我下个月给你加个收音机，能听评书。”
他往上一蹿醒了。民警凑过来问怎么样，陈默说搞定了，今晚他要是还失眠你找我退钱。民警乐了，说本来也没收钱。陈默说那就退你个人情，回头所里有失眠的民警同志也可以来找我，打八折。
回诊所的路上苏遥打电话来问情况，陈默把经过讲了一遍，讲到周崇山蹲地上笑那段，苏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便宜他了”，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刚接了个新单子，城南有个小姑娘，十二岁，天天梦见自己考试，考卷上的题全是她没学过的，急得在梦里哭。她妈带她来，问能不能把考试梦改成春游梦。”
“这简单，我今晚就去。”
“你先别急，还有个事。”苏遥顿了顿，“周崇山那个案子下个月开庭，检察院那边要我们出庭作证，你得准备准备。另外阿凯昨天打电话来，说他粉丝群现在改名叫‘梦境受害者互助群’了，里头三十多号人商量着凑钱给咱们诊所送面锦旗，我拦了，说送锦旗不如送客户，让他们一人介绍一个失眠的来。”
陈默在街边停下来，看马路对面新换的灯箱招牌已经亮起来了，白底黑字写着“梦境诊疗·异常梦核处理·失眠专治”，底下那行“医保不报”的小字被苏遥拿刀片刮掉了，改成了“首诊免费”。灯箱右下角还加了只简笔画的灰猫，照着周崇山那个摆件画的，尾巴翘着，一脸欠揍。
“锦旗不要，客户收。”陈默对着电话说，“对了，周崇山那个噩梦考察期满之后，他要是真表现好，咱们要不要考虑给他加个春游梦？让他梦里也去趟公园，看看花看看草。”
苏遥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加。给他加个公园，公园里全是没头狗，追着他跑。”
陈默说你这人报复心比我还重。苏遥说彼此彼此，挂了电话。
他推开诊所玻璃门进去，苏遥已经在给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做初诊记录了，头也没抬，拿笔杆子往墙角指了指。陈默顺着看过去，行军床边上立着个新买的折叠屏风，屏风上贴了张打印纸，写着“入梦操作区，闲人免进”。屏风旁边搁着两盒新名片，他拿起来一看，正面印着诊所名和电话，背面印了行小字：陈默，梦境诊疗师，专治各种睡不着、醒不来、梦里跑不脱。
陈默把名片揣进兜里，在苏遥对面坐下来，翻开阿凯拉来的新客户登记表，第一页密密麻麻排了十一个名字。
“今晚排了三个，”苏遥把登记表往他面前推了推，“城南小姑娘、一个开出租的老赵——就是互助会那个，他说最近梦见乘客全变成没头狗，怀疑是上次插件残留——还有你楼下邻居老周，他老婆打电话来，说他杀完鱼回家倒头就睡，梦里还在杀鱼，刀都攥被窝里了，吓死个人。”
陈默拿笔把老周的名字勾了个圈：“老周这个得加急，他老婆上回说三天没敢睡觉，再拖下去两口子都得进咱们诊所。”
苏遥嗯了一声，把初诊记录合上：“那就今晚。你负责入梦，我负责记录，老规矩，一次八百，疑难杂症另议。”
陈默说行，掏出手机给老周老婆回了个电话，约好晚上八点上门。挂了电话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苏遥低头写病历的侧脸，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周崇山那个案子开庭，咱们出庭作证穿什么？你有白大褂，我总不能穿面试那套皱衬衫去吧？”
苏遥笔尖停了停：“你衣柜里就没件像样的？”
“失业半年，哪有钱买衣服。”
苏遥从抽屉里摸出张购物卡扔给他：“区里补助里拨的，算置装费。买件深色的，别买花的，法庭上庄重点。”
陈默接住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你这人吧，嘴上凶巴巴的，办事还挺周全。”
苏遥拿笔头敲了下桌面：“少废话，把老周的入梦方案写出来，今晚八点之前交给我审。”
陈默老老实实低头写方案。窗外天光大亮，城南老居民区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被单和裤衩，风吹过来带着隔壁早餐铺的油条味儿。诊所灯箱刚换了新灯泡，亮得有点刺眼，把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陈默写着写着抬头瞄了一眼，苏遥已经趴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阿凯那份粉丝群登记表，头发散了一桌子。他轻手轻脚把屏风上的外套取下来给她披上，回头继续写方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下午四点苏遥自己醒了，揉着眼睛看陈默写的方案，拿红笔改了两处，说老周的杀鱼梦不能硬拆，得顺着他的职业习惯编个新场景，让他梦里把鱼卖完收摊回家，收摊的时候给他塞张彩票中奖五块钱，高兴高兴。陈默说你这改法太细了，苏遥说废话，做这行就得细，你以为跟周崇山似的往里扔病毒就完事了？
陈默虚心接受，把方案改完，晚上八点准时拎着设备下楼敲老周家门。老周老婆开门的时候眼圈还青着，连说谢谢。陈默进屋往沙发上一躺，闭眼之前冲老周老婆比了个手势：“嫂子你放心，今晚保证让他梦里把鱼卖光，一条不剩。”
他沉进梦里的时候，听见苏遥在楼上诊所窗口喊了一嗓子：“陈默，老周要是梦里把刀往你身上招呼，你赶紧醒啊！”
陈默在梦里冲楼上竖了个中指，转身走进老周的鱼摊梦境。橘色街灯亮着，老周正拿杀鱼刀剁案板，嘴里念叨“这日子没法过了”，陈默上去拍了拍他肩膀：“老周，今儿鱼我全包了，你收摊回家吧。”
老周抬头看他，愣了两秒，刀一扔，蹲地上嚎了一嗓子。
陈默蹲旁边陪他嚎了两声，嚎完把他拽起来，两人一块儿往梦里那条橘色街道的尽头走。尽头新开了家彩票站，陈默从兜里摸出那枚失眠互助会的硬币，塞进老周手心：“买张刮刮乐，保底中五块。”
老周捏着硬币，忽然扭头问他：“小陈，你这诊所收费贵不贵？我老婆说她最近也睡不踏实。”
“嫂子免费。”陈默拍了拍他后背，“你介绍客户来就行，介绍一个，你下次来打九折。”
老周嘿嘿笑了，拿硬币刮开一张彩票，五块钱，乐颠颠揣兜里，拎着空鱼筐往家走。陈默站在街灯底下看他走远，摸出手机给苏遥发了条语音：“搞定了，老周收摊回家了。下一个，城南小姑娘。”
苏遥秒回：“排队。先回来把老周的病例写了。”
陈默说你这人真是一点不让人喘气。他闭眼往上一蹿，醒了。老周老婆在沙发边上守着，看他睁眼赶紧问怎么样，陈默说嫂子你进去看看，老周正乐呢。老周老婆不信，趴门缝听了听，里头果然传来老周打呼噜的声音，还夹着两句含糊的梦话：“五块……够买二斤葱……”
陈默拎着设备上楼，苏遥已经把城南小姑娘的入梦方案写好了，递给他看。陈默接过来扫了一遍，看见方案最后一行写着：考试梦改为春游梦，春游地点设在海边，小姑娘梦里背个书包捡贝壳，捡满一书包就醒。
“这方案行。”陈默把纸折好揣兜里，“今晚两单，我跑完正好天亮。”
苏遥往行军床上一躺：“我值守，你跑单。天亮之前回来交报告。”
陈默说好，关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苏遥已经裹着外套翻了个身，头发又散了一枕头。他把灯调暗了点，轻轻带上门，楼道里声控灯啪地亮了，照着他手里那沓入梦方案，第一页写着城南小姑娘的名字，第二页写着老周两口子，第三页……第三页是苏遥刚加上去的，写着一行备注：周崇山普通梦启用日期定在下月十五，届时需提前一天入梦调试，调试人陈默，监督人苏遥。
陈默把方案往兜里一揣，掏出手机给苏遥发了条消息：“下月十五周崇山那个梦，你真不亲自去看一眼？”
过了半分钟苏遥回了一条：“不去。我怕我去了忍不住给他梦里加没头狗。”
陈默乐了，把手机揣兜里，下楼往城南走。夜风挺凉，街灯橘黄，远处有个小姑娘背着书包在路灯底下蹦蹦跳跳，她妈在后头追着喊慢点。陈默加快脚步跟上去，心想今晚这单应该不难，春游梦嘛，捡贝壳谁不会。
他刚走到城南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苏遥发的：“对了，阿凯那个粉丝群今天又拉进来五个人，都是之前装过插件的，说残留广告梦断断续续还有。你明天排个时间，挨个清一遍。”
陈默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挺圆，挂在老居民区的晾衣绳上头，像个没拧紧的灯泡。他深吸一口气，往小姑娘家那栋楼走去，心里盘算着今晚跑完这两单，明天一早还得去医院给苏遥导师送趟梦境监测报告。事儿堆事儿，但他觉得比以前失业在家啃泡面强多了，至少现在他手里攥着钥匙、名片、还有一枚失眠互助会的硬币，兜里鼓鼓囊囊，走路都带响。